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龙蛇争霸 九、天使 金色响尾蛇 白天

小朱听说金胜保捞了一大票,而他身为“黑骑士”的老二,居然一点都不知情,心里确实不是滋味,认为金老大是撇开了他,存心独吞那笔巨款。一路上愈想愈气,率领了浩浩荡荡的机车队,回到香港就直驶“黑美人”酒吧,因为这里是他们聚会的大本营,没事成天都在这里穷泡。谁知金胜保不在,一问那位妖冶性感的女经理,才知道金老大今天一整天根本就没来过。这一来小朱的疑心就更深了,气也愈大了,当即留下其余的人在酒吧,独自骑着机车去找金胜保。连扑了几个空,依然无法找到,小朱几乎气得发狂,骑机车在街上横冲直撞,似乎是在藉此发泄。终于,他在西营盘发现金胜保的那辆“哈雷”重型机车,而在一艘花艇上找到了他。金胜保此刻已烂醉如泥,正躺在那半裸的碱水妹(以小船为香巢出卖肉体的娼妓)怀里。小朱用力把他摇醒,他才醉眼惺松地望望小朱,吃吃地笑了起来。小朱见他这般得意忘形,更是怒愤交加,恶狠狠地说:“老大,你好痛快!”“痛快?哈哈……”金胜保无力地把头一偏,朝那女人隔着薄衫,呼之欲出的乳头上咬了一口,痛得那女人怪叫起来,他却问:“你,你也痛快吗?哈哈……”“老大,你不要借酒装疯。”小朱一把执住了他的手臂,大声喝斥:“你太不够意思了!”“不够意思?”金胜保嘿嘿一笑,打个酒噎:“够意思!居然你们把我的钱统通拿光,你,你们还要什么……”两只眼已经喷出火来,像是要吃了小朱才甘心。小朱大吃一惊,知道大有蹊跷,急问:“老大,你说什么?”“说你们太没有人性!不够意思!听懂了吧?”“哈哈!……”金胜保狂笑起来,说他是笑,其实比哭还难听。他笑过一阵,突然鼾声大作,原来竟已经睡着了。小朱心知不妙,立即吩附那女人:“靠岸!”花艇靠了码头,小朱把烂醉如泥的金胜保扛在肩上,上岸找了家小旅馆,开个房间,让金胜保睡上床,然后叫茶房卖来冰块,用毛巾包着替他冰头。经过大半个钟头的折腾,金胜保总算酒意清醒过来,眼一睁,就连声大叫:“钱!钱!我的钱!”小朱用力把他按住,振声说:“老大,你静静!”到这时候,金胜保才认出面前的是小朱,不禁悲怆地叫道:“老二,我完了,一切都完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朱急问:“不是说你今天捞了大票,难道……”金胜保的神经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猛然坐起身子,把拳头朝床上重重一捣,勃然大怒说:“谁告诉你我捞了一票?”“老大,”小朱平日惧他三分,这时居然横了心,把脸一沉:“咱们自己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似乎没有隐瞒的必要吧?”“刁那妈的,你小子听说一百万眼红了是吗?”金胜保气得跳下了床,手指直指到小朱的鼻子上:“告诉你,那是为了我两个姐姐失踪,九龙城郑老二交给我的保证金,三天之内,她们如果没出事,这些钱要如数归还给郑老二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这我倒不清楚……”小朱知道上当,这才疑信参半地说。“你不清楚?听见钱响你比谁都清楚!”金胜保把所有的气都向他发泄了:“现在让我再告诉你,那一百万人家是当面点交给我的,我亲自写了字据,把钱包着带回香港,一路上没离过手,可是回来一打开纸包,里面全变了废纸!”“老大,你遇上‘金光党’了?”小朱大吃一惊。金胜保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说:“金光党只有乘人不备做手脚,我的钱一直没离过手,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下手……”“你骑车子的时候,钱放在那里,”小朱比较细心,他想到金老大骑车的时候,绝不可能仍然把钱拿在手里。