蝶(6) 蝴蝶公墓 蔡骏

蝴蝶公墓黑暗的坟墓,古老的地宫,恒久的梦。呼吸,再呼吸,深呼吸,鼻中全是“鬼美人”们的气味。庄秋水睁开了眼睛。他也在“蝴蝶公墓”里,躺在一片柔软的泥土上,多年来埋藏了无数蝴蝶遗体。终于确定自己还活着了,头顶射下一线微弱的光芒,正好照到他的眼皮上。艰难地转动脖子,他看到了身边的尚小蝶。她死了蝴蝶公主正安静地躺在那儿,就像棺木里永恒的美人,神圣的微光笼罩着她。皮肤上有许多红色的斑点,衣服也碎成了一丝丝的。现在庄秋水才发现,自己也是衣衫褴褛了,身上同样布满了红色斑点。抬起手臂仔细看了看,确定这是被蝴蝶蜇咬的。再抬头看看坟墓,圆形穹顶上布满了蝴蝶。它们就像秋叶似的,一层层贴着坟墓内壁,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没错,他已在“鬼美人”的巢穴里了,这地下的坟墓如此巨大,足够容纳这么多蝴蝶栖息。每只蝴蝶寿命即将终结之时,就会飞到墓底的泥土上等待死亡。他脚下的这些泥土,便是由无数蝴蝶尸体积累而成的——名副其实的“蝴蝶公墓”。他怎么会在这里的?庄秋水低头想了起来——当无数“鬼美人”将他们包围时,尚小蝶竟然跳进了坟墓里。于是,奇迹发生了。所有的蝴蝶都发出奇怪的声音,它们像是得到某种指令的召唤,竟然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全部飞回到了“蝴蝶公墓”中。这时连一只“鬼美人”都不见了,头顶重现了天空,只有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他们全体得救了!是尚小蝶拯救了大家,但她自己却还在坟墓里。陆双双、田巧儿、宋优、曼丽,她们都坐倒在了地上,既感动又羞愧,霎时泪流满面。外婆也几乎昏厥了过去。只有庄秋水爬到了坟墓上,他必须要把小蝶救出来!他在墓顶的洞穴口大声呼号着,最后自己也纵身跳进了坟墓。然后,他感到一片黑暗,进而失去了知觉现在已是傍晚时分,他找到了尚小蝶。在深深的“蝴蝶公墓”底下,他跪坐在美丽的女子前。庄秋水俯下身子,悲伤的泪水滑出眼眶,落在她的眉角,渗入她的眼睛。他吻了她的唇。冰凉的嘴唇仿佛蝴蝶的翅膀。忽然,一只“鬼美人”从墓顶翩然而下,挥舞着美女与骷髅的翅膀,停在她紧闭的眼皮上。蝴蝶细长的触角,轻轻敲打她的眼皮,金色的尘埃自脸上扬起。一滴热热的眼泪——从尚小蝶的眼睛里流出

6月21日上午8点50分“蝴蝶公墓”二楼的房间。尚小蝶在柔光中睁开眼睛。身下依然是钢丝床的草席,头顶是黑暗的天花板,窗外矗立着巍峨的高墙。“秋水!”她紧张地喊出来,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子夜意外相遇的庄秋水,不过是庄周梦见的蝴蝶。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她的庄秋水回应。走到写字台前,蜡烛已经不见了。真是一场梦?痴痴地走出门外,昏暗的门洞里寂静无声,她大声喊了一下:“喂!有人吗?”等待了几秒钟,除了自己的回声外,还听到了庄秋水的声音:“我在这儿!”声音是从对面传过来的。她的心里一阵兴奋,原来那不是梦,他依然在她的身边。飞快地跑过“天桥”,冲进黑暗杂乱的走廊。突然,身边一道房门打开,露出了庄秋水的脸。小蝶走进房间,办公室的样子,有张古老气派的办公桌。还有个巨大的书架,但上面一本书都没了。还有个典雅的壁炉,里面积满了垃圾和灰尘,当年的冬天一定很暖和。庄秋水的眼圈还有些发红,他靠在办公桌上说:“我看到你睡着以后,就拿着蜡烛,出去检查其他房间,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于是找到这里过了一夜。”他指了指窗边的竹躺椅,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夏天人们常睡在这上面。小蝶皱了皱眉头:“你看到外婆了吗?”“外婆?”“一个长着欧美人面孔的老太婆——昨天我才第一次见到她。”随后,她用十分钟的时间,把外婆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庄秋水。庄秋水听完后目瞪口呆,一切的往事都串联起来:“你是伊莲娜的后代?”“应该算是曾外孙女吧。”“上天的注定?”他激动地搓着双手走来走去,“伊莲娜的女儿是你的外婆——而你的外婆和你的妈妈,还有你自己——你没有注意到吗?在你们祖孙三代人的身上,都有一些显著的共同点!”“什么共同点?”