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艳色江湖 五、危机 金色响尾蛇 白天

九龙城的无法无天,就像美国开拓时期的西部地方,所以街上出现了不少“黑骑士”,虽然不引起行人的侧目,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在这个罪恶之城里,寻衅殴斗简直就像家常便饭,尤其是飞仔滋事,如果有一天不发生了辩证思维的最基本形式。强调美德即适当,过度和不足都,那会成为九龙城的大新闻!所以方天仇虽然目注在露娜美好的胴体上,但他却没有心情去欣赏。因为他知道,刚才与露娜穿越街心,那飞仔滋事未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有注疏。今本《孟子外书》系后人伪托。,也许有更泼辣阴毒的手段,即将对付他。可是他却不知道,旅馆附近已被“黑骑士”包围。露娜既早已心甘情愿的,毫无条件把身体献给了方天仇,所以她此时为他单独表演,更为卖力使出浑身解数,极尽诱惑之能事谐就是整个宇宙的秩序。主张灵魂不死、灵魂转世说。他们,只见她蛇腰款摆,肉浪波动,并不时的投以媚眼和浅笑。她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娇娃吗?不!绝不!虽然她是风月场中出卖色相的女子,但她还有几分矜持,并且眼高于顶。自从下海以来,就不乏巨商富贾,不惜任何代价欲求一视芳泽亡后潜心为学,发愤著述。学贯于天文、历法、数学、地理,,但均被她拒绝。是以,身价愈抬愈高,拜倒石榴裙下的知名之士,也就日多一日,现在她可以称上九龙城红过半边天的名女人了。她何以独对方天仇这般垂青?当然,他的仪表,他的倜傥,他的男性魅力,深深吸引了她。所以,她也不惜一切的奉献出她自己,当她一舞即将甫毕之际,正好滑到方天仇身边,音乐停止,她已全身赤裸裸的投入他怀里,嗲声嗲气地问:“我表演的不如她们吗?”她指的她们,自然是那金氏姊妹,方天仇不觉有些慨然,心想,女人的心地真狭窄,金氏姊妹已经香消玉殒,露娜居然还在对她们嫉妒!可是他不便说明,只好哂然一笑说:“你比她们实在高明太多了……”露娜芳心大悦,勾住了他的脖子,脚尖一垫,小嘴向上一凑,送上一个熟情似火的香吻。方天仇拥吻着露娜,一阵轻风吹来,掀起了玫瑰色的窗帘,恰好让他瞥见了街上的情景,和那些吊儿郎当,一味天不怕地不怕的“黑骑士”。“露娜!”他的嘴离开了两片火灼的嘴唇:“我们有麻烦了。”“哦?”露娜一脸茫然的神气。方天仇把她拉近窗口,掀起一角窗帘,指着街上那些“黑骑士”给她看。“你认识他们吗?”露娜摇摇头,不解地问:“你说麻烦,就是这些飞仔?”“嗯!”方天仇答应一声,心里却在暗忖对策。“他们凭什么找我们麻烦?”露娜想起刚才险些作了轮下之鬼,不禁仍有余悸,忿然说:“刚才那个冒失鬼,差一点把我们撞倒,我们还没有找他麻烦,他……”方天仇不等她说完,笑了笑说:“露娜,我们是无法跟他们讲理的。”“周经理认识他们。”露娜说:“让周经理出面跟他们……”方天仇忽然灵机一动,立即把露娜拥向床边坐下。“对了,你替我拨个电话给周经理。”露娜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却是顺从地抓起电话,请接线生把电话接通了蓝天大戏院。“蓝天吗?请周经理讲话……”露娜妩媚的向方天仇瞟了一眼:“你要跟他讲话?”方天仇从手里接过话筒,对方已经传来周强的声音。“哪一位?”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是方天仇,”他说:“周经理,街上的情形你看到了吗?”周强刚才离开经理室,也正是闻报街上出现了大批“黑骑士”,心情颇为紧张,赶紧亲自到戏院门外去看看动静,生怕是他们敲去了郑二爷的一百万意犹未足,又来向他动脑筋了。“他们又来了,”周强失魂落魄地说:“这会儿二爷已受了伤,兄弟实在……”“周经理,”方天仇安慰地说:“你先别紧张,这次他们是冲着兄弟来的。”“真的?”周强半信半疑问,其实他心里在想,只要他们不找到他头上,那就是姓周的祖上有德了。“我跟他们有点过节,”方天仇索性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以使周强放心,他说:“现在只有点事要麻烦周经理,请你去看看,街上来的这批飞仔,其中有没有他们的老大,那姓金的在内。务必看仔细了,然后拨个电话给我,我在露娜小姐这里。”周强搁下电话,刚想按照方天仇的意思,到外面去察看有无姓金的前来。一抬头,发现经理室门口,站着个又瘦又干的矮老头,他嘴上刁着根长长的烟杆,那不是九龙城里黑籍窝主老烟虫赵长风吗?赵长风平素与他交情不坏,所以便忙打招呼。“老烟虫,今天吹的什么风呀?”“没事,没事,”赵长风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几颗稀落的黑鼠牙:“这两天生意不济,闲着无聊,出来走动走动,顺便来看看咱们周大经理……怎么样,财运亨通吧?”“唉!”周经理满腹心酸,不由长叹了一声。“哟,哟,老兄弟,你这是怎么啦?”赵长风有意无意地说:“老哥哥刚才虽然说过这两天生意不济,总还不至于向你老兄弟开口哇,你何必这么长吁短叹,来这一套给老哥哥看呢,这未免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别提了!”周强懊丧着脸说:“老烟虫,你我兄弟不是外人,兄弟这个院子,说不定这两天就要垮了。”“怎么?出事啦?”赵长风惊异而又关切地问。“可不是!”周强神色凝重地说:“郑二爷替我挺了一下,不但漂了一百万,并且人……”想起郑二爷受伤,他更心烦意乱,实在说不下去了。不料赵长风却忽然干巴巴地笑了起来。“老烟虫!”周强被他笑得不是滋味,不由把脸往下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兄弟,别发火,”赵长风依然打着哈欠:“老哥哥跟你什么交情?你该不会认为我是黄鹤楼上看翻船——幸灾乐祸吧?”“哼!”周强忿忿地说:“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老兄弟,”赵长风终于言归正传了:“姓金的两个妞儿究竟有没有查出下落?”“怎么,你已经听说了?”周强听出他提出金氏姊妹失踪,不禁感到十分的惊诧。“九龙城只有这么点大,”赵长风咧嘴一笑说:“老哥哥的消息再不灵通嘛,郑二爷的人马,今天差点把九龙城的地皮都翻了个儿,我也该有个耳闻呀。老兄弟,你说是不是?”“所以你老烟虫就专程来看我兄弟出丑?”周强的脸色铁青。“老哥哥是这种人吗?”赵长风大笑起来。“老烟虫!”周强正要发作,赵长风已经止住了笑,正色说:“常言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次姓金的两个妞儿在郑二爷公馆里失踪,照说应该由他负责。但老兄弟是戏院的经理,总脱不了干系。不过,老兄弟是有福之人,怎知不能因祸而得福呢?”“此话怎讲?”周强茫然地望着老烟虫。“那就要看你信不信得过我这老哥哥了”赵长风一脸倚老卖老的神气。“老烟虫,”周强郑重说:“咱们的过门已经拉了半天啦,你要认为咱们的交情还过得去,就请有话直说,不然……那兄弟只好失陪了。”老烟虫倒也干净俐落,马上把脸一板,说:“好,咱们长话短说……”赵长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叠美钞,大约有两百张,票面都是一百元的。周强一时莫名奇妙,望望递在面前的花旗钞票,又望望老烟虫,诧然问:“这……这算怎么回事?”“老兄弟,”赵长风笑着说:“只要你信得过老哥哥不会叫你吃亏,这个尽管放心拿着,不但那两个妞儿失踪的事由老哥哥负责了事,而且以后钞票会滚滚而来!”周强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这……”花旗钞票固然有着极大的诱惑力,而更迫切的,是金氏姊妹的踪迹问题。如果老烟虫能从中想出办法,或获得解决,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而愿把这事了结。老烟虫知道周强的意思,但他却笑笑说:“收下呀!”“老烟虫,”周强摇了摇头,郑重说:“无功不受禄,尤其这份外之财,兄弟更不敢乱收。只是金氏姊妹的事,兄弟倒愿听听金老大的条件。”“没有条件,只是合作。”赵长风轻描淡写地说。“合作?”周强茫然讶异地问:“跟谁合作?”赵长风干巴巴地咳了一声,方吐出一句:“金色响尾蛇!”“金色响尾蛇?”周强全身一震,打了个寒颤,仿佛眼前站着的老烟虫,就是一条恶毒无比的响尾蛇!正在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周强蓦然从震惊中恢复了知觉,拿起话筒,对方传来了方天仇的声音。“周经理吗?”“是……是……”周强这时才记起对方要他做的事,连忙撒了个谎:“对不起,我这正有点要紧的事急着办,马上就办完,五分钟内给你通电话。”放下电话,他强自定了下神,终于向老烟虫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回来。”赵长风颔首而笑,看着周强匆匆出了经理室。五分钟后,方天仇接到了周强的电话,知道街上的那批飞仔中,并没有他们老大金胜保在内。这点果然不出方天仇所料,金胜保此刻身怀巨款,自应避免惹是生非,也许正在一掷千金地花天酒地哩!搁下电话,他满意地笑了笑,向依偎在他怀里,赤裸裸一丝不挂,温柔得像头小猫似的露娜说:“露娜,我要走了。”“街上那么多飞仔,你……”露娜为他的安全担忧。