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尔恩的牺牲品 陶威尔教授的头颅 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

威尼斯人网站,当拉列全心全意沉湎在对勃丽克的关怀里的时候,阿尔杜尔-陶威尔一直在收集关于克尔恩的住所的情报,两个朋友不时地和勃丽克商讨。她也把她所知道的关于那所房子和住在里面的人的事全都告诉他们。阿尔杜尔-陶威尔决定谨慎行事。勃丽克失踪之后,克尔恩一定是在提心吊担地提防着的。对他来一个奇袭,未必会成功。这件事必须进行得使克尔恩直到最后关头也下会察觉他已受人袭击。“我们要尽可能作得狡猾些,”他对拉列说,“首先必须打听到洛兰小姐住在什么地方。假若她不是同克尔恩串连一气的,那么她对我们将会有很大的帮助——比勃丽克对我们的帮助要大得多。”打听洛兰的住址倒没有费多大事,然而当陶威尔来到了她的住所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失望。他在那里碰到的不是洛兰,而只是她的母亲,一个穿得干干净净、仪态慈样的老太太。她满面泪痕,脸上露出一种对人不信任的、万分悲痛的神情。“我能不能见见洛兰小姐?”他问。老妇人困惑地望着他。“我女儿?难道你认得她吗?……你贵姓,找我女儿有何贵干?”“要是你让我……”“请进来吧。”于是这位母亲就把来客让到一间小小的客厅里去,客厅里陈设着套着白套子的旧式沙发椅,椅背上放着圆形的垫布,墙上挂着一张大相片。“挺逗人爱的姑娘。”阿尔杜尔心里想。“我姓拉第叶,”他说,“我是外省一个医学研究院的学生,我昨天从土伦来到这里,我跟洛兰小姐大学里的一个同学认识。我偶然在这儿,在巴黎碰到了她,从她那里知道洛兰小姐在克尔恩教授那里工作。”“我女儿大学里的同学姓什么?”“姓什么?姓黎希!”“黎希!黎希!……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洛兰老太太说道,接着就显然不信任地问道,“你不是克尔恩那里来的人吧?”“不,我不是克尔恩那里来的人。”阿尔杜尔笑着回答,“我非常想跟他认识,主要是因为我对他所研究的那一方面的科学很感兴趣。我听说,有一些实验,而且是最有趣的实验,他是在家里进行的。不过他是一个不爱与人来往的人,他谁也不让进他的禁地。”洛兰老太太断定这话倒像是实活,因为女儿刚到克尔恩教授那里去工作的时候,也曾说过他是个不与人往来的人,谁也不肯接见。“他是干什么的?”她曾问过女儿,可是她所得到的回答却是含含糊糊的:“做各种各样的科学实验的。”“所以,”陶威尔继续说,“我就决定先跟洛兰小姐认识,然后向她请教,我怎样才可以更有把握地达到目的。她若是能够给我安排一下,事先跟克尔恩教授说一说,把我的情形介绍一下,然后把我领到那里去,那就好了。”这个青年的外表是令人信任的,然而所有跟克尔恩这名字有关系的一切,都会使洛兰老太太心里感到十分不安,十分惊惶,她已不知怎样把谈话继续下去。她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免得哭出来,说:“我女儿不在家,她在医院里。”“在医院里?在哪个医院里?”洛兰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她独个儿把痛苦闷在心里太久了,现在她忘记了谨慎,把什么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的客人:她女儿怎样突然来了一封信,告诉她说工作使她不得不在克尔恩那里住一些日子,因为有重病人需要看护。她,一个做母亲的,多么想到克尔恩那里见一见女儿,结果是见不着,她是多么着急。最后,克尔恩怎样来了一个通知,说她女儿得了精神病,被送进精神病院里去了。