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实践上棘手的病例 陶威尔教授的头颅 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

洛兰在拉维诺医生的医院里所度过的夜晚里,这是最最折磨人的一夜。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遥遥无期地、令人心烦地、慢慢地过去,就像那传到房间里来的听熟了的音乐一样。洛兰从窗口到门口那么来回地踱着,从甬道里传来了一阵悄悄走路的脚步声。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跳了一阵又停住了,因为她听出那是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值班护士到门口来是为了要在窥视孔里望一望,房间里200支光的电灯彻夜通明。拉维诺医生断言“这对失眠者有帮助”。洛兰没有脱衣服赶紧睡到床上,盖好被子装睡。结果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多少夜来没有睡着的她,由于被这一切经历折磨到了极度,一下子睡着了。她一共只睡了几分钟,然而她觉得好像整整睡了一夜似的。她吃惊地跳起来,跑到门口,突然跟正在走进来的阿尔杜尔-陶威尔撞了个满怀,他没有骗她。她勉强忍住才没有叫出声来。“快点,”他小声说,“护士在西面甬道里,我们走吧。”他抓住她的手,小心地搀着她走,他们的脚步声被患失眠症的病人的呻吟和喊叫掩盖住了。没有止境的甬道终于走完了,最后总算到了这所房子的门口。“花园里有看守值日,不过我们可以溜过去……”陶威尔很快地耳语道,他搀着洛兰朝花园深处走去。“可是那些狗……”“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用我吃剩的面包喂它们,它们认得我。我来这里好几天了,为了不至引起人家怀疑,我一直躲避着你。”花园沉浸在昏暗中,然而在石头围墙上,每隔不远,像在监牢周围那样,点着一盏一盏通明的灯。“这里有一丛小树……那里……”突然间,陶威尔在草地上伏了下来,而且还扯了扯洛兰的手,洛兰也照他的样子做了,一个看守从这两个逃亡者近旁走了过去。等看守走远了,他们开始偷偷地向墙边走去。不知在哪里有一只狗叫起来,它跑到他们跟前,看见了陶威尔就摇起尾巴来,他扔了一块面包给它。“你瞧,”阿尔杜尔低声说,“最主要的事办妥了,现在我们只要爬过墙去就成了,我来帮你。”“那你呢?”洛兰担心地问。“放心,我跟着你身后就来。”陶威尔回答。“可是我爬过墙去怎么办呢?”“那边有我的朋友们等着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好吧,请你稍微做一点体操吧。”陶威尔靠在墙上,用一只手帮助洛兰爬到墙顶上。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看守看见了她,发出了警报。一刹时,整个花园都被灯光照得通明,看守们互相呼应着,带着狗,就要跑到逃跑者的跟前了。“跳!”陶威尔命令道。“你呢?”洛兰吃惊地喊。“你跳呀!”他大声嚷起来,于是洛兰一下跳了出去,不知是谁的手接住了她。阿尔杜尔朝上一跳,双手吊在围墙顶部,开始把身子往上吊,可是两个卫生员抓住了他的脚。陶威尔的臂力是那么大,靠着两手的气力,他差一点把两个卫生员拉了上去。但是,他手一滑,掉了下来,把那两个卫生员压在身底下。墙外可以听见发动了的汽车马达声,朋友们显然是在等陶威尔。“快点开走!开足马力!”他一面跟卫生员搏斗,一面这样叫了一声。汽车按了一下喇叭作为回答,接着就听见它风驰电掣地开走了。“放手,我自己会走。”陶威尔说道,同时停止了抵抗。然而这两个卫生员一定不肯放手,他们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朝房子走去。拉维诺医生穿着晨衣站在门口,嘴里一口一口地喷着烟。