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巴黎去 陶威尔教授的头颅 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

拉列匆匆忙忙地吃完了午饭,跑到网球场上去。略微来迟了一些的勃丽克,看到拉列已经在等她,心里非常高兴。不管这个人使她产生多大的恐惧,她还是觉得他是一个很逗人喜欢的男子。“你的球拍呢?”她失望地问他,“你今天难道不教我打球了吗?”拉列教勃丽克打网球已经连续有好几天了,她是一个本领高强的学生。可是拉列知道这种本领的秘密,甚至比勃丽克本人还清楚:她获得了安琪丽克的受过训练的身体,安琪丽克生前是一个杰出的网球家。有一个时期,她曾经教过拉列几下出色的抽击方法。现在拉列只要使安琪丽克的经过训练的身体和勃丽克的还没有经过训练的头脑相结合——使身体已经习惯了的动作在头脑里巩固起来——就行了。有时勃丽克的动作是没有把握的、牵强的,然而她常常做出一些异常灵活的、出乎她自己意料之外的动作来。比如说,当她打出一个“削球”的时候,她使拉列感到万分惊奇,这种打法,谁也没有教过她。这一灵活而又难于做好的动作是安琪丽克的得意的一招。因此,看着勃丽克的动作,拉列有时候会忘记跟他一起打网球的并不是安琪丽克。所以也就是在打网球的时候,拉列对这个“再生的安琪丽克”——他有时这样叫勃丽克的——产生了一种感情。当然,这种感情跟他对安琪丽克的崇拜和爱慕比起来是相差很远的。勃丽克站在拉列旁边,用球拍遮住西斜的阳光——这也是安琪丽克的一个姿势。“今天不打了。”“多可惜!我可并不反对打几盘,虽然我的脚今天痛得比哪天都厉害。”勃丽克说道。“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到巴黎去。”“马上就走吗?”“马上就走。”“可是我还得换一下衣服,拿点东西。”“好吧。我给你40分钟去收拾东西,多一分钟也不行,我们坐汽车来接你,快点去整理行装吧。”“她果真有点跛。”拉列目送着走去的勃丽克,心里这么想。在赴巴黎的途中,勃丽克的脚痛得很厉害。她躺在卧铺上轻轻地哼着,拉列尽可能地安慰她。这次的旅行使他们更加接近了。虽然,他所以那么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她,是因为他觉得他所看护的不是勃丽克而是安琪丽克-加苡,可是勃丽克却把他的关怀完全看成是对她自己而发的了,这种关怀感动了她。“你那么好,”她含情脉脉地说,“那时,在游艇上,你可把我吓着了,不过现在我不怕你了。”接着她那么妩媚地笑起来,以致拉列不得不也报之以微笑。这个微笑是完完全全对这个头而发的,因为笑的毕竟是勃丽克的头呀。她已在不知不觉中取得胜利了。在距巴黎不远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事件,使勃丽克更加心花怒放,也使这事件的造成者本人更加惊奇了。在勃丽克的疼痛发作得特别厉害的时候,她伸出手来说道:“你要是知道我多么痛苦……”拉列不禁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吻了一下。勃丽克脸上泛出了红晕,拉列也不好意思起来。“见鬼”,他心想,“看上去我吻的是她。可是这其实是安琪丽克的手呀。不过痛是头感觉到的,这就是说,吻的是手,怜惜的是头。可是头所以感到痛,是因为安琪丽克的脚在痛,勃丽克的头感觉到安琪丽克的痛……”他简直搞糊涂了,所以更加不好意思了。“你突然走掉,你是怎样对你的女友解释的?”拉列问道,以便赶快结束这难堪的场面。“没有说什么,她已看惯我这种飘忽的举动了,况且,她跟她丈夫不久也要回巴黎去的。我想看她……请你请她来看我。”于是勃丽克把红头发玛尔达的地址告诉了拉列。拉列和阿尔杜尔-陶威尔决定把勃丽克安顿在一所不大的空房子里,房子在美恩大街的尽头,是拉列的父亲的产业。“在公墓旁边!”当汽车载着她驰过蒙巴尔那斯公墓的时候,勃丽克迷信地叫道。“这是说,你会长命。”拉列安慰地说。“难道真有这样的说法吗?”迷信的勃丽克问道。“再真也没有了。”于是勃丽克也就安心了。病人被安置在一间相当舒适的房间里,一张带有帐顶的旧式大床上。勃丽克仰靠在高高一堆枕头上,叹了一口气。“一定要给你请一个医生和护士来。”拉列说道,不过勃丽克坚决反对这样做,她怕外人会告发她。