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龙蛇争霸 九、天使 金色响尾蛇 白天

这两只装金氏姊妹尸体的大皮箱,怎会弄到银星夜总会来的?奇哉!方天仇不禁暗吃一惊,不知究竟出了什么漏子。他下意识地向四周一瞥,确定并没有人监视,这才轻轻扯了身旁的林小姐一下,几乎掩饰不住紧张的情绪说:“林不姐,这边来一下。”她出来换的是一身淡蓝色衣裙,加上一件同色镶花边的小坎肩,配以长方型的手提包,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衣物需要寄存衣帽间的。而方天仇也是除了身上穿的,连顶帽子也没戴,同样是没有东西寄存。所以她看他朝衣帽间走,心里不免觉得奇怪,尤其他那紧张的神情,使她更是莫名其妙。方天仇走到弧形的柜台前,即向那笑脸相迎的服务小姐问:“庄经理回来没有?”服务小姐歉然地笑笑说:“我不清楚,请您到经理室问问吧。”方天仇也明知道她是不清楚庄德成行动的,他不过是借机会跟她交谈,想探听那两只皮箱是怎么弄到这里来的罢了。“请问……”他的话才到嘴边,忽见身旁来了个客人,把一顶帽子递交给服务小姐,而眼睛却盯在那两只大皮箱上。服务小姐接过帽子,立即撕下一个取件的号码牌,这人竟好像对那箱子看出了神,根本忘了接过去。方天仇觉得这人很面熟,略一想,立刻记起他就是警署的帮办蔡约翰!这个时候蔡帮办来到银星夜总会,而且对那两只箱子死盯着看,自然是令方天仇暗自吃惊的。如果这位跟黑社会有勾结的大帮办,是专为这两只皮箱而来,那么这里面可能就大有文章了。方天仇没有机会再想,避免被蔡帮办起疑,只好偕同林小姐离开柜台。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忽见从舞厅的扇形大门里,走出那不修边幅的廖逸之来。廖逸之也看见了方天仇,却并不跟他们打招呼,视若无睹地直朝衣帽间柜台走去。“幸会,幸会,我们的大帮办是什么风吹来的?”廖逸之勉强地招呼着蔡帮办。“哦,大作家,好久没见了。”蔡帮办只好把眼光从两只皮箱收回,转过身来跟廖逸之寒喧。方天仇一看这情形,他可不能离开现场了,但又不便停留,于是灵机一动,径自走到那面大镜子前,故意装出在整理领带,而从镜子里窥视着他们。“大帮办今晚怎么有空?”廖逸之问。“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哈哈……”蔡帮办笑得很不自然。“蔡帮办在这里玩吧,兄弟要先走一步,失陪了。”廖逸之说着,又向服务小姐招呼一声:“马小姐,谢谢你,箱子我要拿走了。”“哪里……”服务小姐报以微笑,对于庄经理的弟兄,她更表现出服务的热忱。廖逸之一身排骨,弱不禁风,非常吃力地提起一只皮箱,已是满脸通红,要提第二只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蔡帮办立刻赶过去,趁机说:“我来!”“哟,这可真不敢当……”廖逸之说。蔡帮办笑笑,伸手一提,竟是异常沉重,顿时脸色微变,故意说:“好沉呀,大作家这里面装的什么宝贝?”“兄弟时来运转,发了点小财,哈哈……”廖逸之风趣地笑着。方天仇不禁暗惊,替他捏了一把汗。“哦?”蔡帮办提着皮箱,掂一掂,像是在估计它的重量说:“难怪大作家满面春风,里面装的该不是金砖吧?”“要真是金砖,”廖逸之笑着说:“那兄弟还得麻烦大帮办护送我回去呢,不然在路上遇上谋财害命的,兄弟可就得不偿失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倒乐于效劳……”蔡帮办才说到这里,忽然由外面进来两个穿西服的汉子,拦住了廖逸之。“对不起,我们是警务处的。”其中一个掏出派司,表明了身份。“噢,”廖逸之怔怔地问:“请问有何贵干?”蔡帮办也把派司一亮,从中说:“这位廖先生是我的朋友,二位有什么事?”警务处的人员身份似乎较蔡帮办低些,他很礼貌地说:“国际大饭店有位旅客报案,说是有两只皮箱被窃,里面都是贵重的东西。刚才我们接到密报说两只箱子在银星夜总会发现,所以我们立刻赶来。”“这恐怕是误会吧!”蔡帮办睨了廖逸之一眼,言不由衷地说:“廖先生是有身份的人,我可以保证,绝不会……”“蔡帮办,”警探歉然地说:“我们是奉命而来,只好公事公办。”“你们是要检查?”廖逸之老大地不高兴。“实在对不起……”警探似乎因为廖逸之是蔡帮办的朋友,态度上倒很客气。“好吧,你们是执行公务,我不能拒绝检查,”廖逸之理直气壮地说:“不过我得先请教一下,那位旅客被窃的皮箱,里面装的是些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个……”警探被问住了,一时竟答不出话来。这时候已有不少客人围过来,方天仇和林小姐也挤在其中,只见廖逸之神色自若,看那便衣警探不知所答,不由笑了笑说:“好在我这箱子里,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二位要看就请看吧!”两个警探互相交换一下眼色,也就不再迟疑,当着四周许多围观的人,动手检查那两只皮箱起来。围观的人不明究竟,只是在看热闹,但方天仇却是暗自紧张。尤其他偷看了蔡约翰一下,发觉这位大帮办的脸上阴晴不定,仿佛他并不是局外人,也不是碰巧遇上了这档子事,而是专程来办案的一分子。但奇怪的是,廖逸之的神情却是很悠闲,他倒好像是个置身事外的人,真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镇静!两个警探以熟稔的动作,一齐动手,很快地把两只未上锁的皮箱打开了。就在这时候,蔡约翰的脸上一怔,情不自禁地发出轻轻的一声:“咦!”原来这两只皮箱里,装的竟是满满一箱旧书报!方天仇顿时哑然失笑,他忽然记起来了,金氏姊妹的尸体早已不在箱内。而他刚才竟因为猛一发现两只皮箱,一时忘记了这件事,徒使自己虚惊一场。廖逸之可就得理不饶人了,他毫不放松地问:“请问两位警探先生,国际大饭店失窃的贵重物品,大概不会是这些旧书报吧?”两个警探就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满脸通红直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情报可能有点错误……”“这是难免的,好在大家不是外人,蔡大帮办跟我们都是朋友……”廖逸之故意朝蔡约翰看一眼,嘴上毫不留情地说:“不过,我劝二位警探先生,以后办案还是谨慎一点的好。不然根据不准确的情报行动,翻乱人家的箱子事小,万一误了重要的案子,那就划不来了。”两个警探被损得面红耳赤,当着这许多围观的人,分明他们自己理短,要发狠也发不起来。只好自认倒霉,连忙把皮箱恢复原状,尴尬万分地说:“请多包涵,改天一定向廖先生郑重道歉……”“那倒不必了……”廖逸之的话还没说完,两个警探已匆匆离去。等两个警探出了夜总会大门,廖逸之暗向方天仇一使眼色,忽然忿忿地朝刚走来的仆人领班说:“这成什么话,到这里来玩的客人,竟被当作小愉,我找你们经理说话!”说完,他连两只皮箱也不顾了,怒气冲冲地就朝经理室走去。其实廖逸之此举并不聪明,他与庄德成之间的关系,蔡约翰早就很清楚。不要说并没有什么太令他难堪的事,就是真发生什么大事,他们深为金兰之交,还当真会找磕头拜把子的弟兄斤斤计较?所以蔡约翰看他这番做作,就知道廖逸之必是藉故去找庄德成去了。这家伙可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他故意赶上去劝说:“廖兄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其实也不怪庄经理,只怪这两个饭桶太鲁莽,明天我去警务处一趟,一定让他们向廖兄郑重道歉。”方天仇本想跟到经理室去的,不想蔡约翰也跟去了,他自然不便即刻跟去。于是偕同玛格丽特走过他们身边,有意把话说给廖逸之听。“林小姐,时间还早,我们进去玩一回儿吧。”她不由一怔,心想:我现在心急如焚,你居然倒还有心情玩,真是雅兴不浅!“我们……”还没等她表示反对,方天仇已拥着她的肩后,不由分说地进了那扇型的舞厅大门。