“我恨透了克尔恩那个人,”老婆婆用手绢擦着眼泪说,“我女儿发了疯是他害的,不知道她在克尔恩那里看见了什么,干些什么——关于这一点,她连我都不告诉——可是有一桩事我是知道的,那就是自从玛丽一开始做这个工作,她就变得神情不安了,变得我都不认得她了。她下班回来,面色惨白,心情激动,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夜里恶梦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她大声喊叫,说梦话,什么陶威尔教授的头和克尔恩在追她……克尔恩把我女儿的薪水从邮局寄给我,数目相当可观,到目前为止一直寄来的,可是我没有动用那些钱,健康是无论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我失去了女儿……”老妇人泪如雨下。“不可能,这家人不可能是克尔恩的同谋者。”阿尔杜尔-陶威尔想。他决定不再隐瞒他到这里来的真正的目的。“老太太,”他说,“现在我对你坦白承认,我也恨这个克尔恩,我恨他的地方并不比你少。我所以要找你的女儿,是为了要跟克尔恩算一笔账……要揭露他的罪行。”洛兰老太太大叫了一声。“啊,别着急,你的女儿没有牵连在这些罪行里。”“我的女儿宁愿死,也不肯犯罪的。”洛兰老太太骄傲地回答。“我本来想取得洛兰小姐的帮助,可是现在我看她自己也需要人家帮助了。我有根据断言,你的女儿没有疯,是克尔恩把她关在疯人院里的。”“那又是因为什么?为了什么?”“就是因为正如你老人家所说的,你的女儿宁愿死也不肯犯罪的缘故。很明显的,对克尔恩说来,她是有危险的。”“可是你所说的是什么罪行呢?”阿尔杜尔-陶威尔对于洛兰老太太还没有足够的认识,他怕她老人家言多坏事,所以不把事情全说出来。“克尔恩做了一些犯法的手术。请你告诉我,克尔恩把你的女儿送到哪个医院里去了?”心情异常激动的洛兰老太太勉强集中了力量,才有条有理地说下去。她号啕痛哭,断断续续地回答:“克尔恩很久很久不肯把医院地址告诉我。到他那里去找他,他又不让,我只好写信给他,他的回信完全是敷衍搪塞。他竭力安慰我,要我相信我女儿的病渐渐好了,不久就可以回到我身边来了。等到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写信告诉他,他再不立刻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里,我就要写状子去告他,他这才把那个医院的地址告诉我。医院在巴黎近郊,在斯科,这是属于拉维诺医生的私人医院。唉,我就坐车到那里去了!可是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这简直是一座真正的监牢,周围围着石头围墙……看门人回答我说:‘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这样,亲戚朋友我们一概不让进去,哪怕你是病人的亲娘。’我把值日医生叫出来,他也这么回答我。‘太太,’他说,“亲属来探望往往使病人激动,结果使病人的精神状况恶化。我只可以告诉你,你的女儿好一点了。’说完他就冲着我的脸把大门‘砰’地关上了。”“我无论如何要想法跟你的女儿见见面的。也许,我还可以救她出来。”阿尔杜尔详细地记下了地址,就告辞了。“只要是做得到的,我会尽力去做。请你相信我,我对这桩事的关心,就好比洛兰小姐是我的妹妹一样。”于是,带着老妇人的许许多多的嘱咐和祝福,阿尔杜尔走出了那间房间。阿尔杜尔决定立刻跟拉列碰头,他这个朋友整天整天地跟勃丽克在一起,所以陶威尔就朝美恩大街走来。那所小屋子附近停着拉列的汽车。陶威尔三步两脚跑到二层楼上,走进了客厅。“阿尔杜尔,真倒霉!”拉列劈头对他说。他情绪非常不安,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头乌黑的卷发全揉乱了。“怎么回事,拉列?”“啊……”他唉声叹气地说,“她跑了……”“谁呀?”“当然是勃丽克小姐。”“跑了?可是为什么要跑?你倒是好好说呀!”