“带他到隔离室去,给他穿上拘束衣①”他对卫生员说。①给狂暴的病人穿的使其不能动弹的衣服——译者陶威尔被带入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这间房间的地板上满铺着垫子。这是给狂暴的疯子在发病的时候住的,卫生员把陶威尔推到地上,拉维诺在他们身后走了进来。他已不抽烟,他双手插在晨衣口袋里,低下头,牢牢用他圆睁睁的眼睛盯着陶威尔。陶威尔默默地承受着这个目光。后来拉维诺向那两个卫生员点了点头,他们就走出去了。“你装得不错,”拉维诺对陶威尔说,“可是我是不容易欺骗的。你头一天到这儿,我就识破了你,我一直在监视你,然而,我承认我没有猜中你的意图,你跟洛兰,为了这个勾当,将要付很大的代价。”“不至于比你将付的代价大。”陶威尔回答说。拉维诺微微动了动他的蟑螂般的胡子。“威胁我?”“你先威胁我。”陶威尔简短地顶了一句。“要跟我斗可不容易,”拉维诺说,“我才不捧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孩子呢。你想向当局起诉吗?没有用,我的朋友。而且,在当局到来之前,你也许已经消灭不见了,连一点影儿也找不到了。顺便问一声,你的真姓名叫什么?久巴力是假名字啊。”“阿尔杜尔-陶威尔,陶威尔教授的儿子。”拉维诺显然很震惊。“很高兴跟你认识,”他想用嘲弄的口吻来掩饰自己的困恼,“我很荣幸,跟你的可敬的爸爸以前也曾相识。”“快感谢上帝,我的手臂是被捆住的吧,”陶威尔回答说,“不然的话,你可要倒霉了。不准提起我的父亲……你这坏蛋!”“我非常感谢上帝,你是捆得紧紧的,而且要捆很久,我亲爱的客人!”拉维诺陡地一下转过身去,走了出去,锁很响地“喀嗒”响了一下,剩下了陶威尔一个人。他不怎么为自己担心,朋友们不会丢下他不管的,他们会把他从这个牢狱里救出去的。然而他还是意识到自己的情况的危险。拉维诺一定很明白,他的整个企业的命运可能取决于他跟陶威尔之间的斗争的结果。拉维诺中断了谈话,突然走开,并不是偶然的。作为一个出色的心理学家,他一下子就看出了他是跟什么样的人在打交道,他甚至没有试用一下他那审判官的才干。阿尔杜尔-陶威尔不是用心理、用唇舌斗得过的,和他斗,只有用毅然决然的行动才行——

阿尔杜尔-陶威尔弄松了捆住他的绳子,他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在他们给他穿拘束衣的时候,他故意把肌肉绷得紧紧的。他开始慢慢地把自己从这个襁褓一样的东西里退出来,然而他是被监视着的,他刚想把手臂抽出来,锁匙就“喀嗒”一响,门打了开来,随即走进了两个卫生员,他们把他重新捆好。这一次,在紧衣外面,又给他加了几根皮带。卫生员非常粗暴地对待他,他们吓唬他说,假若他再企图挣脱出来,他就要挨揍了,陶威尔没有回答,卫生员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好之后就走了。这间小房间里没有窗户,照明是靠天花板上那盏小电灯,陶威尔不知道天亮了没有,时间过得很慢,拉维诺目前没有采取什么措施,也没有到这里来,陶威尔想喝水,不久他又感到饥饿,谁也不到他的小房间里来,也没有人给他送吃的喝的。“难道他想把我饿死?”陶威尔想。饥饿折磨得他愈来愈难忍了,然而他不向他们要东西吃。既然拉维诺要饿死他,那他就不必用乞讨来玷辱自己了。陶威尔不知道,拉维诺是在试验他的性格的力量,而结果,使拉维诺感到很不快,因为陶威尔已经经住了这个试验。很久没有睡觉的陶威尔虽然饥肠辘辘,嘴又很干,仍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睡得很安稳,很熟,一点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熟睡给拉维诺带来了新的不快,不论是强烈的灯光,或是拉维诺的音乐试验,都不能对陶威尔发生任何影响,于是拉维诺就采取了更厉害的、用以对付性格坚强的人的感化手段了。卫生员们开始在隔壁房间里用大木槌敲打铁皮,还用一种特制的响板啪啪地乱打。