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佳人: 十五、还我自由

现在我要来谈谈窦公馆的状况了。偌大的一座窦公馆,真正的主子其实只有四个:窦先生,窦太太,窦少爷,窦小姐。窦先生是一个很有势力的人,每天下午四五点钟起,直到翌日早晨为止,宾客不绝,牌声不停,而烟炕上面也是迷迷雾雾的吞吐不绝。窦太太生得白白胖胖,脾气顶大的,连窦先生都惧怕她三分,因此窦先生虽也一般的在外面偷摸狗,却不敢十分明目张胆,要是一不小心给太太知道了,小公馆怕不给打个落花流水?窦先生为人顶漂亮,在玩女人上面也是如此,假使他看中一个女人,就给钱,多给些也不在乎,只是你不能缠扰他,春风一度,萧郎陌路,否则他赧然震怒起来,对于这女人是很不利的。至于窦少爷呢?在好色方面也一如其父,只是手段便不及他老子辣了,他很容易入迷,大捧钞票会塞给女人用,但当他发现这个女人其实是当他温生看待时,他便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一刀把那个女人杀了,因此他的争风吃醋闹武剧的事常有发生,他老子娘得知了不但不怒,反而觉得自古英雄未有不好色的,一个男人爱玩女人,便是表明他的内分泌强,也就是精神旺盛,这种男人还有不大发达的吗?据命书上讲,桃花运就是鸿运,人到得意的时候,大爷有钱哪个不想玩玩的?不过窦先生的意思以为玩女人只是逢场作戏之一种,千万不必太认真,更不能妨害自己的事业及名誉;窦太太则以为这个女人若不知道喜欢她的儿子,就简直是瞎掉眼睛的贱货,应该结结实实给她一顿生活,让她知道窦家的厉害。少爷摸着路道,所以每逢碰到钉子的时候,总要哭诉老娘亲的,窦太太也曾替儿子出过几次头,但是窦先生得知了总劝阻,他说话说得很幽默,大家也就转怒为笑,不再动气了。假使那个女人吃了亏,窦先生也肯拿出些钱来叫人用好言安慰她,女人畏威怀德,也就化为无事了。这是窦先生常对人乐道,认为是自己的多情及厚道处。窦小姐就是我的学生,她今年还只有十一岁,生得面黄肌瘦,不知道打过多少补针也没有用。她的父母对于子女希望太大,他们一心要培养她成个名媛,故除了在某教会小学念书外,课余还要叫我替她补习,还要请个外国女人来教她弹琴,还要请琴师来替她吊嗓子,还要带她参加各种应酬场面,我觉得她整天到晚忙着学习,忙着换衣服,忙着招呼行礼与吃东西,她这个小小的身躯实在支持不住,我很担心她总有一天会忽然病到的了。窦公馆里还有一个半主半仆的女人,大家都喊她为汪小姐。说起这位汪小姐来,年纪也有了三十开外了,姿色平庸,人家说她是窦先生的小老婆,看样子他们也是很随便的,也许是个不得宠而又无名义的妾吧,窦太太对于她倒是毫不妒忌。她帮着窦太太管家,似乎很忠心,但却不见得能干,因此窦太太自己仍领良辛苦的。她像影随形似的伴着窦太太,一天到晚编结绒线衣服,这些衣服也有窦太太的,也有窦小姐的,也有窦太太叫她一件一件编结好了送给别人的,那年窦太太也叫她管我结了一件紧身马甲:很贴身如意的。但是她实在不喜欢我。不知怎的,她对我有妒忌。她不是妒忌窦先生待我好,而是在她瞧来,窦太太似乎对我比对她看得起些,所以她恨。我别的没有什么,就是始终沉默着不肯多讲话,所以自取其辱的机会较少,窦太太虽然心中并不见得顶喜欢我,却也不得不对我保持相当的礼貌,我知道她们的脾气,所以每逢有同汪小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时,我总是托故避开,免得听她说出不合宜的话来。见了窦先生我也是避开的,尤其是别无他人在跟前的时候,窦先生有时候高兴想同我谈谈,我总是一本正经的回答两句,便走开了。因此窦太太对于这点似乎还满意,汪小姐就想媒孽我也无从入手。而窦先生则是所到之处无不受女人笑靥相迎的,现在居然也有像我这样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在他心里反而觉得新奇。有一次窦太太笑对众人说:“蒋小姐品质倒是很好的,女人应该像她这般庄重才好,只是太忠厚了,未免吃亏。”她说话的意思大概是指我不能控制丈夫而言,而且我又不大会陪太太们上公司买东西,所以她就认为我是不中用了。窦先生听着笑道:“你们以为她是只忠厚而不聪明能干吗?假使她一旦得志,也许就是一个西太后呢?”