要使拉列说话,倒真不容易。他仍在房间里来回转跑,唉声叹气,哼呀哈呀地叫。足过了有十来分钟,拉列才开始说:“昨天勃丽克小姐从早上就说脚更加痛了,脚青肿得也更厉害了,我找来了医生。医生检查了脚,说情形急剧恶化,已经开始坏疽,必须动手术。医生不肯在家里动手术,他坚持要把病人马上送到医院里去,可是勃丽克小姐无论如何不答应,她怕医院里的人会看到她脖子上的伤疤。她哭着说必须回到克尔恩那里去,克尔恩警告过她,说她必须在他那里待到完全‘复原’之后才可以出来。她没有听她的话,现在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她相信克尔恩是一个有本领的外科医生。‘既然他能够使我从死里复活,又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体,那么他一定也能医好我的脚。这对他是毫不费力的。’我的劝说,全白费唇舌。我不愿意放勃丽克回克尔恩那里去,所以决定耍一个花招。我嘴里对她说我亲自送她到克尔恩那里去,心里却打定主意把她送到医院里去。可是我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步骤,以免勃丽克‘复活’的秘密在时间没有成熟之前真的泄露出去——我没有忘记你,阿尔杜尔。于是我就出去了,绝没有超过一个钟头,我去跟我认识的那个医生商量好。我原想让勃丽克上我的当,结果我和护士都上了她的当,等我回来,她已不在了。她所留下的,就只有这张便条,在她床旁边的小桌子上。这就是,你看看吧。”于是拉列就把那张小纸条递给阿尔杜尔,纸条上是用铅笔匆匆忙忙地写的几句话:“拉列,请原谅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回到克尔恩那里去了,别来探望我。克尔恩会使我恢复健康的,就像上次那样。不久再见——想到这点,我就感到安慰。”“连签名都没有。”“请注意笔迹,”拉列说道,“这是安琪丽克的笔迹,虽然有一些改变。安琪丽克在黄昏时分,或是手痛的时候,她就会写出这样的字来:字体比较大,笔迹更飘逸些。”“可是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呢?她怎么能跑了呢?”“唉,她既然能从克尔恩那里逃出来,现在当然也能从我这儿逃走。当我回到家里看见鸟儿飞走了,我差点没有把那个护士打死。可是她说她自己也受了骗。勃丽克很费劲地从床上起来,走到电话旁边,说是打电话给我,这是她耍的花招。她根本没有打电话给我,勃丽克在电话里说了一阵,就对护士说,我大概是全安排好了,我请她立刻动身到医院里去。于是勃丽克请护士给她叫一辆汽车,请她扶着,好不容易上了汽车,就走了。她不要护士陪她去。她说:‘路不远,到那边有卫生员扶我下车的。’这样护士就完全相信一切都是按照我的吩咐做的,以为我全知道的。阿尔杜尔!”拉列突然叫了一声,心情又焦急起来,“我马上到克尔恩那里去,我不能让她留在那儿。我已经打电话叫他们把我的汽车开来了。跟我一起去,阿尔杜尔!”阿尔杜尔在房间里来回踱着,多么突然的意外枝节!就算勃丽克已经把她所知道的有关克尔恩那里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他们,今后还是需要她的指点的,何况她本人还是克尔恩的罪证的真凭实据呢。还有这个失去理智的拉列,现在他真是一个劣等的助手。“听我说,我的朋友,”阿尔杜尔把两只手放在那个艺术家的肩上说,“现在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严厉地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出冒失的举动来。现在木已成舟,勃丽克已到了克尔恩那里了。难道我们应该打草惊蛇吗?你的看法怎样,勃丽克会不会把从她由克尔恩那里逃出来直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事都告诉克尔恩,会不会把她和我们认识,以及我们所知道的不少关于克尔恩的事都告诉他?”