拉列费了好些唇舌才说服了她,把她的脚让他的朋友、一个年轻的医生看看,把看门人的女儿请来做特别看护。“这个看门人在我们家里做了20年了,他跟他的女儿是完全靠得住的。”请来的医生检查了她的红肿得很厉害的脚,开了一个湿敷的方子,安慰了勃丽克几句,就和拉列一起走到另一间房间里去。“喂,怎样?”拉列焦急地问。“目前没有什么严重的现象,不过必须注意它的发展,我隔一天再来看她,病人必须保持绝对安静。”拉列每天早上来探望勃丽克。有一天,他悄悄走到她房间里来,护士不在,勃丽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躺着闭目养神。真奇怪,她的脸好像愈来愈年轻,现在勃丽克看上去最多不过20岁。她的面容不知怎样变得柔和了、娇嫩了。拉列踮起脚,走到床前,弯下腰去,久久地端详着这张脸,后来……突然温柔地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这一次拉列没有分析他所吻的是安琪丽克的“遗体”,还是勃丽克的头,还是整个勃丽克。勃丽克慢慢地抬起眼皮,望了拉列一眼,唇边掠过一个平静的微笑。“你觉得怎样?”拉列问道,“我没有吵醒你吧?”“没有,我没有睡着。谢谢你,我今天觉得很好。要不是这个脚痛……”“医生说,不严重,你安心地躺着,不久就会好的……”护士进来了,拉列点了一下头就走了,勃丽克用温柔的眼光目送着他,她要快点好起来,夜酒店,跳舞,风流小调,“沙-奴阿尔”那些寻欢作乐的醉客——这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失去了意义和价值。在她心里产生了一种对幸福的新的愿望。也许,这是这次“再生”中的最大的奇迹,对于这个奇迹她自己没有察觉到,拉列也没有察觉到!安琪丽克的纯洁的处女的身体不仅使勃丽克的头变年轻了,还改变了她的思想,夜酒店的放荡不羁的歌女变成了一个纯朴的姑娘了——

当拉列全心全意沉湎在对勃丽克的关怀里的时候,阿尔杜尔-陶威尔一直在收集关于克尔恩的住所的情报,两个朋友不时地和勃丽克商讨。她也把她所知道的关于那所房子和住在里面的人的事全都告诉他们。阿尔杜尔-陶威尔决定谨慎行事。勃丽克失踪之后,克尔恩一定是在提心吊担地提防着的。对他来一个奇袭,未必会成功。这件事必须进行得使克尔恩直到最后关头也下会察觉他已受人袭击。“我们要尽可能作得狡猾些,”他对拉列说,“首先必须打听到洛兰小姐住在什么地方。假若她不是同克尔恩串连一气的,那么她对我们将会有很大的帮助——比勃丽克对我们的帮助要大得多。”打听洛兰的住址倒没有费多大事,然而当陶威尔来到了她的住所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失望。他在那里碰到的不是洛兰,而只是她的母亲,一个穿得干干净净、仪态慈样的老太太。她满面泪痕,脸上露出一种对人不信任的、万分悲痛的神情。“我能不能见见洛兰小姐?”他问。老妇人困惑地望着他。“我女儿?难道你认得她吗?……你贵姓,找我女儿有何贵干?”“要是你让我……”“请进来吧。”于是这位母亲就把来客让到一间小小的客厅里去,客厅里陈设着套着白套子的旧式沙发椅,椅背上放着圆形的垫布,墙上挂着一张大相片。“挺逗人爱的姑娘。”阿尔杜尔心里想。“我姓拉第叶,”他说,“我是外省一个医学研究院的学生,我昨天从土伦来到这里,我跟洛兰小姐大学里的一个同学认识。我偶然在这儿,在巴黎碰到了她,从她那里知道洛兰小姐在克尔恩教授那里工作。”“我女儿大学里的同学姓什么?”“姓什么?姓黎希!”“黎希!黎希!……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洛兰老太太说道,接着就显然不信任地问道,“你不是克尔恩那里来的人吧?”“不,我不是克尔恩那里来的人。”阿尔杜尔笑着回答,“我非常想跟他认识,主要是因为我对他所研究的那一方面的科学很感兴趣。我听说,有一些实验,而且是最有趣的实验,他是在家里进行的。不过他是一个不爱与人来往的人,他谁也不让进他的禁地。”洛兰老太太断定这话倒像是实活,因为女儿刚到克尔恩教授那里去工作的时候,也曾说过他是个不与人往来的人,谁也不肯接见。“他是干什么的?”她曾问过女儿,可是她所得到的回答却是含含糊糊的:“做各种各样的科学实验的。”“所以,”陶威尔继续说,“我就决定先跟洛兰小姐认识,然后向她请教,我怎样才可以更有把握地达到目的。