金胜保果然被他一语提醒,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忽然若有所悟地大叫起来:“对了,我骑车时,钱是放在车后的皮包里,让我想想……在汽车轮渡上,我们四辆车子停在一并排,我在最右边……我的旁边停着一辆奶油色‘凯地拉卡’,司机我没留意,后面坐了个漂亮女人……只有她距离我的车最近……难道……”“你觉得那女人可疑?”小朱问。“嗯,只有这臭婊子可能!”金胜保仿佛抓住了线索。“记得那女人的样子?”小朱完全是侦探的口吻。“如果再遇上她,”金胜保肯定地说:“我一定能认得出她!”“好!那么现在只好设法找出那个女人来。”小朱献出主意。金胜保明知道这个希望极其渺茫,但事已如此,除此一途,还有什么办法?于是点了点头。小朱忽然记起了约定方天仇在‘黑美人’见面,于是向金胜保说:“老大,你认识一个叫牛约翰的?”“牛约翰,”金胜保一怔:“是条子?”小朱听他这一反问,心知事有蹊跷,当时也不说明,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我们走吧,他在‘黑美人’等着我们呢。”金胜保也没多问,他们付了房钱,就各自骑了机车,风驰电掣地直趋“黑美人”酒吧。方天仇来到“黑美人”酒吧,发现除了少数几个洋水手,和极少数的酒客外,在座的其余差不多全是黑骑士打扮的飞仔,但唯独小朱不在。他选了个靠近酒吧台的卡座,刚刚坐下,那位妖冶性感的女经理,便已过来向他兜售色情了。“这位先生好像不常光顾我们这里吧?”她展开了对付寂寞男人的攻势。“这还是大姑娘进花轿头第一遭。”方天仇诙谐地说。“以后希望你常来,”她笑得前仰后合,足以将她放浪形骸的本性表露无遗,并且继又献媚地说:“我们这里的小姐最热情,让我替你介绍一位……”没等她说完,方天仇已经说:“我要白茜。”“白茜?”她似乎很意外,又很为难地说:“先生,你认识她?为什么一定要她呢?难道我替你介绍一位比她更年轻,更漂亮……”方天仇摇了摇头,坚决地说:“我只要白茜!”“她……”女经理的眼光忽向各处一瞟,大概是在看小朱在不在。方天仇也知道女经理的顾忌,于是笑着说:“没关系,小朱跟我是朋友。”女经理这才笑着站起来说:“好,我马上叫白小姐来。”昏暗的灯光,疯狂的音乐,男女的打情骂俏,洋水手的醉态,形形色色……女人、色情、醇酒、缭绕的烟雾——这就是酒吧的特色!方天仇选的卡座,角度正好可以把整个酒吧一览无遗,而且是面对着进来的两扇活页门,进出酒吧的人都可以看见。此刻他已觉出,那些飞仔都是含有敌意的眼光在虎视着他,仿佛随时都有发生冲突的可能。但他对于目前的处境,却是处之泰然,使人觉得他的镇静,具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倏而,白茜穿着一身袒胸露背的银灰洋装,款款地走到他的面前。当他发现召她坐台子的竟是方天仇,几乎很意外地大吃一惊。“是你?……”白茜掩不住内心的惊诧。“白小姐,你好。”方天仇微笑着向她招呼,仿佛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感到可虑。“牛先生,”白茜在他身旁坐下,惶然地向那些飞仔瞥了一眼,低声说:“你怎么可以到这里来……”“小朱跟我的好在这里见面,”方天仇轻描淡写地说:“我怎么能不来?”“你……”白茜的话还没说出口,又有个飞仔踱了过来,神气十足地一站,两个大拇指挂在黑皮茄克的袋口边,嘴上刁着半截烟,头一歪,满脸邪气地冲着方天仇说:“喂,照子放亮点,白小姐是咱们老二的相好,你别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哈哈……”方天仇豪放地笑起来,“我这叫斧头配大刀——有一点!”“好小子,有种!”那飞仔不屑地大拇指向门外一指:“咱们到外边去摆上!”他这里摆出了要打架的神气,女经理一看情形不对,连忙赶了过来,把他往边上一拉,轻声说:“别乱来,他跟小朱认识。”这句话果然有效,那飞仔虽然心有未甘,但听说方天仇认识小朱,也只好忍了口气,狠狠地朝方天仇瞪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才悻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白茜一颗紧张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可是她仍然觉得方天仇不该找到这里来。