“我可以担保,她什么也不会说的,”拉列有把握地回答,“在游艇上她答应过我,后来也屡次说过绝对保守秘密。现在她之所以履行这个诺言,不只为了害怕,还……为了别的理由。”阿尔杜尔明白这个理由是什么,他早已注意到拉列对勃丽克愈来愈殷勤了。“这个不幸的浪漫主义者,”陶威尔想,“他在悲剧性恋爱上倒是走运的。这一回他不但失去了安琪丽克,并且还失去了这种死灰复燃的爱情。不过也许还有救。”“拉列,你要耐着点性儿,”他说,“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我们要把我们的力量团结起来,要干得谨慎些。我们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立刻打击克尔恩,一条是先尽力用迂回的方式打听出我父亲的头和勃丽克的命运。自从勃丽克从他那里逃走之后,克尔恩一定更加警惕了。他即使还没有把我父亲的头消灭掉,也一定把他好好地藏起来了。要消灭一个头,用不了几分钟工夫,只要警察一打门,他可以马上先把一切罪迹消灭干净,然后再来开门,那么我们就什么也找不到了。别忘了,拉列,勃丽克也是他的‘罪证’,克尔恩施行了非法的手术,加上他还非法地偷走了安琪丽克的尸体,克尔恩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他居然敢瞒着大家把我父亲的头弄活过来。我知道我父亲在遗嘱里答应过他的身体做生理解剖,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同意把自己的头颅用来做起死回生的实验。为什么克尔恩把头颅还存在这一件事瞒着大家,甚至瞒着我呢?头颅对他有什么用呢?勃丽克对他有什么用呢?也许他在用活人做活体解剖,而勃丽克就做了他的实验用的家兔了?”“那就更应该快点去搭救她了。”拉列激烈地反驳道。“是的,是要搭救,而不是要加速她的死亡,我们去见克尔恩可能加速这个不可挽回的结局。”“那怎么办呢?”“走第二条比较慢的路,我们要设法使这条路尽可能地短。玛丽-洛兰可以供给我们比勃丽克所能供给的更有用的情报。洛兰很清楚那所房子里的情况,她是照料那些头颅的,也许她和我父亲……我是说,和我父亲的头谈过话。”“那么让我们快点去找洛兰。”“唉,可惜她还需要人家先去搭救她呢。”“她在克尔恩那里?”“在医院里,很明显的,是在那种只要有钞票,就可以把你跟我这样没病没痛的人禁闭起来的医院里。拉列,我们还有不少事要做呢。”接着,陶威尔就把他跟洛兰的母亲会见的经过讲给他的朋友听。“这该死的克尔恩!他在自己周围撒下了不幸和恐怖的种子,地要是落在我手里……”“我们要想法使他落在我们手里,要达到这个目的,第一步就是要见见洛兰。”“我马上到那里去。”“这样做未免太大意了。我们本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场合才露面,目前我们要利用别人的服务。我跟你要组成一种特殊性质的秘密委员会,这个委员会要领导一些可信赖的人去行动,而委员会本身是不能让敌人知道的,必须找一个忠实可靠的人到斯科去一趟,去结识那些卫生员、护士、厨子、看门人——结识任何可结识的人。我们哪怕买通了一个人,事情也就有一半成功了。”拉列实在忍不住了,他自己要立刻去行动,可是他还是依从了做事比较稳重的阿尔杜尔,同意采取谨慎的方针。“可是我们找谁呢?啊,有了,沙乌勃!一个不久前刚从澳大利亚回来的青年艺术家。他是我的朋友,一个非常好的人,一个出色的运动员。这个任务对他说来,可算是一种别致的行动。他妈的,”拉列骂道,“为什么我就不能亲自担当这件事呢?”“这件事就那么富于浪漫色彩吗?”陶威尔含笑问道——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子面临花园。