她若是能够给我安排一下,事先跟克尔恩教授说一说,把我的情形介绍一下,然后把我领到那里去,那就好了。”这个青年的外表是令人信任的,然而所有跟克尔恩这名字有关系的一切,都会使洛兰老太太心里感到十分不安,十分惊惶,她已不知怎样把谈话继续下去。她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免得哭出来,说:“我女儿不在家,她在医院里。”“在医院里?在哪个医院里?”洛兰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她独个儿把痛苦闷在心里太久了,现在她忘记了谨慎,把什么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的客人:她女儿怎样突然来了一封信,告诉她说工作使她不得不在克尔恩那里住一些日子,因为有重病人需要看护。她,一个做母亲的,多么想到克尔恩那里见一见女儿,结果是见不着,她是多么着急。最后,克尔恩怎样来了一个通知,说她女儿得了精神病,被送进精神病院里去了。“我恨透了克尔恩那个人,”老婆婆用手绢擦着眼泪说,“我女儿发了疯是他害的,不知道她在克尔恩那里看见了什么,干些什么——关于这一点,她连我都不告诉——可是有一桩事我是知道的,那就是自从玛丽一开始做这个工作,她就变得神情不安了,变得我都不认得她了。她下班回来,面色惨白,心情激动,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夜里恶梦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她大声喊叫,说梦话,什么陶威尔教授的头和克尔恩在追她……克尔恩把我女儿的薪水从邮局寄给我,数目相当可观,到目前为止一直寄来的,可是我没有动用那些钱,健康是无论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我失去了女儿……”老妇人泪如雨下。“不可能,这家人不可能是克尔恩的同谋者。”阿尔杜尔-陶威尔想。他决定不再隐瞒他到这里来的真正的目的。“老太太,”他说,“现在我对你坦白承认,我也恨这个克尔恩,我恨他的地方并不比你少。我所以要找你的女儿,是为了要跟克尔恩算一笔账……要揭露他的罪行。”洛兰老太太大叫了一声。“啊,别着急,你的女儿没有牵连在这些罪行里。”“我的女儿宁愿死,也不肯犯罪的。”洛兰老太太骄傲地回答。“我本来想取得洛兰小姐的帮助,可是现在我看她自己也需要人家帮助了。我有根据断言,你的女儿没有疯,是克尔恩把她关在疯人院里的。”“那又是因为什么?为了什么?”“就是因为正如你老人家所说的,你的女儿宁愿死也不肯犯罪的缘故。很明显的,对克尔恩说来,她是有危险的。”“可是你所说的是什么罪行呢?”阿尔杜尔-陶威尔对于洛兰老太太还没有足够的认识,他怕她老人家言多坏事,所以不把事情全说出来。“克尔恩做了一些犯法的手术。请你告诉我,克尔恩把你的女儿送到哪个医院里去了?”心情异常激动的洛兰老太太勉强集中了力量,才有条有理地说下去。她号啕痛哭,断断续续地回答:“克尔恩很久很久不肯把医院地址告诉我。到他那里去找他,他又不让,我只好写信给他,他的回信完全是敷衍搪塞。他竭力安慰我,要我相信我女儿的病渐渐好了,不久就可以回到我身边来了。等到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写信告诉他,他再不立刻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里,我就要写状子去告他,他这才把那个医院的地址告诉我。医院在巴黎近郊,在斯科,这是属于拉维诺医生的私人医院。唉,我就坐车到那里去了!可是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这简直是一座真正的监牢,周围围着石头围墙……看门人回答我说:‘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这样,亲戚朋友我们一概不让进去,哪怕你是病人的亲娘。’我把值日医生叫出来,他也这么回答我。‘太太,’他说,“亲属来探望往往使病人激动,结果使病人的精神状况恶化。我只可以告诉你,你的女儿好一点了。’说完他就冲着我的脸把大门‘砰’地关上了。”“我无论如何要想法跟你的女儿见见面的。