廖逸之被蔡约翰缠住了,只好敷衍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刚才我心里实在有点气,今天我刚从林大哥那里讨了些旧书报来,满以为是发了笔小财,不想竟碰上这档子事,你说是不是倒霉!”“听说林董事长最近很忙?”蔡约翰想探听他的口气。“我们林大哥是忙人,那天也闲不了。”廖逸之回答得很妙。蔡约翰不得不佩服,对方必竟是耍笔杆的,才思敏捷,知道要从他嘴里套话,那实在不容易,唯有见风使舵地笑笑说:“庄经理也好久没见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这一着倒出乎意料,廖逸之心里暗暗叫苦,却又不能流于形色,更不便拒绝,只好无可奈何地由他跟着,相偕走向经理室去。而玛格丽特被方天仇不由分说地带进舞厅,芳心大为不悦,不禁忿忿地说:“你这人怎么搞的?”方天仇有苦说不出,只能陪着笑脸说:“既来之,则安之,这么好的音乐,这么好的情调,林小姐何不玩玩?”“我可没有这种雅兴,”玛格丽特冷若冰霜地说:“也没这份心情!”“小姐,”方天仇故作轻松地说:“人家常说: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就是青春,像林小姐这样的年纪,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你觉得像我这个年纪,应该及时行乐,是吗?”她不屑地说:“方先生,如果你是这个意思,那我可以不客气地告诉方先生,你对这句话的真义完全曲解了!”“我受的教育有限,”方天仇自我解嘲地说:“不过我总觉得,求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保持身心的平衡,那就是说,读书的时候,要把全付精神放在书本上,至于玩的时候,也不妨尽兴地玩。”她朝他白了一眼,显示出反感的神情说:“你认为现在是我应该尽兴玩的时候?”方天仇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因为他们能在一起,完全是为着寻找林广泰,到现在为止,尚未把林广泰找到,自然绝对不是玩的时候。再说,以她一个董事长的千金小姐,那会贸然跟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出现在交际场所?就在方天仇一时不知所答的时候,幸而那叫小程的仆人领班过来向他们招呼了。“两位订座没有?”方天仇摇摇头,遂问:“庄经理回来没有?”小程在经理室见过方天仇,记得还向他打听过白茜,所以他误以为这位小姐就是白茜,因而笑笑说:“经理还没回来,这位就是您要找的白小姐?”方天仇连忙示意,叫小程不要多嘴。其实她已经听见了,而且看见小程向方天仇扮了个鬼脸,她却装着未闻未睹,故意把眼光移向舞池,看那些婆娑起舞的双双对对。“林小姐,”方天仇生涩的笑着:“我们坐一会儿好吗?”“你不是说,既来之,则安之?”她侧过脸来说:“现在我只好悉听尊便了!”方天仇欣然向小程示意一下,吩咐说:“随便找个位子好了。”小程因为方天仇认识他们经理,故极力表现出招待的热忱,可是他还不知道,这位被他误认为是吧女的玛格丽特,就是他们林大老板的千金,否则他真不知要怎样巴结才好呢!领他们入座后,小程立刻以指头弹出“拍”地一声,不远处的仆人便应召而来,把挟在腋下的餐饮牌,恭敬地递在客人面前。“林小姐喝点什么?”方天仇很有礼貌地问着。“我什么都不要!”她给他碰了个钉子。方天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向小程说:“好吧,我们就坐一会儿,庄经理如果回来,麻烦你立刻通知我。”“是!”小程应了一声,便与那仆人一同离开。“林小姐,”方天仇等仆人走开,便打趣地说:“假如客人都像我们一样,这里早晚就得关门了。”“他关不关门,管我什么事!”她冷冰冰地回答。“可是我们总得替人家想想”方天仇说:“在香港混碗饭吃真不容易啊。”“你好像跟这里的人很熟?”她忽然问。“并不熟,”方天仇不解她问话的用意:“林小姐认为……”“我认为方先生既然跟他们不熟,”她说:“那又何必为他们操心,关不关门也与你毫不相干呀!”“可是跟林小姐却相干呢。”方天仇说。“跟我相干?”她不禁诧然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哦?”方天仇也表示诧异地说:“难道林小姐不知道,这里的大老板就是令尊?……”“这里是爹地开的?”她更觉惊讶了:“怎么爹地从来也没说起过,也从来没有带我来玩过?”“这个……”方天仇忽然觉出自己失言了,因为他想到,可能这位林小姐,根本不清楚她父亲的一切,仅仅知道林广泰是个航业界的巨子,而不知道他骨子里是黑社会上的大亨,当然像经营夜总会,以及其他许多非法勾当,绝不会让一个纯洁的少女获悉的。于是,他立刻改口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是听人家说,好像银星夜总会有令尊一部分股份吧。”这个谎撒得倒还圆滑,一点不露破绽地就把她骗过去了。“方先生是跟爹地他做事的?”她居然又提出另一个问题。方天仇不由暗笑,自己好像是在接受审问了,不过她既然有问,他就必须有答。“我刚从菲律宾来,令尊要我替他办一点小事情。”“你还要回菲律宾?”她问。“事情一办完,我就准备回去,”他望望对面的她,忽然说:“也许我会留在香港玩个短时期……”她窘迫然地避开了他的眼光,缄默了。这时候,忽见小程走过来,恭敬地说:“方先生,您的电话。”方天仇一怔,再也猜不出此时会有谁打电话到这里来找他,当即向林小姐说:“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她微微点下头,方天仇便跟着小程,走出舞厅。“在那边。”小程指指衣帽间旁边,两个电话间左边的一间。方天仇谢了一声,急急走进电话间,关上玻璃门,执起了搁在一旁的话筒。“哪一位?”“方兄吗?”对方传来廖逸之的声音:“你看见蔡帮办了吗?”方天仇向玻璃门外张望,回答说:“没有,这家伙怎么了?”“这家伙存心跟我们泡上了。”廖逸之说:“刚才在经理室跟我磨菇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支走,现在大概到舞厅去了。我怕在舞厅撞上他,跟你说话不方便,所以想出这个办法……”“廖兄,”方天仇已迫不及待地问:“下午我在九龙城跟你通电话,请你转告林老大的事,你说了没有?”“哪能不说?”廖逸之说:“当时我就把方兄的话转告老大跟宋老二,可是有个问题……”“什么问题?”方天仇急问。话筒里传来廖逸之的话,他说:“宋老二定下这个妙计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改变,所以指示老三和老么他们,把车子驶出郊外,尽力避免被人发现行踪,也不必再联络,直到预定的时间才回市区展开行动,因此根本无法通知他们……”“那就糟啦!”方天仇大为吃惊:“你的消息都发了?”“消息都照发了。”廖逸之说:“蓝天启事也发出了,明天一早就可以见报。”“现在能不能找到罗俊杰他们?”方天仇一看手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很难说。”廖逸之说:“现在大部分人手,都在分头找寻老大,码头跟‘朝发’的人,又让费老五带过海,赶到九龙城去了。”“能不能调回来?”方天仇问。“恐怕不行。”廖逸之说:“老五是奉了老大的命去的,老大不在,谁也指使不动他,并且现在时间也太紧迫,就是把过海的人调回来,也是无济于事。”“行动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方天仇问。“宋老二是叫他们十二点钟以后行动。”廖逸之补充说:“不过这两个家伙都是急性子,据我判断,十二点一过他们就会行动的。”“那一区的警署没有决定?”方天仇问的很仔细。“没有。”廖逸之说:“宋老二叫他们见机而行,并不限制是那一区……方兄是否想赶去阻止?”“现在事态很紧急,我必需阻止这项行动。”方天仇郑重说:“廖兄可否调动这里的人,只要十个就够了。”廖逸之苦笑一声,爱莫能助地说:“这里的人都归庄老四指挥,除了老大能直接命令,兄弟实在无能为力……”“呃……”方天仇觉得这是他生平从未遇过的棘手事情,情势的急转直下,演变到这步田地,可说什么都挤在一起了,真令他有分身乏术之感。