方天仇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着:“我去跟他们打点交道。”“你别傻,他们人多势众,”露娜缠住了他:“我不让你去!”方天仇只好安慰她说:“你放心好了,他们绝不会伤害到我的。”他虽然表现得如此镇定而有保证,露娜却是不放心,她已动了真感情,眼圈红红地说:“我不让你去冒险,天仇,跟他们斗是不值得的……”“露娜,谢谢你的关心,”方天仇深受感动,叹了口气说:“今晚我实在还有很多事要办,不能呆在这里了,这两天我还要到九龙城来,随时会来看你的。”说罢,又在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露娜忙乱的抓起一件晨褛,披在身上,深情万种眼巴巴地望着他,咽声说:“天仇,你真的要走?”方天仇坚决地点了下头,再度走近窗口,掀起一角窗帘,往下看,只见蓝天大戏院门外,散布着不少郑二爷的人马。尤其售票口旁站着的两个彪形大汉,正是郑二爷手下的两个大将,竟是常三通和马老三!郑二爷负伤在家,而他的手下却在这里出现,显然跟踪露娜的那两个小角色,发觉黑骑士有对方天仇不利的行动,才向郑公馆报了讯,常三通和马老三便率领人马赶来增援。大概黑骑士们也觉出苗头不对,才投鼠忌器,怕跟郑二爷的人正面冲突,才按兵不动,否则恐怕早已直闯露娜的香闺,找方天仇寻衅了。方天仇有他的一套对策,必需由他自己独力去达成,所以当他发现郑二爷的人马赶到,反而感到犹豫着急起来。这时双方是绝对不能冲突的,否则他的计划就将被破坏了。于是,他沉吟了一下,暗自下了个决定,对露娜说:“露娜,我走了!”也不等露娜回答,便似急惊风般奔出门外。露娜满腔热望,付诸东流,不由大失所望,她含泪走至窗口,拉开了整个的窗帘,看见方天仇已出了旅馆,心里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守候在附近的飞仔,一见方天仇由旅馆出来,立刻一齐发动机车,一个个猛加油门,使引掣发出怒吼,仿佛在故意炫耀他们的威势!马老三的神情颇为紧张,他把嘴上叼着的半截香烟一丢——这是准备行动的暗号,散布在附近的人马,立刻向对街移动……情势顿时紧张起来,这时候,蓝天大戏院门前巨幅广告牌之上的一个窗口,正有两个人在注视着街上情势的发展,那悠然自得的神情,真有点像隔岸观火!“怎么样?老哥哥说得不错吧?”说话的是老烟虫赵长风,他轻轻拍了拍身旁周强的肩膀。周强默不作声,他只勉强笑了笑,笑得很尴尬,又像是苦笑。可是事情大出赵长风的意料,那方天仇出了旅馆,居然对黑骑士的兵临城下视若无睹,反而若无其事地直朝他们走过去。方天仇也真够镇静,他走到距离他们只差两三步,才停住了,摸出香烟来朝嘴上一叼。他刚摸出打火,突然“咔喳”一声,一只拿着打火机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方天仇连看都不看是谁在替他点火,把烟凑到火头上点着了,才说声:“谢谢!”“牛先生,我们又遇着了!”这飞仔竟是小朱。“有缘!”方天仇冷冷地说。“不错!真有缘!”小朱咄咄逼人地狞笑着:“牛先生是场面上人,今天这段缘该怎么了,请放句话过来吧!”方天仇心知对方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并非是怕他的身手不凡,而是顾忌郑二爷的人马虎视在侧,只要黑骑士的人一动,自然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于是,他若无其事地笑笑,忽然沉声问:“金胜保怎么没有来?”小朱不由一怔,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金胜保是黑骑士老大,对方居然直呼其名,难道这小子跟金老大认识?愣了半晌,才说:“你问的是我们金老大?”“哦?不错!”方天仇故作惊讶地说:“可是我不知他就是你们的老大?”“嗯!”小朱的脸色有些犹豫:“牛先生跟金老大……”“他跟兄弟有个约会。”方天仇郑重地说。“约会?在这里?”小朱更觉茫然了。方天仇微微点下头,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兄弟也太天真了,早该料到他不会来赴约的了!”马老三和常三通越过街心,看他们双方并未动手,暂时不便插手,就在街边站住了。小朱本来挟怒而来,仗着人多势众,准备向方天仇下手,以泄日间受辱之恨,哪知道劳师动众地追踪到九龙城来,对方居然搬出了郑二爷的人马撑腰,事情就棘手了。黑骑士在香港是横行无忌的,但强龙难斗地头蛇,九龙城是郑二爷的势力范围,在这块地盘上,小朱毕竟还是不敢开罪郑二爷的。尤其对方一番没头没脑的话,更使他莫测高深,猜不出方天仇跟金胜保究竟是什么交情。由于对方的身份不明,小朱只好暂且搁下私怨,先把方天仇的来历摸一摸。“牛先生既然跟金老大有约,他不来,兄弟来了也是一样……”“你嘛?”方天仇摇摇头,继而大笑起来。“姓牛的!”小朱勃然大怒:“你看不起我?”方天仇止住了笑,不屑地说:“并不是兄弟看不起阁下,而是阁下在几个小时前,还曾经向兄弟伸过手,所以兄弟知道阁下手头一定不太宽裕,此刻要阁下拿出五十万港纸的数目,阁下大概不方便吧!”“五十万?”小朱目瞪口呆:“你,你是说金老大?……他凭什么要给你五十万港纸?”“这内情阁下就不太清楚了,”方天仇故弄玄虚地说:“反正金胜保今天刚到手一百万,兄弟出的力不少,他答应跟我二一添作五的。”“这事是真的?”小朱急切地问。“百分之百的真!”方天仇正色说:“阁下能否替我找到金胜保?”小朱犹豫了一下,毅然说:“好!我现在先去找金老大,晚上在‘黑美人’酒吧见面,不见不散!”方天仇点头欣然同意:“不见不散!”“牛先生,你我的过节……”“随时候教!”“好!”小朱转身就走,一声招呼,跨上了机车,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呼啸而去。黑骑士一离去,紧张的情势立即解除,可是蓝天大戏院楼上的两个人——赵长风和周强却似感到失望。常三通和马老三也没想到,势在难免的一场狠斗,居然被方天仇的几句话,就把来势汹汹的黑骑士人马打发得一干二净,不知他闷葫芦里卖的什么玄虚,竟有这样的力量。方天仇由于身份的暴露,已使打击“金色响尾蛇”的全盘计划受到颇大影响,所以他现在采取的对策,完全欲谋补救,处处居于被动地位,因而不得不更加慎重。整个的行动,就像实力相当的一局棋赛,每一个棋子的落下,必须经过缜密思考,并且推算出对手的反应,和对于全局的影响力。现在他在黑骑士的“心脏”埋入一颗有力的棋子,小朱受愚匆匆离去,谅他必然是找金胜保分“红”去了。他欲使那百万元巨款保持完整,因此刻不容缓地采取下一步行动。他同马老三和常三通招呼一声,并对他们的赶来增援,表示了一番谢意,便匆匆离了九龙城。回到香港,已经是夜幕低垂了。他首先在电话亭拨了个电话到林公馆,这时林广泰已在半小时前出去,张妈又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堪称不巧得很。方天仇不担心别的,就怕宋公治定下的“借花献佛”之计,来不及阻止,则在今夜不能按照预定计划行动,那么他的全盘计划就要全部泡汤了。他灵机一动,从电话簿上找到了宋公治事务所的电话号码,立刻连按号码键。可是对方的铃声阵阵传来,却是没有人接听,他一看手表,已经快八点了,这才想到事务所早已没有人了。小朱约定在“黑美人”见面,并没有指定时间,好在是不见不散,他如果去迟了,对方一定会等,因此他决定先进行别的事。想了想,他决定去找庄德成。雇车来到中环,银星夜总会正是上座的时候,庄德成穿着笔挺的黑色小礼服,打着领结,俨然一派绅士,正在各处巡视,并向跟在身后的仆人领班交待着一些事务。当他发现方天仇的不速而至,似乎并不欢迎,把脸一沉,冷冷地说:“你来干嘛?”方天仇并不在意,坦然地问:“庄经理能否抽几分钟时间?”庄德成犹豫一下,终于把仆人领班打发走,领着方天仇到了经理室。“有何贵干?”他径自往沙发上一坐,也不招呼方天仇坐下,态度表现十分冷落。方天仇对他的无礼甚为忿然,但却不便发作,径自把半个屁股朝那张大办公桌上一挪,哂然一笑说:“庄兄,你们的‘调虎离山’,一定很精彩吧?”庄德成毕竟是个老粗,一听提到“调虎离山”,他可乐了,忍不住一阵大笑,几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精彩!真精彩!”他把大腿猛力一拍,“宋老二真他妈的想绝了!”“那些条子可上了当吧?”方天仇心知警方受了他们的愚弄,也就落得投其所好。“可不是!”庄德成眉飞色舞地说:“我们一出老大的公馆,那些条子就跟上了,好!老子干脆跟他泡上了,加足了油门,把车子开得像飞一样,从花园道过山顶道,一个急转弯,直冲干德道,警车一路鬼哭神嚎,快到妙商台才把我们赶上。”“他们搜查了那两只皮箱?”方天仇问。“那还用说,他们就是冲着那两只皮箱来的,”庄德成愈说愈得意了:“车一停,他们就跳出来七八个人,手里都端着家伙,也不问我们什么,两三个条子持枪监视着我和黄老五,其余的就去车后搬箱子,哈哈……等他们把皮箱一打开,可全都傻了眼,里面全是一箱旧书报!”方天仇不禁笑了笑,庄德成继续说:“精彩的还在后头哩。谁知道我把驾驶执照递给他们,准备给他们登记,不料他们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掉转头就往回赶……”“精彩!”方天仇鼓了两下掌,表示对他们的演出十分欣赏。庄德成一口气说完经过,觉得异常痛快,顺手在茶几上取过酒瓶,注入高脚杯里,刚递到嘴边忽然朝方天仇望了一眼,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的?”“你们刚走,我就到了林老大公馆。”