在这种地狱似的哄闹下,最最坚强的人通常都会从睡梦中惊醒,吃惊地向四面环顾,然而陶威尔显然比最坚强的人还要坚强。他像一个婴儿那样酣睡着,这不寻常的事例使拉维诺都大吃一惊。“真令人惊奇,”拉维诺诧异地想,“要知道,这个人是知道他的生命是处在极大的危险中的啊。看来天使长①的号筒也不会闹醒他的。”①耶稣教神话中的天使的头头——译者“行了!”他对卫生员叫道,接着这地狱的音乐也就停止了。拉维诺不知道陶威尔其实早已被这个极大的响声吵醒。然而,他是一个意志力极强的人,在微微有一点知觉的那一刻,他就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使一下呼吸一个动作暴露他已经不在睡觉了。“要消灭陶威尔唯有采用肉体的办法。”这是拉维诺的判决。至于陶威尔,当响声停止了的时候,又真的睡着了,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他清新而精神饱满地醒了过来,饥饿已经不那么折磨他。他睁着眼睛躺着,微笑地看着门上的窥视孔。那儿看得出有谁的一只圆睁睁的眼睛注意地观察着他。阿尔杜尔为了要激怒敌人,就唱起快乐的小调来,这对拉维诺说来真是太过分了,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到无法控制别人的意志。一个被捆住的、毫无办法地躺在地板上的人侮弄了他。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什么丝丝的响声,那只眼睛消失不见了。陶威尔继续唱歌,愈来愈响,可是他突然呛了一下,不知什么东西刺激了他的喉咙。陶威尔用鼻子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里有一种气味。喉咙里和鼻咽部感到痒痒,不久又加上了眼睛刺痛,气味更加浓烈了。陶威尔混身发冷,他明白他的死期到了,拉维诺要用氯气毒死他,陶威尔知道他无力挣脱那捆着他的皮带和狂人拘束衣。然而这一次,自卫本能的力量超过了思考的推论,陶威尔开始拼命挣脱束缚,他整个身子像一条虫那样蜷起来,又向外弯,以后又扭成一团,从这头墙脚滚到那头墙脚。可是他没有叫喊,也没有求救,他一声不吭,紧紧地咬着牙。昏迷了的知觉已不能控制身体,身体是本能地在卫护自己。后来眼前一阵昏黑,陶威尔好像跌进了什么地方似的……一阵微微吹动着他的头发的凉风使他神智清醒过来,他以异常的意志努力睁开眼睛:一个他所熟悉的脸庞在他眼前一闪又不见了,这张脸好像是拉列的,可是身上穿的却是警察制服。他耳中听到汽车马达声,头痛得要裂开来。“这是谵妄,这也就表示,我还活着。”陶威尔这样想,他的眼皮又合上了,然而马上又睁开了,白昼的亮光刺痛地射到眼睛上。阿尔杜尔眯起了眼睛,突然,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觉得怎样?”一块潮湿的棉花在陶威尔的发炎的眼皮上抹过。阿尔杜尔完全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洛兰俯身看着他,他对她笑了一笑,向四周看了一下,他发现他是躺在勃丽克住过的那间卧室里。“这样说来,我没有死?”陶威尔低声问道。“幸运得很,你没有死,不过你离死只差一点儿了。”洛兰说。只听见隔壁屋里一阵迅速的脚步声,接着阿尔杜尔就见着了拉列,他挥舞着双手大声叫道:“我听见了说话声!这表示你活过来了。你好,我的朋友!你觉得怎样?”“谢谢你。”陶威尔回答,他觉得胸部很痛,就说,“头痛……还有胸部……”“别多说话,”拉列警告他说,“说话对你有害。那个该上断头台的拉维诺差点儿没用毒气像毒死轮船货舱里的耗子那样毒死你。不过陶威尔,我们这次可给他上了一个大当!”接着拉列就高声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响,洛兰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她怕他的过于哄闹的快乐会对病人不利。