我听了心中一惊,恐怕窦太太从此会疑忌我;同时心里却也有些高兴,因为一个人总是宁可人家说他坏而聪明,决不愿意人家想他笨的,从此我对窦先生不免有些知己之感。但是窦太太决不肯相信这句话,她只是一笑置之,毫不介意。窦太太的确是一个比较聪明而能干的女人,可惜学问与见识差些,所以谈吐举止总不免带些庸俗。假使她能在外国教会学校念几年书,也许就可以成为名夫人了,虽然外国教会学校出身的女人也还是另有一种庸俗的样子。我常瞧她站在楼梯头大骂裁缝没良心,衣服做得不称心,逢时逢节还要讨酒钱。据她说,老主顾是应该连工资都要打折扣的,后来她把制成而未穿过的所谓不称心的衣服送给我了,因为我的腰肢比较细,当时她还恋恋不舍地拎着新衣对我说:“这种料子,现在连买都买不到。蒋小姐,你穿着这件虽然嫌宽大些,但还是不要去改小吧,也许你明年就要胖了。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腰身比你还要小得多呢,真可惜的,这料子。”但事实上我穿着这件衣服也是觉得很不称心,因为颜色太娇艳了,花样又大又呆板,我不喜欢这种她们所认为漂亮的衣服。窦先生有一次看见我,笑着对我说:“这件就是我太太送给你的衣服吗?真漂亮。”我觉得他的话决不是出于真心的,不知怎样,我总相信他一定是有审美眼光,他也一定同我一样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料子的。同时我又恨窦太太不该把这种琐事也告诉丈夫,把自己不要穿的衣服给我,这可损伤了我的自尊心,于是我的脸红了起来,半晌才低声说:“这件衣服是很好的,但是窦太太穿着就配,我觉得我自己……”窦先生马上就知道我的意见了,他微笑点头道:“将来我要送你几件颜色淡雅的衣料,你的身材很不错。”我看了他一眼,便走开了。后来不知道是窦先生授意的呢?还是窦太太自己想到的,她居然拣了一匹浅灰呢出来,说要送给我一件旗袍料。她问我尺寸多少,我说大概是长度三尺半吧,她不相信,拿尺在我背后横量竖量的,结果送了我六尺半单幅料了,对折做成短袖旗袍,身长不过三尺二寸光景,连裁缝也说我这件衣料买得太苛刻了,我的心里觉得不好过。而且她还自夸对于裁衣的内行。“裁缝知道些什么,”她说:“他们只知道揩油衣料,最好你把整匹的绸缎给他,他们才开心哩。”所以她连根姨及当差的制服寸尺都一律要由自己动手量过才放心。她常常说要送这样送那样给我,但结果总是口惠而实不至的次数居多。譬如说白皮包吧,她说:“蒋小姐,夏天到了,我想买一只白皮包来送你,你自己千万不要去买呀!”其实她家里现有的白皮包很多,而且又不见得都是名贵非凡之物,就挑一只出来送给我也不妨,但她却说一定要去买来送我,自然我也不好催索,结果秋风起了,她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又说:“啊,蒋小姐,我上次说要送你的白皮包,偏生今年没有好货色,现在只好送灰色的了。”我心里很不高兴,心想你若早不说送我,我自己也就去买来了,这次我可再不能相信你,所以我就径自去挑了一只灰色皮包来了,她看见了又抱歉地说:“真是的,我这几天恰巧忙,所以就忘记了,持小姐,现在我还是送你一只黑皮包吧。”结果是连黑皮包也不曾送我。听见什么公司有廉价品出售时,她总要急急要赶去买,惟恐错过机会。有时候每人眼买一样,她就硬要我们同去,连我们应得的一样也由她出价买下了,阔人们还要占穷人的便宜,真是的。她家里也常常更换佣人,虽说佣人在她家里做事,吃着都好,外快又多,但还是待不长久,因为她们根本不把人家当做人,开口就是“笨蛋”,闭口就是“混帐”,又骂人家没良心,不肯拿出忠心来报答她们,须知人总是感情动物,你待他们如此凶,又叫他们那里能够忠心于你呢?少爷带着朋友整天在外面胡闹,有时候也约一批酒肉朋友到家里吃饭,炫耀自己家里的豪华气派,我看着这些浮而不实的青年子弟,简直是瞧不起。何日才能脱离他们而独立呢?这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有一天,窦少爷又要请客了,不知怎的他忽然心血来潮,央求我替他陪陪客人,我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答应下来。座上多的是纨绔少爷,戏德百出,有时简直令人难堪。其中有一个叫史亚伦的,酒兴甚豪,谈吐也很得体,而且更可感的,就是他对我似乎很有同情与敬意。