方天仇说。“见着老大了?”庄德成又摆出了不表欢迎的态度,径自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方天仇只点点头,然后问:“‘借花献佛’是今夜行动?”“嗯!”庄德成冷冷地说:“你是老大的红人,会不知道?”“我知道,可是现在计划稍有变动,”方天仇说:“你知道林老大通知俞振飞他们没有?”“我们事完以后,曾经用电话向老大报告,老大并没有说要改变计划……”庄德成的口气,表示对天仇的话有些怀疑。“改变计划是我去九龙城以后才决定的,”方天仇说:“庄兄,林老大现在哪里,你知道吗?”“不知道!”庄德成冷冷地回答。方天仇心里暗急,却又无可奈何,沉思一下,忽然想起了白茜,可能庄德成知道她在那里讨生活。“庄兄可知道有个叫白茜的女人?”“白茜?没听说过,”庄德成以挪揄的口吻说:“她是干什么的?”“可能是欢乐场中讨生活的。”“我可以替你问问。”庄德成按下了对讲机,吩附说:“叫小程到经理室来!”关上对讲机,庄德成忽然郑重其事地警告说:“姓方的,我劝你在老大面前,最好少露点锋芒,你过去跟罗老三,俞老么他们的过节,迟早也总要……”“多谢庄兄关照,”方天仇哂然一笑:“兄弟这次来香港,旨在破坏金色响尾蛇的阴谋,并不想在这里打天下,事情一完我就走路。至于过去跟罗、俞二位的一点小误会,他们如果仍然放在心上,兄弟没有二话可说,只希望等这个风浪平息之后,再作个了断……”正说到这里,叫小程的仆人领班已进来。“经理找我?”他问。“嗯,”庄德成摆出一副经理的派头,用手向方天仇一指说:“这位先生要打听一个叫白茜的女人,你知道吗?”“白茜?”小程想了想,说:“叫这个字的像有好几个,在丽池当舞女的,我知道有个叫白茜的上海妞儿,还有……哦,对了,云咸东街的‘黑美人’,也有个吧女叫白茜……”“对了,就是她!”方天仇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因为小朱约他去的是“黑夫人”,白茜自然极可能在那里讨生活。于是,他立刻向庄德成告辞,离开了银星夜总会,乘街车赶往“黑美人”酒吧。

方天仇以急促的步子,跨越过马路,他的情绪由悲愤而变成了疾恨,像一团烈火在心胸里燃烧,燃烧……浑噩的思维里,掠过一连串的意念,使他从心里大叫着:“杀!”杀!他要杀尽这般无恶不作的歹徒!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影,他们仿佛都在向方天仇伸手求援,又像是在哀声泣诉;九龙码头的高老大,金氏姊妹,浅水湾别墅看房子的祖孙,白茜……这些都是无辜的可怜虫,可是他们无端牺牲了性命!是谁?是谁使他们卷入了这个残酷的漩涡?“滋——”一声紧急刹车,惊醒了方天仇的遐想。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走在马路当中,一辆黄色的“的士”被他阻挡了去路,如果不是司机驾驶技术高明,在距离仅仅不到一尺之处刹住了车,方天仇就已作了轮下之鬼了!“喂!你怎么走路的?”司机从窗口伸出头来,大声质问着。方天仇自知理屈,只好笑笑,忽然发现车子是空的,于是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乘车嘛!”司机这才没话可说,开了车门,让这个冒里冒失的客人登车。“云咸东街!”方天仇向司机吩咐。他这时只想到了要去“黑美人”酒吧,好像其他的任何事都已置于脑后了。车到云咸东街的巷口,方天仇就吩咐停车,下车付了车资,便朝巷子里的“黑美人”走去。酒吧的营业是在下午以后,一直到深夜,这时候才九点钟,“黑美人”还没有开门,不过旁边的侧门倒是开着的。方天仇由侧门进去,看见只有个小厮在打扫,其余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小弟弟!”方天仇走过去叫了一声。正在打扫的小厮,被他从后面突然一叫,顿时吃了一惊,连忙回过身来,睁着一对惺忪的眼睛,惊诧地说:“哟,你这人怎么不声不响地走进来,吓了我一大跳……”“对不起,”方天仇歉然地说:“我要找你们经理,她在吗?”“在,在楼上……哦不,不在……”小厮本是脱口而出,可是他立刻发觉说漏了嘴,连忙更正说:“我们经理不住这儿……”这孩子根本不善于说谎,尤其自己刚才已说漏了嘴,怎能骗得过方天仇。所以方天仇只朝他笑笑,就径自走进酒台旁的窄门,由楼梯直往上走。小厮连忙追了进来,大叫着:“喂!喂!你这人怎么乱闯呀!”方天仇根本充耳不闻,三步当两步地就跨上了楼,一看楼上有着五六个同样的房间,门上连个号码都没有,怎知这里的女经理住在哪一间。正在困惑之间,那小厮也赶上楼来,又急又气地说:“你这人真不讲理,告诉你我们经理不住在这里,你还偏要往楼上跑。回头把我们经理吵醒了,我准得挨一顿臭骂!”方天仇听出了他的语病,不竟失笑起来:“你不是说经理不住这里吗?那么又怎会把她吵醒?这不是分明说谎!”“这……”小厮一时面红耳赤,讷讷地答不上话来。“小弟弟,”方天仇笑笑,和颜悦色地哄着他说:“我有点要紧的事找你们经理,告诉我,她住那间房?”小厮犹豫了一下,终于无可奈何地朝里面一指说:“最里面的那一间。”方天仇谢了一声,就径自向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走去。到了房间口,他毫不迟疑地便在门上重敲了两下。“谁呀?”房里传出了女经理的声音。“对不起,我找经理有点事。”方天仇歉然地说。“什么事这么大清早来找我?”女经理很不悦地问。“你们这里的白茜小姐出了事!”方天仇大声说。“白茜出了事?”房里的女经理显然很吃惊。“是的,”方天仇说:“所以我想通知小朱,或者金胜保,可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女经理正想把事推开,不料房里却传出个男人的声音,急问:“白茜出了什么事?”方天仇一听这口音,立刻就问:“是小朱吗?”“请等一等……”房里与女经理交颈而卧的,果然就是小朱。他昨夜跟金胜保为了巴结洪堃,威逼利诱地把白茜送到国际大饭店去,回“黑美人”后已经打烊。反正黑骑士的哥儿们谁都跟这里的女经理有一手,小朱索性就留下不走了。一夜的“盘肠大战”,使他精疲力尽,本想拥着女经理多睡一会儿,偏偏方天仇赶来说白茜出了事。因为白茜等于是属于他的禁脔,非但占有了她的身体,更是他的一棵摇钱树。尤其昨夜是他自己逼着白茜去洪堃那里的,现在听说白茜出了事,自然不能不闻不问。匆匆忙忙穿起了衣服,他就开门出房与方天仇相见。“怎么回事?”小朱迫不及待地问。“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方天仇铁青着脸。“我们到楼下谈……”小朱大概是怕女经理听见,连忙拉着方天仇就往楼下去,到了酒吧间里,来不及坐定就说:“昨夜我替她介绍了个阔佬,完全是一番好意,想替她弄个好户头……到底她出了什么事?”“看样子,你对她倒还很关心?”方天仇冷笑着。小朱顿觉面红耳赤,他生涩地笑笑,愧然说:“说实在的,白茜对我确实不错,有时候我对她也太过份了一些……”方天仇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像是藉此发泄他积压在心头的愤怒,直笑得小朱心惊肉跳,他才止住了,两眼逼视着小朱,恨声说:“你居然还知道自己对她太过份了,那她死也可以瞑目了!”“你说什么?”小朱吃惊地追问。方天仇没有回答,却以行动代替了回答,出手快逾闪电,狠狠一记重拳捣在小朱的腹部。“啊!……”小朱痛得一弯腰,方天仇跟着向他下巴上又是一拳,击得他踉跄着连往后退,要不是身后的酒吧台挡住,非得跌个四脚朝方天仇的情绪已无法控制,他的全部愤恨,似乎都要藉一双铁拳发泄出来。小朱连挨两拳,痛得他几乎站不直腰了,一口气还没喘过来,眼见方天仇又扑了过来,一时情急生智,连忙双手抓起一张凳子,照准冲来的方天仇头上就砸!方天仇只得拳臂硬架,“哗啦啦”一阵乱响,木凳已被他铁臂挡得支离破碎,散落在一地。小朱却乘机双手一撑酒吧台,全身腾起,在台面上一滚,就翻进酒台里面去了。方天仇正要由旁边的缺口冲进酒吧台里面,只见小朱己抓到个洋酒瓶,手握瓶口部分,朝酒吧台上猛力一敲,瓶底部分被击碎了,留着齿状不规则的半个碎酒瓶,便成了小朱的武器。小朱手里有了武器,顿时胆气一壮,竟反向方天仇一步步逼过去。方天仇赤手空拳,又不愿掏枪,只好退出了酒台。他们这一动手,早已惊动了住在酒吧的酒女,一个个衣衫不整地从楼上赶下来,堵在那窄门里面,吓得乱嚷乱叫起来。幸而这里离街很远,否则早已引来警察了。方天仇双臂向前屈伸,摆出扑斗的姿势,而小朱则把半个破酒瓶紧握着,一步步地向他逼近。“嘿嘿……嘿嘿……”小朱不住地狞笑着,突然全身向前一扑,举起酒瓶就朝方天仇脸上刺去!方天仇表现了他矫捷的身手,身子一闪,铁爪有如闪电般执住了小朱执瓶的手腕。小朱右手被执,左手猛可一拳击来,不料又被方天仇接住,竟然无法挣脱。方天仇毫不怠慢,用劲一拖,把小朱拖到了酒吧台前,将他执酒瓶的手腕,猛朝台边上一敲。“啊!”小朱痛得把手一松,半截酒瓶落在了酒吧台上,砸了个粉碎!方天仇再也不客气了,双拳左右开弓,如雨点般落在小朱的脸颊上、下巴、胸前之间……直到小朱哼不出声来,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昏死过去,他才停止了。他喘了口气,目光移向窄门后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酒女,忿忿地说:“等他醒过来,请你们转告他,就说白茜死在国际大饭店了!”说完,他把衣服整理一下,便径自从容地走出了“黑美人”酒吧。走出狭巷,上了大街,他才恢复了冷静。拦了一部街车,他立刻吩咐司机说:“铜锣湾游艇码头!”