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会面 陶威尔教授的头颅 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

托马的头日渐衰弱,只凭意识,托马是不能生存的。为了要感觉到身心愉快,他必须工作,必须活动,必须抬重的东西,让自己的强壮的身体疲累,然后大吃一顿,香香地睡一觉。他常常闭起眼睛,想象自己绷紧背上的肌肉,扛起和搬运沉重的袋子。他似乎觉得,每一条紧张的肌肉他都能感觉到。这种感觉是那么真实,他睁开眼睛满以为会看见自己的有力的身体。然而在他的头下面,依旧只看见那几条桌子腿。托马咬着牙,又闭上了眼睛。为了使自己分心,他开始幻想农村里的情形,然而他立刻想起了他永远失去了的未婚妻。他不止一次要求克尔恩快点给他一个新的身体,然而他总是笑笑,推托着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你再忍耐些日子。”“哪怕弄一个坏得不像样的身体也行。”托马央求道,他想回到生活中去的愿望是那么强烈。“你弄了一个坏身体就糟了,你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克尔恩回答。托马等待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可是他的头依旧竖立在高高的小桌子上。不眠之夜特别令人痛苦,他开始发生错觉。房间旋转着,雾气弥漫,从雾气里露出了一匹马的头。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鸡乱哄哄地闹成一片……突然不知从哪里开来一辆吼叫着的载重汽车,风驰电掣地向托马冲过来。这个场面一次又一次地无止境地重复着,托马就这样不知死了多少次。为了摆脱这个恶梦,托马开始低声唱歌——至少他觉得他是在唱歌——或是数数字。有一次他被一种游戏吸引住了,托马试着使气流停留在嘴里。后来,当他突然张开嘴巴来时,空气带着有趣的响声从嘴里冲出去。托马觉得这玩意儿很不错,于是他就玩起这个游戏来了。他把空气憋在嘴里,一直到憋不住了,空气自行从紧闭着的嘴唇缝里冲出去。这时托马就转动舌头,结果发出了很可笑的声音。他能把气流憋多少时候呢?托马开始数。5,6,7,8……“嘘——嘘”空气冲出去了。再来一次……一定要数到12……1,2,3……6,7,……9,10,11,12。被憋在嘴里的空气突然以那么大的力量冲击在他的上颚上,托马觉得他的脑袋好像从小桌子上微微升了起来。“照这样,这个脑袋也许会从你这个炉台儿上飞走了。”托马心里想。他斜睨着眼睛瞧了一瞧,瞧见血在小桌子的玻璃板上漫了出来,并且一滴一滴地滴到地板上。显然,气流冲起了他的头颅,使插在颈部血管里的管子松开了。托马的头大吃一惊:莫非末日到了?的确,他的知觉已开始感到难受。托马的头颅产生了空气不足的感觉:这是因为滋养着他的头颅的血,已经不能够以足够的分量带着活命的氧气进入他的头脑。他看见自己的血,感觉到自己的慢慢来临的毁灭。他不愿意死!意识紧紧抓住生命不放。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要等待克尔恩答应他的新身体到手……托马竭力设法使自己的头颅落回原处去,他收缩着颈部的肌肉,试图摇摆一下脑袋,然而这只能使情况更坏:橡皮管子的玻璃帽儿从血管里脱出得更多了。托马借着最后一点儿知觉开始喊起来,他用足气力喊叫,他有生以来从来也没有那样喊叫过。然而这已经不是喊叫,这是绝命的嘶哑的声音……当警觉的约翰被这奇怪的声音弄醒,跑进房间里来的时候,托马的头颅只能勉强翕动嘴唇了。约翰尽可能把头颅放在原来的地方,把管子插得深一些,仔细地擦干净了血,免得克尔恩教授看出夜间所发生的事情的痕迹。早上,勃丽克的脱离了身体的头颅已经待在老地方——那个有玻璃板的金属小桌子上了,接着克尔恩就使她恢复了知觉。