也许,我还可以救她出来。”阿尔杜尔详细地记下了地址,就告辞了。“只要是做得到的,我会尽力去做。请你相信我,我对这桩事的关心,就好比洛兰小姐是我的妹妹一样。”于是,带着老妇人的许许多多的嘱咐和祝福,阿尔杜尔走出了那间房间。阿尔杜尔决定立刻跟拉列碰头,他这个朋友整天整天地跟勃丽克在一起,所以陶威尔就朝美恩大街走来。那所小屋子附近停着拉列的汽车。陶威尔三步两脚跑到二层楼上,走进了客厅。“阿尔杜尔,真倒霉!”拉列劈头对他说。他情绪非常不安,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头乌黑的卷发全揉乱了。“怎么回事,拉列?”“啊……”他唉声叹气地说,“她跑了……”“谁呀?”“当然是勃丽克小姐。”“跑了?可是为什么要跑?你倒是好好说呀!”要使拉列说话,倒真不容易。他仍在房间里来回转跑,唉声叹气,哼呀哈呀地叫。足过了有十来分钟,拉列才开始说:“昨天勃丽克小姐从早上就说脚更加痛了,脚青肿得也更厉害了,我找来了医生。医生检查了脚,说情形急剧恶化,已经开始坏疽,必须动手术。医生不肯在家里动手术,他坚持要把病人马上送到医院里去,可是勃丽克小姐无论如何不答应,她怕医院里的人会看到她脖子上的伤疤。她哭着说必须回到克尔恩那里去,克尔恩警告过她,说她必须在他那里待到完全‘复原’之后才可以出来。她没有听她的话,现在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她相信克尔恩是一个有本领的外科医生。‘既然他能够使我从死里复活,又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体,那么他一定也能医好我的脚。这对他是毫不费力的。’我的劝说,全白费唇舌。我不愿意放勃丽克回克尔恩那里去,所以决定耍一个花招。我嘴里对她说我亲自送她到克尔恩那里去,心里却打定主意把她送到医院里去。可是我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步骤,以免勃丽克‘复活’的秘密在时间没有成熟之前真的泄露出去——我没有忘记你,阿尔杜尔。于是我就出去了,绝没有超过一个钟头,我去跟我认识的那个医生商量好。我原想让勃丽克上我的当,结果我和护士都上了她的当,等我回来,她已不在了。她所留下的,就只有这张便条,在她床旁边的小桌子上。这就是,你看看吧。”于是拉列就把那张小纸条递给阿尔杜尔,纸条上是用铅笔匆匆忙忙地写的几句话:“拉列,请原谅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回到克尔恩那里去了,别来探望我。克尔恩会使我恢复健康的,就像上次那样。不久再见——想到这点,我就感到安慰。”“连签名都没有。”“请注意笔迹,”拉列说道,“这是安琪丽克的笔迹,虽然有一些改变。安琪丽克在黄昏时分,或是手痛的时候,她就会写出这样的字来:字体比较大,笔迹更飘逸些。”“可是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呢?她怎么能跑了呢?”“唉,她既然能从克尔恩那里逃出来,现在当然也能从我这儿逃走。当我回到家里看见鸟儿飞走了,我差点没有把那个护士打死。可是她说她自己也受了骗。勃丽克很费劲地从床上起来,走到电话旁边,说是打电话给我,这是她耍的花招。她根本没有打电话给我,勃丽克在电话里说了一阵,就对护士说,我大概是全安排好了,我请她立刻动身到医院里去。于是勃丽克请护士给她叫一辆汽车,请她扶着,好不容易上了汽车,就走了。她不要护士陪她去。她说:‘路不远,到那边有卫生员扶我下车的。’这样护士就完全相信一切都是按照我的吩咐做的,以为我全知道的。阿尔杜尔!”拉列突然叫了一声,心情又焦急起来,“我马上到克尔恩那里去,我不能让她留在那儿。我已经打电话叫他们把我的汽车开来了。跟我一起去,阿尔杜尔!”阿尔杜尔在房间里来回踱着,多么突然的意外枝节!就算勃丽克已经把她所知道的有关克尔恩那里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他们,今后还是需要她的指点的,何况她本人还是克尔恩的罪证的真凭实据呢。还有这个失去理智的拉列,现在他真是一个劣等的助手。