由皇后大道到铜锣湾的路很不近,他便利用在车上的时间,独自冷静地沉思起来。照目前的情势估计,小朱醒后是必然会去国际大饭店的,不过他绝没有胆量找洪堃的麻烦,说不定还会从洪堃那里捞一笔,白茜的生命算是白白牺牲了!金色响尾蛇之谜,照洪堃说最迟明晚便知分晓,但他决心要在明晚以前查出这神秘人物。因为听洪堃的口气,明晚金色响尾蛇既然将以真面目出现,必然是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了,那么将会有什么惊人的事故发生呢?如果明晚不可预料的情势,将足以改变整个港九黑社会的局面,那他就更必须在这势态造成以前,尽全力去阻止了!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林广泰的下落,和玛格丽特的安全。像洪堃这种人,他的话实在不足以听信,尤其他拉拢方天仇合作没有成功,极可能在恼羞成怒的心情下,而向玛格丽特下毒手以为报复,这是不能不防的。恐吓信上说明十二点钟送“样品”,现在已经九点多,在这两个多小时之内,毫无线索,又如何能设法救出玛格丽特呢?对!只有在这短短的两个多小时内,找出金色响尾蛇来!早晨庄德成已带着一批人,往各码头寻查“黄玫瑰”号的行踪。如果宋公治的消息不错,而庄德成他们也得到了线索,这倒是个事半功倍的唯一捷径,可以很快查出金色响尾蛇的藏匿地点。可是对这一点他并不敢过份乐观,只有先找到庄德成他们再说。车经北角巴士站,看到街边摆着的书报摊,他忽然叫司机停了车,下车去买了份早报,然后继续驶往铜锣湾。他在车上展开了报纸,在娱乐版上果然找到了要廖逸之发的消息,广告栏里更有蓝天大戏院的启事,一切内容都依照他的意思刊载,照登如拟,可是……忽然一个心血来潮,使他对洪堃的话回味起来:“明晚,金色响尾蛇之谜将揭开,明晚不是金氏姊妹要在蓝天大戏院恢复登台表演吗?明晚,明晚!难道这两件事会有牵连?”这一个意念的突如其来,使他立刻改变了去铜锣湾的主意,急向司机吩咐:“开回去,过海到九龙!”司机立即转头,由海底隧道过海,依照方天仇的指示驶往九龙城,直趋蓝天大戏院。偏偏周强这一大早便出去了,问了半天,戏院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经理上那里去了。方天仇不得要领,只好怅然离开蓝天大戏院,正准备雇车到郑公馆去一趟,探探郑二爷的伤势,忽见对街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汉子,急急穿过马路朝他走来。等那人走近,方天仇立即认出是郑二爷手下的小角色,也就是曾被派了暗中跟着露娜的那人。“方爷早!”那汉子老远就恭敬地招呼起来。“早!”方天仇也打了个招呼,同时间:“有事吗?”那汉子向方天仇使了个眼色,井肩走离蓝天戏院较远,才低声说:“昨晚露娜小姐表演的时候,几乎闹出大乱子,幸亏有人及时出面排解,二爷派去戏院的人才没有动手。后来周经理当众宣布辞了露娜小姐,她哭得很伤心,一个人跑回旅馆去。马老三立刻向二爷报告,请示如何处理。二爷担心露娜小姐会出事,就指示马老三和小的们负责保护,并且在她的房间左右都住了人。小的从昨夜到现在还没离开过,可是她进房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出来……”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喘了口气又接着说:“马老三他们未得二爷的吩咐,谁也不好去敲开她房门看看,所以叫小的去向二爷请示,刚巧看见方爷来,方爷跟她比较接近,您……”“好!我去看看!”方天仇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立刻就到露娜住的旅馆去。来到露娜的房门口,见马老三他们三五个人,正在不安地来回踱着。马老三刚要出声招呼,方天仇连忙以手势阻止,过去向他轻声说:“你们回房去,我来敲门。”马老三他们进了两边的房间,把门关上,方天仇才举手在露娜的房门上轻轻敲了几下。半晌没有动静,方天仇便用力敲起来,敲了好一阵子,房里才有了反应。“哪一位?”这是露娜的声音。方天仇这才放心,立刻回答说:“露娜,是我——方天仇。”又停了片刻,房门才启开,让方天仇进去。仅仅只隔了一夜,露娜好像已苍老了许多,神色是那么憔悴,沮丧。脸上没有一点脂粉,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薄若蝉翼的晨褛里的胴体,仍然保持着玲珑诱人的曲线。“请坐!”露娜的神态很冷淡,与昨日的热情奔放,简直判若两人。方天仇并没有坐下,他诧然地问:“露娜,你怎么啦?”“没什么……”露娜沮然地摇摇头,极勉强地装出个笑容说:“从昨晚到现在,我整整地想了一夜……”“想什么?”方天仇问。露娜显出茫然的神情,望着窗外说:“我在想,我为什么要活着?”“你想出来了吗?”方天仇又问。露娜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了回答。“让我告诉你吧,”方天仇慰勉着她说:“每一个人的生存,除了责任之外,是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可是偏偏有人要剥夺我的权利!”露娜忿忿地说。“谁?”方天仇郑重地问。“我也不知道……”露娜垂下了头,凄然欲泣。方天仇已经知道她的遭遇,不禁深表同情地说:“我知道周强把你辞了,这算得了什么,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凭你的一切条件,难道除了蓝天戏院之外,别的地方你就不能混到一日三餐?”“我不是担心失业,”露娜凄凉地说:“如果为了一日三餐,就是去做苦工,我也能活得下去。甚至于用我的肉体去换取,也不会成问题……”“那么你担心什么?”方天仇觉得她必有苦衷,因而表示非常关切。露娜终于犹有余悸地说:“方,你不知道,昨晚当我出场表演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对我的那种疯狂,那种侮辱,当时我真怕极了,怕他们会冲上台来,把我撕成一片片的。事后我静静地在想,过去为什么观众对我很欣赏,昨夜忽然对我那样?想了整整一夜,我仍然想不明白,直到刚才我从窗口看见你走出戏院,我才忽然想通了。”“哦?”方天仇诧异地说:“你想通了什么?”露娜激动地说:“因为我的心已经属于你!”方天仇默然了。露娜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说:“现在我才明白,昨夜台下的那些观众,他们对我的侮辱,是因为恨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方天仇不安起来。露娜毫无表情地说:“也许我的想法并不正确,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坐在窗口,外面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我发现九龙城里除了郑二爷的人,个个对你都不怀好心眼,连周强在内!”“周强?”方天仇大为意外。“嗯!”露娜说:“今天一清早,老烟虫赵长风就来找他,没一会儿,黑骑士老大金胜保也来了,他们三个鬼鬼祟祟地,大概是一起到老烟虫的烟馆去了。”方天仇因为知道金胜保曾来威胁过周强,结果从郑二爷那里弄去了一百万保证金。照理说,金胜保的巨款已到手,在明天晚上以前,他已没有必要再来九龙城。而他居然一清早就来找周强,显见必然是有原因的。方天仇的想法跟露娜颇有出入,他认为金胜保来找周强,并不是针对他的。极可能是见了今天的早报,来问周强一声,他两个姐姐明晚是否真能登台。因为这关系着他的一百万保证金,自然非常关心。至于老烟虫这样的角色,方天仇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时他也颇感困惑,明晚将是个无可避免的难关,已然被解体的金氏姊妹,如何能登台表演呢?明晚,金色响尾蛇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地球不会停止转动,时间也不可能停留,明晚终将会来临的。然而,究竟明晚会发生什么事情,连方天仇也不敢预料了!情势的迫切,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容方天仇安慰露娜,他必须当机立断,采取如何的行动,才能有效地阻止对方对玛格丽特的加害。露娜的一颗心已破碎,目前只有使她暂且安静下来,以后再为她的生存设法吧!于是,方天仇劝慰她说:“露娜,你不用为生活发愁,银星夜总会的庄经理已经表示过,有意想聘请你到他那里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你到银星夜表演,还会一举成名呢?”露娜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她此刻表面上像死水一样的平静,其实内心正如烈火般在燃烧,这种心情绝不是方天仇能了解的。她所需要的,已不是生活的保障,而是情感的归依。可是,方天仇能接受她这份情感吗?她茫然了!方天仇又劝了她几句,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便匆匆地离去了。而露娜也不挽留,只是怅然地望着他出房,仿佛生命突然离她而去。他敲开了隔壁房间,把马老三叫出来,轻声说:“请你带我去找老烟虫赵长风!”“到他烟馆去?”马老三问。方天仇点点头,马老三立刻向房里的人交代两句,便领着方天仇去找赵长风了。