  现在我要来谈谈窦公馆的状况了。偌大的一座窦公馆,真正的主子其实只有四个:窦先生,窦太太,窦少爷,窦小姐。窦先生是一个很有势力的人,每天下午四五点钟起,直到翌日早晨为止,宾客不绝,牌声不停,而烟炕上面也是迷迷雾雾的吞吐不绝。窦太太生得白白胖胖,脾气顶大的,连窦先生都惧怕她三分,因此窦先生虽也一般的在外面偷鸡摸狗,却不敢十分明目张胆,要是一不小心给太太知道了,小公馆怕不给打个落花流水?窦先生为人顶漂亮,在玩女人上面也是如此,假使他看中一个女人,就给钱,多给些也不在乎,只是你不能缠扰他,春风一度,萧郎陌路,否则他赫然震怒起来,对于这女人是很不利的。至于窦少爷呢?在好色方面也一如其父,只是手段便不及他老子辣了,他很容易入迷,大捧钞票会塞给女人用,但当他发现这个女人其实是当他温生看待时,他便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一刀把那个女人杀了,因此他的争风吃醋闹武剧的事常有发生,他老子娘得知了不但不怒,反而觉得自古英雄未有不好色的,一个男人爱玩女人,便是表明他的内分泌强,也就是精神旺盛,这种男人还有不大发达的吗?据命书上讲,桃花运就是鸿运,人到得意的时候,大爷有钱那个不想玩玩的?不过窦先生的意思以为玩女人只是逢场作戏之一种,千万不必太认真,更不能妨害自己的事业及名誉;窦太太则以为这个女人若不知道喜欢她的儿子,就简直是瞎掉眼睛的贱货,应该结结实实给她一顿生活,让她知道窦家的厉害。少爷摸着路道,所以每逢碰到钉子的时候,总要哭诉老娘亲的,窦太太也曾替儿子出过几次头,但是窦先生得知了总劝阻,他说话说得很幽默,大家也就转怒为笑,不再动气了。假使那个女人吃了亏,窦先生也肯拿出些钱来叫人用好言安慰她,女人畏威怀德,也就化为无事了。这是窦先生常对人乐道,认为是自己的多情及厚道处。

  窦先生忽然问我:“你看史亚伦这个人怎么样呢?”问毕,他又异样地对我说:“他长得很漂亮吧。”

  窦小姐就是我的学生,她今年还只有十一岁,生得面黄肌瘦,不知道打过多少补针也没有用。她的父母对于子女希望太大,他们一心要培植她成个名媛,故除了在某教会小学念书外,课余还要叫我替她补习,还要请个外国女人来教她弹琴,还要请琴师来替她吊嗓子,还要带她参加各种应酬场面,我觉得她整天到晚忙着学习,忙着换衣服,忙着招呼行礼与吃东西,她这个小小的身躯实在支持不住,我很担心她总有一天会忽然病到的了。