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床上铺着浅灰色的松软的被子。一张白色的小桌子,两只白色的椅子。洛兰坐在窗口,出神地望着花园,阳光把她的淡黄色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她瘦了不少,脸色也异常苍白。从窗户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条林荫道,三五成群的病人在林荫道上散步。病人中间有时可以看见穿着镶黑边的白制服的护士。“疯子……”洛兰望着在散步的病人低语道,“我也是疯子……真是荒谬绝伦!这就是我所得到的……”她使劲捏着手,弄得手指骨节格格作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一天,克尔恩把她叫到工作室去,对她说:“我要跟你谈一谈,洛兰小姐。你记不记得你到这里来接头这个工作时,我们的初次的谈话?”她点了点头。“你曾经答应过,不把你在这所房子里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说出去,是不是?”“是的。”“现在你再把那个诺言说一遍,然后你就可以去看看你的妈妈了。你瞧,我多么相信你的话。”克尔恩触到了她心头的弱点。洛兰感到异常局促,半晌不出声。洛兰一向是遵守诺言的,然而在她知道了这里的事情之后……克尔恩看出她犹豫不决,他焦灼地观察着她内心斗争的结果。“是的,我答应过你不说出去。”未了,她低声说。“可是当时你欺骗了我,你有不少事隐瞒着我。假若你当时把一切情况全告诉了我,我是不会有这样的诺言的。”“这就是说,你认为你没有执行这个诺言的义务了?”“是的。”“谢谢你的坦率,跟你打交道挺好办,因为你至少是不耍滑头的,你有说实话的勇气。”克尔恩说这些话不只是为了要奉承洛兰,哪怕克尔恩认为诚实是愚蠢,然而在当时,他的确佩服她的勇往直前的性格和坚强的道德精神。“他妈的,假若必须把这个姑娘消灭掉,那实在太令人遗憾了。可是,拿她怎么办呢?”“这样说来,洛兰小姐,你一有可能,马上就要去告发我了?你一定知道,这对我会发生什么后果。我将被判死刑。除此之外,我也得名誉扫地。”“这你早该想到的。”洛兰回答说。“请听我说,小姐,”克尔恩好像没有听清她的话似地继续说下去,“请你丢开你那偏狭的道德观点吧。你要明白,要不是我,陶威尔教授早就在泥土里烂掉或是在火葬场里烧掉了,他的工作也就寿终正寝了。现在头颅所做的工作,你要知道,实际上是死后的创作,这是我所造成的。你该同意,在这种情况下,头颅的‘作品’有一部分权利该归我的吧。除此之外,没有我,陶威尔——他的头颅——的惊人之作也就实现不了。你知道,光是头脑是不会开刀、也不会缝合的。但是勃丽克的头和身体的‘缝合”手术非常顺利的成功了,通过颈椎骨的脊髓长合了。这个难题是靠陶威尔的头和克尔恩的手的合作解决的。这一双手,”克尔恩伸出手来,看着它们说,“也有一些价值。它们曾救了不止100个人的性命,而且还将救好几百个人的性命,只要你不要把复仇的利剑举在我头上。而且还不止这一点,我们这次的工作不仅会在医学界里造成一次大变革,而且还会在全人类的生活里造成一次大变革。今后,医学将能使人的死去的生命复活过来。许多伟大的人物将能死后复生,为造福人类而延长他们的寿命!我要延长天才的生命,把孩子还给父亲,把妻子还给丈夫。到后来,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就能做这种手术。人类的哀痛将大为减少……”“靠别人的不幸而减少。”“就算是这样吧,可是本来有两个人哭,将来只有一个人哭了。本来有两个死人,将来只有一个死人。这难道不是伟大的远景吗?至于我个人的事,就算是犯罪行为吧,和这些相比,能算得了什么呢?对一个病人来说,拯救他的生命的外科医生的心灵上有罪,又有什么相干呢?你如置我于死地,你就不仅杀害了我,还杀害了将来我可能救活的千百个人的生命。你考虑到这点没有?