九龙城是个三不管的地带,所以烟馆可以半公开地设立。不过为了英国人的自尊,吃这行饭的人倒是不便在门外明目张胆地挂起招牌来做生意,那样对于英国人确实讽刺太大,未免就过分伤感情啦!老烟虫的烟馆距离蓝天大戏院不远,走过一条马路就到了。烟馆设在一条巷子里,外面是个小茶馆,平常老烟虫总是自己当柜,遇有吞云吐雾的主顾找上门来,都是赵长风点头打个招呼,就直接往里面去,里面专门有人招待顾客一切。马老三没事也常上这里来烧两口,跟这里的人都混熟了。他领着方天仇到来,却不是赵长风在柜台上。“老烟虫大概在里面。”马老三直觉地判断。“马兄可以回旅馆去了。”方天仇拍拍他宽阔的肩膀说:“露娜小姐请马兄多多照顾,一切拜托了。”“方老大尽管放心,”马老三笑笑说:“谁敢动露娜小姐一根汗毛,可以唯我马老三是问!”方天仇谢了马老三一声,便催他赶快回旅馆去。马老三走了以后,方天仇立刻向里面走去,不料忽然被个提着茶壶的伙计拦住。“老兄,你往那里瞎闯?”伙计大概觉得方天仇很陌生,所以语气很不礼貌。“你这种态度是对待客人的?”方天仇把眼睛一瞪,不屑地说:“我看老烟虫是不想做生意了!”本来这伙计在未弄清方天仇的身份之前,也不敢这么无礼,可是他今天是奉了赵长风的命令,因而有恃无恐。一看方天仇要往里闯,顿时把身子一拦,大刺刺地说:“对不起,赵老板今天正是不做生意!”“那要看是对什么人!”方天仇根本不理他这一套,伸手一挥,把那伙计推开一边,昂然往里就走。伙计勃然大怒,怒骂一声:“刁他妈的!”竟提着那一大壶沸水,朝着方天仇身上挥来。这一来可激怒了方天仇,未等那只大水壶近身,飞起一脚踹去,踹得水壶往回猛晃,壶里的沸水倾泼了那伙计一身。“哇!……”伙计被烫得杀猪般一声怪叫,方天仇却趁机冲过狭窄的过道,闯进了茶馆后面的小天井。可是后面的一排三间矮屋里,已经被他们的吵闹惊动了,立即有两个汉子赶出来,一看方天仇闯进了天井,不由厉声喝问:“小子!你干什么?”“干你!”方天仇大喝一声,人己奋身扑去,出手真比闪电还快,左右开弓向两个汉子攻去。这两个汉子外表还很唬人,看起来体格蛮结实的,其实是虚有其表,外强中干。被方天仇出其不意地攻来,连手都不及还,一个腹部挨了一拳,一个下巴吃了一拳,双双一起跌开去。方天仇正要冲进正面的那间矮屋,却见屋里正走出个五短身材的矮老头,一路骂着出来。“妈的!谁他妈的敢到老子这里来撒野……”抬头一看是方天仇,他不由怔住了。“你……”赵长风虽不知道这就是方天仇,不过他心里对方天仇这个硬角色已有风闻,尤其在“金盛开”会上亲眼目睹那“大胡子”的智勇双全,使他又惊又佩。所以他猜到眼前这个英俊健壮的年轻人,必定是独力破坏“同心会”的方天仇了。方天仇对这一把骨头的老烟虫,根本就没放在眼里,他此来的目的是要找金胜保和周强两个。前者对白茜的死不能无咎,而后者对露娜也太不顾道义,所以他是决心兴师问罪而来的。“金胜保跟周强在你这里?”方天仇向他喝问。“你老兄是那个衙门的?”赵长风把鼠眼一翻,不屑地说:“姓赵的在三尺地面上混了半辈子,还没让人吃到头上来过,你老兄要上这里来撒野,也得打听打听我老烟虫的底细!”方天仇见他对金、周二人的问题避不作答,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搬着自己的牌头,不由怒声说:“老烟虫,我不必打听你的底细,只问你他们在不在,快点老实些回答我!”别看这老烟虫弱不经风,骨子里倒真有股狠劲,要不他也不能在九龙城里独吃一份了!他这时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眼皮又朝上一翻,突然一声冷笑,从薄薄的两片嘴唇里发出了命令:“替我干了这小子!”原来被方天仇击倒的两个汉子,趁着他们对话的时候已爬起身来。因为赵长风已出面,他们虽是恨得牙痒痒的,却不敢贸然妄动。现在老烟虫突然发出命令,他们哪敢怠慢,霍地拔出匕首,就向方天仇背后猛刺。方天仇早已有了戒备,根本不容他们近身,已是先发制人,闪电般地冲向赵长风,伸手一推,已然提着了衣领,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裤腰,双手一托,老烟虫那不足八十磅的身体就悬起半空了。两个汉子的匕首还没刺下,一看这种情势,可就齐齐傻了眼!“他妈的……”赵长风还要发狠,可是方天仇已双手朝前一送,仿佛抛一捆稻草似的,把老烟虫向那两个汉子抛去。“哟……”老烟虫惊叫了一声,人已跟那两个汉子跌作了一堆。方天仇发出一声豪笑,不等他们爬起身的,便返身冲进了那间房屋。可是屋里已没有人,窗扉大开,显然是他们在天井动手之际,屋里的人已被惊动,慌忙越窗而逃了。方天仇自然不肯罢休,冲到窗口一看,窗外就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远处便是海边,这时正有两个人挟持着个显然已受伤的人向海边去。从这三个人的背影可以认出,一个穿深蓝破旧牛仔裤,黑皮夹克的毫无疑问是金胜保,另一个穿西服的必然是周强,而那被挟持的人却极似尚东明!尚东明怎会被他们挟持而去?方天仇略一迟疑,立即越窗而出,朝着海边追去。他们发现方天仇从后面追来,顿时又惊又急,无奈两个人挟持着受伤的尚东明,行动实在不方便,连拖带拉地跑不了多远,已被追上了。金胜保心知无法逃脱,索性把尚东明交给了周强,霍地摸出一把弹簧刀,拇指朝弹簧钮上一按,“喳!”地一声,刀锋弹了出来。方天仇在距离一码之外站住了,冷冷地说:“金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想动手吗?”金胜保被他这一问,真有点心寒,可是当着周强在场,他只好硬起了头皮,不甘示弱地说:“那要看阁下的来意是什么了!”“兄弟是专程来打架的!”方天仇存心挑衅地说:“金老大对这个回答满意吗?”“满意!满极了!”金胜保知道非动手不可,突然把心一横,伸手就是一刀,猛朝方天仇的胸腹之间刺去。“来得好!”方天仇这时也动了杀机,侧身一让,避开了刀锋,出手快如闪电似地一托,执住了对方的手腕。猛力往后一反扭,跟着飞起一脚,金胜保已被踹得跌了个狗吃屎,全身扑倒在沙滩上!周强见状大惊,放了尚东明就想拔腿逃跑,却被方天仇飞步追上,一把抓在肩头上。“周经理!怎么见了兄弟就走,未免太不够朋友了吧?”周强吓得魂飞天外,他立刻沉不住气地求起饶来:“方,方老大……这……这不关我的事……是他们……”“他们怎样?”方天仇沉声喝问:“他们……”周强的话还没说出来,金胜保已从沙滩上跳起,手一扬,“呼!”地一声,那把弹簧刀已照准方天仇背心掷来。方天仇急忙一让,周强可遭了殃!“哇!……”这一刀没有掷中方天仇,却掷中了来不及躲开的周强,一声痛叫,双手急按胸前,血己从刀槽像喷泉似的射出,染红了双手。方天仇已顾不得受伤倒地的周强,眼光似电般地射向了金胜保,语气像寒冰似的说:“金老大几时也学会了这手飞刀?”金胜保一掷未中,反而误伤了周强,真是愧忿交加,现在又被方天仇一讽刺,更是恼羞成怒了。“嘿嘿!”他不由冷说:“阁下不要得意……”没等他话说完,方天仇已奋身扑去,铁拳照着他下巴狠狠一记兜去。金胜保也是吃狠饭的打斗能手,可是再也想不到对方的身手如此矫捷,还没来不及招架,只觉牙牙一撞,下巴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这一拳的力量何止百磅,金胜保“嗯!”了一声,人已仰天栽倒。可是这时候赵长风已领了四五个打手赶到,方天仇一看情势,虽然自信足能对付得了,但势必耽搁许多时间,他目前必须争取每一分钟时间,哪能跟他们穷耗。于是,等赵长风和他的手下刚刚来到,还不及出手还击,方天仇已掏出了手枪。“噗!噗!”两发子弹射在赵长风的脚前,沙尘跳起半尺,使老烟虫惊而怯步。“老烟虫!”方天仇发出了警告:“今天的事与你无关,最好自己照子放亮些!”赵长风无可奈何地望望金胜保,只好示意手下的人按兵不动,以视事态的发展。金胜保爬起身来,一看方天仇手里的家伙,他也傻了眼,愕愕地站着不敢造次。这时倒在沙滩上的尚东明,本来被殴成重伤,神智已有些不清。忽然认出了方天仇,他非但不为自己的遇救庆幸,反而大吃一惊,爬起来就不顾一切地狂奔。方天仇顿觉莫名奇妙,不禁大声喝止:“尚东明!”他却根本充耳不闻,连跌带爬地朝海边奔去。可是由于受伤不轻,奔不了多远,便一跤摔倒,但他仍然用双手向前爬行……终于,他力乏而停止不动了。对于尚东明的此举,方天仇实在感觉奇怪,他是郑二爷的内亲,也可说是手下的心腹,为什么见了方天仇会吓成这样,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衷?方天仇思维掠过这个疑问,立即赶了过去,准备向尚东明逼问出个所以然来。不料尚东明一时情急,竟狠起了心肠,没等方天仇向他逼问,突然狠狠一下咬断了自己的舌根!方天仇再也没有想到尚东明会有此一举,发觉时已来不及阻止,只见他嘴一张,血如泉涌,人已当场昏死过去。赵长风一看情势演变成这种局面,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因为尚东明是他弄来的,对于郑二爷在九龙城的势力,他毕竟还是有所顾忌的,所以顿时惊得不知所措起来。而金胜保却是无动于衷,他冷冷一哼,扭头就走。“金老大!”方天仇振声喝阻了他:“这里的事,你也该交代清楚了再走吧?”“交代?”金胜保又是冷冷一笑,理直气壮地说:“阁下为什么不问老烟虫!”“我?”赵长风连忙推诿说:“这……这不关我姓赵的事,凭什么问我……”“放光棍些吧,老烟虫!”金胜保狠狠地瞪着他:“今天不把话交代清楚,我金胜保也放不过你!”方天仇看他们在“狗咬狗”,他一言未发,只以冷峻的眼光向老烟虫逼视着。赵长风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混身的不自在,终于气馁了,他忿忿地说:“嘿!