沮然挂断电话,走出电话间,他的心情异常沉重,说不出的烦乱和焦灼。林广泰到现在尚无消息,他会不会真出了事?罗俊杰他们的行动时间将届,而他却无法阻止,如果阻止不了这项行动,那么他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白茜的约会不能误,而舞厅里尚坐着那位玛格丽特,也不能置她不顾而离去。除了能施分身术,在同一时间里,他实在无法应付面临的迫切情况。他心烦意乱地回到了舞厅。一阵急骤的紧鼓,接着音乐台上走出一位穿着夜礼服的女郎,向来宾鞠了一躬,对着麦克风说:“各位来宾,谢谢你们的光临,现在是我们今晚最后的一场表演,特地编排了一个新颖而香艳的舞蹈‘疯狂的赌注’,请各位来宾静静地欣赏……丽华、芳芳两位小姐,请!”乍听节目竟是“疯狂的赌注”,方天仇不觉一怔,因为这几个字在他思维里留着极深刻的印象……这时候,又是一阵急骤的紧鼓,全场灯光一齐转暗,而两只强烈的聚光灯则射向音乐台两旁,垂着丝绒纬幔的出场门。音乐随着鼓声的渐弱而起,两边的丝绒纬幔里,同时伸出一条光润白净的女人大腿……方天仇不声不响地正襟危坐,而林小姐被表演所吸引,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上,竟未知觉他已归座。这个节目确实别出心裁,观众只能看到两边的纬幔后伸出的玉腿,忽隐忽现,时伸时屈,都无法一睹两位女郎的庐山真面目。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愈是这样难窥全貌,愈是逗得人心痒痒的,感觉有种期待的心理和神秘感。如果一出场就是两个赤裸裸,一丝不挂的女人,看的人反而会觉得索然无味了。可是,尽管这个节目一开始就吸引了全场,但方天仇却是全然心不在焉,他只是出神地在想着可能发生的后果。现在他已无法阻止罗俊杰他们的行动,而必须承受的,是此一行动所造成的不可预料的打击。他好像已经忘了玛格丽特的存在,浑浑噩噩地沉思着……蓦地,两边的纬幔掀开了,出现了两个披着裘皮,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她们随着音乐的节奏而舞,并且以手握拳,举在空中连摇,然后一掷而出,表示出掷骰子的姿态——她们所扮演的,显然是两个女赌徒!她们由两边出场,边舞边掷,终于在舞池中央相遇。于是,她们以舞蹈和动作代替言语彼此似乎在挑战,而从她们的脸部表情上,可以看出双方的互不示弱。一场疯狂的赌搏开始了,左边的女郎举手在空中连摇,然后一掷而出。脸上显出兴奋的光彩,表示她掷出的是个大点子。右边的女郎接着掷出个小点子,她沮然地一叹,把裘皮脱下,抛在地上,露出里面穿着的一袭袒胸晚服。第二个回合,又是右边的女郎败北,她除下了项链,接着又输去了手镯、耳环……方天仇烦乱地点起支香烟,猛力吸着,心里忽然想到,如果罗俊杰他们的行动能及时阻止,现在表演的这两个女郎,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然而,那项行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沮然地轻轻叹一声,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舞池,这时只见那左边的女郎满面春风,洋洋得意,显然她已大获全胜,而右边的女郎则垂头丧气,她又输了。佩戴的珠宝首饰已输光,于是她脱下了夜礼服作为赌注,身上只剩下了黑色镂花的奶罩,和一条透明的薄纱衬裙,隐约可见里面的三角裤也是黑色的。观众的情绪已渐入高xdx潮,而这半裸的女赌徒仍然不愿罢手,她向观众把双手一摊,作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表示她今晚赌运太坏,输得如此之惨!引得观众一笑,她又扭摆着纤细的腰身,双手由上而下地轻抚着衬裙,仿佛在要求对方接受这个作为赌注。胜利的一方表示同意,她便首先掷出骰子。败家大概觉得对方的点子太大,不容易赶上,因则神情十分紧张,她把手握拳在中空中摇了又摇,几次欲掷又止,好像不大敢贸然掷出。音乐台上的音乐已停止,只有鼓声在配合她的动作,紧张的急鼓,扣住了全场观众的心弦。突然——右边的女郎用力一掷,鼓声也适时停止。她又输了!音乐再度奏起,她懊丧地脱下了身上的衬裙,仅有的“赌本”,就只剩下了奶罩和三角裤。左边的女郎喜气洋洋,正要去收拾她的“辉煌战果”,右边的女郎即上前阻止,示意将以身上仅有的奶罩和三角裤,跟她作最后的孤注一掷!这是表演最热烈的高xdx潮,全场观众都是停止了呼吸,眼巴巴地等待着最精彩的镜头出现。偏在这如醉如迷的关头,忽见一个小童,手持找人牌在到处走动。这种找人牌是一般夜总会,为了节目在进行中,不便利用麦克风厂播,特别设计成一个“T”字型的长方木盒,盒的正面是乳白色毛玻璃,里面用于电池配以灯泡,盒下面有根木棍支着,可以高高举起。如果要找人,只需把客人的名字写在玻璃上,由小童举着各处走动,不必呼叫就可引起人的注意。方天仇因为对表演心不在焉,所以第一个看到了,只见玻璃上写的是“蔡约翰先生电话”,顿时心里一笑。就在这时候,独自坐在一隅的蔡约翰也瞧见了,他立刻离座向舞厅外面走去。这情形使方天仇大为起疑,毫不迟疑地就跟了出去,只见蔡约翰已站在衣帽间的柜台前接听电话。外来找客人的电话,一般都是利用衣帽间柜台上的这一具,除非这条线不空,才会转到电话间去。刚才廖逸之用电话跟方天仇交谈则情形不同,因为廖逸之是用经理室的电话,他可以随意要接那里。为了避免被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自然以电话间最妥当。方天仇看他是接听衣帽间柜台上的电话,心里不由一动,便大大方方地也走过去,向那服务小姐笑笑,伸手到口袋里装作摸取件号码牌,实际想窃听蔡约翰的电话。他全身乱摸一阵,也没摸出个名堂来,却见蔡约翰神色紧张地执着话筒说:“什么?……嗯……嗯……我知道了……好的,我立刻赶回来!”蔡约翰挂断电话,取了帽子,立刻就形色张惶地急步走出银星夜总会。方天仇看这情形,心知不妙,不由暗叫一声:“完了!”抬头一看扇型大门上的电钟,才十一点五十分,难道罗俊杰他们竟提前行动了?

舞池里的表演正进入高xdx潮,那输得仅剩下奶罩和三角裤的女郎,忽然反败为胜,开始节节反攻了。左边的女郎也交了霉运,把身上的珠宝、衣物,一件件地输掉,而且输得更惨,最后连三角裤和奶罩也输掉“事异则备变”的思想。把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仅仅只剩下了xx头上装饰的两朵纸花,和遮掩下体最神秘部分,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花布。她已经不能再赌了,可是观众们却意犹未尽,幸灾乐祸地报以热烈掌声,使她欲罢不能,似乎非输个精光等。今存兵家著作有《孙子兵法》、《司马法》、《吴子》,才能满足观众的疯狂要求。脱衣舞在香港虽然是被视为“艺术”的,但如果超过限度,则仍然称成亵渎的违警行为,所以她必须保留“一点”。结果是让对方也输掉奶罩和三角裤,故意做作一番泛心论又称“万物精神论”。万物有灵论的一种形式。认,双方再输掉xx头上的饰物,一场精彩的表演,终于在观众如雷的掌声中结束。灯光复明,玛格丽特发现方天仇仍然没有归座,她便悻然离座走出舞厅,看见他竟站在外面发呆。“一个电话接了这么久?”她完全是质问的口吻,好像在指责方天仇,不应该冷落了她。“对不起。”方天仇连忙道歉说:“我们进去吧。”“你已经错过一场最精彩的表演了!”她忽然正色说:“方先生,你带我上这里来,只是为着玩玩?”“说老实话,我现在也没有这份心情了。”方天仇沮然苦笑着:“林小姐,我已经是一败涂地了!”“什么意思?”她根本不了解他的心情。“唉!”方天仇深深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现在反正是已经晚了,一切听天由命吧!”“方先生,请你不要跟我打哑迷。”她不悦地指责说:“如果你无法找到爹地,那么我要先走了!”“你去那里?”方天仇急问。“当然去找爹地!”“我的天!”