你所犯的罪,比起我所犯的罪——巨如我是犯了罪的话——要重千倍,请你再考虑考虑,然后来回答我的问题。现在你请走吧,我不会催你答复的。”“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答复。”接着洛兰就走出了工作室。她来到了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的房间,把她和克尔恩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他,陶威尔的头颅沉思起来。“你考虑考虑,是不是应该隐瞒你的意图,或是最低限度,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比较好?”未了,头颅低声说道。“我不会说谎。”洛兰回答说。“这是你的光荣,可是……你会害了你自己。你可能死掉,而你的牺牲并不会给谁带来好处。”“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洛兰说道,她忧郁地点了点头就走了。“命运决定了。”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窗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可怜的妈妈!”这个念头突然在她脑子里一闪,“不过假如她碰到这样的事,她一定也会这样做的。”洛兰自己回答自己。她很想写一封信给母亲,把她的遭遇全告诉她。这是她的“遗书”。可是要寄这封信是完全不可能的,洛兰毫不怀疑她一定就会死的,她已准备从容就死。只有对母亲的惦念和想到克尔恩仍逍遥法外,才使她痛心。然而她相信他是迟早逃不了应得的惩罚的。她所等待的事来得比她所想象的还快一些。洛兰熄了灯躺在床上,她的神经很紧张,她听见靠墙那只大柜子里发出了簌簌的声音。这簌簌声与其说是使她害怕不如说使她惊奇。她的房间已经锁上,要走进她房间而不让她听到,那是不可能的。“这是什么声音呢?也许,是老鼠吧?”以后的事是以异常快的速度发生的,继簌簌声之后,就听见一阵轧轧声,不知是谁的脚步声迅速地走向床前来,洛兰恐惧地用手肘支着身子,半坐起来,然而,就在那时,一个人的有力的手把她按到枕头上,在她脸上紧紧压上一个麻醉面具。“死!……”,这个字在她脑子里一闪,她全身颤栗起来,本能地挣扎着。“安静些,”她听见克尔恩的声音,完全像他平日做手术时的口气,接着她就失去了知觉。等她醒过来时,她已经在疯人医院里了……克尔恩教授实行了他对她听提出的威胁:假如她不保守秘密,“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她预料到克尔恩什么都做得出的。他雪了恨,他自己却没有得到惩罚。玛丽-洛兰牺牲了自己,她的牺牲却是徒劳的,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绪更加紊乱了。她是将近绝望了,甚至在这里她还感觉到克尔恩的势力。在最初两个星期,洛兰连到那个荫凉的、有一些“安静的”病人在散步的大花园里去,都是被禁止的。所谓安静的病人,就是指那些不反对被监禁、不向医生证明他们是完全健康的、不以揭发来威吓医生、不企图逃走的病人。整个医院里最多只有10%的病人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而且连这些都是到了医院里才被逼疯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拉维诺制定了一套复杂的“精神毒化”的办法——