  我不知怎的竟会心慌起来,只低着头答道:“他……我觉得他还聪明。”

  窦公馆里还有一个半主半仆的女人,大家都喊她为汪小姐。说起这位汪小姐来,年纪也有了三十开外了,姿色平庸,人家说她是窦先生的小老婆,看样子他们也是很随便的,也许是个不得宠而又无名义的妾吧,窦太太对于她倒是毫不妒忌。她帮着窦太太管家,似乎很忠心,但却不见得能干,因此窦太太自己仍领良辛苦的。她像影随形似的伴着窦太太,一天到晚编结绒线衣服,这些衣服也有窦太太的,也有窦小姐的,也有窦太太叫她一件一件编结好了送给别人的,那年窦太太也叫她管我结了一件紧身马甲:很贴身如意的。但是她实在不喜欢我。不知怎的,她对我有护忌。她不是妒忌窦先生待我好,而是在她瞧来,窦太太似乎对我比对她看得起些,所以她恨。我别的没有什么,就是始终沉默着不肯多讲话,所以自取其辱的机会较少,窦太太虽然心中并不见得顶喜欢我,却也不得不对我保持相当的礼貌,我知道她们的脾气,所以每逢有同汪小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时,我总是托故避开,免得听她说出不合宜的话来。见了窦先生我也是避开的,尤其是别无他人在跟前的时候,窦先生有时候高兴想同我谈谈,我总是一本正经的回答两句,便走开了。因此窦太太对于这点似乎还满意,汪小姐就想媒孽我也无从入手。而窦先生则是所到之处无不受女人笑靥相迎的,现在居然也有像我这样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在他心里反而觉得新奇。

  “什么聪明?”窦先生冷笑一声说:“他们这般青年都会舒服,图享受,时时存着侥幸心理,希望不劳而获。其实他们又会获到些什么?人家又不是傻子,譬如你做主管长官,还是愿意用一个诚恳工作的人呢?还是愿意用史亚伦这种人?他们是除掉一张嘴巴会哄人外,什么真实本领都没有的。但是还要学乖,怕给人家利用。利用,哈哈,只要你有了可用之处,就为什么不肯给人家利用呢?人家也是给你报酬的呀。假使你死关在房里不肯给人家用,人家也不见得没有你这个杀猪屠,就会吃带毛猪呀,而你自己又怎么办呢?希望饮食从天上掉下来吗?人类原是互相利用的,说得好听一些,也可以是互助的。当然,自以为聪明一些的人是希望以最少劳力换得最大代价的,但人人如此想,竞争起来的机会就减少了。否则虽工作较苦而报酬较少的,但人弃我取,机会就多了。社会上一面在闹失业,一面却又在喊专门人才之难得,有事业无从发展之势。在史亚伦的心里,是最好他不用替我出半些力,我就肯乖乖的把这所窦公馆双手奉献给他,然则拭问:难道我窦某人就是瘟生吗?今天我把公馆送给你,也得有个人情,总不能让你还嘲笑我是瘟生,上你的当呀。这种浮滑青年简直就是骗子,存心不良而又没有什么手段,只好哄哄你们女人及小孩罢了,我已经关照我家少爷不要理他,你的心里觉得怎么样呢?”

  有一次窦太太笑对众人说:“蒋小姐品等倒是很好的,女人应该像她这般庄重才好,只是太忠厚了,未免吃亏。”她说话的意思大概是指我不能控制丈夫而言,而且我又不大会陪太太们上公司买东西,所以她就认为我是不中用了。窦先生听着笑道:“你们以为她是只忠厚而不聪明能干吗?假使她一旦得志,也许就是一个西太后呢?”我听了心中一惊,恐怕窦太太从此会疑忌我;同时心里却也有些高兴,因为一个人总是宁可人家说他坏而聪明,决不愿意人家想他笨的,从此我对窦先生不免有些知己之感。但是窦太太决不肯相信这句话,她只是一笑置之,毫不介意。