“牛先生,我看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她忧心忡忡地说:“回头小朱来了……”“小朱约我来的,”方天仇说:“我既然已经来了,要是没见到他就走,岂不被他笑我胆小了?”“你这人也真是的,”白茜叹了口气,“就算你胆子大,是英雄,可是跟他们闹翻得着吗?”“我不是来闹事的。”方天仇说:“那么你……”“我主要的是来找你!”“找我?为什么?”“有件事想请白小姐帮忙,如果白小姐答应……”他的话还没说完,白茜已爽快地表示。“你不必提条件,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一定答应。”“好!我先谢谢白小姐了。”方天仇欣然说:“事成之后,我一定……”“如果你要谢我什么,”白茜认真地说:“那我只好不答应了,不过,牛先生是否能把要我帮忙的是什么事,先告诉我一声?”方天仇觉得这里的环境,实在不宜谈话,他说:“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那么这样吧。”白茜想了想说:“这里两点钟才打烊,我可以提前回去,你到我住的地方来好了。”“小朱不会……”“我有办法应付……”正说到这里,两扇活页门“叭”地一声被撞开了,金胜保和小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这一刹那,整个的酒吧鸦雀无声。几个洋水手似乎也受了这突然静肃的气氛感染,停止了向怀里的女郎打情骂俏,而以诧然的眼光,投在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身上。小朱的眼光向各处一扫,发现了目标,用臂时轻轻碰了金胜保一下,嘴朝卡座里的方天仇一呶,说:“就是他!”金胜保向白茜身旁的方天仇一看,却并不认识,于是大刺刺地朝他走了过去。小朱跟在后面,快到方天仇面前急忙抢前两步,振声说:“姓牛的,咱们老大来了!”方天仇神态十分泰然,向金胜保一伸手。“金老大,久仰了。”金胜保却不屑跟他握手,冷冷地问:“你就是牛约翰?”方天仇尴尬只好把准备握手的姿势,改成了让坐位似的那么一摆,哂然笑着说:“请坐。”“老兄不必装模作样了!”金胜保气势汹汹地说:“咱们最好是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兄弟眼拙得很,不知道老兄是那条路上的朋友?”方天仇故意朝小朱看看,才说:“这位在这里,兄弟说话方便吗?”金胜保厉声说:“咱们兄弟之间,绝没有秘密!”这话分明是说给小朱听的。“姓牛的!”小朱咆哮起来:“当着老大的面,你得把事情说个明白,否则别怪我叫你难看!”方天仇作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把肩一耸,依然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二位约兄弟在这里见面,请问是谈正事,还是要打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朱向前一步。“如果是谈事,咱们就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不必横眉竖眼睛的摆这种架势,如果要打架嘛……”“怎样?”小朱已经准备动手。方天仇冷冷一笑,不屑地说:“兄弟没兴趣奉陪!”小朱气得咬牙切齿地向他扑去,吓得白茜惊叫起来。“小朱!”金胜保一把拦住了他。方天仇全然无动于衷,连动也没动一下,只说声:“别吓坏了白小姐!”小朱几乎又要冲过金胜保的阻拦,向他扑过去,但却又硬被金胜保拉扯住了。“姓牛的,你究竟想干什么?”小朱沉声喝问。“兄弟刚才已经说过了,”方天仇瞥了怒不可遏的小朱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今晚上是你老兄约兄弟来的,兄弟只是应邀而来,至于有什么贵干,兄弟正想请教你呢。”