当他把头颅里剩余的坏血“冲洗”干净、放进加热到37℃的新鲜血液的时候,勃丽克的脸现出了粉红色。几分钟之后,她睁开了眼睛,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巴巴地望着克尔恩,后来显然很吃力地朝下看了看,她的眼睛随即睁大了。“又没有身体了……”勃丽克的头低声说道,禁不住热泪盈眶。现在她只能够咝咝地说话了:声带是在原来的切口的上方切断的。“好极了,”克尔恩想,“假若这不是泪管里剩下的水分的话,那就是说血管里已经很快地充满了水分。不过,这宝贵的液体不应该浪费在眼泪上。”“你不要哭,也不要伤心,勃丽克小姐。由于你的不听话,你自己很重地处罚了你自己。可是,我要给你做一个新的身体。一个比原来那个还要好的身体,你再忍耐几天吧。”说罢,克尔恩就离开了勃丽克的头,走到托马的头的跟前。“怎么样,我们的农场主,你好吗?”克尔恩突然皱起眉头,注意地对托马的头看了一看。头颅的神气非常不好,皮肤发黑,嘴半张着。克尔恩检查了橡皮管,对约翰大骂起来。“我当是托马还在睡觉呢。”约翰为自己辩护说。“你自己睡着了,误了事,你这驴子!”克尔恩开始在头颅旁边忙起来。“唉,多可怕呀!……”勃丽克的头咝咝地说,“他死了,我很怕死人……我也怕死……他怎么会死的?”“把她的空气龙头关上!”克尔恩怒冲冲地命令说。勃丽克说了一半就说不出话了,可是她继续吃惊地、央求地望着护士的眼睛,一筹莫展地嚅动着嘴唇。“假若20分钟之后我还不能使头颅活过来,那只有把它扔掉了。”克尔恩说。15分钟之后,头颅露出了一丝有生命的征兆。它的眼皮和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眼睛还是像死人似的,没有表情地瞪着。又过了两分钟,头颅说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克尔恩已经在庆祝自己的胜利了。然而头颅突然又不说话了,脸上没有一根神经牵动。克尔恩看了看体温表:“尸体的体温,完了!”说完,他忘记了勃丽克在场,就恶狠狠地抓起头颅的浓密的头发,把它从小桌子上拉过来,扔在一只大金属盆里。“把它拿出去,放在冷藏室里……必须给它作解剖。”黑人很快地拿起盆子出去了,勃丽克的头吓得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克尔恩工作室的电话铃响了,他恨恨地把刚打算抽的雪茄烟扔到地上,走到自己的工作室去,“砰”地一声使劲关上了门。电话是拉维诺打来的,他通知克尔恩,他寄了一封快信给他,他应该已经收到了。克尔恩亲自到楼下去,从门上的信箱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克尔恩一面走上楼梯,一面心神不安地扯开了信封,开始看信。拉维诺告诉他,阿尔杜尔-陶威尔装做病人潜入他的医院,劫走了洛兰小姐,自己也跑掉了。克尔恩一脚踩了一个空,险些没跌在楼梯上。“阿尔杜尔-陶威尔!……教授的儿子……他在这里?他当然什么都知道了……”出现了一个新的、绝不肯饶过他的敌人。克尔恩在工作室里把信烧掉,开始在地毯上来回踱起来,心里一面筹划着行动步骤。把陶威尔教授的头消灭掉吗?这他随时可以在一分钟内做到。然而,他还需要这个头颅,只须设法不让这个证据落到外人手里就行了。搜索,敌人侵入他的房子,都是可能的。其次……其次是必须把勃丽克的头颅的展览日期提前,胜利者是没有人来议论的。当他的名字得到公认的荣誉和尊敬的时候,不论洛兰和阿尔杜尔-陶威尔说什么,克尔恩跟他们斗起来总可以比较容易些。克尔恩拿起电话听筒,打了一个电话给学会的书记,请他到这儿来商谈举行科学会议的事,他克尔恩将要把他的最新的工作成果在这次会议上展出。接着克尔恩又打了电话给最大的几家报馆的编辑部,请他们派记者来。