  我没有话说,但心里却觉得窦先生的话是不公平的,却又不好替史亚伦辩护。

  窦太太的确是一个比较聪明而能干的女人,可惜学问与见识差些,所以谈吐举止总不免带些庸俗。假使她能在外国教会学校念几年书,也许就可以成为名夫人了,虽然外国教会学校出身的女人也还是另有一种庸俗的样子。

  窦先生又向我谈起他自己,据说他是刻苦出身的,发达得很快。“我就从来不知道托人找个什么事情,因为我肯埋头苦干,所以上司就会不得放我走。”他摸着下巴得意地说:“后来我自己做了主管长官,也还算能够顾到朋友们的利益,肯替人家着想,能急人之急,所以我的部下都是很忠心待我的,我感激他们。”

  我常瞧她站在楼梯头大骂裁缝没良心,衣服做得不称心,逢时逢节还要讨酒钱。据她说,老主顾是应该连工资都要打折扣的,后来她把制成而未穿过的所谓不称心的例仅送给我了,因为我的腰肢比较细,当时她还恋恋不舍地拎着新农对我说:“这种料子,现在连买都买不到。蒋小姐,你穿着这件虽然嫌宽大些,但还是不要去改小吧,也许你明年就要胖了。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腰身比你还要小得多呢,真可惜的,这料子。”但事实上我穿着这件衣服也是觉得很不称心,因为颜色太娇艳了,花样又大又呆板,我不喜欢这种她们所认为漂亮的衣服。窦先生有一次看见我,笑着对我说:“这件就是我太太送给你的衣服吗?真漂亮。”我觉得他的话决不是出于真心的,不知怎样,我总相信他一定是有审美眼光,他也一定同我一样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料子的。同时我又恨窦太太不该把这种琐事也告诉丈夫,把自己不要穿的衣服给我,这可损伤了我的自尊心,于是我的脸红了起来,半晌才低声说:“这件衣服是很好的,但是窦太太穿着就配,我觉得我自己……”窦先生马上就知道我的意见了,他微笑点头道:“将来我要送你几件颜色淡雅的衣料,你的身材很不错。”我看了他一眼,便走开了。

  “……”我不知应该怎样说好。若是附和敷衍两句,又怕受拍马屁的嫌疑,结果还是不开口为上。

  后来不知道是窦先生授意的呢?还是窦太太自己想到的,她居然拣了一匹浅灰呢出来,说要送给我一件旗袍料。她问我尺寸多少,我说大概是长度三尺半吧,她不相信,拿尺在我背后横量竖量的,结果送了我六尺半单幅料了,对折做成短袖旗袍,身长不过三尺二寸光景,连裁缝也说我这件衣料买得太苛刻了,我的心里觉得不好过。

  窦先生觑着我笑道:“你不要呆着面孔为难呀,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天真,说话做事都老老实实的,其实这就是聪明。蒋小姐,我告诉你一句话,富贵不能强求的,到了一个时候,自然会逼人而来。”我想这所说的大概是指他自己吧。然则我又怎样呢?想着有些希望,却也有些害怕。

  而且她还自夸对于裁衣的内行。“裁缝知道些什么,”她说:“他们只知道揩油衣料,最好你把整匹的绸缎给他,他们才开心哩。”所以她连根姨及当差的制服寸尺都一律要由自己动手量过才放心。

  人心是最势利的东西,因为窦先生是现社会中得意的人物,当然他的说话比较可靠,于是我也就老老实实干家庭教师下去,不作利用他们之想。何况他们又是何等聪明人物,试看像史亚伦般要想仰仗他们一些的,结果还不是给他们看穿了,因此仍旧一无所得吗?唉,还是老老实实的混一口饭吃吧。