你们倒是柿子捡软的吃,像胡豹那种角色,你们为什么不去找?”“老烟虫!”金胜保翻了脸:“洪老板叫兄弟来找的是你!”方天仇一听洪老板,不由一怔,沉声问:“是红巾党的洪堃?”金胜保置之不理,寒着脸向赵长风说:“老烟虫,姓尚的刚才已经让我们逼问了半天,可是一句也没逼出来,现在……我看还是你自己说吧!”赵长风平常的一股狠劲,这时一点也发不出来,他沮然地睨了金胜保一眼,又看看满脸杀气的方天仇,终于心凉了半截,知道自己身边虽带着几个打手,在眼前这种形势之下,实在是无济于事。到时候,他也只有想跳出是非漩涡,把事情摆脱就是上上大吉。因此他叹了口气,终于无可奈何地把真相吐露出来。原来尚东明跟郑二奶奶这表姊弟之间,早就背着郑二爷有了暧昧的行为。金色响尾蛇在九龙城召开“同心会”那晚,方天仇大闹“金盛开赌馆”,回到郑公馆后,郑二爷曾为他大事慰劳一番。一切节目都是尚东明张罗的,当最后一个节目完毕后,把方天仇陪送到露娜那里,他便功德圆满了。郑二爷是上了年纪的人,一天的劳累和紧张,使他回房倒在床上,不消多时就呼呼打起了鼾声。可是郑二奶奶却辗转不能成眠,她终于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偷偷溜到尚东明的房里去。当时已经是深夜两点多钟,夜深人静,郑公馆里的人都早已睡入了梦乡,尚东明与他表姐缠绵一番之后,便双双到走廊尽头的浴室,共效鸳鸯戏水之乐。也是该当有事,也是他们一时大意,浴室的门竟忘了锁上,偏偏金妮半夜起来如厮,无意间撞见了他们的奸情。尚东明情急之下,准备对金妮施以强xx,把她也拖下水,使她不致泄漏他们的奸情。可是金妮抵死不从,尚东明一时恶向胆边生,顿起杀念,终于在郑二奶奶两人合力之下,将金妮扼杀了!尚东明见祸已闯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悄悄闯进金氏姊妹的房间,把熟睡的金娜也用手扼杀。当夜这两具尸体,被尚东明藏了起来,直到第二天郑二爷跟方天仇等人乘车去香港,他才悄悄把尸体弄下车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驶出郑公馆,准备把她们抛入海里去。将来被人发现,只会认为是金色响尾蛇的人所为,而绝不会疑心到他的。可是尚东明也真倒霉,车子还没到海边,就遇到了金色响尾蛇布下的人马。本来是准备对付方天仇的,无意间撞到了尚东明,在拳足交加之下,他只得吐出了实情。没想到对方并不为难他,只警告他不得把这事向任何人泄露,就劫走了金氏姊妹的两具尸体。当时尚东明也莫名奇妙,不知道对方把两具尸体劫去有什么用,回去也不敢对郑二奶奶实说,讹称已经把尸体抛入海里了,以使郑二奶奶安心。心里嘀咕了一整天,今天一大早忽然接到周强的电话,约他到赵长风这里来密商关于金氏姊妹失踪的事。尚东明听说事关金氏姊妹的失踪,他不得不亲自来一趟,不料一到烟馆里,周强和赵长风就对他威胁,要他一口咬定,金氏姊妹是在郑公馆里被方天仇施以强暴,强xx后加以杀害。这事情非同小可,尚东明不敢贸然答应,正在为难的时候,金胜保也来了。周强和赵长风又加威胁,尚东明仍然不敢移罪于方天仇,因而遭到了金胜保的痛殴。也就是尚东明痛殴成伤的时候,方天仇横冲直闯地冲来了……赵长风把真相和盘吐出之后,就像个待罪的羔羊,垂头丧气地说:“兄弟也是一时利欲迷了心窍,受了胡豹那小子的摆布,现在兄弟已没二话可话,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吧!”方天仇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郑公馆的戒备如此森严,金氏姊妹居然会神秘失踪,当时他也不信独眼龙能有这种神通,现在才明白是这么回事。真使他为郑二爷痛心,家门不幸,出了尚东明这个内患!金胜保听说自己两个姊姊,是死在尚东明的手里,顿时悲愤交加,气得两眼几乎冒出火来,情绪已激动得无法控制,他怒骂一声:“好小子!”飞起一脚,把地下的尚东明踢翻了个身。方天仇欲阻不及,金胜保已形同疯狂,一连几脚狠狠踹在尚东明身上,仍然不能发泄他的恨和怒。“金老大!”方天仇赶过去一推,推开了丧失理智的金胜保,赶紧蹲下身去察看尚东明。不料尚东明两眼惊睁,嘴张着,竟已气绝而亡了!尚东明畏罪断舌自杀,留给了方天仇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向郑二爷交待。如果不把真相说明,事实上是不可能,可是郑二爷如果获悉了家门的不幸,又将如何处置对他不忠的郑二奶奶呢?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红杏出墙的丑事!方天仇沮然深喟一下,忽然向金胜保笑笑说:“金老大,现在那一百万可以稳到手了!”“哼!”金胜保忿忿地冷哼了一声。“现在真相已明,”方天仇说:“可是真凶已经畏罪自杀了,金老大,我看也只有用那笔保证金,算作对两位令姊的赔偿吧。”“赔偿?”金胜保发出了痛苦的笑声:“一百万保证金,老子一个也没到手,赔偿个鸟!”“郑二爷不是开了支票,让周强陪你一起到银行去兑现的吗?”方天仇不知道他的巨款已被人掉包,所以觉得很诧然。金胜保是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他只好狠狠地说:“一百万!一百万让人替我换了一包废纸!”“那是金老大自己的事,反正郑二爷的钱是付了。”方天仇突然想到白茜的死,不由忿声说:“金老大把白茜送到洪堃那里,现在白茜无辜地牺牲了一条命,谁又负责给她赔偿?”“白茜怎么了?”金胜保惊诧地问。“你去问洪堃吧!”方天仇冷冷地回答。金胜保这时茫然了,他急的倒不是别的,而是昨夜到国际大饭店去专程拜访洪堃。这位红巾党的头子曾亲口答应,愿意帮助他一百万港币,要他能直得起腰来,坚持要郑二爷方面准时交出金氏姊妹来。现在他获悉两个姐姐已经死了,而昨夜为了巴结洪堃,跟小朱两人威逼利诱,才把被洪堃看中的白茜送去国际大饭店,而白茜又出了事,那么一百万巨款岂不成了泡影?方天仇看着沙滩上倒着的两个人,一死一伤,真是感觉难以处理。再看手表,已经是快十一点了,他已没有时间来处理现场,于是向赵长风说:“老烟虫,今天的事,我们到此为止。火是你撩起来的,周强请你送医院,尚东明可以通知郑二爷派人来处理。就说他被人下了毒手,不必说明是哪方面的人,希望你能暂时不要放出风去,事情由兄弟去解决,你能办得到吗?”赵长风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在这种情势之下,他哪能说个不字,当即一口答应说:“成!我赵长风说话算话,今天的事就算没我姓赵的在场,谁面前也绝不漏一个字!”旋即他又声色俱厉地向手下关照:“你们都听见了,谁要是在外边放了风,我老烟虫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是!”几个打手齐声应着。“好了,”方天仇说:“现在兄弟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了,各位后会有期!”“牛兄……”方天仇哈哈一笑说:“对不起,兄弟叫方天仇!”金胜保一脸尴尬的神情说:“抱歉,我忘了昨夜洪老板已经提过方兄的大名,方兄能够跟兄弟单独谈几句话吗?”方天仇犹豫一下,终于点点头,表示同意。金胜保大喜,便与方天仇离开了海边,向着大路上走去。走了一段,已经距离赵长风他们很远,金胜保才说:“方兄,你知道洪堃叫兄弟来捉老烟虫,是布的一步什么棋?”“一石双鸟!”方天仇毫不思索地说:“他这一步棋确实很高,想利用黑骑士跟兄弟为敌,使我们鱼蚌相争,而他坐收渔利!”“不错,”金胜保不禁叫道:“兄弟差一点上了他们的圈套!”方天仇置之一笑,接着说:“金老大如果有意为两位令姐收尸,兄弟倒可以帮忙提供一点线索。”“在那里?”金胜保激动地急问。“永安堆栈!”方天仇说:“在堆栈的二楼梯口的小房间里,有个大木箱,如果兄弟的判断不错,那么就是那只大木箱了。”这时他们已走上了街道,远远驶来一辆街车,方天仇立刻把手一挥,街车驶了过来。“兄弟要先走一步了。”方天仇向金胜保打个招呼,就独自登上街车,向司机吩咐:“过海!”现在已经十一点钟,距离送“样品”的时间已快到,时间不允许他再查寻金色响尾蛇的行踪,只有赶回林公馆去,看洪堃的保证究竟如何了。途中,他要司机在路边公用电话亭停了车,下车去拨了个电话到郑公馆。接电话的是盛国才,方天仇没有说出自己身份,只说要郑二奶奶讲话。郑二奶奶娇滴滴的声音才传过来,方大仇就压低了嗓子说:“二奶奶,金氏姊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尚东明已经自杀,为了郑二爷的颜面,我不想把这件事张扬开去,所以对你不准备追究……”电话里传来郑二奶奶惊急的声音:“喂,喂,你是哪一位?”“你不用问我是谁,我打这个电话的意思,就是要二奶奶知道,任何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希望二奶奶知过能改,今后好自为之,就不辜负我这番苦心了。哈哈……”豪笑声中,方天仇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好似吐出了梗在喉间的一块鱼骨,忽然之间感觉轻松了。