他把事情全推在小朱身上,使金胜保大为诧然,不禁朝小朱看看,问道:“是你约他的?”小朱急了,铁青着脸说:“姓牛的,在九龙城你跟我说的什么?现在当着老大的面,你再说一遍!”“哦?”方天仇好像忽然记起来了似的说:“你是说那一百万块钱?”“嗯!”小朱的眼又红了:“你不是要向老大分一半?”“向我分一半?”金胜保一怔。方天仇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才说:“分与不分,那还得看金老大呢。”“姓牛的!”金胜保勃然大怒说:“那一百万是郑二爷付的保证金,三天之内,如果我两个姐姐能回蓝天,就得如数归还,你凭的那一门子要向我分一半?”“我不说了吗?”方天仇说:“分与不分,兄弟并不敢勉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金胜保已听出了对方的话,似乎弦外有音。方天仇笑笑说:“事情很简单,三天之内,如果金老大的两位令姐,不能回到蓝天大戏院,请问郑二爷的一百万保证金怎么处置?”“超过三天,保证金他就放弃。”金胜保回答。“兄弟可以使她们在三天之内不回蓝天!”方天仇极有把握地表示。“你?……”金胜保更感到十分意外。方天仇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同样的,兄弟也可以在三天之内,随时使她们回到蓝天去登台表演!”金胜保突然向前一冲,怒不可遏地指着他说:“好小子!她们原来是让你给绑架了?”“金老大,请别血口喷人!”方天仇郑重地说:“兄弟一向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你要是冤枉兄弟是绑票的,那么我们的话就无法谈下去了。”“那么你说,”金胜保怒仍未消,厉声喝问:“你既不是绑去了她们,又怎能决定她们能不能回蓝天?”“兄弟只是碰巧发现了她们的下落……”没等方天仇说完,金胜保已急不待地追问:“她们在那里?你带我去!”“金老大准备去救她们?”方天仇故意问。“难道‘黑骑士’没有这个力量?”金胜保自负地说:“只要知道下落,我就……”方天仇打断了他的话,不以为然地说:“我相信金老大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救出她们,可是兄弟认为,金老大如果这么做,就是大大的不智了。”“为什么?”金胜保不解地着着他。“金老大愿意把到手的一百万保证金,如数归还给郑二爷?”这句话果然提醒了金胜保,如果出动黑骑士的人力,要救他两个姐姐,并不是绝对办不到的。可是这样一来,诚如方天仇所说的,眼看已经到手的保证金,就得如数归还给郑二爷了。以人之常情来说,金胜保为了两个姐姐的安全,纵然放弃这笔意外之财,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那一百万巨款偏在归途中不翼而飞,他就是要顾念手足之情,这必须归还的保证金又从何而来呢?钱!谁不爱?当然金胜保也不能例外,否则他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两个姐姐,靠出卖色相去挣钱了!因此,他感到踌躇起来。方天仇尚不知道金胜保的巨款已失落,看他犹豫不决的神情,以为他是舍不得分一半给他,于是表示让步说:“金老大,兄弟不过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想借你老大一点光。大家都是在三尺地面上混的,讲的是上不上路,只要你金老大让兄弟弄几文花花,兄弟就当交个朋友,绝不会狮子大开口。”金胜保仍然默不作声,小朱似乎了解他的为难,把他扯到一边去,找个空位子坐下,两个人密商起来。等他们离开,白茜不禁诧异地问:“金胜保的两个姐姐失踪了?”“嗯!”方天仇点了下头,不便将其中秘密说明。那边的金胜保和小朱似乎在争执,谈话的声浪逐渐高扬起来。“他妈的,老子绝不认栽!”金胜保怒气上升,握紧拳头,猛力朝桌上一捶。说完,他猛一站起,朝方天仇这边走了过来。“你有把握让她们在三天之内不回蓝天?”他问。