“不啦,不啦,”看见她的眼色,他这样回答,“我马上从头到尾按部就班地全讲给你听。抢到了洛兰小姐之后,我们又等了一会儿,知道你是不能够跟在她后面来了……”“你们……听见我对你们喊的话吗?”阿尔杜尔问道。“听见的,你别说话!所以我们在拉维诺派人追赶我们之前就赶紧开走了。他的爪牙们正在跟你捣麻烦因而耽搁了时间,这一点你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使我们安然离开,我们明明知道你在那儿会吃亏的,因为你已经向他摊牌了。我们,就是说,我跟沙乌勃,想尽快地赶来帮助你。可是我们必须先把洛兰小姐安顿好,然后定出救你的计划,设法使这个计划实现。要知道你会落在他们手里是没有预料到的……现在我们说什么都得钻进那个石头围墙了;这桩事,你自己也很知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于是我们决定这样做:我跟沙乌勃弄来两套警察制服,坐汽车到那里,口称我们是来检查卫生的。沙乌勃还画了一张盖了好些印章的证明书。也算我们走运,在门口的不是那个原来的看门人,而是一个普通的卫生员,他显然不知道拉维诺吩咐过,无论放谁进去,都要事先用电话和他联系。我们装出跟我们的职位很相称的样子……”“这样说来,那不是谵妄了……”阿尔杜尔打断他的说话。“我记得看见你穿着警察制服,还听见汽车马达声。”“不错,不错,在汽车上你被凉风一吹,就醒了过来,可是后来又昏厥过去,你听下去呀。那个卫生员给我们开了大门,我们走了进去。以后的事做起来就没有多大的困难了,虽然也不如我们所预期的那么容易,我们要求他们带我们到拉维诺的办公室去。可是另一个卫生员显然是一个老练的家伙,听到我们提出这个要求疑心地打量了我们一番,说他去报告一声,就走到屋子里去了。几分钟之后,出来了一个穿白医师服、鼻子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眼镜的、鹰勾鼻子的人,他走到我们跟前……”“那是拉维诺的助手,布希医生。”拉列点点头继续说下去:“他对我们说,拉维诺医生没有工夫,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跟他布希谈好了,我们坚持非要见拉维诺本人不可。布希又说了一遍,说现在是不可能的,因为拉维诺在一个重病人那里。那时沙乌勃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布希的手臂,就像这样,”拉列用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手的手腕,“再把它这样扭转过来,布希痛极大叫起来,我们就乘机从他身边溜过去,走进屋子里去了。真见鬼,我们不知道拉维诺在哪儿,这把我们难住了。幸亏正在这时,他本人从甬道那头走来,我认得出他,因为在我把你作为发精神病的朋友送到那里去的时候,我跟他见过一面。‘你们有何贵干?’他不客气地问道。我们心里明白我们无须乎再表演喜剧,在快要到他身边的时候,我们很快地抽出手枪,对准他的额角。可是在那时候,那个大鼻子布希——谁想得到那个脓包会那么敏捷!——在沙乌勃手上打了一下,打得那么重,那么突然,手枪竟被打落了,拉维诺就抓住了我的手,一场大打出手的好戏就此开场。关于这场好戏,也许很难有头有尾地讲出来,卫生员已经从四面八方跑来帮助拉维诺和布希。他们人多,本来当然可以很快地战胜我们的。幸亏我们的警察制服吓住了大多数的人。他们知道抗拒警察是要受到多么严厉的处罚,假若另外还对当局的代表有暴力行为,那就更不得了啦。不管拉维诺怎样叫喊,说我们的警察制服是假的,大多数的卫生员还是宁可袖手旁观,只有不多几个人敢碰神圣不可侵犯的警察制服。我们第二个法宝是武器,这是卫生员们所没有的。还有,我们的力气、机警和拼个你死我活的勇气也许也能算一件不坏的法宝,这就使力量均等了。一个卫生员扑到沙乌勃身上,弯下腰想去拾起落在地上的手枪。无论在什么战斗动作方面,沙乌勃总是一个好手。