拉列的小屋成了“阴谋者们”——阿尔杜尔-陶威尔、拉列、沙乌勃和洛兰——的参谋本部。大家一致认为,洛兰回到自己家里去是太冒险了。然而,因为洛兰急于想跟她母亲见面,所以拉列就到洛兰老太太那里把她接到自己的小屋里来。老妇人看见自己的女儿安然无恙地活着,高兴得几乎昏过去,拉列不得不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在一张圈椅里坐下来。母女俩占用了三层楼上的两间房间,洛兰老太太的高兴之中的唯一缺陷就是她的女儿的“救命恩人”阿尔杜尔-陶威尔还躺在床上,幸亏他受到窒息性毒气的作用的时间并不太长,还有他的特别健康的身体也起了作用。洛兰老太太和她女儿两人在病人床边轮流值班。这些时间以来,阿尔杜尔-陶威尔和洛兰成了很好的朋友,玛丽-洛兰无微不至地照看着他;由于她对他父亲的头颅的无能为力,洛兰就把对父亲的关怀转移到儿子身上了,她自己觉得是这样的。然而,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使她不愿意把自己的护士的职位让给母亲,这就是阿尔杜尔-陶威尔是第一个激起她的少女的幻想的男子。况且他跟她又是在那么富于浪漫气氛——他像一个骑士那样把她从拉维诺的可怕的房子里救出来,劫走——的环境里相识的,他的父亲的悲惨的命运又给他盖上了悲剧性的印痕,再加上他本人的种种品质——勇敢、健壮、年轻——就造成了这难以拒绝的魔力。阿尔杜尔-陶威尔用同样温柔的眼光对待洛兰,他对自己的感情很了然,而且也不自骗自地认为这种柔情只是一个病人对于关心他的护士所尽的义务。这对年轻人的温柔的情意逃不过周围的人们的眼睛,洛兰的母亲装出一点也没有看出来的样子,虽然,她显然很赞成自己的女儿的选择。沙乌勃热衷运动,对女人一向是轻视的,他表面上嘲弄地笑着,心里着实替阿尔杜尔惋惜。而拉列则长嘘短叹,看见别人的幸福的萌芽,不由不想起安琪丽克的美丽的身体,而在这个身体上,他现在常常想象的却是勃丽克的头,而不是加苡的。由于这种“变节”,他甚至有点恼恨自己,可是他又为自己辩护,认为这只是联想作用罢了,因为勃丽克的头是无时无刻不跟着加苡的身体的。阿尔杜尔-陶威尔焦急地等待着医生允许他下床走动的日子。可是阿尔杜尔现在还只许说话,不许起床呢,而且周围的人还负着监视这位轻举妄动的陶威尔的任务。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他不得不担负起主席这个角色,听取别人的意见,自己只能发表简短的表示反对的意见,或是把大家的“讨论”归纳一下。讨论有时是非常激烈的,尤其是拉列和沙乌勃更使讨论特别炽烈化。怎样对付拉维诺和克尔恩呢?沙乌勃不知为什么选中了拉维诺做他的牺牲品,他想出了对他来一个“暴徒式的袭击”的计划。“可惜我们没有来得及把这个狗东西杀死。他是非消灭掉不行的。这个狗东西的每一口呼吸都使土地受玷污,非等我亲手掐死他,我才甘心。你倒反而说,”他转向陶威尔激昂地说,“最好是把一切交给法院和刽子手去办,要知道,拉维诺亲口对我说过,当局是听他操纵的。”“那是当地的当局。”陶威尔插了一句嘴。“等一等,陶威尔,”拉列也插了进来,“说话对你有害。你,沙乌勃,说的也不对头,拉维诺我们随时可以跟他算账,眼下我们最近的目标应该是揭发克尔恩的罪行,找到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我们无论如何必须打进克尔恩的房子里去。”“可是,你怎么打进去呢?”阿尔杜尔问道。“怎么打进去?嗨,就像橇门贼和小偷那样嘛。”“可惜你不是撬门贼,那也是一门不那么容易学的手艺啊。”拉列沉吟起来,后来在自己额上拍了一下。“我们找日昂来打短工帮一个忙。要知道,勃丽克因为我是她的朋友,把他的职业的秘密透露给我听了。他将会受宠若惊的!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不是出于贪财而去撬开人家大门上的暗锁的。”“假若他并不是那么不贪财呢?”“那我们付他钱好了。他只消给我们打开一条路来就行,在我们叫警察之前,就可以从舞台上退出,至于叫警察,我们当然是要叫的。”就在这时,他的热情被阿尔杜尔-陶威尔泼了一盆冷水,他低声而缓慢地说起来:“我认为这一切安排在目前都是不需要的。克尔恩想来一定已经从拉维诺那里知道我在巴黎,而且参与了劫走洛兰小姐的事。