郑二爷安然回到了九龙城,一路上幸未发生故事。座车刚一停在门前,就见盛国才和尚东明迎上来,拉开车门,便急不可待地报告说:“二爷,蓝天的经理,要二爷回来立刻就去一趟。”“他不能来见我?”郑二爷觉得在九龙城里,他必须保持他的身份。“周强已经来过三四趟了,”盛国才忧心忡忡地说:“看样子他是很急。”“好,我亲自去一趟。”郑二爷只好移尊就教。盛国才和尚东明都钻进了座车,郑二爷回到九龙城,没有下车,就原车驶向蓝天大戏院去。蓝天的经理周强,平日在九龙城得郑二爷的关照不少,照说为了两个舞娘的失踪,怎么也不好意思劳动二爷的大驾,亲自上他戏院里去。所以,郑二爷听说事情非他亲自去解决,打从心眼里就不是味道,车到蓝天大戏院门口,又不见周强迎接,自然火就更大了。郑二爷领着小李,常三通,盛国才,尚东明,怒气冲冲地进了戏院,直闯到二楼的经理室来。一进经理室,就见周强正鞠躬作揖,向着四个飞仔型的年轻人说好话。那四个飞仔,一律是深蓝破旧牛仔裤,黑色皮茄克,气势汹汹地把周强围在当中。“周经理!”尚东明抢前一步:“二爷来了。”周强正被逼得焦头烂额,听到这一声:“二爷来了”,直如弹尽粮绝的孤军,忽然得到了增援,不由喜出望外地迎过来。“二爷来了,可好了,可救了兄弟……”郑二爷看他那付可怜相,实在不忍心再对他发怒,只好表示关切地问:“还没有消息?”周强哭丧着脸,连连地摇头。“九龙城只有这么点大,”郑二爷一撩长袖,拍着胸脯说:“三天之内,我郑某人负责把人交还给你!”“二爷的话,兄弟还有什么话可说,”周强朝那四个飞仔一瞥,沮然说:“可是这几位……”“他们是……”郑二爷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周强急忙轻声向郑二爷说:“他们是香港黑骑士的人!”“金氏姊妹失踪,关他们什么事?”郑二爷却故意提高了嗓子。“金家姊妹就是那位金老大的姐姐……”周强指了指那个油头粉面的飞仔。姓金的飞仔这时己大刺刺地走过来,朝郑二爷打量一眼,满脸邪气地问:“这位就是郑二爷吧?”周强慌忙替他们介绍:“这位是郑二爷,这位是金老大……”“关于令姐在舍下失踪的事,”郑二爷沉声说:“我感觉非常诧异。”“哪里,”姓金的用手习惯地摸下鼻子,似笑非笑地说:“本来这件事是应该由周经理负责解决的,不过郑二爷既然出面,兄弟自然愿意听听二爷的高见。”“首先我要声明,”郑二爷郑重表示:“令姐在舍下失踪,这是事实,至于是被人绑架,或是发生其他的意外,到目前为止,我们尚无法确定。不过,我相信在三天之内,我们必能尽最大的努力,使两位金小姐无恙地安返戏院!”“这算是郑二爷给兄弟的保证?”姓金的问。“在九龙城,郑某人说的话还能不算数!”郑二爷毅然地回答。“如果只凭郑二爷的一句话,”姓金的冷笑说:“那么兄弟宁可跟周经理办交涉了。”“你信不过我郑某人?”郑二爷动了气。“可是兄弟需要有力的保证!”姓金的双手在胸前一交叉,表示他的强硬态度。“周经理,”郑二爷怒问:“你答应给他们什么保证?”“兄弟可没有答应,”周强连忙否认:“他们要我提出一百万港币作为保证,如果超过三天,交不出人来,非但钱要充公,还要砸我的院子,所以兄弟不敢答应,要等二爷来了才能决定。”“金老弟!”郑二爷沉下了脸,“我比你老弟虚长几岁,可以这样称呼吗?”“二爷抬举了。”姓金的皮笑肉不笑地说:“二爷德高望重,兄弟慕名已久,像我这种无名小卒,那配跟二爷称兄道弟。”“好!那我就以老卖老了,”郑二爷说:“金老弟,我觉得你老弟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吧?”姓金的忽然一阵大笑,然后寒着脸说:“不错,兄弟提的这项保证,数字是大了点,不过,兄弟要的是人而不是钱,如果周经理现在能交出人来,兄弟绝不敢有任何要求。话说回来,郑二爷既然自信三天之内,能使家姐无恙归来,到时候保证金完璧归还,兄弟绝不取分毫,那么又何必在乎数字的多寡?”这番道理,说得振振有词,听得郑二爷哑口无言。他说的是事实,如果三天之内能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而使他们安然返回戏院,一百万港币不过是保证金氏姊妹的安全,又不是白白送给这姓金的,那怕什么呢?事到如今,郑二爷话已出口,他不能塌这个台,只有毅然一口答应。“周经理,我们照办!”周强却大出意外,面有难色说:“可是,二爷,兄弟一时哪能……”郑二爷知道他的困难,说:“你跟这位金老弟立个字据,钱由我付!”周强喜出望外,连忙到办公桌上,跟姓金的写下字据,订明双方互遵的规定;三天之内,金氏姊妹如果安然归来,一百万港币保证金当完璧归还郑二爷,若超出三天,则保证金将作放弃。郑二爷当场开了张凭票即付的一百万支票,由周强陪同姓金的赴银行兑现,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字据。金氏姊妹的失踪,总算暂时解决了一场纠纷。可是,那郑二爷离开蓝天大戏院,返回他的郑公馆,立刻就召集手下,举行紧急会商,拟定步骤,急向九龙城展开了全面的搜索。九龙城郑二爷的人马,正在为金氏姊妹的失踪,全力展开搜索的当儿,对海的香港,却已获得了她们的下落。林广泰跟方天仇在仓库分手,就驱车径赴佐治公园旁的警署,因为蔡帮办是在此地的,他以为暴徒必然是押在此地了。谁知到了警署,一经查询,才知道这件案子已由港警重案组接手,疑犯直接押去警务处了。林广泰扑了一空,只好又赶到湾仔,在警务处会见了另一位许帮办,他承办这件案子。据许帮办表示,香港警务处非常重视这件案子,因为它关系着公共安全,尤其对香港政府的荣誉有关,所以由警务处把全案接办了。许帮办要求林广泰充分合作,提供任何有关的资料,以作侦查的线索,并且说明已向永安堆栈方面着手,调查那八件棉纱的来源。林广泰顾及江湖道义,不愿让警界介入黑社会圈子的私人恩怨里,所以只含糊其词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辞别了许帮办,取道回府。驱车返回麦当奴道的公馆,已是将近下午三时。跨进客厅,一眼瞥见厅内放着两只特大号的皮箱,不禁令他颇感惊异,便向正替他递毛巾过来的张妈问:“这是谁的行李?”“噢,”张妈好像这才记起来似的:“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九龙城郑二老爷叫送来的,这里还有封信。”张妈随即从围裙的腰间,取出一个西式信封,递交给主人。林广泰诧然地哦了一声,接过信封,见上面写着“林董事长亲启”。急忙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映入眼帘的是:“九龙城金盛开赌馆里,阁下开了个很幽默的玩笑,可惜本人不在场,不能恭逢其盛。不过阁下应该知道,本人对这种玩笑并不欣赏,也绝不容许阁下有再次表演的机会!同心会势在必成,本人不容许任何阻力破坏它,因此奉动阁下,大可不必枉费心机。至于举行的日期和地点,本人将会专帖恭请,务盼能在万忙之中,拨冗莅临指教。最后,为了答谢阁下在九龙城开的玩笑,特选赠薄礼两件,也许你们正需要它,敬祈哂纳。金色响尾蛇即日”看完这一封信,林广泰惊怒交加,气得握紧拳头,重重地在沙发扶手上一捶,目光不由地投向了那两个皮箱。由泰和轮的事件,使他猛然联想到,这两只皮箱内极可能玩的是同一个花样——内中或许置有定时炸弹!不过,根据常理判断,定时炸弹是预定有爆炸时间的,如果爆炸的时间林广泰不在场,对方岂不是枉费心机?所以林广泰根据这种判断,也就稍感释然。但究竟箱内藏有何物?为了谨慎起见,林广泰不敢贸然在客厅里启视这两只可疑的皮箱,便吩咐张妈去把保镖王贵发和吴长根唤来。“这两只皮箱里,可能装着危险性的东西,你们拿去花园里,当心点把它弄开来。”看两个保镖虽然身体强壮,臂力过人,但提起这两只皮箱,像是亦感觉吃力。林广泰跟着他们来到花园,便由两个保镖动手,开启皮箱。箱子并未上销,抽开两旁的击带,只要一掀箱盖就开了。“慢点!”林广泰忽然喝阻了他们,沉思一下,终于拿定了主意,吩咐说:“好,你们掀开来看吧!”两个保镖经他这一喝,心情不免也有些紧张,生恐箱盖一掀,就会突然爆炸似的。彼此互望了一眼,才同时以迅速的动作,一掀开箱盖就在草地上滚出老远。林广泰也下意识地急退几步,然而,他们的估计错了,皮箱并没有发生爆炸,徒使他们虚惊一场。当他们惊魂甫定,急急走近两只皮箱看时,却又使他们大吃一惊,原来箱内装的,是用透明玻璃布包着的两具赤裸女人尸体!尸体的四肢和头均已分解,并且经过了化学药物的洗涤,割切的部分呈灰白色,而没有一点血渍,每只皮箱的容量,正好装得下一具尸体。林广泰虽是黑社会的头子,目睹这种残酷的手段,也不禁感到怵目惊心。金色响尾蛇的手段也太毒辣了!但这两个受害的是谁呢?王贵发趋前打开了玻璃布,细细地辨认着那女人的容貌,忽然惊宅地咦了一声,大叫起来……“这不是叫喷火女郎的金妮吗?”吴长根也认清了另一个,说:“可不是,这好像是外号‘波霸’的金娜咧!”林广泰暗吃一惊,急问:“是蓝天戏院的金氏姊妹?”“是的,”王贵发说:“以前在香港表演,上个月才让九龙城的蓝天戏院请去。”“糟了!”林广泰把脚一跺,立刻就三步当两步地奔回客厅。他拿起电话筒,电话接通了九龙城的郑公馆,偏巧郑二爷不在,接电话的是郑二奶奶。“是林大哥吗?”郑二奶奶娇滴滴地说:“二爷带着人找独眼龙去了,林大哥有什么事对我说好了,回头二爷回来我告诉他。”林广泰不愿把真相对郑二奶奶说明,所以只好向话筒里说:“我有点事要跟二爷亲自谈,二爷如果回来,麻烦嫂子告诉他,立刻跟我通个电话。”电话挂了,林广泰吩咐两个保镖把皮箱盖好,暂时置于车库里,严禁公馆里上下任何人把事张扬出去,以免让警方获悉,招来更大的麻烦。交代完毕,他就背着双手,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这件事的表面,显然是“金色响尾蛇”对林广泰的一种恐吓手段,实际上是由昨晚九龙城而起。方天仇在金盛开赌馆破坏了“同心会”,对方藉此报复。可是“金色响尾蛇”用金氏姊妹这两个无辜的弱女子作牺牲者,手段未免过于残酷而卑鄙了。然而,林广泰这时尚不知道,金氏姊妹与“黑骑士”老大金营保的关系,“金色响尾蛇”这一招,就是要把这批无恶不作的飞仔掷入漩涡呢!