“你说你外婆少女时不漂亮,你过去也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我相信你的妈妈曾经也是如此——而你们变得漂亮,都有一个共同的契机,那就是来到了‘蝴蝶公墓’!对,你妈妈也一定来过‘蝴蝶公墓’,否则她曾经的男友,也是宁教授过去的同事,又怎么会得到‘鬼美人’标本呢?”小蝶的嘴唇在颤抖:“你是说这些都是遗传造成的?”“没错!一切都拜卡申夫这恶魔所赐。根据档案记录,他给伊莲娜注射过带有‘鬼美人’病毒的血清,导致她难产而死,这种病毒是可以遗传到下一代身上的——你的外婆和你的妈妈,包括你自己,身上都带有伊莲娜的病毒基因——你们并不是普通的人,而是人类与蝴蝶基因的混合体!”“一半是人,一半是蝴蝶——‘半蝶人’?”“半蝶人?”庄秋水眯起眼睛想了想,“这个词真是太贴切了!对,伊莲娜的后代都是‘半蝶人’。尚小蝶,你也是一个‘半蝶人’。”她却靠在庄秋水身上,声音柔得如同丝绸:“我喜欢这个特别的名字。”庄秋水轻轻抓住她的手,管她是“半蝶人”还是“半兽人”!他低下头想了片刻,许多疑问都想通了:“这就是卡申夫的院长办公室,他曾潜心研究‘鬼美人’多年。发现这种蝴蝶翅膀的鳞片里,含有一种特殊的病毒,可以融化在空气中。”她仰起头看看墙壁,似乎还能看到那张邪恶的脸,接着颤抖着问:“这么说我们都已经中毒了?”“‘蝴蝶公墓’是‘鬼美人’的栖息地,这里的空气也是有毒的。凡进入‘蝴蝶公墓’的人,大量呼吸这种空气就会中毒!严重中毒会伤害人的大脑,产生各种奇异的幻视与幻听,损害人的中枢神经。虽然‘鬼美人’不主动攻击人类或其他动物,但只要人们胆敢伤害它们,或伤害它们认为要保护的人,它们就会果断地实施攻击——”“卡申夫就是死于‘鬼美人’的突然袭击?”“嗯,就像有毒的胡蜂对人的攻击,也会造成惨不忍睹的伤害。我终于明白了孟冰雨的死因——她捕获了‘鬼美人’的活体,所以遭到‘鬼美人’攻击。也许是她捕获的蝴蝶脱逃了,也许是其他蝴蝶来救同伴。”小蝶霎时也想到了:“地点就在‘幽灵小溪’——现在可以想象了,她当时在拼命地挣扎反抗,书包掉到了草地上。当她退到河边时,一只鞋子又掉在了岸上,最后整个人落水。”眼前幻化出那幅可怕的场景,一年后孟冰雨化作白骨,被水草缠绕在深深的河底。“要错就错在七十年前,根本就不该有这个‘蝴蝶公墓’!”庄秋水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也错在孟冰雨太想得到‘鬼美人’了——二十五万美元,对任何人都是很大的诱惑。”“白霜的死也是同样的原因吧?”她想起故事开头看到的那个视频,白霜居然自称“鬼美人”,接着镜头里出现了许多黑色的小东西,大概就是一些特别的虫子。“也许她破坏了‘蝴蝶公墓’,或伤害到了‘鬼美人’。蝴蝶们对她实施了报复,所以她脸上有血迹和伤痕。至于汽车里出现的虫子,其实都早已潜伏在她衣服里,一旦受到刺激就会跑出来,酿成了车祸惨剧!”“她的妹妹白露呢?我亲眼看到她的喉咙里,有一个巨大的虫卵。”“那是‘鬼美人’的虫卵,也许白露吸入了不干净的空气,里面含有肉眼看不到的虫卵。这种虫卵一旦进入人体,就能迅速生长变大,孵化成虫之日,就是宿主窒息死亡之时。”还有小蝶的出生,那也是庄秋水妈妈一辈子的噩梦——尚小蝶的妈妈祝蝶,二十三年前想必也进入过“蝴蝶公墓”,与她的男友一起发现了“鬼美人”,后来男友神秘死去。两年后祝蝶嫁给了尚小蝶的爸爸,“鬼美人”虫卵在她体内潜伏。随着尚小蝶的出生,虫卵孵化而出,导致祝蝶难产而死!对,小蝶在母亲的腹中,就与“鬼美人”虫卵一起长大。包括蝴蝶在内的大多数昆虫,幼虫期都异常难看。但是,蝴蝶会在蛹的阶段之后,羽化为大自然最漂亮的生命——正如小蝶现在的变化。而进入“蝴蝶公墓”,大量吸入带有“鬼美人”病毒的空气,就是她从丑陋的虫子,变成美丽蝴蝶的催化剂!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一切都因为“鬼美人”。这就是尚小蝶身体的秘密,庄秋水抚摸着她的脸。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是与“鬼美人”共同孵化出来的。她是蝴蝶的姐妹,蝴蝶的公主,蝴蝶的女王。或者,她就是半个蝴蝶。半蝶人。“最后一个问题——那天清晨,‘鬼美人’怎么飞到我寝室里来的?”她想起了这个故事最开头的疑问。“也许,你身上有种吸引它们的气味。‘半蝶人’的遗传基因与常人不同,有某种常人闻不到的气味,但蝴蝶却可以闻到。”小蝶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从小就与虫子有缘吧。”“这不是靠近苏州河吗?