“必须安排一次新闻战,宣传克尔恩教授的最最伟大的发现……展览可以在三天之后举行,那时勃丽克的头在经过这番风波之后会稍微恢复一些,对于又失去了身体这个念头也会习惯一些……好了,现在……”克尔恩走到实验室里,在一只小柜子里翻寻了一阵,找出一只注射器,一只本生灯,拿了一些药棉,一只标着“石蜡”的盒子,就到陶威尔教授的头颅那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克尔恩教授的解剖台上果然躺着两具新死的尸体。这两个用作公开展览的头额,是不应该知道陶威尔教授的头颅存在的。所以那个头颅已被克尔恩教授事先搬到隔壁一间房间里去了。男尸是一个30来岁,死于街道交通巨流里的工人。他的强壮的身体已被压坏,在半睁着的、变成玻璃一样呆板的眼睛里凝聚着恐怖的神情。克尔恩教授、洛兰和约翰穿着白色的医师服在给尸体解剖。“另外还有几具尸体,”克尔恩教授说道,“有一个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工人。我把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我想他的脑子可能由于受震而损坏了,我还看了几个服毒自杀的尸体。后来觉得这个小伙子的尸体似乎挺合适,还有那个女尸……是一个歌女。”他用头朝那具女尸示意了一下。女尸有着一张漂亮的可是已经萎缩的脸,脸上还留有胭脂和画眉笔的痕迹。脸是安详的,只有略微抬起的眉毛和半张着的嘴还显示着一种孩子般的惊讶的神情。“酒吧间的歌女,她是在几个喝醉了的流氓打架的时候被流弹一下子打死的,正打在心脏上,瞧见没有?故意打也打不了那么准。”克尔恩教授工作得又快又有把握,两个头从身体上割了下来,尸体搬了出去。又过了几分钟,两个头颅就被放在两张高高的小桌子上了,喉管里、血管里和颈动脉里都通上了管子。克尔恩教授愉快而兴奋,他庆祝胜利的时刻就要来到了,他毫不怀疑他是会成功的。克尔恩教授将在学会里举行展览会和报告会,已发出请柬邀请科学界的知名人士参加。报纸上事先发表了报道的文章,赞扬了克尔恩教授的科学天才。一些杂志还刊出了他的相片,并且说克尔恩教授的演讲、以及他的使死人的头颅复恬的惊人的实验对本国科学界有极重大的意义。克尔恩教授吹着口哨,洗干净了手,抽起雪茄烟来,一面得意地看着放在他面前的两颗人头。“哈哈!不仅约翰①的头到了盘子里来,连沙罗美本人的头也落到盘子里来了。两人见见面一定不错,只要拧开龙头……死人就复活了。怎么样,小姐?你使他们复活吧。请把三个龙头全拧开,在那个大缸子里是压缩空气,不是毒药,哈哈哈……”①新约圣经故事,荒淫的沙罗美要吻使徒约翰,约翰不肯,沙罗美就向国王索取约翰的头,把约翰的头放在盘子上吻它——译者。对洛兰来说,这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可是她出于一种几乎是不自觉的狡猾本能,并没有露出破绽来。克尔恩皱起眉毛,突然做出严肃的样子来。他走到洛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陶威尔教授那个空气龙头,我请你不要打开。他的……声带受了伤……”觉察到洛兰的不信任的目光,他怒气冲冲地补充说:“不管怎样……我不许你开,你要是不愿意给自己找极不愉快的事,你就乖乖地听我的话!”说完,他又高兴起来,拖着长音用歌剧《小丑》中的调子唱道:“那么,我们开始吧!”洛兰拧开了龙头。先开始出现生命的征候的是那个工人的头,眼皮隐约可辨地抖动了一下,瞳孔变得透明了。“有血液循环,一切都进行得挺好……”头颅的目光突然转了方向,它转到窗口有亮光的地方去,知觉慢慢地恢复了。“活了!”克尔恩欢呼道,“请加强气流。”洛兰把龙头开大一点。空气在头颅的喉咙里嘘嘘地响了起来。“怎么回事儿……我在哪儿呀?……”头颅口齿不清地说道。“在医院里,朋友。”克尔恩说。“在医院里?