方天仇简直哭笑不得,他心里想:林广泰的手下几乎全出动了,尚且到现在还没有得着消息,而值此深夜,你一个女孩子能上哪里找到他?他不禁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林小姐,说实在的,令尊今晚的行动很叫人担忧,在这几个小时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在各处找他。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半点消息……”“爹地不会出意外吧?”父女的天性,使她听了这话大为忧急起来。“大概不会……”方天仇毫无把握地说。“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不负责!”她发起了小姐脾气,忿忿地说:“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大概不大概的!”“小姐,”方天仇尴尬地笑笑说:“如果我只是想安慰你,那么我一定说:绝对不会!可是事实上令尊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纵然不一定真出了意外,至少是发生了特别的事故。所以我不敢肯定,绝不是说话不负责,这点请林小姐不要误会。”“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呢?”她心急如焚地问。“等!”方天仇断然说:“现在只有在这里等消息,林小姐,我们到经理室去吧。”她只是天真的少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此刻急也徒然无济于事。既然除了等消息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也只好暂且依从方天仇的意见。走到经理室门口,她忽然天真地问:“我们要不要报警?”方天仇苦笑着摇摇头,未于置答,顺手推开了门,请她进入经理室。才一进门,就见廖逸之刚把电话挂上。“那里的电话?”方天仇急切地问。廖逸之神情紧张地说:“警署来的,要庄老四亲自去一趟,恐怕是……”他忽然发现方天仇一同进来的玛格丽特,不由把话止住了,而以怀疑的眼光望着她,显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方天仇不禁诧然地:“廖兄没见过董事长的小姐?”“噢!”廖逸之连忙陪笑说:“原来是林小姐,失敬失敬。”“这位是廖先生——大作家。”方天仇替他加上个头衔。她微微点了下头,廖逸之受宠若惊地说:“哪里称得上作家,不过是骗点稿费,混饭吃……”“廖先生太谦虚了。”她也寒喧了一句。“廖兄,”方天仇暗向廖逸之使个眼色,说:“你看会不会是‘东西’送去了?”“八成是的!”廖逸之忧心忡忡地说:“不过很奇怪,警署为什么要庄老四亲自去?这就很值得推敲……难道,罗俊杰他们失手出了岔子?”方天仇一听就紧张了,这个判断极有可能,因为,如果罗俊杰顺利达成任务,警方无论如何也找不上林广泰的人。而这时候警署却要庄德成去一趟,很可能是罗、俞二人失手,在行动时被警方所执,那么事态就严重了。正如刚才蔡帮办忽然接到电话,立刻就匆匆赶回警署,由这一点看来,廖逸之的判断更有可能性了!“庄经理现在不在……”方天仇皱起了眉头,深深觉出事情的棘手。廖逸之想了想,毅然说:“现在只有我去一趟!”“要不要我……”方天仇也想同往。“方兄不宜出面,”廖逸之顾虑周详地说:“目前我们只是朝最坏的一方面想,也许事情还不至于一败涂地。我先去看看苗头,不太棘手的话,我会随机应变,否则只好等老大回来商量了。”“警方不会为难廖兄?”方天仇担心他可能被警署羁押起来。廖逸之却坦然地说:“不可能,我只是代表庄老四,据我想,警署通知庄老四去一趟,多半还是看在老大的份上,有意放这个交情。大概先有电话给老大,老大不在,才通知这里的。”方天仇也是这样想,警方很清楚罗、俞二人跟林广泰的关系,而罗俊杰和俞振飞又是林广泰的死党,纵然失手出了事,也绝不会供出林老大来。这个电话的用意,诚如廖逸之的判断,一定是在放交情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事情或许还有一点转机,就是运用林广泰的力量,使罗、俞二人不致身陷囹圄,背个杀人移尸的罪嫌。可是,如此一来,郑二爷的一百万保证金牺牲不说,“黑骑士”老大金胜保怎会甘休?为了他的两个姐姐惨遭分尸,他很可能采取疯狂的报复行动!一场轩然大波,仿佛已在眼前,它所造成的后果又将是如何,谁能预料呢?廖逸之看出他的困扰,黯然说:“方兄,事已如此,我们只好逆来顺受了……这里不能离开人,方兄就陪林小姐在这里听候消息吧,我去了。”“大作家”瘦癯的影子飘然离去后,经理室里只剩下了方天仇和玛格丽特,他们各怀心事,默默相对,彼此的心情都异常沉重。玛格丽特对今晚所发生的事是茫然无知的,她看方天仇在不安地踱着,香烟一支接一支地猛吸,终于打破了沉寂,问他:“方先生,我能不能请教你一点事情?”“什么?……”方天仇停止了踱步,站在她的面前。“关于爹地的一切。”她说:“不瞒方先生说,我总觉得真正的爹地,和跟我知道的爹地不是同一个人,这种感觉是怎么会产生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可是事实上我对爹地的一切了解的太少了,方先生,你会认为我问得太幼稚吗?”“林小姐是认为令尊有很多事瞒着你?”方天仇想把话题岔开,故意感慨地说:“其实,每个人都难免有些隐秘的事,譬如你我,像林小姐,我相信都会有些属于自己个人的隐私,是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的。”“我不是在探求爹地的隐私。”她凄然地说:“有时候我觉得爹地很孤单,很可怜,我只是想设法了解和帮助他……”这一瞬间,方天仇忽然发现了这少女的善良,她内在的美似乎更超过了外在的美,使人对她的身世寄于无限的关切,而又觉得她像天上的星辰,高不可攀,远不可及,绝不是任何人随手可摘的。“林小姐。”方天仇又接上了一支烟,他也以同样的口吻说:“恕我很冒昧,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当然,如果我这问题牵涉到个人的隐私,我并不想发掘它,林小姐尽可不必回答我。”“方先生的问题,也许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从她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射出了智慧的光芒,显示着她超人的观察力。“哦?”方天仇诧然说:“林小姐已经猜到我要问的是什么了?”“假如我猜得不错。”她说:“方先生要问的,一定是我为什么不跟爹地住在一起,我猜的对吗?”方天仇真不敢相信,他的问题还没有提出,已经被这少女一语道破,只好点点头说:“林小姐的聪明,实在令人佩服,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林小姐愿意说明吗?”“其实不需要我说明。”她笑笑说:“我相信方先生可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方先生是吗?”方天仇一时讷讷地答不上话来,她却又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很愿意跟方先生谈谈爹地的事,今天我们刚刚认识,我知道如果我想问一些爹地的事,方先生也同样不会告诉我的。”方天仇同意地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但她似乎仍然在心里存着许多疑问,尤其方天仇刚才跟廖逸之的对话和神态,都说明了今晚有着某种不寻常的事发生,并且与她父亲有着密切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事,致使方天仇他们那么紧张?女人就是这点自私,她自己的秘密不愿让人知道,却又极力想知道别人的秘密。虽然她明知就是问方天仇,他也不会把真相告诉她的,可是她偏偏不死心。