这就是说,我没有理由再隐姓埋名,这是头一点。第二,我是……陶威尔教授的儿子,因而,像律师们所说的,我有法定权利去办理这件事,去要求法院调查,搜查……”“又是法院,”拉列绝望地挥了一下手,“法院的拖拖拉拉把你一缠住,克尔恩就乘机脱身了。”阿尔杜尔咳嗽起来,胸痛使他禁不住皱起眉来。“你话说得太多了。”坐在阿尔杜尔近旁的洛兰老太太关怀地说。“不要紧,”他抚摸着胸口回答,“这马上就会好的……”这时候玛丽-洛兰不知为什么非常激动地走了进来。“这里,请看看吧。”她一面说,一面把一张报纸递给陶威尔。在第一版上用头号铅字印着:克尔恩教授的轰动一时的发现第二个小标题——用较小的铅字:展览复活的人头在这段新闻里报道了克尔恩教授明晚将在学会里做报告。与报告会同时,将有起死回生的人头展出。以下还报道了克尔恩的工作历史,列举了他的科学著作,以及他所做的一些杰出的手术。在第一段报道下面刊登了一篇由克尔恩本人署名的文章,文章里概括地叙述了他使头颅——先是狗头,后是人头——复活的实验经过。洛兰紧张地忽而注视着阿尔杜尔-陶威尔脸上的表情,忽而又注视着他从这一行移到另一行的目光,陶威尔一直保持着外表上的平静。直到念完时,在他脸上才出现一丝苦笑,但随即又消失了。“这难道不令人气愤?”当阿尔杜尔默然把报纸还给她时,玛丽-洛兰叫道,“这个流氓一个字也没有提起你父亲在这个‘轰动一时的发现’的全部工作里所起的作用。不行,我绝不能置之不理!”洛兰的面颊红得像火烧似的,“克尔恩为了他使我所受的罪,为了他使你父亲、使你、使那两个不幸的头颅为要被他复活而遭受的没有躯体的痛苦,必须受到惩罚。他不仅要到法庭受审,还要在公众面前作答复。若是让他庆祝他的大功告成,哪怕只有一个钟头的工夫,也就是最最大的不公平了。”“你打算怎样呢?”陶威尔低声问道。“破坏他的胜利!”洛兰激昂地回答,“出席学会的报告会,公开地当着克尔恩的面宣布他是杀人者,罪犯,强盗……”洛兰老太太可真着急了,现在她才明白她女儿的神经受刺激到什么程度。母亲头一次看见自己的温顺持重的女儿这样激动。洛兰夫人竭力想使她平静下来,可是这姑娘好像没有看到周围的一切似的,她浑身燃烧着愤怒与渴望复仇之火。拉列和沙乌勃惊呆地望着她,她的激昂,她的不可压制的愤怒,已超过了他们。洛兰的母亲央求地望着阿尔杜尔-陶威尔。他看到了这个眼光,说:“洛兰小姐,你这样做,不管是被多么高尚的感情所驱使,到底是冒失的……”“冒失有时抵得上智谋,别以为我要扮演一个英勇的揭发者,我只是不能不这样做,我的道义感要求我这样做。”“可是你能得到什么呢?你难道不能把这一切告诉法院的检察员吗?”“不,我要克尔恩当众出丑!克尔恩靠别人的不幸、靠犯罪、靠杀人给自己建立荣誉!明天他要享受荣誉的桂冠了,而他只应该享受他分内的光荣才对。”“我反对这种举动,洛兰小姐。”阿尔杜尔-陶威尔说,因为他担心洛兰的举动会过分地伤害她的神经。“非常抱歉,”她答道,“哪怕全世界都反对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的计划的。你还不知道我!”阿尔杜尔-陶威尔笑了一笑。这种青春的激昂令他喜欢,而面颊绯红的洛兰本人更令他喜欢。“可是这将是一步没有经过周密考虑的棋,”他又说起来,“你要使你自己担很大的风险啊……”“我们会保护她的……”拉列叫道,他像握着一把利剑准备刺下去那样举着手。“是的,我们会保护你的。”沙乌勃大声疾呼地支持着他的朋友,一面把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玛丽-洛兰看到这种支援就责备地看了阿尔杜尔一眼。“既是这样,我也要陪你去。”他说。喜悦的光芒在洛兰眼睛里闪了一下,可是她立刻皱起了眉毛。“你不行……你还没有好。”“我不好也要去。”“可是……”“哪怕全世界都反对我,我也不会放弃这个念头的!你还不知道我。”他笑着把她说过的话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