“要没有这点把握,兄弟也不敢来了。”方天仇充满信心地说:“只要金老大一句话,兄弟完全负责!”“现在我不能决定,”金胜保有苦说不出,只好用缓兵之计:“是否能容我考虑?”“不急,”方天仇说:“好在今天才第一天,还有两天的时间,我想足够你金老大考虑的了。”“我们怎么联络?”金胜保想探听出他的住处。“呃——”方天仇自然不会透露,笑笑说:“兄弟初来香港,尚没有个栖身之处,这么吧,兄弟明天晚上打电话到这里来,你看如何?”“好!”金胜保同意说:“我如果不在,会留下话交代这里的人。”“一言为定!”方天仇站了起来,把领带略微一整说:“兄弟现在要告辞了,——再见,白小姐,谢谢你的招待,再见。”他向白茜暗使了一个眼色,丢下一张千元大钞,径自从容不迫地向酒吧外走去。飞仔们在金胜保的眼色阻止下,不敢贸然留难,只得怒目相送,恨得一个个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最气的莫过于小朱,他吃过方天仇的亏,眼睁睁地看人家大摇大摆地离去,他自然不甘心。就在他怒气冲冲准备追出去的时候,角落的卡座里,一个麻面秃头的中年绅士,推开身边的女郎站了起来,朝金胜保走过来。小朱只瞟了他一眼,一使眼色,领了几个飞仔急急离去。金胜保知道小朱是去追方天仇,正要阻止,那秃头麻脸的绅士已向他搭起讪来:“金老大,咱们喝一杯如何?”“阁下是……”金胜保觉得这人很陌生。“生意人,”那人打着哈欠:“兄弟初到贵宝地,有意结交像金老大这样的朋友,哈哈……”金胜保虽然不认识这人,但觉得他并无恶意,同时他自己正心烦意乱,极需借酒浇愁,因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坐到酒吧台前的圆高凳上去。那绅士跟了过去,女经理连忙亲自过来巴结。“二位来点什么酒?”“XO好吗?”绅士征求金胜保的意见。金胜保又点下头,并向女经理加一句:“给我来双份的!”看样子他是真想再醉一次了。不用女经理招呼,酒吧台里的女郎已很快地端过来两杯“XO”白兰地。“对不起,”绅士很礼貌地向女经理说:“我要跟金老大说几句知心话。”女经理嫣然一笑,跟那女郎一起知趣地走开了。“来!金老大。”绅士向金胜保举起酒杯。金胜保喝了一大口,朝他看看,忽然问:“阁下有何见教?”“听说金老大有点困难?”绅士掏出镀金烟盒,向他递了过去。金胜保从烟盒里取了支“加立克”牌香烟,“咔喳”烟盒上的打火机冒出了火舌,他凑近些点着了,猛吸两口,才把眼光逼视着对方问:“请说吧!”“交朋友要从患难中相交,”绅士径自把香烟点着了,笑着说:“兄弟愿意助金老大一臂之力,不知道金老大接不接受兄弟这份心意?”“你不妨有话直说,用不着吞吞吐吐,我这人是最讲义气的了,只要你老兄够朋友,兄弟敢拿颈上人头作保,绝不含糊!”金胜保听出了端倪,所以才这么爽朗。“譬如说吧,”绅士一脸热心快肠的神气:“刚才兄弟好像听见金老大跟那位朋友,为了点钱的事在计较,一百万这数目虽然不小,不过兄弟还倒能帮个小忙。”“你……”金胜保被这陌生的热诚,感动得惊诧万分,一时竟说不出话了。绅士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笑,忽然从身上掏出一张名片,又取出一支名贵钢笔,在名片背后写下了“国际大饭店三零三号”一行字,然后说:“这是兄弟的住处,金老大如果有意思,随时请光临指教。”说完,他放下名片,并且丢下两千元付帐,带着诡谲的笑容而去。金胜保目送这位绅士离去,怔了怔,才把酒吧台上的名片拿起来看。名片上没有头衔,赫然印着端正的两个字——洪堃。