而‘幽灵小溪正是苏州河的一条支流,‘鬼美人’很容易就能沿着苏州河,飞进隐蔽的‘幽灵小溪’,再找到你的寝室。”他全部说完声音都有些哑了,小蝶真想现在就给他端杯热咖啡来。但庄秋水还是要说:“你是半蝶人,但我不是——而我早已经中毒了。”尚小蝶受不了他的眼神,靠在他肩头:“不!我会保护你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突然,庄秋水说:“听——下面有动静!”6月21日上午9点10分田巧儿、宋优、曼丽、陆双双。迎面就是苏州河了,田巧儿指着旁边的小门说:“昨天上午,尚小蝶就是从这进去的。”门牌是“经纬九路1999号”。陆双双第一个钻进栅栏,其他三个女生也跟着进去了。“啊,就像是垃圾场!”她们看着眼前的荒凉的景象,不禁一个个哆嗦起来。田巧儿冲在最前面,大踏步向野草丛中走去。宋优担心地问:“草里会不会有蛇呢?”“放心吧,不会有蛇的。”其实,双双说这句话时,自己心里也完全没底。四个女生排成一条长队,依次穿过野草中的小径。乌云覆盖着漫长的旅程,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却还要装出一往无前的架势。终于,她们看到了一道长长的围墙。“啊,已经走到头了,我们是找错地方了吧?”曼丽害怕地看看四周,“我们还是回去吧,我担心这种地方会有强盗出没呢。”“别怕,我们有四个人呢。”田巧儿沿着墙根走了几百米,忽然发现了那道小门,赶紧把大家都叫过来。还是她第一个走进了门里,迎面却看到了一排排墓碑。当四个人都走进墓地时,她们全吓得面无血色。宋优尖叫了起来:“蝴蝶公墓?”“镇定!”陆双双走到了最前面,和田巧儿手牵着手,宋优和曼丽则颤抖着跟在后头。战战兢兢地通过墓地,来到最后的禁区——叶卡捷琳娜医院的门洞。四个女生背后都已布满了冷汗。面对着幽深未知的门洞,曼丽终于忍受不了了:“不,我不能再进去了,我要回家了!”双双安慰她说:“我们就快要到了。”“如果里面真是‘蝴蝶公墓’的话,那我就更不敢进去了!”曼丽后退着摇着头,“进去的人都会死的!”后退的她正好踩到了卡申夫的墓碑,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宋优急忙把她扶起来,而曼丽已经大声哭了出来。田巧儿轻蔑地说:“你哭吧,一个人留在墓地里好了,我们可要进去喽!”听到要一个人留在墓地,曼丽就害怕得不行了。而且她一个人也完全不认识路,根本不可能走出去的。于是,她只能乖乖地跟在田巧儿身后,抓住她的背包带往前走,生怕随时会走丢了。陆双双仰起头看着门洞,心里也在盘问自己:真是“蝴蝶公墓”吗?徘徊了几分钟,四个女生还是走进了门洞。某个声音似乎从地下传来——欢迎光临“蝴蝶公墓”。6月21日上午9点40分尚小蝶也听到了!在叶卡捷琳医院二楼的院长办公室里,庄秋水和她一同侧耳倾听,果然有某种声音从外面传来。难道外婆来了?小蝶走出房间,回到“过街天桥”上,庄秋水也跟在后面出来了。这时下面传来一声尖叫:“有鬼啊!”小蝶低头再向“天桥”下面看去,天棚洒下模糊的光线,照出门洞里的四个人影。“他们是谁?”庄秋水也紧张地扑在栏杆上,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嘎”的声音,似乎难以承受两个的重量。下面四个人影也在颤抖,好不容易缓缓走近几步,以为“天桥”上是鬼影吧。突然,小蝶喊出了一个名字:“双双!”门洞里的陆双双睁大眼睛,又走近几步惊呼道:“天哪,上面的人是尚小蝶!”庄秋水心里也是一紧,她们怎么会来了?四个女生围拢在“天桥”下面,仰望着桥上的尚小蝶和庄秋水。当双双发现那男子竟是庄秋水时,心里的恐惧刹那变成了愤怒,自言自语道:“看来这里果然是‘蝴蝶公墓’,你们居然到这来偷情了!”“别过来!”庄秋水对她们大喊着,“这很危险,赶快离开!”田巧儿看着她们,忿忿地摇头:“不能过你们独占这个好地方,人人都有机会进入‘蝴蝶公墓’许愿。”“你们错了,这里根本不能许愿的。”庄秋水把头探出“天桥”,声嘶力竭地向下面喊。“谁信你的鬼话!”宋优向上面喊道,“这又不是你的地盘,我们进去了!”说着她领头就往里面冲,田巧儿和双双紧随其后,曼丽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小蝶大声地说:“曼丽,别进去!”曼丽仰着头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前面的田巧儿,却见到了一副鄙视的眼神,她低下头说:“不,我不是胆小鬼。”然后,曼丽也穿过了天桥。“不——”小蝶和庄秋水在“天桥”上转了一个方向,只见四个女生已穿过门洞,走进了“蝴蝶公墓”的天井。