……”头颅东张西望了一阵,接着又垂下眼睛朝下看了一看,看见自己头底下是空荡荡的。“可是我的腿到哪儿去了?我的胳膊哪儿去了?我的身体哪儿去了?”“没有了,我的乖乖。你的身体给压得粉碎,只有脑袋保全了,所以不得不把身子切掉了。”“这怎么可以切掉?不成,我不同意。这叫什么手术?我这个样子能上哪儿去?光有脑袋是一块面包也赚不到的。我需要手,没有手,没有脚,去找工作是没有人要的……一出院……我就完了!出院又是非出不可的。现在怎么办?不吃不喝又不行。你们这种医院我是知道的,让我住不了几天就要赶我出院,说是好了。不行,我不同意。”他又说了一遍。他说话的口音,他的阔阔的、晒黑了的、长着雀斑的脸,他的头发的式样,他的天真的蓝眼睛,全表示他是一个乡下人。贫穷使他背井离乡,城市压碎了他健康的身体。“也许能弄到点救济金吧?……那个人在哪儿?……”他蓦地想了起来,眼睛也睁大了。“哪个人?”“就是那个……撞了我的那个人……那边是一辆电车,那边又有一辆,这边还有一辆汽车,可是他直对着我撞过来……”“你放心。他会受到处罚的,卡车的号码记下来了,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是4711号。你叫什么名字?”克尔恩教授问道。“我吗?我叫托马。托马-布什,这就是我的名字。”“原来叫托马……你以后什么也不会缺少,你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不会口渴。你也不会让人赶出去,你放心好了。”“怎么说,你是白养活我,还是要拿我到市场上去给人瞧,卖钱?”“瞧是要让人家瞧的,可不是在市场上,而是给科学家们瞧的。好吧,现在你休息休息吧。”接着,他对那女人的头看了一眼,担心地说:“沙罗美不知有什么事,让人等那么久。”“这是什么,也是一个没有身子的脑袋吗?”托马的头问道。“你一点没有看错,为了不让你感到寂寞,我们特别照顾你,给你请了一位小姐来作伴……洛兰,请你把空气龙头关上,省得他多嘴碍事。”克尔恩从那个女人头颅的鼻子里取出了体温表。“体温比尸体的体温高,可是还是低了。苏醒得很慢……”时间在过去,女人头颅一直没有苏醒。克尔恩教授开始不安起来。他在实验室里来回地走着,看着钟,他踏在石板上发出的脚步声在这间大屋子里一声声地发出清楚的回声。托马的头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最后克尔恩走到女人的头颅跟前,仔细地检查了通在颈动脉里的橡胶管子的末端上的玻璃管尖。“原因原来在这里,这个管子太松了,所以血液循环进行得很慢。拿一根粗一点的管子来。”克尔恩换了管子,几分钟之后,头颅就活了过来。勃丽克——这女人是叫这个名字——的头在复活的时候,反应得比较强烈。当她终于醒过来而说起话来的时候,她嘶哑地叫喊着,她央求他们还是把她弄死的好,别让她变成这样的废物。“唉,唉,唉!……我的身子……我可怜的身子哟!……你们把我怎么搞的?救救我,要不就弄死我。没有身子,我哪能生活呀!……你哪怕让我瞧瞧我的身子也好……不……不……不,不必了,它是没有头的……多可怕呀!……多可怕呀!……”当她略微安静了一些的时候,她说:“你说,你把我弄活了。我虽然没有多少知识,可是我知道头没有身子是不能活的。这是怎么回事,是奇迹还是魔术?”“两样都不是。这是——科学的成就。”“要是你的科学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迹,那它一定能做出其他的奇迹,你给我另安一个身子吧,奥谢尔-若尔克的子弹把我身子打了一个窟窿……可是有不少女孩子是对准自己的额角开枪的。你把她们的身体切下来,把我的头装上就行了。不过,请你事先让我看看,一定要拣一个美丽的身体。像现在这样,我可不成……没有身体的女人,这比没有头的男人更不好。”后来,她向洛兰请求说:“劳驾,请给我一面镜子。”勃丽克照着镜子,认真地细看了半天。“真可怕!……可不可以请你给我整理整理头发?