云咸东街虽在皇后大道的中段,位于最热闹的地区,但它是条横街,而“黑美人”又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这也许是生意人动的脑筋,把酒吧开设在这种闹中取静的地方,似乎有着招徕顾客的特殊吸引力与神秘感。这里有个特点,仿佛是隔绝在闹区以外的一块小天地,走出这条巷子,就到了繁华的闹区。而来到“黑美人”的人,在潜意识上便会有一种安全脱尘之感。黑骑士选中这里聚会,大概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同时,这批无法无天的飞仔,更爱这里的吧女,个个生得妖艳如花。而金胜保跟女经理又有点特别交情,所以这批飞仔,更把“黑美人”视为安乐窝了。方天仇离开“黑美人”,才走出几步,尚未出巷子,就听见身后发出急促沓杂的脚步声,心知必是那些飞仔心有未甘,挟恨出来寻衅的。在这个巷子里,如果真发生殴斗或凶杀,只要没有进出,倒还真不容易被街上的行人发觉。这时候方天仇只要奔出巷口,到达云咸东街上,那些飞仔们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闹区行凶,但他却不愿意示弱,反而站住了。回过头来,见是小朱一马当先,先后跟着四五个飞仔,朝他直奔过来。“老弟,你还想留我喝一杯?”方天仇轻松地问。小朱根本不接这喳儿,奔到方天仇近前,出其不意地就是一拳,猛朝方天仇的小腹上捣去!方天仇的打斗经验丰富,反应尤其快,小朱的一拳虽猛,却被他闪身避开了,人没揍着,递出的手臂反而被方天仇捉住。接着听他发出“嗯!”地一声闷哼,肋下面被方天仇毫不客气地击中一拳。这时候,后面的四五个飞仔,一齐拥了上来,向方天仇采取围攻。方天仇存心要给这般飞仔一点教训,因此手下毫不留情,一个体格高大的飞仔首当其冲,腹部挨了重重一拳,不由弯了腰,双手捧住腹部,发出惨痛的呻吟。后面的两个飞仔,尚未来得及出手,方天仇已双手交合,猛力朝他们头部一磕,那两个飞仔双膝一屈,高大的身子就跪倒在地上。小朱刚才肋下挨的一拳不轻,整个身子冲跌出去,要不是双手及时扶住墙壁,早已撞得头破血流了,等他反过身来,正好那两个飞仔负伤跪倒。这一来他更是恼羞成怒,嘴里骂了声“龟孙子!”人已猛朝方天仇扑去。平时这批飞仔仗着人多势众,在香港到处横行滋事,连一些地痞流氓都让他们三分。以致养成他们的夜郎自大,目空一切,似乎整个香港都应属黑骑士的天下。今晚他们可遇着了狠角色,方天仇一出手,小朱和那三个飞仔已吃了大亏,其余的自然有些趑趄不前起来。小朱反身再度扑袭,他们虽然胆怯,但却不敢袖手旁观,一声呼啸,全都奋不顾身地挥拳猛攻。方天仇忽然发现,这些飞仔的右中指上,每人都戴着一枚同样的金属戒指,式样是一律的,仓促间看不真切,好像是个狞狰的怪面,露着两只尖锐的獠牙,闪闪发光。他不由一惊,记起在菲律宾有个非法组织“恐怖党”,党羽的标志就是一枚铁戒指,正面凸出三个尖形的三角。据说三角上会淬有剧毒,斗殴时如果被他们一拳击中,尖角刺入人体血液之中,一经循环,就会毒发身死。难道这些飞仔手上戴的,也是这种杀人利器?方天仇既生顾忌,就有了戒心,尽力避免被对方击中,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一味展开猛攻。他的神威一发,飞仔自然不是对手,小朱的声势非常夺人,可是连方天仇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下巴又挨了一记沉猛的左刁拳,踉踉跄跄地跌了开去。接着,方天仇左右开弓,又轻而易举地打发了一个。小朱一个站不稳,差点摔倒,忽觉被人扶了一把,抬头一看,竟是那麻脸秃顶的绅士!“老弟,省点力气吧!”麻脸绅士冲他一笑。“少管闲事!”小朱盛怒之下,根本不领他的情,猛力把被他扶着的手臂一甩,发狠地又要向方天仇扑去。“站住!”麻脸绅士大声一喝,突然掏出了手枪。小朱当场一怔,在手枪的威胁之下,他毕竟不敢贸然造次,不禁呐呐地问:“你……你这算什么意思?”麻脸绅士一冷一笑,不屑地说:“我看不惯以众欺寡的场面!”他这句话可算阴损到家,眼前的情势,分明是方天仇以寡击众,而且占着绝对优势。他却替小朱套上个以众欺寡的帽子,直把小朱气得脸色铁青。仅这一会儿工夫,方天仇又已击倒了三个飞仔,剩下的两个一看小朱被人以枪制住,更是不敢动了。这一闹,惊动了“黑美人”里的人,金胜保抢先冲出酒吧,其余的飞仔也一齐跟了出来。金胜保一看情势,不禁怔住了,他不知道小朱怎会跟麻脸绅士弄僵的,连忙赶过去,惊诧地问:“怎么回事?”小朱见金胜保赶过来,顿时胆大气壮起来,忿声说:“他妈的,这家伙……”“拍!”麻脸绅士顺手给他一记耳光,一面收起了枪,一面大声说:“老弟,嘴巴放干净点!”