“一定要拦住她们!”两人越过“天桥”,冲到对面“女宿”昏暗的走廊,跑下古老的木板楼梯。此刻,小蝶的四个同学不但找到了“蝴蝶公墓”,还来到传说中的“许愿墙”前。巨大而沧桑的高墙撼人心魄,仿佛迎面压倒了她们。宋优摸着斑驳的墙体,几乎贴着墙缝说:“这里能许下心愿吗?”忽然,墙上多了一只蝴蝶,美女与骷髅正在翅膀上交替着——鬼美人。曼丽睁大了眼睛赞叹道:“天哪,这蝴蝶真的好奇怪。”“我在‘幽灵小溪’边见过它。”双双伸手去抓蝴蝶,“鬼美人”轻巧地闪了过去,摇摇摆摆飞向旁边那扇小铁门。她们跟着蝴蝶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小蝶的叫声:“不要,不要进那扇门!”然而,小蝶的警告更激起了她们的好奇心,双双第一个推门进去,其他三个女生也跟在后面。终于,最后的大门为她们打开,满目都是鲜艳的夹竹桃花——中间却是一座坟墓。“蝴蝶公墓?”田巧儿颤抖着说出最重要的这句话。时间刹那凝固了,这孤独的墓冢,竟如万花丛中的小屋,是否有蝴蝶仙子寄居其中?这就是“蝴蝶公墓”:城市最隐秘的禁区,传说中“鬼美人”的家园,庄周最浪漫最恐惧的梦境,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归宿地她们都被震慑住了,走到孤独的墓碑前,看着那幅镶嵌着的黑白照片——“啊,真漂亮的外国女人!”曼丽几乎伸手去抚摸陶瓷相片了,“底下刻的是什么字?”宋优仔细看着说:“奇怪,好像是俄文字母。”“不要碰它!”尚小蝶也冲进门里,对四个同学大喊道——这是伊莲娜的坟墓,她的外曾祖母的坟墓,绝不容许别人随意触摸。“看,那只蝴蝶又出来了!”陆双双指着坟墓上方,一只“鬼美人”正翩翩飞舞,似乎在挑衅着她们。双双大胆地走到墓边,伸手要抓那只蝴蝶。“鬼美人”立时飞进了坟墓——原来在长满青草的坟墓顶端,隐藏着一个圆形的洞穴。双双趴在洞口往下看了看,惊呼道:“里面有许多蝴蝶呢!”这就是最终许愿的地方吧?她竟伸手去抓洞里的蝴蝶——最最致命的一刻。“不!”后面的尚小蝶冲上来要拉她,却被田巧儿和宋优拼命拦住了。这时,庄秋水也冲上来,再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了,用力地推开了田巧儿,又把双双从坟墓上拉了回来。正在他们打成一团时,坟墓里突然传出奇怪的响声——就像海底女妖的歌声,或梦中幽灵的呻吟,透过圆形穹顶的哄鸣,从墓顶的洞穴里穿越而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蝴蝶公墓”,听着那来自地狱的声音越来越响——难道坟墓里的人复活了?尚小蝶紧捏着拳头,指甲深深掐破了皮肤。庄秋水她后退了几步,他们静静地看着坟墓出口,等待一个叫伊莲娜的女子出现。在生命中最长的几秒钟后,他们没等到香消玉殒的俄罗斯美人,却等来了不计其数的“鬼美人”。蝴蝶——成千上万的蝴蝶,如同喷发出活火山口的熔岩,从坟墓顶端的洞口飞了出来。须臾之间,它们发出鼓噪的声音,剧烈拍打着各自的翅膀。来自地狱的怒吼震耳欲聋,几乎能震碎所有的玻璃。在高墙与夹竹桃的狭窄空间内,天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鬼美人”。它们鲜艳夺目的身体上下翻飞,简直如蝗灾般铺天盖地!鬼美人在尖叫鬼美人在狂欢鬼美人在复仇鬼美人鬼美人乌云越来越密集,已把整个天际遮盖。上午十点的天空,竟暗得如同傍晚六点。或许,一场滂沱大雨即将泻下来了。而成千上万的蝴蝶们,聚集成密集的阵形,几乎把最后昏暗的光线都遮住了——他们已经全部被包围了,整个“蝴蝶公墓”就像陷入了黑夜。小蝶呆坐在了地上,似乎正置身于黑暗的影院,眼前展开一幅巨大的环幕影像。千万只蝴蝶聚集成幕布,暗绿色的“幽灵小溪”从这幅银幕上浮起,绽开无数朵夹竹桃花,孟冰雨的书包孤独地躺在草地中。无数彩色的光影波浪般起伏,齐声唱出“世界末日”的歌谣,奏响地狱最后一支交响曲。这景象把大家都吓呆了,田巧儿双膝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祈祷上天宽恕。双双则拼命挥舞着双手,可笑地想要保护自己的脸。宋优的眼镜被震碎了,她像瞎子一样在地上摸着。而曼丽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上了,她哭泣着抱紧小蝶的腿说:“WOW,你救救我们吧,只有你能救我们!”突然,电影进入了第二幕,“鬼美人”露出凶恶的面目,再也见不到美女的那面翅膀,放眼望去全是森严的骷髅。