我自己不能梳头……”“洛兰,你的工作加多了。”克尔恩笑着说,“你的薪水也将跟着增加,我该走了。”他看了看表,走到洛兰身边,耳语道:“当着他们的面,”他用眼睛指着那两个头颅说,“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提……”等克尔恩离开了实验室,洛兰就跑去探望陶威尔教授的头颅了。陶威尔的眼睛忧郁地望着她,嘴角上挂着苦笑。“我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洛兰低声说,“不过,不久你就可以报仇了!”头颅打了一个暗号,洛兰拧开了空气龙头。“你还是把实验的结果跟我说说吧。”头颅无力地笑着,嘶哑地说——

克尔恩在学会里发表倒霉的讲演的第二天早上,阿尔杜尔-陶威尔来到了警察局局长那里,他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声称他请求搜查克尔恩的住所。“克尔恩教授的住所已在昨夜搜查过了。”警察局局长冷淡地回答,“搜查毫无结果,洛兰小姐所宣布的事,正如早就料到的那样,是她神经错乱的结果,难道你在今天的日报上没有读到吗?”“你怎么能那么轻率地推测洛兰小姐的陈述是她精神错乱的结果呢?”“因为,你自己也能判断的,”警察局局长回答说,“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事,而且,搜查的结果也证明……”“你审问过勃丽克小姐的头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审问过什么头。”警察局局长回答。“这就不公平了!她也能够证明看见过我父亲的头的,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坚持要求进行第二次搜查。”“这你没有任何理由。”警察局局长严厉地回答。“莫非他受了克尔恩的贿了?”阿尔杜尔想。“而且,”警察局局长继续说下去,“第二次搜查只会引起公愤。那个有精神病的洛兰的发言,已经使学会方面很生气,克尔恩教授的名字是有口皆碑的。他收到了几百封对他表示慰问的信和电报,对洛兰小姐的举动表示愤慨。”“尽管是这样,我还是坚持要说,克尔恩是给人进行过某种不法的手术的。”“不要没有根据控告别人。”“那么就请你给我机会,让我可以提出根据来。”陶威尔反驳道。“机会已经给过你了。当局已经进行过搜查。”“假如你断然拒绝,那我就不得不去请求检察长了。”阿尔杜尔毅然地说,一面站了起来。“我不能帮你什么忙。”警察局局长也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来。然而,提起检察长到底起了作用,他寻思了一会儿说:“也许我可以安排进行第二次搜查,然而,这只能算是非正式的。假若搜到新的证据,我再向检察长汇报好了。”“这一次搜查必须当着我,当着洛兰小姐和我的朋友拉列的面进行。”“人是否太多了点?”“不,这些人全会有重要的用处。”局长无可奈何地摊开两只手,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派几个便衣警察听你吩咐,再给你派一个检察员吧。”上午11点钟,阿尔杜尔已经在克尔恩门口按电铃了。黑人约翰把厚实的橡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并不取下门链,说:“克尔恩教授不会客。”挺身而出的警察逼得约翰不得不放这几个不速之客进去。克尔恩教授在工作室里接见了他们,他装出一副受了侮辱的好人的样子。“你们请搜查吧。”他用冷冰冰的声调说,一面把实验室的门完全打开,一面用凶恶眼光瞥了洛兰一眼。检察员、洛兰、阿尔杜尔-陶威尔、克尔恩、拉列和两个警察走进了实验室。这熟悉的环境,这曾经产生了多少痛苦的经历的环境,使洛兰激动,她的心激烈地跳起来。