他把敌人从身上甩下来,灵巧地给了他几下子,把那支有人伸手想拿的手枪用脚踢开,应该给他说句公道话,他打得真是非常冷静,泰然自若,我的肩头上也吊着两个卫生员。要不是沙乌勃,这场混战还不知怎样结束呢,他真是一个好汉,他能够那样顺利地拾起手枪,不假思索地放起枪来。用不了几枪,卫生员的狂热立刻冷下来了。有一个卫生员捂着鲜血淋淋的肩膀大叫起来。这以后,其余的人转眼工夫都退下去了,然而拉维诺仍不肯投降。尽管我们把两支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他还是大声叫道:‘我也有武器。假若你们不马上走开,我就要命令我的手下开枪打你们了!’当时沙乌勃二话不说,就把拉维诺的手臂扭转过来。这个动作能引起那么剧烈的疼痛,就连那些身体魁梧的强盗也都会像河马那样嚎叫起来,而变得柔顺、听话的。拉维诺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当场流出了眼泪,可是他仍不投降。‘你们瞅什么?’他对远远站着的卫生员喝道:‘去拿武器!’几个卫生员跑开了,想必是去拿武器的,另外几个又逼近了我们。我把手枪从拉维诺的脑袋移开了一下子,放了两枪。那些走卒们又像石头人似地呆住了,只有一个,倒在地上低沉地哼起来……”拉列休息了一会儿,又接下去说:“是的,情况可紧张呢,难忍的疼痛使拉维诺软了一些,沙乌勃继续把他的手臂往外扭。最后,拉维诺疼得抽搐着,嘶哑地他说:‘你们要什么?’我说:‘立刻把阿尔杜尔-陶威尔交出来。’‘是的,’拉维诺咬牙切齿地回答,‘我认得你的脸,你快放手呀,他妈的!我领你们到他那里去就是了……’沙乌勃放松了手,松得刚好使他苏醒过来: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拉维诺把我们领到关你的那间小屋,用眼睛示意我们钥匙在哪儿。我拿钥匙开了门,跟拉维诺和沙乌勃一起走进了小屋。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副凄惨的景象:你被像一个婴儿那样缠缚着,在作垂死的抽搐,就像一条被踩得半死的软体虫。小屋里满是氯气的窒息的气味。沙乌勃为了不愿再跟拉维诺多麻烦,就轻轻在他后脑勺上给了他一拳,这个医生就像一捆稻草那样滚到地板上。我们自己也被氯气憋得喘不过气来,连忙把你从小屋里拖了出来,就把门‘砰’地一下关上了。”“那么拉维诺呢?他……”“我们认为,他就算闷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等我们走后,他们一定会把他放出来救醒的……假若不把我们不得不将剩下的一些枪弹赏给那几条狗计算在内的话,我们可以说是相当顺利地离开了那个坏蛋的巢穴……这样你就来到了这里。”“我失去知觉很久了吗?”“十个钟头,医生刚走不久,他是在你的脉搏和呼吸恢复正常,确定你已脱离险境之后才走的。我的朋友,”拉列摩拳擦掌地继续说,“一件轰动一时的案子就要闹出来了,拉维诺和克尔恩教授将坐在被告席上,这件事我是绝不肯撒手的。”“可是,必须先找到我父亲的头颅——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阿尔杜尔低声说——

对拉维诺医生说来,玛丽-洛兰是一个“临床实践上棘手的病例”。诚然,在克尔恩那里工作的期间,洛兰的神经系统已是极度衰弱,然而她的意志却没有动摇,拉维诺就是要在这上面下工夫。目前他还没有抓紧对洛兰进行“心理加工”,他只是离得老远地仔细研究着她。关于洛兰,克尔恩教授还没有给他确定的指示:是把她在还不该死的时候就送进坟墓里去呢,还是把她弄成精神病。后者在任何场合下多少要用得着拉维诺的精神“病院”的医疗办法的。洛兰焦急地等待着最后决定她的命运的一刻。是死亡,还是得精神病——她在这里正如其他的人一样,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她鼓起了全身的精神力量来反抗,至少,要反抗被弄成精神病。她非常柔顺、听话,外表上甚至很安宁。