“听我说,我的朋友,”阿尔杜尔把两只手放在那个艺术家的肩上说,“现在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严厉地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出冒失的举动来。现在木已成舟,勃丽克已到了克尔恩那里了。难道我们应该打草惊蛇吗?你的看法怎样,勃丽克会不会把从她由克尔恩那里逃出来直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事都告诉克尔恩,会不会把她和我们认识,以及我们所知道的不少关于克尔恩的事都告诉他?”“我可以担保,她什么也不会说的,”拉列有把握地回答,“在游艇上她答应过我,后来也屡次说过绝对保守秘密。现在她之所以履行这个诺言,不只为了害怕,还……为了别的理由。”阿尔杜尔明白这个理由是什么,他早已注意到拉列对勃丽克愈来愈殷勤了。“这个不幸的浪漫主义者,”陶威尔想,“他在悲剧性恋爱上倒是走运的。这一回他不但失去了安琪丽克,并且还失去了这种死灰复燃的爱情。不过也许还有救。”“拉列,你要耐着点性儿,”他说,“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我们要把我们的力量团结起来,要干得谨慎些。我们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立刻打击克尔恩,一条是先尽力用迂回的方式打听出我父亲的头和勃丽克的命运。自从勃丽克从他那里逃走之后,克尔恩一定更加警惕了。他即使还没有把我父亲的头消灭掉,也一定把他好好地藏起来了。要消灭一个头,用不了几分钟工夫,只要警察一打门,他可以马上先把一切罪迹消灭干净,然后再来开门,那么我们就什么也找不到了。别忘了,拉列,勃丽克也是他的‘罪证’,克尔恩施行了非法的手术,加上他还非法地偷走了安琪丽克的尸体,克尔恩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他居然敢瞒着大家把我父亲的头弄活过来。我知道我父亲在遗嘱里答应过他的身体做生理解剖,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同意把自己的头颅用来做起死回生的实验。为什么克尔恩把头颅还存在这一件事瞒着大家,甚至瞒着我呢?头颅对他有什么用呢?勃丽克对他有什么用呢?也许他在用活人做活体解剖,而勃丽克就做了他的实验用的家兔了?”“那就更应该快点去搭救她了。”拉列激烈地反驳道。“是的,是要搭救,而不是要加速她的死亡,我们去见克尔恩可能加速这个不可挽回的结局。”“那怎么办呢?”“走第二条比较慢的路,我们要设法使这条路尽可能地短。玛丽-洛兰可以供给我们比勃丽克所能供给的更有用的情报。洛兰很清楚那所房子里的情况,她是照料那些头颅的,也许她和我父亲……我是说,和我父亲的头谈过话。”“那么让我们快点去找洛兰。”“唉,可惜她还需要人家先去搭救她呢。”“她在克尔恩那里?”“在医院里,很明显的,是在那种只要有钞票,就可以把你跟我这样没病没痛的人禁闭起来的医院里。拉列,我们还有不少事要做呢。”接着,陶威尔就把他跟洛兰的母亲会见的经过讲给他的朋友听。“这该死的克尔恩!他在自己周围撒下了不幸和恐怖的种子,地要是落在我手里……”“我们要想法使他落在我们手里,要达到这个目的,第一步就是要见见洛兰。”“我马上到那里去。”“这样做未免太大意了。我们本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场合才露面,目前我们要利用别人的服务。我跟你要组成一种特殊性质的秘密委员会,这个委员会要领导一些可信赖的人去行动,而委员会本身是不能让敌人知道的,必须找一个忠实可靠的人到斯科去一趟,去结识那些卫生员、护士、厨子、看门人——结识任何可结识的人。我们哪怕买通了一个人,事情也就有一半成功了。”拉列实在忍不住了,他自己要立刻去行动,可是他还是依从了做事比较稳重的阿尔杜尔,同意采取谨慎的方针。“可是我们找谁呢?啊,有了,沙乌勃!一个不久前刚从澳大利亚回来的青年艺术家。他是我的朋友,一个非常好的人,一个出色的运动员。这个任务对他说来,可算是一种别致的行动。他妈的,”拉列骂道,“为什么我就不能亲自担当这件事呢?”“这件事就那么富于浪漫色彩吗?”陶威尔含笑问道——