于是,她暗地在动着脑筋,想用方法套出方天仇的话来。她看方天仇又在焦灼地来回踱着,便装出漫不经心地说:“方先生,爹地除了经营航运公司,和投资这家夜总会,一定还经营着其他的事业吧?”方天仇何等聪明,他听出她的口气是在套话,因而答应着说:“可能是吧……”她对这样的答复自然不满意,不禁有些气恼地站了起来,嘴一嘟,悻然就往外走。“林小姐,你上那里去?”方天仇连忙要阻拦。“既然爹地是这里的股东。”她洋洋得意地说:“我自然可以享受免费招待!”“你……”方天仇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她却露出个任性的巧笑,说:“方先生,你在这里忙吧,我要去玩玩。”“可是……”“爹地有了消息,请到舞厅来告诉我好了。”她不等方天仇说完话,就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径自走出了经理室。方天仇正要跟出去劝阻,偏偏电话铃在这时候“滴铃铃”地响起来。此刻任何一个电话都极重要,方天仇自然顾不得玛格丽特了,连忙返身走到办公桌旁,一把抓起了话筒。“银星夜总会。”他报出了受话者的名称。“请庄经理讲话!”对方是个沙哑的声音。“庄经理不在,你是哪一位?”方天仇问。“你是什么人?”对方喝问。方天仇为了要知道这个电话的内情,只好忍住口气,心平气和地说:“敝姓方,庄经理特地留我在这里等电话的,阁下有何贵事,请告诉兄弟好了,回头我转告庄经理。”话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狞笑,接着对方以一种轻蔑的口吻说:“姓方的,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不知道!”方天仇坦然地回答。事实上电话里如果不是太熟的人,是无法凭声音判别出对方是谁的。“连老子的声音也听不出吗?”对方冷笑说:“嘿嘿,姓方的,难道你真是健忘,连脑袋上捱的几下都已经忘记了?”方天仇这才猛然听出对方是谁,顿时勃然大怒,忿声怒斥说:“胡豹!原来是你这无耻的小人!”“姓方的,你不用穷吼,叫破了嗓子也吓不倒人!”对方果然是胡豹,他狞声说:“今天你能够不死,可不是你的命大,更不是老子手下留情。你得弄清楚,别他妈的还在那里神气!”“我并不领情!”方天仇发狠地说:“胡豹,你最好躲起来,永远不要被我遇上!”“哈哈……”胡豹狂笑起来:“这笔帐你可以记上,随时向我结算,要本有本,要利有利,我胡豹最喜欢的就是石板上甩乌龟——硬碰硬!”“好!”方天仇抑压住满腔的怒火,冷声说:“咱们的事暂且抛开,你找庄德成有什么事?”“你姓方的能当家?”胡豹不屑地问。“至少兄弟能够传话!”方天仇断然回答。“那也成!”胡豹爽快地说:“我手头有点货色急需脱手,想找个主儿,如果庄老四有兴趣,咱们不妨谈谈。”“飞刀帮也做生意了?”方天仇讥嘲地说:“是黑货吧!”“黑货白货不必管它,”胡豹说:“反正这票货色是个热门,林老大也许更有兴趣,可是他是有身份的人,不会跟我胡豹这种小角色交易,所以我想跟庄老四谈谈也是一样。谈得成,我就脱手,不然我就得等着行情看涨,待价而沽了!”“庄德成现在出去了。”方天仇说:“就是他在,也得先看看货色吧?”“那倒不成问题。”胡豹又是一阵狞笑,然后说:“我胡豹虽然不善于做生意,倒也懂得做生意的规矩,看货开价,现在样品已经送到衣帽间的服务小姐那里。阁下如果想知道货色的品质,不妨先过一过目吧!”“假如庄德成中意了,怎么联络?”方天仇问。“我会再打电话来的,哈哈……”一阵狂笑,对方把电话挂断了。胡豹这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突然来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电话,他所谓的“货色”究竟是弄的什么玄虚呢?这点委实令人费思,方天仇搁下电话,略一犹豫,立刻就出了经理室,直趋衣帽间。“小姐,”他急急地问:“有人送东西来要交给庄经理吗?”服务小姐笑容可掬地回答说:“噢,有的,刚才有位先生送来一只盒子,要我待会儿交给庄经理。”“麻烦你拿给我。”方天仇这才相信胡豹的话不假。小姐却迟疑地说:“刚才那位先生说,是要亲自交给庄经理的……”方天仇知道这位小姐不敢贸然作主,便笑着说:“庄经理刚才给我来电话,要我把东西先收下的。”服务小姐这才点点头,弯下身去,从柜台里的柜子取出一个尺许长,三寸来高的扁方木盒。“就是这个。”她笑盈盈地递了过来。方天仇接过木盒,从它的外表上看,很像是个用来装雪茄的精致烟盒,只是没有商标纸,而用铁丝把它以“+”字形紧扎着。盒里装的是什么“货色”?这个谜并不难获得解答,方天仇把木盒捧到经理室,立刻找到一把开罐头的“起子”,用力弄断盒外紧扎的铁丝。在揭开盒盖的前一刹那,他不免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谨慎地将盒盖揭开。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只惨白色的女人断手!方天仇急将木盒盖上,下意识地一回头,仿佛怕这时候突然被人进来撞见似的,直到证实并没有任何人闯来,这才稍稍安心。胡豹此举的目的,很显然是有着恐吓和示威的意味,但这受害的女人又是谁呢?不用说,遭此无辜残害的女人,必然是与林广泰,或者方天仇这些敌对“金色响尾蛇”的人有关系的!他不禁想到了露娜?白茜?首先拨个电话到白茜的住处,她也刚回旅馆不久,听出是方天仇的声音,立刻就欣然地说:“小朱跟金胜保他们都走了,今晚大概不会来这里,你不是有事跟我谈,马上来好吗?”方天仇知道白茜没出事,总算放心了,于是说:“现在我还有点事,可能来不了,我想跟你在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白小姐那边说话方便吗?”“我这里没人……”白茜听说方天仇不能去,不免有些失望。“白小姐,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方天仇说。“我很愿意效劳,只要我能做到。”白茜极豪爽地表示:“牛先生,你请说吧!”“我想白小姐一定能胜任的,”方天仇先奉承了一句,才郑重地说:“我只希望白小姐能够把金胜保、小朱他们这几天的行动,和所接触的是些什么人留意一下,随时告诉我可以吗?”“这很容易……”白茜忽然说:“哦,对了,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在你离开‘黑美人’的时候,曾经有个麻脸的中年人,跟金胜保鬼鬼祟祟地谈了几句,还留了张名片给金胜保!”白茜说的那人,方天仇也见过了,并且还承他出手解围,只是并不知道那麻脸绅士,竟是澳门黑社会中的第一号人物,红巾党的头子——洪堃!因此他向白茜说:“白小姐说的那个人,我已经见到过了,白小姐知不知道他是谁?跟金胜保谈了些什么?”“这个就不清楚了,”白茜说:“不过我看金胜保对他好像很尊敬。”“好,谢谢白小姐告诉我这些。”方天仇感激地说:“这几天还得麻烦白小姐,随时留意他们的行动和接触的人,白小姐的这份情,我会永远记在心里的。”“牛先生请别这么说,这是我愿意做的……”在电话里看不到白茜说话的神情,可是凭着这凄婉的声音,方天仇可以想像得到,她是极力在抑压自己激动的情绪。——这女人显然对他已动了真情。“那么谢谢你了,再见……”“再见!”挂断电话,方天仇正要再拨个电话到九龙城去,证实露娜安然无恙,他才能放心。偏偏号码键才按了两个字,玛格丽特像很急地闯了进来。方天仇的手指不由停住在号码键上,诧异地望着她。“我忘了手提包!”她从茶几上取了手提包,看方天仇继续在按号码键,便走了过去,悻然地说:“你不陪我了?”这时电话刚好接通,方天仇顾不得跟她讲话,便向话筒里说:“喂,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忽见玛格丽特对桌上的木盒引起了好奇,正在伸手去揭盒盖,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这举动可使方天仇吃了一惊,急忙搁了电话,紧张万分地冲过去阻止,可是他慢了一步,盒盖已被她揭开。“啊!