然而这很难瞒得住那个经验丰富、有杰出的精神病学本领的拉维诺。洛兰的这种顺从只能激起他更大的不安和怀疑。“真是个棘手的病例。”每天巡视病房的时候,他一面跟她说话,一面这样想。“你觉得怎样?”他问。“很好,谢谢你。”洛兰回答。“我们为我们的病人尽了一切力量。然而,不习惯的环境和某种程度上的失去自由会使某些病人觉得难受,使病人产生孤独、忧郁的感觉。”“我已经习惯孤独了。”“要她说出心里话可不那么容易。”拉维诺心里这样想,嘴里一面继续说:“老实说,你一切完全正常,只是神经受了些刺激,没有其他的病。克尔恩教授对我说,你曾经参与了某些科学实验,这些科学实验在一个初出茅庐的人的身上会产生很严重的影响的,你是那么年轻。你疲劳过度,还有一些神经衰弱……所以克尔恩教授决定让你休息一阵子,他是很看重你的……”“我很感谢克尔恩教授。”“个性含蓄,”拉维诺气愤地想,“必须使她跟别的病人在一起。那时她也许会暴露一些自己的心情,这样可以快一些研究出她的性格。”“你坐了很久了,”他说,“为什么不到花园里去走走?我们的花园美极了,简直可以说不是花园,而是一个拥有十来顷地的真正的公园。”“他们禁止我散步。”“真的吗?”拉维诺惊奇地叫道,“这是我的助手的疏忽,你不是那种散了步病会加重的病人。你尽管去散步吧,去和我们的病人认识认识,这里面有几位是很有趣的呢。”“谢谢你,我会利用你的准许的。”等拉维诺走了以后,洛兰就出了她的房间,沿着那条长长的漆成暗灰色镶黑边的甬道,朝门口走去。从那些上了锁的房门后面传出了发狂者的惨叫声、呼号声、歇斯底里的笑声、喃喃声……“啊……啊……啊……”甬道左面的房间里传出了这样的喊声。“呜——呜——呜……哈——哈——哈——哈……”右面的房间这样呼应着。“简直像在动物园里。”洛兰寻思着,竭力不让自已被这个令人心烦的环境所压倒。然而她还是稍稍加快了脚步,赶紧从这所房子里走出去。在她面前展开了一条平坦的小路,直通花园的深处,洛兰就沿着这条路走去。甚至在这里,也会令人感到拉维诺医生的“办法”,所有的东西上都笼罩着一层令人忧郁的色调,树木一律是暗绿色的针叶树,没有靠背的木头凳子油成了深灰色,然而特别使洛兰吃惊的是那些花圃,花坛做成坟墓的形状,花多半是深蓝色的、看上去几乎像是黑色的三色堇,周围像白色的丧带似地围种着一圈洋甘菊,再加上深色的侧柏树,调成了十足的凄凉景色。“简直是一个道地的墓场,这里会使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死。不过,拉维诺先生,我不会上你的当,我识破了你的秘密,你的‘效果’没法奇袭我。”洛兰鼓舞着自己,一面很快地从这个“花圃墓场”旁边走过去,走进那条松树林荫道。高高的、像神庙里的柱子似的树干耸立着,上面覆着深绿色的圆形树顶。树顶发出有节拍的、单调的干响声。花园里到处可以看见病人的灰色长袍。“这些人,哪一个是疯子,哪一个是正常人?”这一点,不用对他们观察多久就可以相当正确地推测出来。那些还没有疯到无法医治的人很感兴趣地望着这个“新病人”——洛兰,而那些失去了意识的病人则深深地沉湎在自己的思索里,与他们用那视而无睹的眼睛望着的外界完全隔绝了。一个身材高大、骨瘦如柴、留着一绺长长的白胡子的老头儿朝洛兰走来。看见了洛兰,老头儿高高扬起了他蓬松的眉毛,就像是继续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数了11年,后来数目就乱了。这里没有日历,时间也就停止了。我不知道我在这条林荫道上溜达了多少年。可能是20年,也可能是1000年。在上帝面前,一天和1000年是一样的,时间是很难推算的。还有你,也要在这里朝那个石头墙走1000年,再往回走1000年。这里没有出口,正像但丁①所说,走进这里,你就放弃一切希望吧。哈,哈,哈!你没有料到吧?你当我是疯子吗?我是狡猾的,这里只有疯子才能生存,可是你是出不去了,就跟我一样,我跟你……”看见了渐渐走近的负责偷听病人谈话的卫生员,老头儿没有变换口气,狡猾地使了一个眼色,继续说道:“我是拿破仑-波拿巴,我的100天还没有到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等卫生员走远了些,他问道。