勃丽克的意想不到的归来,使克尔恩喜出望外,他甚至忘记责备她了。再说,也没有工夫去责备她。约翰不得不把勃丽克抱进来,她还疼得不住地呻吟。“医生,请原谅我,”她看见了克尔恩这样说,“我没有听你的活……”“你自己处罚了你自己。”克尔恩一面回答,一面帮着约翰把这个逃亡者安放在床上。“天啊,我连大衣都脱不下了。”“请允许我帮你脱吧。”克尔恩开始小心地把大衣从勃丽克身上脱下来,同时用有经验的眼睛打量着她。她的脸变得异常年轻、娇艳,皱纹一点也没有了。“这是内分泌腺的功能,”他想,“安琪丽克-加苡的年轻的身体使勃丽克的头变年轻了。”克尔恩教授早已知道了他在陈尸所骗到的是谁的尸体。他密切地注意着报纸上的新闻,当他读到寻找“杳然失踪”的安琪丽克-加苡的启事的时候,他冷笑了一声。“小心点……脚疼哟!”当克尔恩把勃丽克翻到另一面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说。“你舞跳得太多了!我早就警告过你的啊。”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她是一个年岁已经相当大的女人,长了一张死人般的脸。“给她脱衣服。”克尔恩用头朝勃丽克那面点了一下。“洛兰小姐哪里去了?”勃丽克诧异地问。“她不在这儿了,她病了。”克尔恩转过脸去,用手指在床背上擂了一阵,就走出房间去。“你在克尔恩教授这里工作了很久吧?”勃丽克问这个新护士。她咿咿哑哑地说了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一面指了指自己的嘴。“原来是个哑巴,”勃丽克猜到了,“连一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护士默默地把大衣收拾好就走了,克尔恩走了进“让我看看你的脚。”“我跳舞跳得太多了。我没有理会……”“脚痛以后还继续跳舞吗?”“没有,跳起来很痛。不过我还打了几天网球,网球真是一种令人入迷的运动。”克尔恩一面听勃丽克闲聊,一面仔细地检查了她的脚,眉头愈皱愈紧。脚一直肿到膝盖,而且发青了,他在几处地方按了按。“哎哟,疼!……”勃丽克叫起来。“发冷发热吗?”“发的,昨天晚上开始的。”“嗯……”克尔恩拿出一支雪茄烟,抽起来,“情况非常严重。你瞧,不听话结果多糟糕,你是跟谁一起打网球的?”勃丽克难为情起来。“跟一个……相识的青年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从你逃跑以后你所遇到的事情的大致的情况呢?”“我到了我一个朋友那里。她看是我还活着,觉得非常奇怪。我告诉她,我的伤不是致命的,在医院里治好了。”“关于我,还有……头颅的事,你什么也没有说吗?”“当然没有,”勃丽克令人信服地回答,“说出这种事来会使人觉得奇怪的,人家会把我当疯子的。”克尔恩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一切经过都比我想象得要好。”他想。“可是我的脚到底怎样了,教授?”“我怕非把它锯掉不可了。”勃丽克的眼睛露出恐怖的目光来。“把腿锯掉?我的腿?把我弄成残废?”克尔恩自己也不愿意把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又费了很大的心血使之复活的身体弄成残废。而且,将一个残废的人展出,也会使展览会大为减色的。若是能够不锯,那就好了,可是这恐怕是办不到的了。“也许,将来可以给我再安一条新腿的吧?”“别担心,我们等明天再看,我会再来看你。”克尔恩说罢就走了。不会说话的护士又进来接替他了,她端来了一杯清汤和一些炸面包片,勃丽克一点胃口也没有,她觉得发冷发热,尽管护士用面部表情坚持地劝她吃,她只吃了两勺子就吃不下了。“请你拿走吧,我吃不下。”护士走了出去。“应该先量体温,”勃丽克听见克尔恩说话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难道你连这些简单的事都不知道?我不是对你说过的吗?”护士又走了进来,递了一支体温表给勃丽克。病人顺从地把体温表放在嘴里,当她把体温表拿出来时,她瞧了一瞧,体温表标示出39℃。护士记下体温,就在病人旁边坐下来。为了不要看见护士的死尸般的、冷漠的脸,勃丽克把头转向隔壁,连这么轻的转动都引起腿和下腹部的疼痛。勃丽克低声呻吟起来,闭上了眼睛。