宋优和双双都发出了尖叫,然而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年轻的一男五女只能聚拢在一起,等待那最后时刻的到来。庄秋水勇敢地伸出双手,挡在大家的最前面。他终于明白这座坟墓里的秘密了。这既是伊莲娜的地底长眠的所在,也是“鬼美人”们最后的老巢。自从这个地方荒废了以后,为了保护死去的伊莲娜,蝴蝶们栖息在她的坟墓中,许多年来一直秘密地繁衍。由于它们的神秘与毒性,使此地成为传说中最恐怖的“蝴蝶公墓”,也是城市里所有昆虫的指挥部。但眼前的“鬼美人”实在太多了,它们平时都隐居在坟墓里,偶尔秘密地飞出去觅食,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现在,他们破坏了蝴蝶的安宁,居然窥探到“鬼美人”的老巢来了,而且可能伤害坟墓里的伊莲娜!蝴蝶们真的愤怒了,公墓火山的爆发已不可遏制。就像被捅了马蜂窝的马蜂,它们全体出动保卫家园,也要保卫它们心爱的伊莲娜。要是那么多“鬼美人”开始攻击的话,他们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全都将在这里死得很惨——也许“半蝶人”尚小蝶可以除外。这时曼丽又惨叫了一声,原来旁边多了个黑色的鬼影子。走近一看却是欧美面孔的老太婆。“外婆!”尚小蝶冲到了老妇人的身边,昨天才相认的祖孙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其实,外婆从未见过如此的场面,她也被满天的“鬼美人”惊呆了,她双手护着小蝶,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外孙女。但小蝶挣脱了外婆,飞奔到庄秋水的前面。“你干什么?”庄秋水伸手要拽她回来,但小蝶兔子似的跑得更快,一直跑到了坟墓跟前。瞬间,一大群“鬼美人”把她包围了起来。天空全是蝴蝶的翅膀,再往上是黑压压的乌云,白昼几乎已变成了子夜,远方似乎亮起几点星光,注定这将是最浪漫也最恐怖的夜晚。有一首歌仿佛从天外传来——打开传说中蝴蝶公墓/今夜灯火无比灿烂/你身着七彩蝶衣/走遍茫茫尘世翩翩飞舞/打开传说中蝴蝶/但愿时间就此凝固/你我用翅膀祝福/走遍前生今世梦魂几度是的,今夜她才是这里的主宰。她是这座城市的“蝴蝶公主”。她是“鬼美人”们最圣洁的女王。她是拯救人们的最后希望。在蝴蝶们组成的围墙里,她痴痴地看着心爱的庄秋水,看着苍老白发的外婆,看着曾经最好的朋友陆双双,看着自己的室友田巧儿、宋优、曼丽。她不愿不能不肯看到他们受到伤害!无论爱着她的外婆和庄秋水,也无论是恨着她的那四个女生——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所有的蝴蝶也是无辜的。而此时此刻,她来到“蝴蝶公墓”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他们,拯救蝴蝶。即便毁灭了自己。她回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伊莲娜正风情万种地对她微笑,一如歌剧院舞台上的蝴蝶夫人。歌声在继续,她已做出了抉择。尚小蝶绕到“蝴蝶公墓”旁边,抓着上面的青草爬了上去。“不要啊!”庄秋水拨开眼前凶猛的蝴蝶,奋不顾身地冲过去。陆双双和田巧儿也都彻底惊呆了。然而,小蝶已坐在了坟墓顶端——蝴蝶的洞穴门口上。地狱的大门前,千万只“鬼美人”围绕着她,仿佛给她穿上了一件鲜艳的“蝴蝶衣”。坐在高高的“蝴蝶公墓”上,她送给庄秋水一个微笑,嘴角无比甜美温柔地上扬着,这是她一辈子最美丽的瞬间。随后,她把双脚也放入蝴蝶洞穴中,在蝴蝶们美丽的陪伴下,纵身跳进了坟墓。尚小蝶跳进了“蝴蝶公墓”

6月15日傍晚18点15分S大校门口已华灯初上,庄秋水和尚小蝶坐在火锅店里。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共进晚餐,小蝶局促不安地点完菜,犹豫半天才说:“双双怎么没来?”“我没叫她,我们不是还要谈‘蝴蝶公墓’的事吗?我不想让她知道得更多。”尚小蝶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该再让更多人知道了。”上菜时庄秋水收到一条短信,他看完短信说:“学俄文的同学给我回音了。你上次把在‘蝴蝶公墓’的拍的照片转给了我,那些墓碑上的俄文字母——”“想起来了,墓碑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庄秋水已经开始吃了:“第一张照片,那个断裂倒地的墓碑,名字可以译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卡申夫’。”