小朱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怪不好受,一看麻脸绅士收了枪,他可又要发狠了。但金胜保却不等他发作,即时喝止了他。“老二,不得无礼!”然后换了付嘴脸,向麻脸绅士恭敬地说:“这位老弟年纪太轻,有什么开罪洪老板的地方,请看在兄弟份上,不必跟他计较……兄弟想请洪老板进去喝一杯,洪老板可否赏脸?”“改天吧,”麻脸绅士摇头拒绝说:“今天太晚了,我还有点事。”“那……”金胜保看了方天仇一眼,欲言又止。“名片上留有住址,”麻脸绅士说:“随时欢迎光临。”“兄弟一定专程拜访。”金胜保心里有了决定。“不敢当,金老大,恕我要告辞了。”麻脸绅士说。“那……洪老板好走,兄弟不远送了。”金胜保目送他离去,同时向小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酒吧去。麻脸绅士挺胸迈步,当他走过方天仇身边,也没打个招呼,好像刚才根本不曾出手相助过这个人,径自直朝巷口走去。方天仇倒有些过意不去,刚才如果不是这位绅士出面,说不定现在尚在大打出手呢。因此,他看那些飞仔不再留难,就向金胜保挥手打个招呼,急步追出巷子。“老兄请留步!”方天仇叫了一声。麻脸绅士果然止步不前,但连回头看都不看一眼。方天仇又紧赶两步,奔到绅士近前,表示感谢地说:“刚才多承相助,深令小弟感激,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麻脸绅士哈哈一笑,弦外之音地说:“自己人,这点小事用不着挂齿,我们后会有期,哈哈……”笑声中,一辆豪华轿车开了过来,停在麻脸绅士的面前。麻脸绅士以迅速的姿势登上轿车,然后从窗门伸出半个头,笑着说:“再见!”司机一松刹车,最新式豪华轿车,便风驰电掣而去。方天仇怔住了,他不禁细嚼着麻脸绅士的话。“自己人?”难道他是林广泰的人!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他?尤其那句“我们后会有期”,更使方天仇深觉含意叵测,不过以他方才的出手相助,显然应该是没有敌意的。这时,他无暇细想推敲,因为“借花献佛”的行动,与他全盘计划影响太大。所以,他在街边的商店借个电话,又打到了林公馆,可是那林广泰仍未回来,以致令他心情大为不安。他唤了部街车,便立刻又赶到银星夜总会。这回他再进入银星,却未见到庄德成,是以便直趋经理室。庄德成这时刚挂上电话,见方天仇又闯了进来,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脸色十分难看,冲着他说:“你倒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又来了?”方天仇对这无礼的态度并不计较,当即把利害说明:“庄兄,现在必须麻烦你,赶快找林老大或者宋律师。我要知道他们通知了俞振飞没有,不然我们就要弄巧成拙,非但全盘计划要失败,林老大和九龙城的郑二爷,均将遭受到不可预计的打击!”“你老兄早来一步就好了,”庄德成说:“刚才宋老二才打过电话来。”方天仇急忙过去拿起话筒,准备拨个电话给宋公治,手指才伸向号码键,庄德成已说:“他不在事务所,刚才的电话是从外面打来的。”方天仇沮丧的搁下话筒,后悔刚才若不跟那些飞仔动手,或许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迟来了一步了。“他电话里说什么?”“他问老大有没有在这里。”“还有呢?”“他说老大今晚情绪不大对劲,”庄德成说:“本来他们是在一起的,但老大喝了不少酒,突然不辞而去。”方天仇惊诧地“啊”了一声,说:“你知道林老大可能去些什么地方吗?”“这很难说,”庄德成说:“这几年来,老大很少交际,除了每个周末到这里跟我们聚会,轻易是不会出门的。”“这到哪里去找他呢?……”方天仇显出焦灼的神情,烦乱地踱着。“哦!我倒忘了一个地方!”庄德成忽然想了起来。“那里?”方天仇急切地问。“老大前妻生的一个女儿,”庄德成说:“从小就一直在学校住读,现在在香港大学堂念书,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听说老大几次要接她回家住,她就是一个劲儿不肯,老大也拿她莫奈何,只好时常去探望他,有时候也常带她出去玩玩,可是今晚是不是去看他女儿了,这就难说了。”