……”一声尖锐的惊叫,她竟当场吓昏了过去。方天仇赶上一步,扶住了她的身体,一时乱了手脚,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好在这一声惊叫还没有惊动夜总会的人,方天仇连忙把她整个娇躯抱起,轻轻地平放在那只长沙发上。仔细一看,她已昏迷不醒,呈现“休克”状态了。这可糟了,如果等他打电话召医生来,恐怕时间上已不允许,要是找人来帮忙,势必惊动夜总会的人,可能引起一阵骚动,反而显得大惊小怪。现在只需要急救,使她能清醒过来,方天仇对于这方面的常识还不陌生,他立刻想到了人工呼吸!救人要紧,方天仇已顾不得其他问题,侧身坐在沙发上,低下头去,施行起“口对口人工呼吸法”来。他这时完全没有邪念,就像外科医师对女患者施行手术一样,只想到救人,根本不曾想到这个跟他两唇相接的,是个绮年玉貌的千金小姐。经过约有两分钟以上时间,玛格丽特的呼吸才恢复,她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逐渐地清醒过来。当她猛一睁开眼睛,惊觉一个男人正伏在她身上,而两片火灼的嘴唇尚未离开她的嘴唇,心里不禁又惊又怒,顿时羞忿交迸。也不知道是那来的力量,她猛力双手一推,推开了身上的人,顺手就是狠狠的一记耳掴子!“拍!”地一掌掴在方天仇的脸上,使他猛然一怔,一时竟未会意过来是怎么回事?“林小姐……”他的话还没出口,脸上又捱了狠狠一记耳光。“原来你是个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伪君子!”玛格丽特不问青红皂白,连赏了方天仇两记耳光,似乎仍然盛怒难消,一骨碌站起来,怒斥说:“你敢欺侮我,看我告诉爹地,要你的好看!”“林小姐……”方天仇真是天大的冤枉,他必需向她解释清楚:“请你容我解释!”“我不听!”此刻玛格丽特已是不可理喻,她只当在昏迷不醒时,吃了方天仇的亏,哪还容他解释,气得泪汪汪的,扭头就朝经理室外冲去。“林小姐……”方天仇大急,他连忙追赶出去,一面大声叫着。玛格丽特是羞愤不可名状,她低着头直往外奔,简直是以赛跑将抵终点的冲刺姿态,一口气冲出了夜总会大门。“嗞!”地一声紧急刹车。接着发出一声尖呼:“啊……”方天仇追出大门,只见玛格丽特已被一辆轿车撞倒在地上。轿车的司机见闯了祸,急忙下车察看,后座的一对外籍夫妇也下了车。方天仇大惊失色,连忙奔过去,蹲下了身子,大喊:“林小姐,林小姐……”“刚才这位小姐突然冲出来,”司机满头大汗,沮然说:“我已经紧急刹车,可是……”方天仇根本无暇听他说什么,急于察看玛格丽特的伤势,见她并没有外伤,但眉头微蹙,嘴唇紧闭,而且又昏迷不醒了,显然撞得并不轻。这时那位外籍绅士以英语说:“非常抱歉,我的司机驾驶不慎,致使这位小姐蒙受不幸,本人愿意负责一切,请问这位小姐的情况严重吗?”“嗯!”方天仇心情异常沉痛,他以英语说:“现在必须送医院。”外籍绅士立即说:“请用我的车吧。”方天仇抱起了她,立刻上车,那外籍夫妇也陪同登车,吩咐司机驶往附近的医院而去。等在门口的小童,飞快地奔进去报告,领了惊惶失措的小程赶到现场,早已不知那辆撞伤人的车子去向,连受伤的人也不见了。

云咸东街虽在皇后大道的中段,位于最热闹的地区,但它是条横街,而“黑美人”又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这也许是生意人动的脑筋,把酒吧开设在这种闹中取静的地方,似乎有着招徕顾客的特殊吸引力与神秘感。这里有个特点,仿佛是隔绝在闹区以外的一块小天地,走出这条巷子,就到了繁华的闹区。而来到“黑美人”的人,在潜意识上便会有一种安全脱尘之感。黑骑士选中这里聚会,大概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同时,这批无法无天的飞仔,更爱这里的吧女,个个生得妖艳如花。而金胜保跟女经理又有点特别交情,所以这批飞仔,更把“黑美人”视为安乐窝了。方天仇离开“黑美人”,才走出几步,尚未出巷子,就听见身后发出急促沓杂的脚步声,心知必是那些飞仔心有未甘,挟恨出来寻衅的。在这个巷子里,如果真发生殴斗或凶杀,只要没有进出,倒还真不容易被街上的行人发觉。这时候方天仇只要奔出巷口,到达云咸东街上,那些飞仔们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闹区行凶,但他却不愿意示弱,反而站住了。回过头来,见是小朱一马当先,先后跟着四五个飞仔,朝他直奔过来。“老弟,你还想留我喝一杯?”方天仇轻松地问。小朱根本不接这喳儿,奔到方天仇近前,出其不意地就是一拳,猛朝方天仇的小腹上捣去!方天仇的打斗经验丰富,反应尤其快,小朱的一拳虽猛,却被他闪身避开了,人没揍着,递出的手臂反而被方天仇捉住。接着听他发出“嗯!”地一声闷哼,肋下面被方天仇毫不客气地击中一拳。这时候,后面的四五个飞仔,一齐拥了上来,向方天仇采取围攻。方天仇存心要给这般飞仔一点教训,因此手下毫不留情,一个体格高大的飞仔首当其冲,腹部挨了重重一拳,不由弯了腰,双手捧住腹部,发出惨痛的呻吟。后面的两个飞仔,尚未来得及出手,方天仇已双手交合,猛力朝他们头部一磕,那两个飞仔双膝一屈,高大的身子就跪倒在地上。小朱刚才肋下挨的一拳不轻,整个身子冲跌出去,要不是双手及时扶住墙壁,早已撞得头破血流了,等他反过身来,正好那两个飞仔负伤跪倒。这一来他更是恼羞成怒,嘴里骂了声“龟孙子!”人已猛朝方天仇扑去。平时这批飞仔仗着人多势众,在香港到处横行滋事,连一些地痞流氓都让他们三分。以致养成他们的夜郎自大,目空一切,似乎整个香港都应属黑骑士的天下。今晚他们可遇着了狠角色,方天仇一出手,小朱和那三个飞仔已吃了大亏,其余的自然有些趑趄不前起来。小朱反身再度扑袭,他们虽然胆怯,但却不敢袖手旁观,一声呼啸,全都奋不顾身地挥拳猛攻。方天仇忽然发现,这些飞仔的右中指上,每人都戴着一枚同样的金属戒指,式样是一律的,仓促间看不真切,好像是个狞狰的怪面,露着两只尖锐的獠牙,闪闪发光。他不由一惊,记起在菲律宾有个非法组织“恐怖党”,党羽的标志就是一枚铁戒指,正面凸出三个尖形的三角。据说三角上会淬有剧毒,斗殴时如果被他们一拳击中,尖角刺入人体血液之中,一经循环,就会毒发身死。难道这些飞仔手上戴的,也是这种杀人利器?方天仇既生顾忌,就有了戒心,尽力避免被对方击中,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一味展开猛攻。他的神威一发,飞仔自然不是对手,小朱的声势非常夺人,可是连方天仇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下巴又挨了一记沉猛的左刁拳,踉踉跄跄地跌了开去。接着,方天仇左右开弓,又轻而易举地打发了一个。小朱一个站不稳,差点摔倒,忽觉被人扶了一把,抬头一看,竟是那麻脸秃顶的绅士!“老弟,省点力气吧!”麻脸绅士冲他一笑。“少管闲事!”小朱盛怒之下,根本不领他的情,猛力把被他扶着的手臂一甩,发狠地又要向方天仇扑去。“站住!”麻脸绅士大声一喝,突然掏出了手枪。小朱当场一怔,在手枪的威胁之下,他毕竟不敢贸然造次,不禁呐呐地问:“你……你这算什么意思?”麻脸绅士一冷一笑,不屑地说:“我看不惯以众欺寡的场面!”他这句话可算阴损到家,眼前的情势,分明是方天仇以寡击众,而且占着绝对优势。他却替小朱套上个以众欺寡的帽子,直把小朱气得脸色铁青。仅这一会儿工夫,方天仇又已击倒了三个飞仔,剩下的两个一看小朱被人以枪制住,更是不敢动了。这一闹,惊动了“黑美人”里的人,金胜保抢先冲出酒吧,其余的飞仔也一齐跟了出来。金胜保一看情势,不禁怔住了,他不知道小朱怎会跟麻脸绅士弄僵的,连忙赶过去,惊诧地问:“怎么回事?”小朱见金胜保赶过来,顿时胆大气壮起来,忿声说:“他妈的,这家伙……”“拍!”麻脸绅士顺手给他一记耳光,一面收起了枪,一面大声说:“老弟,嘴巴放干净点!”小朱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怪不好受,一看麻脸绅士收了枪,他可又要发狠了。但金胜保却不等他发作,即时喝止了他。“老二,不得无礼!”然后换了付嘴脸,向麻脸绅士恭敬地说:“这位老弟年纪太轻,有什么开罪洪老板的地方,请看在兄弟份上,不必跟他计较……兄弟想请洪老板进去喝一杯,洪老板可否赏脸?”