“卡申夫!”尚小蝶几乎脱口而出,“原来他就葬在‘蝴蝶公墓’外边?也对啊,他是叶卡捷琳娜医院的院长,自己也死在那个医院里,当然也埋在那了——最后一张照片呢?真正的‘蝴蝶公墓’墓碑上的照片。”“那个可以译成‘伊莲娜LEE’。”‘伊莲娜——“眼前又浮出那梦中见到的女子,亚麻色的头发如丝绸飘舞,正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看着她“还记得白天看的档案吗?伊莲娜与一个姓黎的中国人订婚,显然后面那个‘LEE’,就是她夫家的中国姓氏。”“我还记得她墓碑上的生卒年月,1912到1936二十四岁就死了是不是红颜薄命?”“太难回答了,不过每个女人都想做红颜,而每个男人也都想得到红颜。”“那你说是红颜好,还是素颜好呢?”庄秋水更不知该如何回答,怔怔看着小蝶的眼睛,心底在说:你越来越红颜了。不,不能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毒药!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陆双双打来的电话:“你在哪里啊?我们去外面吃饭吧。”“哦——现在吗?”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想被小蝶听到,“不行啊,我正在帮老师做一个课题项目,可能要半夜才结束呢。”电话那头的双双生气了:“怎么又没空?你不会在骗我吧?”“没有骗你”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庄秋水自己也很心虚。“哼,就相信你一次。那等明天晚上吧,今天别搞得太晚,拜拜。”放下手机吁出一口气,回头只见小蝶死死地看着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冷酷。“你干吗撒谎?”“我——”庄秋水张口结舌了。“我不喜欢撒谎的男人!”她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但又抱歉说,“对不起。”他无奈地苦笑一声:“我们每天都在撒谎,一年要撒几百个谎,一辈子要撒”“撒——撒旦——你知道吗?当亚当和夏娃还在伊甸园里时,撒旦化作一条蛇来引诱他们,那时候蛇有着人的身体,拖着长尾巴,还有一对翅膀在空中飞翔。”“人的身体?长尾巴?一对翅膀?就像蝴蝶——‘鬼美人’!”尚小蝶冷静地点头:“‘鬼美人’不是从美女海伦变来的,而是撒旦诱惑人类时的化身。”“‘鬼美人’就是恶魔撒旦?”“或许吧或许‘蝴蝶公墓’就是撒旦家的客厅。”庄秋水快受不了了:“不!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了。”在郁闷中吃完火锅,晚上八点他们走出店门。一起走到S大校门口,眼前出现了一个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双双——”小蝶失口叫了出来,庄秋水也尴尬地后退了一步。陆双双的脸色铁青,目光犀利地能杀死人。她仰起头对庄秋水说:“你在这里帮老师搞课题项目,还要一直搞到半夜吗?”庄秋水把头扭了过去,他根本无法解释,只能转身飞快地跑开了。双双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蝶已不再是过去那个不起眼的女生了。如今小蝶也有了足够竞争的资本,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最可怕的敌人。“尚小蝶,我们还是朋友吗?”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小蝶的名字。小蝶听在耳中也觉得非常别扭,她难过地回答:“当然,我永远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我可没有像你这样工于心计的朋友,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挖走别人的男朋友。你太厉害了!我过去怎么没看出来呢?算我瞎了眼睛!”陆双双转身跑了。只留下小蝶孤独地站在路口,再次什么叫“无地自容”。夜色,渐渐将她覆盖。6月15日21点40分孤坐在寝室里,没有人陪伴在她身边。