实验室里只有勃丽克一个人的头。她的失去了血色的面颊变成了木乃伊的暗黄色,看见了拉列和洛兰,她笑了一笑,眨起眼睛来,拉列惊惧而颤抖地转过脸去。他们走进了实验室隔壁那间房间。这里有一个上了岁数的人的头颅,他长着一只厚实的大鼻子,头发剃得光光的。这个头颅的眼睛是被一副漆黑的眼镜遮住的,嘴唇微微抽搐着。“他眼睛痛……”克尔恩解释道,“这就是我可以提供的全部材料。”他又冷笑地加了一句。的确,在以后的搜查中,从地窖一直到顶楼,都没有发现别的头颅。在往回走的路上,他们又走过大鼻子头颅所在的那间房间。失望的陶威尔已经向下一道门走去,克尔恩和检察员跟在他后面也向那里走去。“请等一等!”洛兰叫他们停下来。她走到大鼻子头颅跟前,拧开了空气龙头,问道:“你是谁?”头颅翕动着嘴唇,可是没有发出声音,洛兰把气流放大。只听见一个咝咝的低语声说:“谁呀?是你吗,克尔恩?请给我把耳朵里堵着的东西拿出来吧!我听不见你……”洛兰向头颅的耳朵里一瞧,从那里拉出一团塞得结结实实的棉花来。“你是谁?”她又问一遍。“我原本是陶威尔教授。”“可是你的脸?”洛兰由于激动而透不出气来。“脸吗?……”头颅很费劲地说,“是的……连我的脸都给换了样子……一次小手术……鼻子的下面注入石蜡……唉……在这个畸形的脑壳里,只有我的脑子还是我自己的……可是连脑子也不中用了……我快要死了……我们的实验没有完成……但是,我的头活得比我根据理论推算出来的日子来得长。”“你为什么戴眼镜呀?”检察员走进前来问道。“最近一个时期,我的同事不信任我了,”头颅努力做了一个笑容,“他使我不能看见,也不能听见……眼镜是不透亮的……省得我在他不欢迎的参观者面前暴露自己……请把我的眼镜拿掉吧……”洛兰用索索发抖的手把眼镜取下来。“洛兰小姐……是你?你好,我的朋友!……可是克尔恩说你出门了呀……我觉得很不舒服……不能再工作了……同事克尔恩昨天才大发慈悲宣布了我的大赦……要是我今天不自行死去,他答应明天让我脱离苦海……”突然看见了站在一边好像鹰住了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阿尔杜尔,头颅欣喜地说道:“阿尔杜尔……孩子!……”他的晦暗的眼睛一时变清澈了。“爸爸,亲爱的爸爸,”阿尔杜尔向头颅跟前走上了一步。“他们把你怎么弄的?……”他的身子摇晃一下,拉列扶住了他。“现在……好了……在我死前……居然能再见你一面……”陶威尔教授的头嗄哑地说道。声带几乎完全不能工作了,舌头转动得也很困难。在说话的间隙,空气从喉咙里呼啸着跑出来。“阿尔杜尔,在我额上吻一下……要是你不觉得……不……不愉快的话……”阿尔杜尔俯下身去吻了他一下。“对了……现在好了……”“陶威尔教授,”检察员说道,“你能不能把你死时的情形告诉我们?”头颅把渐渐暗下去的目光转向检察员,显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来,他弄明白了,才迟缓地把眼睛斜向洛兰,低声说道:“我对她……说过的……她全知道。”头颅的嘴唇停止翕动,眼珠上覆上了一层薄膜。“完了!……”洛兰说道。有好一阵子大家默默地站着,他们为眼前发生的事情怔住了。“好啦,”检察员打破了沉痛的沉默,回过头来对克尔恩说,“请你随我到工作室来!我要把你的口供记下来。”等门在他们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之后,阿尔杜尔沉重地倒在头颅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洛兰温柔地把手放在他肩上,阿尔杜尔猛然站了起来,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克尔恩的工作室里传出了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