“改天吧,”麻脸绅士摇头拒绝说:“今天太晚了,我还有点事。”“那……”金胜保看了方天仇一眼,欲言又止。“名片上留有住址,”麻脸绅士说:“随时欢迎光临。”“兄弟一定专程拜访。”金胜保心里有了决定。“不敢当,金老大,恕我要告辞了。”麻脸绅士说。“那……洪老板好走,兄弟不远送了。”金胜保目送他离去,同时向小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酒吧去。麻脸绅士挺胸迈步,当他走过方天仇身边,也没打个招呼,好像刚才根本不曾出手相助过这个人,径自直朝巷口走去。方天仇倒有些过意不去,刚才如果不是这位绅士出面,说不定现在尚在大打出手呢。因此,他看那些飞仔不再留难,就向金胜保挥手打个招呼,急步追出巷子。“老兄请留步!”方天仇叫了一声。麻脸绅士果然止步不前,但连回头看都不看一眼。方天仇又紧赶两步,奔到绅士近前,表示感谢地说:“刚才多承相助,深令小弟感激,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麻脸绅士哈哈一笑,弦外之音地说:“自己人,这点小事用不着挂齿,我们后会有期,哈哈……”笑声中,一辆豪华轿车开了过来,停在麻脸绅士的面前。麻脸绅士以迅速的姿势登上轿车,然后从窗门伸出半个头,笑着说:“再见!”司机一松刹车,最新式豪华轿车,便风驰电掣而去。方天仇怔住了,他不禁细嚼着麻脸绅士的话。“自己人?”难道他是林广泰的人!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他?尤其那句“我们后会有期”,更使方天仇深觉含意叵测,不过以他方才的出手相助,显然应该是没有敌意的。这时,他无暇细想推敲,因为“借花献佛”的行动,与他全盘计划影响太大。所以,他在街边的商店借个电话,又打到了林公馆,可是那林广泰仍未回来,以致令他心情大为不安。他唤了部街车,便立刻又赶到银星夜总会。这回他再进入银星,却未见到庄德成,是以便直趋经理室。庄德成这时刚挂上电话,见方天仇又闯了进来,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脸色十分难看,冲着他说:“你倒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又来了?”方天仇对这无礼的态度并不计较,当即把利害说明:“庄兄,现在必须麻烦你,赶快找林老大或者宋律师。我要知道他们通知了俞振飞没有,不然我们就要弄巧成拙,非但全盘计划要失败,林老大和九龙城的郑二爷,均将遭受到不可预计的打击!”“你老兄早来一步就好了,”庄德成说:“刚才宋老二才打过电话来。”方天仇急忙过去拿起话筒,准备拨个电话给宋公治,手指才伸向号码键,庄德成已说:“他不在事务所,刚才的电话是从外面打来的。”方天仇沮丧的搁下话筒,后悔刚才若不跟那些飞仔动手,或许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迟来了一步了。“他电话里说什么?”“他问老大有没有在这里。”“还有呢?”“他说老大今晚情绪不大对劲,”庄德成说:“本来他们是在一起的,但老大喝了不少酒,突然不辞而去。”方天仇惊诧地“啊”了一声,说:“你知道林老大可能去些什么地方吗?”“这很难说,”庄德成说:“这几年来,老大很少交际,除了每个周末到这里跟我们聚会,轻易是不会出门的。”“这到哪里去找他呢?……”方天仇显出焦灼的神情,烦乱地踱着。“哦!我倒忘了一个地方!”庄德成忽然想了起来。“那里?”方天仇急切地问。“老大前妻生的一个女儿,”庄德成说:“从小就一直在学校住读,现在在香港大学堂念书,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听说老大几次要接她回家住,她就是一个劲儿不肯,老大也拿她莫奈何,只好时常去探望他,有时候也常带她出去玩玩,可是今晚是不是去看他女儿了,这就难说了。”方天仇得着这个线索,自然不能放过,立即问:“她叫什么名字?”“让我想想……”庄德成皱起眉头,苦思了半天说:“好像叫林什么……什么……哎呀,瞧我这个记性,对了,叫,叫什么林……反正是个洋名字!”方天仇听他说了半天,还是林什么,什么林,最后总算记起是洋名字,那不等于没说!不料庄德成这老粗,居然粗中有细,笑着说:“哈哈,你只要去香港大学堂,一问林董事长的小姐,还怕不知道她的名字吗?”“对!我几乎没想到!”方天仇被他一语提醒,才觉得自己实在急糊涂了,连这么一个方便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可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了。庄德成很是得意,这时他也站了起来,说:“刚才老二在电话里,要我也出动去找老大,那么我们现在就分头进行。如果找到了,就请你拨个电话到这里来,要是我不在,可以留话告诉这里的人。”方天仇表示同意,他们立刻分头采取行动。香港大学堂在薄扶般含道,是一所规模最大的高等学府,就读的学生几乎是全社会显要者的子女。虽然它是个贵族化的学府,但生活规律和管教却十分严,每晚十点钟就寝,住读生一律不得在外活动,必须返回宿舍睡上床,然后有舍监逐房逐床地巡视。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分,差不多是就寝的时候了。方天仇趋车来到香港大学堂,首先就遭到门房的拦驾,他毫不通融地说:“现在不会客!”“我有要紧的事,帮帮忙。”方天仇把两张千元大钞塞了过去。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门房果然被钱打动,立刻改变一付嘴脸,巴结地向他指点说:“教务处现在没人,你从足球场过去,那边一排红色砖房的右边。看见没有,那幢四层楼的大房子就是女生宿舍,舍监是个老处女,住在进门靠左边的一间,你自己去问问吧,不过可能会给你个钉子碰。”方天仇谢了他一声,就照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此刻林广泰一定不在学堂,但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林广泰根本没有来过,一个就是来过又走了,甚而也许带着女儿出去玩了。只要确知林广泰来过没有,他就不虚此行,所以他必须设法见到这位不知名的林小姐。来到女生宿舍,尚差五分钟就是就寝的时候,女学生大都已经上了床,整个宿舍静悄悄的,只见那位戴着眼镜的女舍监,正在自己房里织着毛衣,而房门并没关上。方大仇依照西洋习惯,在敞着的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以使对方知道有人来到了。女舍监以为是女学生有事来见他,所以连眼皮也不曾抬,仍然织着手里的毛衣。“进来!”“对不起……”女舍监听出说话的是男人声音,猛一抬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个魁梧的年轻男士,不由吃了一惊,脱口惊呼起来:“哟!你是什么人?”“对不起,打扰你了,”方天仇很有礼貌地说:“我要找一位林小姐,她家里有点急事,叫我来告诉她。”女舍监看这年轻人风度翩翩,又是彬彬有礼,这才惊魂稍定地说:“现在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不能会客,你明天白天再来吧!”“实在是她家里发生了极严重的事,”方天仇在这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恳切地要求她:“请女士通融一次吧。”女舍监对他的印象不恶,因而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说:“好吧,这次我特别通融,下不为例,你要找的是谁?”方天仇当然不能说,要找的连人名字都不知道,灵机一动,尴尬地笑笑说:“真抱歉,我因为急急忙忙赶来,连林小姐的名字都忘了问清楚,只好麻烦女士查一查,她父亲是林记航运公司的董事长——林广泰。”“林董事长的小姐?”