宋优想必是请了病假回家,田巧儿和曼丽也不知去哪儿了。尚小蝶独自盘坐在上铺,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这几天她在看一本电子书,q983年版《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翁美玲。当年曾红遍港台大陆的女明星,26岁的为情所困走完了人生。小蝶看着她的许多照片,不禁掉下了眼泪,特别是一篇翁美铃自己的短文,标题叫《疼我的人》,结尾写道——人世间,其实有许多东西是我们努力拼命追寻,不过在我眼中,我企望盼求的只有一件,就是真挚的爱情,就是一个为我而生,也教我为他而活的伴侣。莫笑我无病呻吟,我真的感到有点儿病,只因至今还未见他出现。疼我的人儿呀,你在何方?尚小蝶读到最后,眼眶又有些湿润了,人这一辈子究竟是什么更重要?又想起晚上尴尬的一幕。无法忘记双双的眼神,又意外又失望又愤怒又嫉妒,她知道一个女孩的感觉。但她不知该怎么解释,或者本来就不能解释,就像“蝴蝶公墓”的存在那样。一年前,尚小蝶踏入S大校门时,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陆双双。第一眼就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似乎早就相识似的。两个刚报到的新生什么都不懂,互相帮忙完了所有事情。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两人竟然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样的巧合是天注定,她们必然要成为最好的朋友。她们有许多共同爱好,几乎无活不谈。经常并排坐在一块听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逛街买衣服。除了在不同的寝室睡觉外,两人简直形影不离,许多人私下传言她们有“拉拉”倾向。不,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而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况且,庄秋水本来就是双双的男朋友。夺走好朋友的男友,这是一件卑劣而阴险的事。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最心爱的东西,被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抢走了——每个女孩都可以理解这种心情的。心底反复的拉锯战后,尚小蝶终于作出了选择。她掏出手机,给庄秋水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今天伤害到了双双。以后请你好好地待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请不要再来找我了。6月16日凌晨4点30分尚小蝶睁开眼睛。黑暗的女生寝室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阵浓郁的幽香传入鼻间。故事开头的感觉,似乎又隐隐地重现。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感到空气的扑扇。某个红色的东西从眼前掠过,她撑着身体起来,见到了那只暗夜里的蝴蝶。美女与骷髅。又是它——再度于凌晨造访,这回又要带她到哪个神秘所在?小蝶跟着蝴蝶下床,走出寂静的女生寝室,楼道里那点红色的光闪烁着,难道“鬼美人”还有萤火虫的能力?随着蝴蝶走出寝室楼,漫步于黎明前的校园。走过空旷无人的小径,穿过学校苗圃,迎面是红白相间的夹竹桃——又一次来到“幽灵小溪”。尚小蝶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看着夜雾弥漫的一池绿水,想象某个人会从河底浮起。身后有一阵阴冷的风,回头只见一个白色人影。影子越来越近,直到露出脸庞。“白露?”她叫出了室友的名字,虽然知道白露已死去快一周了。黑夜里的白衣女子又走近几步,与尚小蝶面对着面。仔细端详幽灵苍白的脸——不,她看上去比白露更漂亮,眼神也更忧郁,她谁?小蝶念出了诗经里的一段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白露为霜。不是白露,就是白霜。