①但丁(1265-1321)是意大利大诗人,著有长诗《神曲》——译者“不幸的人,”洛兰寻思道,“难道他是为了逃避死刑而装疯的吗?看来被迫采取保全生命的伪装的人并不止我一个呢。”又有一个病人走到洛兰跟前,这是一个留着黑色山羊胡子的年轻人,他开始口齿不清地说一些从周围的积分求平方根的怪话。可是这一次卫生员并不朝洛兰这儿走来,显然这个年轻人已不在管理人员的怀疑范围之内了。他走到洛兰跟前,嘴里喷着口水,愈来愈快、愈来愈坚持地说道:“圆周是无限,圆周的积分是无穷大的积分,你好好听着,从圆周的积分求平方根,意思就是从无穷大中求平方根。这将是无穷大的n次方的一部分,用这样的法子也就可以求出积分了……不过,你不在听我呀。”这个年轻人突然勃然大怒,抓住了洛兰的手臂,她挣脱了手臂,几乎是跑着朝她所住的那所房子走去。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她遇见了拉维诺医生,他忍住了满意的微笑。洛兰刚跑进自己的房间,就有人敲门,她真想把门闩起来,然而房门向里是没有门闩的。她决定不去理睬他,可是门开了,拉维诺医生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像往常那样向后仰着,滚圆而凸出的眼睛从夹鼻眼镜的玻璃片里望出来,黑色的上髭与胡子跟嘴唇一起动着。“对不起,没有得到你的许可就进来了,我的医生的职责给了我某些权利……”拉维诺医生发现开始“破坏”洛兰的“道德价值”的适当的时机到了。在他的武器库里有各种各样、千变万化的感化手段——从博得别人欢心的真诚、客气和有魅力的关怀到粗暴和恬不知耻的直率,样样齐全。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把洛兰的平静心情扰乱,所以他突然采取了一种没有礼貌的讽刺口吻说:“你为什么不说,‘请进来吧,原谅我刚才没有说请进。我在想心事,没有听到你敲门……’或是诸如此类的话呢?”“不,我听见你敲门的,我所以不回答是因为我要独个儿待着。”“像往常一样,说的总是实话!”他讽刺地说。“诚实并不是讽刺的最好对象。”洛兰有一点生气地说。“上钩了。”拉维诺高兴地想。他毫不客气地在洛兰对面坐下,用他那双龙虾似的、一眨也不眨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洛兰努力承受着这个眼光。最后她觉得这个眼光实在讨厌,就垂下了眼皮,气恼地微微涨红了脸。“你认为,”拉维诺仍用那种讽刺的口吻说,“诚实不是讽刺的好对象,可是我认为诚实是讽刺的最合适的对象。假若你真是那么诚实,你早就把我赶出去了,因为你恨我,然而你脸上却摆出一副好客的主人的和蔼的笑容。”“这……这只是教育所养成的礼貌的习惯。”洛兰冷冷地回答。“要不是为了礼貌,你就赶我出去了?”接着拉维诺突然发出一阵尖厉而嘎哑的笑声,“很好!好极了!礼貌跟诚实是不融洽的。那么,为了礼貌,诚实就可以牺牲了。这是第一点。”他弯起一个手指头,“今天我问你,你觉得怎样,我得到的回答是:‘很好。’虽然从你眼里的神气可以看出,你正要上吊了。可是,那时你也说谎了,那也是为了礼貌吗?”洛兰不知说什么好,她必须不是再说一次谎,就是承认她决意隐瞒自己的感情,所以她默不作声。“我来帮助你吧,洛兰小姐,”拉维诺继续说,“这是自卫的伪装,假若能够这样表达的话,是还是不是呢?”“是。”洛兰挑衅地回答。“这样一来,你为了礼貌而说谎——这是一;为了自卫而说谎——这是二;假若再数下去,我怕我的手指头都不够数了,你还为了怜惜而说谎,难道你没有写过安慰的信绪你的母亲吗?”洛兰感到很吃惊,莫非拉维诺什么都知道了不成?不错,他的确是什么都知道的。这也是他的伎俩的一部分。他要求这些假疯子的委托人,说出他们所以把这些人放在他的医院里的全部原因,而且提供有关这些病人本身的一切材料。