女舍监把眼镜往上一推,想了想说:“是不是玛格丽特·林?”“大概是吧?”方天仇也拿不准是与不是,不过听庄德成说:林广泰的女儿在学校里用的是洋名字,他也只有先见了这位玛格丽特·林再说:“那么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知她。”女舍监上楼去后,方天仇便焦灼地在房里踱着。现在他已确定,林广泰的女儿并未出去玩,所能获得的答案,只是林广泰今晚来过没有了。就算是来过,现在已经离去,又往何处寻找呢?唯一的希望是,林广泰果然来看过他女儿,而刚离去不久,那么他很可能是直接回公馆了。钟楼上的大钟忽然响起来,房里桌上的闹钟也同时大作,现在已是十点正,整个宿舍的灯,一盏盏暗灭了……正在这时候,女舍监偕同一个烫着短发,披着粉红色睡袍的秀丽少女,来到了房里。方天仇自从成年以后,接触的异性已不知有多少,妖冶的,性感的,美艳的……可是没有一个能与这少女的清秀脱俗相比。她具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矜持,更有那含蓄的沉静,和不是做作出来的大家闺秀的风度,受过良好教育的气质,尤其那弯弯的细眉下一对大眼睛,显示着她超人的智慧。这简直是天使的化身!方天仇几乎情不自禁地赞美起来,但他很快地收敛住心神,以免失态。“请问你就是林董事长的小姐吗?”他很礼貌地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急切地问,显然女舍监已经把方天仇的来意告诉她了。“现在还不能确定,”方天仇说:“林小姐,令尊今天来过没有?”“没有呀,”她有些惊诧地说:“爹爹已经好些天没来过了,怎么,爹出事了?”“没有,”方天仇只好婉转说:“董事长今晚多喝了点酒,一个人不知道上那里去了,大家不放心,所以各处派人找他。我们以为他可能来这里,既然没来,我还要到别处去找,林小姐,对不起惊扰了你,请休息去吧。”“你贵姓?”“敝姓方,林小姐,再见了。”“谢谢你,方先生,再见。”方天仇又谢了女舍监一番,才怅然自失地离去。出了香港学堂大门,走了好一段路,竟然拦不到一辆空车,他边走边想:林广泰会不会去了九龙城?这推测极有可能,因为郑二爷所受的刀伤,就是基于林广泰跟“金色响尾蛇”起了冲突,以道义的观点来说,林广泰应该去九龙城,向郑二爷慰问一番,以示关怀。既然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方天仇便立刻在电话亭上,拨了电话到九龙城的郑公馆。接电话的是小李。“林老大没有来,”他接着又说:“方兄,你走了不久,露娜所住的旅馆,即发现几个可疑的人物活动,好像在动露娜的歪脑筋,不过那里我们已派人盯住,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机会下手,并且现在露娜已经到戏院去了。”“蓝天那边怎样?”方天仇虽然担忧林广泰的行踪不明,但也关心露娜的安全。“今晚很奇怪,”小李说:“蓝天的晚场卖了个满座!”“哦?”方天仇郑重叮嘱说:“今晚我来不了,蓝天那边最好多注意些,露娜不能再出事!”“方兄放心好了,”小李充满自信地表示:“马老三在那里坐镇,盛国才刚才赶去了……喂,等一等,尚东明要跟你讲话。”“方兄吗?”对方传来尚东明的声音:“刚才蓝天的周经理来过电话,听说方兄已经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了?”“刚有点眉目……”方天仇答应着。“周经理已经贴出海报了,”尚东明说:“海报上说金氏姊妹生病辍演,后天晚上可以登台?”“海报是我的意思。”方天仇说。“他说了,”尚东明说:“我已经把情形报告二爷,他说既然方兄有把握,那准错不了。如果方兄那边人手不够,尽可以通知一声。”“这边应付得了,请替我向二爷致意。”挂断电话,方天仇慎重思考之下,觉得此时已顾不得与罗、俞二人曾结私怨,决定赶到“林记航运公司”去一趟,直接通知罗俊杰暂缓执行今夜的行动,必要时不借以武力阻止。正好一辆街车经过,他急忙冲出电话亭,当街招呼挥手停车。车停住了,方天仇才发现里面已经载有客人,正感到失望,车里的人却从窗门伸出头来向他招呼:“方先生,你还在这里?”方天仇听见是女人的声音,不禁一怔,待他走近一步,才看清车里的少女,竟是林广泰的女儿!“林小姐?”他大大地出乎意料。“上车吧!”她推开了车门。方天仇上了车,诧异地问:“林小姐这么晚上哪里去?”“我不放心爹地,”她说:“刚才方先生走后,我跟那个老怪物说了半天,她才许我请假回去一趟……方先生怎么还在这里?”“我叫不到车,顺便打了个电话……”司机忽回过头来,问:“小姐,现在开到哪里?”“方先生,爹地现在会在家吗?”她忧心忡忡地问。“恐怕不会……”方天仇回答。“那么我们到哪去找他呢?”她本想直接回家的,现在却没了主意。“如果林小姐愿意的话,我们不妨碰碰运气,”方天仇也表示毫无把握、并且征询地问:“令尊喜欢去哪些地方,林小姐可知道?”她想了想,向司机吩咐说:“到‘先施’!”然后她向方天仇说:“爹地常带我去‘先施’打保龄球,有时候他一个人自己也去玩的。”“这是有益身心的。”方天仇答应一句。“方先生也常玩?”她问。“我只会一点,技术太差,”方天仇说:“林小姐一定玩得很好?”“不,”她笑了笑说:“我才学会不久,还是爹地教我的呢。”方天仇心里浮起一个问号,听她的口气,这对父女的感情应该是很亲切的,但庄德成却说这位小姐不愿回家跟父亲同住,这是什么原因呢?他自然不便向一个才见面不到半小时的女孩子问这些,那是人家的家务事,绝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的。方天仇一向是很健谈的,无论跟什么身份的人在一起,都会谈笑风生,这时候不知是怎么回事,挖空了心思,再也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一路上,他们彼此都保持着缄默。车抵德辅道,他们在“先施”门口下了车,方天仇付过车资,便俨如一对情侣似的进入这个有名的游乐场。“先施”和“大新”隔街相对,同样是香港的大百货公司,里面设有夜总会,游乐场,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是个理想的消遣去处。他们乘电梯到四楼,直接就到新增加的保龄球馆,里面六条球道都有人在玩,观赏的人比玩的人多,可惜他们此刻是在找寻林广泰,不然真可以一献身手,在这里痛痛快快地玩一番。方天仇的目光在向各处搜索,她则走过去向一位认识的计分小姐问了几句,从她失望的神情上,他已获得了答案。“爹地好几天没来过了。”她回到方天仇身边说:“我们走吧!”方天仇心里想:这几天林广泰在全力对付“金色响尾蛇”,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不可能忙中抽身,哪还有心情到这里来消磨时间?走出“先施”,他才问:“令尊还有什么地方可能去的?”“夜总会。”她说。于是,他们又到夜总会,把香港几家最大豪华夜总会几乎找遍,依然没有发现林广泰的影踪。他究竟会上哪里去了呢?方天仇他们在找,宋公治也在找,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更派出了大批的手下喽罗在找。这几批人疲于奔命,几乎跑遍了香港每个角落,却找不到林广泰的踪迹,难道他故意匿藏起来了?几乎每隔几分钟,麦当奴道的林公馆,银星夜总会经理室的电话铃就响起来,都是问林广泰的消息。银星夜总会没有消息!林公馆也说主人尚未回去!时间已经是夜晚十一点正。“现在我们上哪里去?”玛格丽特又一次问,当他们每在一处扑空之后,一出门便问上这么一句,现在已经记不清她问过多少次了。“现在我们只有到银星夜总会了,”方天仇觉得再找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倒不如去银星夜总会坐镇,就是得不着林广泰的消息,至少可以等到宋公治的电话,问清是否已通知“借花献佛”暂缓行动,这是最重要的关键。车抵银星夜总会,才一进门,方天仇就发现衣帽间的柜台旁,赫然放着两只大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