对方的白衣女子给了她回应:“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你是白霜?”小蝶念出了这个只在视频里见过,一年前就已化为幽灵的女子名字。暗夜里的眼睛眨了一下:“是的,小蝶。”“你知道我的名字?”白霜的嘴角迷人的一笑:“我知道你的一切。”她毕竟要大上几岁,刹那就让小震慑住了:“你从哪里来?”“蝴蝶公墓。”“请带我去‘蝴蝶公墓’,请带我去发现秘密!”小蝶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请你拯救我和庄秋水!”白霜点点头:“请跟我来。”说罢她转身沿着河岸向前走,穿过茂密的夹竹桃。白霜的脚步越来越快,可能是担心天快要亮了,夜色正渐渐消退。小蝶沿着河岸走了许久,第一次感到“幽灵小溪”竟如此之长,不知不觉已走出S大范围。“小溪”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暗夜下河水缓缓流淌,四处是泥土芬芬的气味。两人沿着大河左拐,又走了很长的路,直到眼前出现高在的围墙。子夜的墓地。到处是散落碎裂的墓石,刻着暗淡的斯拉夫字母。她们走进一道幽深的门洞,头顶是蒙尘的玻璃,一弯新月如钩。门洞尽头是祭坛的照壁,夹竹桃在黑夜绽放,簇拥着一座巨大的坟冢。“欢迎你来到蝴蝶公墓。”墓碑刹那间倒下,坟墓上裂开一道大缝。白霜指着墓穴口,柔声对小蝶说:“她在等你。”这个“她”又是谁?随即,白霜背上生出一对薄薄的翅膀,翩翩然飞上夜空,如蝴蝶融化在月光里。尚小蝶闭上双眼,继续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坟墓的裂缝里。脚下一片虚空,整个人坠入无底深渊。她慌张地从坟墓里爬起来,身边有个巨大的棺木。棺材盖已经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就是“她”。伊莲娜。是的,这个美丽的女子正躺在坟墓中,是梦境中的梦境,还是档案中的档案?就连小蝶自己也觉得虚幻了,此刻惟一真实的就是伊莲娜。她就像睡着了一样,表情安详而甜美,嘴角还有某种微妙的笑意。柔和的眉毛配着鼻子,就连如雪如玉的皮肤下,也隐隐可见青色的毛细血管。还有伊莲娜的头发,像被风吹散了一样铺开——这是真正的亚麻色,一种最浅的金色,也许她还有北欧人的血统。就像一朵颜色奇异的鲜花,绽开在她美丽的头顶。永不凋谢尚小蝶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伊莲娜的头发,竟真的如丝绸般光滑细腻,简直随时都可能融化掉。突然,伊莲娜睁开了眼睛。就在小蝶吓得要尖叫时,坟墓顶上也迅速合起来,她被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坟墓里。坟墓里已黑暗到了极限,眼前一丝光线也没有了。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小蝶的脖子。她尖叫着醒来。头顶不是坟墓,而寝室的天花板。窗外,晨曦已渐渐照亮了校园。而在对面的床铺上,田巧儿厌恶的抬起头,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小蝶仍在女生寝室的上铺。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刚想要擦额头的汗,却感到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看却吓了一跳,原来手里正抓着一缕头发。——亚麻色的头发。颤抖着摊开手心,这缕头发静静地躺着,在窗外射来的光线下,竟发出迷人耀眼的目光。显然这不是自己的头发,更不是寝室里其他人的头发——室友们只有曼丽染了部分红发,但绝对没有这种亚麻色。她捡起一根发丝仔细看着,又长又细光泽可人,对着光线看简直是半透明的。只有年轻女性才有这种头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随时都会活起来。究竟是不是梦?小蝶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几乎疼得叫出来了——如果手里的头发不是梦的话,那么刚才所见的“白霜”,还有坟墓里的“伊莲娜”,也都不是梦了!低下头再看看这把亚麻色的秀发,这真是伊莲娜的头发吗?赶紧把这缕头包起来,就像水面上的波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