  她常常说要送这样送那样给我,但结果总是口惠而实不至的次数居多。譬如说白皮包吧,她说:“蒋小姐,夏天到了,我想买一只白皮包来送你,你自己千万不要去买呀!”其实她家里现有的白皮包很多,而且又不见得都是名贵非凡之物,就挑一只出来送给我也不妨,但她却说一定要去买来送我,自然我也不好催索,结果秋风起了,她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又说:“啊,蒋小姐,我上次说要送你的白皮包,偏生今年没有好货色,现在只好送灰色的了。”我心里很不高兴,心想你若早不说送我,我自己也就去买来了,这次我可再不能相信你,所以我就径自去挑了一只灰色皮包来了,她看见了又抱歉地说:“真是的,我这几天恰巧忙,所以就忘记了,蒋小姐,现在我还是送你一只黑皮包吧。”结果是连黑皮包也不曾送我。

  但是我也看到其他往来他家之客,还不是一样存着利用他们之心而来的吗?来的人虽多,而种类却似乎是一定型的,即除了好货好利之外,更无其他高尚之目的与兴趣了。他们似乎少不了窦公馆,而窦公馆也似乎少不了他们,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窦先生竟看不出他们的来意吗?

  听见什么公司有廉价品出售时,她总要急急要赶去买,惟恐错过机会。有时候每人限买一样,她就硬要我们同去,连我们应得的一样也由她出价买下了,阔人们还要占穷人的便宜,真是的。

  有一次我大胆把这个意思对窦先生说了,似乎也有些效忠请功之意,因此说完以后又后悔起来。窦先生笑道:“这种情形很复杂,你是不会了解的。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事,总不能脱离与社会上其他各种人事的接触。你以为来到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吗?不,那是很少很少的。俗语说得好:’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其中还也许有我的敌人在内呢!但是我们见了面,总不得不笑嘻嘻的招呼。一面却在明抢暗箭争取自己利益或防备人家。就是说我的部下吧,当然也不能个个都是好人,但是我所干的事业范围大,自己一个人是万万顾不过来的,我不能不用人,要用人便不能责人太苛呀。凡人只要有一技之长,我都有赏识他的长处,而宽容他们的短处。就是我自己也有许多短处哩。譬如说太重情感等等。唉,我是常平从井救人这类事情的,所以吃亏就很大。这种种一言也难尽,这个社会是太复杂了,所以我不是说句开倒车的话,你们年青女人其实还是嫁人做太太上算,犯不着混在里面谋什么职业呀。”他说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她家里也常常更换佣人,虽说佣人在她家里做事,吃着都好,外快又多,但还是待不长久,因为她们根本不把人家当做人,开口就是“笨蛋”,闭口就是“混帐”,又骂人家没良心,不肯拿出忠心来报答她们,须知人总是感情动物,你待他们如此凶,又叫他们那里能够忠心于你呢?

  我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

  少爷带着朋友整天在外面胡闹,有时候也约一批酒肉朋友到家里吃饭,炫耀自己家里的豪华气派,我看着这些浮而不实的青年子弟,简直是瞧不起。

  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现代职业妇女的痛苦是双重的,但是,嫁人也要有机会呀。一个同人家合得来的人,往往到处合得来;合不来的人,似乎到处都合不来。瞧,汪小姐在窦公馆里,不是什么也没有的吗?但是她仿佛过得很落位,有吃就吃,有穿就穿,有牌可打便打打牌,即使窦先生不大理会她,或者窦太太给她不好脸色看了,她也不过略不愉快片刻,就一切如常了。而我呢?在地位是家庭教师,言明供膳宿,支薪水,又不白用他家什么的,但是心里总老感到不安,仿佛一只水里的动物忽然被干搁到陆地来一般,什么都不习惯。

  何日才能脱离他们而独立呢?这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更糟糕的却是我的不安马上就给人家发现了,于是有人以为我是不识抬举,有人以为我是骄傲怪痹,还有人以为我是故意装模作样,希望能多得到些什么似的。自从史亚伦不来窦公馆,而窦先生又曾与我闲谈过几次以后,众人对我的态度似乎更不安了.眼睛瞧着便有些异样,即使我是闭着眼睛坐在他们中间吧,我也能感触到这里空气的紧张与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