他的委托人知道,为了他们的利益,这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只好把最最可怕的秘密都对拉维诺公开了。“你为了受损的正义而对克尔恩教授说谎,希望犯罪的人受到处罚。你为了真理而扯谎,真是令人痛心的自相矛盾!假如你仔细考虑一下,那么你就会发现,你的真理一直是靠谎言而存在的。”拉维诺很准确地击中了他的目标,洛兰感到很沮丧,她自己不知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谎言在她的生命里起着那么大的作用。“现在,我的诚实的姑娘,请你在空闲的时候想一想,你犯了多少罪。你用你的真理得到了什么?我告诉你吧:你得到的是这种终身监禁。什么力量也没法把你从这儿救出去,不论是人间的力量,还是天上的力量。至于不诚实,那么即使可敬的克尔恩教授算得上是行为可憎的人、不诚实的祖师,他倒还逍遥自在继续活下去。”拉维诺没有把眼睛从洛兰脸上移开,突然不作声了。“头一次,这就够了,这一炮打中了。”他满心欢喜地这样想着,也不告辞一声就走了出去。洛兰甚至没有觉察到他的离去,她双子捂着脸,坐着。从这天晚上起,拉维诺天天晚上到她这儿来,继续他的阴险的谈话。对拉维诺说来,动摇道德基础,同时从此动摇洛兰的心理,已成为职业自尊心问题。洛兰真心地、深深地痛苦着。在第四天上,她实在忍受不住了,她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大叫道:“给我滚出去!你不是人,你是魔鬼!”这个场面使拉维诺着实满意。“你很有进步,”他微微一笑,并不走开,“你比以前更诚实了。”“出去!”洛兰气喘吁吁地说道。“真好!马上就要动手打人了。”医生这样想着,就快乐地吹着口哨走了出去。洛兰的确还没有打过人,大约只有在神智完全昏迷的场合她才会动手打人。可是她的精神健康已受到非常严重的威胁,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恐惧地意识到,这样下去她是支持不了多久的。拉维诺没有放过任何一种能够加快结局的到来的办法。傍晚,洛兰开始被一支不知用什么乐器弹奏出来的悲戚的乐曲折磨着。不知在哪儿仿佛有只大提琴在哀号似的,有时这个声音升到小提琴的高音域,然后,并不中断地突然不仅改变了高度,还改变了速度,那时听起来就像一个人的声音:清脆,美妙,然而是含着无限的悲哀。这个如诉如泣的曲调一遍又一遍地奏个没完。洛兰最初听到这种音乐时,她甚至很喜欢这个曲调。这个音乐是那么柔和,那么幽雅,洛兰开始怀疑是真的有什么地方在弹奏音乐呢,还是她自己发生了幻听。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这个怪异的音乐也循环不已,大提琴换成小提琴,小提琴又换成人的哀号……一个单音符,凄楚地给它伴奏着。一小时之后,洛兰断定这个音乐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这个音乐只是在她自己的头脑里响着。这个凄楚的调子是无法摆脱的。洛兰捂住耳朵,可是她觉得她依旧听得见这个音乐——大提琴,小提琴,哀号声……大提琴,小提琴,哀号声……“这会使人发疯。”洛兰自言自语道。她开始自己也唱起歌来,尽量自己跟自己高声谈话,为了想压倒这种乐声,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甚至在睡梦中,这个音乐都纠缠着她。“人是不能这样不停地弹奏,不停地唱的。这一定是一种音乐机器……不知是什么东西。”她想着,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地躺着,听着这个无休止的局而复始的音乐:大提琴,小提琴,哀号声……大提琴,小提琴,哀号声……她等不及天亮就赶紧跑到花园里去了,然而这只曲子始终在她的脑里萦绕。洛兰真的已开始听见没有声音的音乐了。只有花园里散步的精神病患者的喊叫声、呻吟声和笑声才把这支音乐声压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