这位“七虎”的老大,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昔日“草泽龙蛇”的威风,忽然间消失无遗。“我老了——”他心里泛起了凄凉的意念。但是,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更不愿被“金色响尾蛇”推倒他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他要振作起来,哪怕是孤注一掷,只要粉碎“金色响尾蛇”统治整个港九黑社会势力的阴谋,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林广泰的庞大组织里,老二宋公治是律师,老三罗俊杰担任“林记航运公司”经理,主持银星夜总会的是老四庄德成,老五费云经营朝发贸易公司,老六廖逸之是“文化人”,自己手头弄了个“不定期刊物”,老么俞振飞原想打入警界,可惜过去的犯案纪录,使他不得其门而入。最后只得挂起私家侦探的招牌混饭吃。不过由于他本身是黑社会人物,尤其林广泰的耳目众多,接办的案子部能如期达成,所以近年来他在这一行中,倒也颇有点名气。多少年来,这七个人有个惯例,平时不碰面,每逢周末的晚上在“银星”聚会,若干重大的策略,都是在这灯红酒绿的气氛下决定的。这一次“同心会”的事,林广泰只嘱咐他们相应不理,而对于电召方天仇来港,则秘而不宣,惟恐节外生枝。因为他的把兄弟里,罗俊杰和俞振飞,曾经跟方天仇发生过不愉快的冲突,始终存有芥蒂。林广泰看看手表,已经是三点半钟。方天仇去查永安堆栈,到现在尚未回来,难道遇上了麻烦?还是有了发现,而在作进一步的追查?现在,林广泰觉得事态严重,似乎有召集一次紧急会商的必要,于是,他拨出了电话。电话是打给老二宋公治的事务所,宋律师正在与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洽谈一笔生意,桌上的电话铃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宋公治拿起话筒,听出是林老大,立刻向他的女顾客瞥了一眼,说:“好,我半个小时内赶到。”放下电话,宋公治继续向那少妇笑着说:“对不起,金小姐刚才的意思我还不太懂,是否能说得详细一点?”“我没有别的意思”,少妇微笑了一下,掀起一对迷人的酒窝:“我只希望在合情合理的条件下,独得我应得的权益。”“金小姐可以提出证件吗?”宋公治问。“可以的,”少妇肯定地说:“如果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提交给贵律师。”“好,那么我完全遵照金小姐的意思去办好了。”宋公治表示乐意接受这桩委托。“谢谢宋律师啦。”少妇起身告辞了。宋公治将少妇送出事务所,立刻拨了个电话给“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转达了林广泰的命令。半小时内,除了老么俞振飞“因公外出”“行踪不明”,无法通知外,宋公治、罗俊杰、庄德成、费云、廖逸之均相继来到了麦当奴道的林公馆。林广泰心情异常沉重,等几位把兄弟坐定了,就简单扼要地把召集这次紧急会商的目的说明。庄德成是个老粗,立刻表示不满地说:“老大,不是我放马后炮,像这样重大的事情,咱们哥儿们总得有个商量,怎么能让姓方的一意孤行?老实说,这当子事要是交在我老粗手里,也不会像姓方的弄到这么糟!”“德成,”宋公治老成持重地说:“现在我们不必发牢骚,事情既然棘手,我们就得商量个对策出来。”“不错,”罗俊杰一向是仰林老大鼻息的。马上附和说:“老大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老大召我们来,不是要我们发牢骚,是要我们拿个主意出来。”“依我看,”庄德成忿声说:“没什么好商量的,就一个字,跟他们‘干’!”“干?跟谁干?”宋公治笑起来:“到目前为止,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还没弄清,不能胡干一通呀!”庄德成哑口无言了,廖逸之忽然文谄谄地说:“我倒有点马路消息可以供给……不过,可不知道对这件事是否有关系。”“噢?”宋公治诧异地望着他,挪揄说:“老六的内幕新闻,一定是权威性的吧?”“权威说不上,不过倒确实是独家新闻……”廖逸之自我解嘲地笑着。“老六!”庄德成不耐烦地说:“你别拖腔拉调的,有什么消息干脆点说出来不成吗?”廖逸之依然不慌不忙,干咳了一声,才慢条斯理地说:“我的这个消息不一定可靠,不过确实有人发现,澳门‘红中党’的人,最近时常出现在香港。”“洪大麻子的人?”林广泰显然对这消息极为重视。“据我知道,”宋公治表示他的传闻说:“洪堃现在只是个傀儡,背后有人提着线,凡事他都作不了主的。”“谁操纵了‘红中党’?”庄德成急问。“一个很神秘的人物,”宋公治说:“到目前为止,据说除了洪堃直接听他指挥,整个‘红中党’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真正的首领是何许人呢!”廖逸之点了点头,接口说:“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澳门的那个神秘人物,跟最近在香港闹得满城风雨的金色响尾蛇,他们的行径倒是如出一辙的呢。”“你认为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林广泰神色凝重地问。“这很难说,很难说……”廖逸之不敢妄下断语。大家都沉默了,陷于困惑中,沉思着。就在大伙儿伤脑筋之际,俞振飞赶来了,他一进客厅,就神色紧张地说:“老大,这里出了事吗?怎么附近有好几辆警车在监视……”“警车?”大伙儿异口同声地惊问。“嗯!”俞振飞朝沙发上一坐:“至少有三四辆,都停在附近的路边。”“嘿!好个金色响尾蛇!”宋公治忽然若有所悟的,以右拳击了左掌心一下。大伙儿都茫然地望着他,林广泰素知这位老二擅工心计,连忙问:“你认为这是金色响尾蛇捣的鬼?”“嗯!”宋公治老谋深算地说:“事情太明显了,金色响尾蛇把两具尸体送来,料定老大绝不可能把尸体留在府上,必然要设法处置,那么一定得弄出去。因此很显然是他们向警方告密了,只要两具尸体一出这里,就会被警方拦截。这样一来,老大岂不是要掷人一件人命案件的漩涡?”“对!”庄德成对这番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二哥真是料事如神,准是这么回事!”“这很有可能……”林广泰点了点头。“老大,”宋公治胸有成竹地说:“既然对方不择手段,我们也就不必顾什么江湖道义,干脆将计就计,跟他来个以牙还牙!”“公治,你有什么对策?”林广泰问。“很简单,”宋公治笑了笑:“他们不是要把老大牵入人命案件吗?我却要使他金色响尾蛇这个隐号,从此不敢在香港用!”“哦?”大伙儿都感觉惊诧。于是,宋公治有条不紊地,说出了他的锦囊妙计。这一个妙计,直听得诸人眉飞色舞,拍案叫绝,林广泰立刻交出了那封具名金色响尾蛇的警告信,其他的人则即时展开行动,准备向金色响尾蛇采取报复。等几个人都出了客厅,宋公治忽然把林广泰扯到一边,郑重地告诉他:“老大,玲玲来香港了!”林广泰脸色顿时一变,恨恨地说:“她还有脸回来!你在那里见到她了?”“刚才你打电话到事务所的时候,她正在我那里。”宋公治说:“她居然委托我向老大办交涉!”“跟我办交涉?”林广泰怒声说:“我跟她早已一刀两断,还有什么交涉可办!”“事情可能有点麻烦,”宋公治正色说:“她手里握有香港政府婚姻注册所的签证,有那张东西,老大就不能否认你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林广泰好像一条蛇被人捏住了七寸要害,顿时气馁地叹了口气,沮然问:“那么……她想恢复我们的夫妻关系?”“不是,”宋公治摇摇头说:“她的目的,是想染指老大的产业!”这句话使林广泰大为震怒,不由恨声大喝起来:“这个无耻的女人!她敢动我的歪脑筋,我就……”“老大,你不要太激动,”宋公治有着临危不乱的沉着,他说:“玲玲明明知道我们是叩头拜把子的弟兄,而香港的名律师多如过江之鲫,她却偏偏来委托我,由这一点来看,她是有持无恐的。所以我说,这件事不宜意气用事,她既然找上了我,我自会有办法应付,暗中再摸清她的底细。在香港三尺地面上,我们要是斗不过这么个女人,那么也就不必混了。”“她住在哪里?”林广泰的脸色浮现一股杀气。宋公治善于察言观色,这时已猜到老大的心思,于是笑了笑说:“老大,她虽然没有留下住址,不过真要查明她的落脚处,那也不是难事,但我以为……”正说到这里,庄德成兴冲冲地进来了。“老大,都弄好了,是不是现在出发?”“好!”林广泰点头说:“现在立刻出发,不过行动要当心点,不要弄巧成拙。”“老大放心,这点事我庄德成还办得了。”庄德成说完,就转身出了客厅。林广泰和宋公治也跟了出来,这时他的座车已停在阶前,车后的行李箱门盖已打开,两只大皮箱并置其间,由于皮箱过大,而露了一部分在外。庄德成和费云担任这次的行动,他们上了轿车,由庄德成驾驶,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了林公馆。车子一上麦当奴道,果然后面有警车紧紧地辍了上来。费云向反光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那话儿来了!”庄德成哈哈一笑,足下猛踩油门,车子就风驰电掣地如飞而去。“呜……呜……”警车响起了鬼哭狼嚎般的怪声,紧紧地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