她想着拉列:“亲爱的,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呢?”晚上九点钟,寒热加剧了,谵妄开始了。勃丽克觉得她好像是在游艇的舱房里。浪愈来愈大,游艇颠簸着,因此胸口里有一块使人要吐的东西在上升,一直升到了喉咙口……拉列向她扑过来,掐住她。她大叫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件潮湿而冰凉的东西触到她的额角和心口,恶梦消失了。她看见自己和拉列一起在网球场上,海透过薄薄的球网发着蓝光。太阳无情地晒着,头又痛又昏。“头要是不这么疼就好了……这可怕的太阳!……我不能放过这一球……”她紧张地注视着举拍发球的拉列的动作。“接住!”拉列叫道,牙齿在强烈的阳光下闪耀着,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球就飞出去了。“出线!”勃丽克高声回答,心里为拉列输了一球而高兴。“还在打网球吗?”她听见不知谁的令人不快的声音说,于是她睁开了眼睛。克尔恩俯身站在她的面前,捏着她的手。他在数脉搏,后来又检查她的腿,一面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几点钟了?”勃丽克问道,困难地转动着舌头。“夜里一点。听我说,亲爱的舞迷,你非把腿截除不可了。”“截除是什么意思?”“锯掉。”“什么时候锯?”“马上就锯,一个钟头也不可以拖延了,不然的话,全身性血中毒就要开始了。”勃丽克的思想混乱,她好像是在梦里听见克尔恩的声音,不很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锯得很高吗?”她几乎是冷漠地问。“到这里。”克尔恩用手掌的侧面很快地在肚子下面比划了一下。看见了这个手势,勃丽克身子凉了半截,她的意识慢慢地清楚起来。“不要,不要,不要,”她惊恐地叫道,“我不答应,我不愿意!”“你愿意死吗?”克尔恩平静地问。“不愿意。”“那么,你两样里头挑一样吧。”“拉列怎么办?他是爱我的啊……”勃丽克口齿不清地说,“我要活,要做一个健康的人。可是你要让我失去一切……你很可怕,我怕你!救救我!救救我吧!……”她已经又开始说起胡话来,又叫喊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护士好不容易才按住了她。不久,约翰也被喊来帮忙了。这时候,克尔恩在隔壁房间里迅速地做着开刀的准备工作。夜里两点整,勃丽克被放到手术台上。她清醒过来,默默无言地望着克尔恩,好似望着处死自己的刽子手似的。“请饶恕我,”未了她低声说,“请救救我!……”麻醉面罩放到了她的脸上,勃丽克失去了知觉。她回醒过来的时候已躺在床上,头发昏想吐。她含含糊糊地记起了开刀的事,尽管已是万分虚弱,她还是微微抬起头来,朝腿下面看了看,一面低声呻吟着。腿是在膝盖以上的地方截去的,用绷带紧紧地裹住。克尔恩没有食言:他尽可能地使勃丽克的身体少残缺一些,他冒险施行了便于在手术后安装假腿的截除手术。手术后,勃丽克整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不错,虽然寒热未曾停止,克尔恩为此很是担心。他每隔一个钟头来看她一次,检查她的腿。“现在我没有了腿,怎么办呢?”勃丽克问他。“别着急,我给你做一条新腿,比原来的还要好。”克尔恩安慰她,“你将来还可以跳舞。”可是他的脸却是愁眉不展的,因为腿在截除处以上的地方已在发红、发肿。将近黄昏时分,热度增加了,勃丽克开始翻来覆去,呻吟,说胡话。晚上11点,体温升到40.6℃。克尔恩生气地骂了一声:他知道全身性的血中毒已开始了。于是,他也不再想挽救勃丽克的身体,决定哪怕从死亡手中夺回展览品的一部分也是好的。“若是先用防腐剂把她的血管冲洗一遍,再用生理溶液冲洗一遍,然后输入新鲜的健康血液,头颅是会活的。”于是他命令把勃丽克再次搬到手术台上。勃丽克毫无知觉地躺着,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锋利的手术刀在她的脖子上、在上次手术所遗留的红色缝合处的上方很快地切了进去。这次切割手术不仅使勃丽克和她的美丽而年轻的身体分割开来,还把勃丽克和整个世界、和她赖以生存的一切欢乐和希望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