方天仇得着这个线索,自然不能放过,立即问:“她叫什么名字?”“让我想想……”庄德成皱起眉头,苦思了半天说:“好像叫林什么……什么……哎呀,瞧我这个记性,对了,叫,叫什么林……反正是个洋名字!”方天仇听他说了半天,还是林什么,什么林,最后总算记起是洋名字,那不等于没说!不料庄德成这老粗,居然粗中有细,笑着说:“哈哈,你只要去香港大学堂,一问林董事长的小姐,还怕不知道她的名字吗?”“对!我几乎没想到!”方天仇被他一语提醒,才觉得自己实在急糊涂了,连这么一个方便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可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了。庄德成很是得意,这时他也站了起来,说:“刚才老二在电话里,要我也出动去找老大,那么我们现在就分头进行。如果找到了,就请你拨个电话到这里来,要是我不在,可以留话告诉这里的人。”方天仇表示同意,他们立刻分头采取行动。香港大学堂在薄扶般含道,是一所规模最大的高等学府,就读的学生几乎是全社会显要者的子女。虽然它是个贵族化的学府,但生活规律和管教却十分严,每晚十点钟就寝,住读生一律不得在外活动,必须返回宿舍睡上床,然后有舍监逐房逐床地巡视。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分,差不多是就寝的时候了。方天仇趋车来到香港大学堂,首先就遭到门房的拦驾,他毫不通融地说:“现在不会客!”“我有要紧的事,帮帮忙。”方天仇把两张千元大钞塞了过去。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门房果然被钱打动,立刻改变一付嘴脸,巴结地向他指点说:“教务处现在没人,你从足球场过去,那边一排红色砖房的右边。看见没有,那幢四层楼的大房子就是女生宿舍,舍监是个老处女,住在进门靠左边的一间,你自己去问问吧,不过可能会给你个钉子碰。”方天仇谢了他一声,就照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此刻林广泰一定不在学堂,但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林广泰根本没有来过,一个就是来过又走了,甚而也许带着女儿出去玩了。只要确知林广泰来过没有,他就不虚此行,所以他必须设法见到这位不知名的林小姐。来到女生宿舍,尚差五分钟就是就寝的时候,女学生大都已经上了床,整个宿舍静悄悄的,只见那位戴着眼镜的女舍监,正在自己房里织着毛衣,而房门并没关上。方大仇依照西洋习惯,在敞着的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以使对方知道有人来到了。女舍监以为是女学生有事来见他,所以连眼皮也不曾抬,仍然织着手里的毛衣。“进来!”“对不起……”女舍监听出说话的是男人声音,猛一抬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个魁梧的年轻男士,不由吃了一惊,脱口惊呼起来:“哟!你是什么人?”“对不起,打扰你了,”方天仇很有礼貌地说:“我要找一位林小姐,她家里有点急事,叫我来告诉她。”女舍监看这年轻人风度翩翩,又是彬彬有礼,这才惊魂稍定地说:“现在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不能会客,你明天白天再来吧!”“实在是她家里发生了极严重的事,”方天仇在这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恳切地要求她:“请女士通融一次吧。”女舍监对他的印象不恶,因而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说:“好吧,这次我特别通融,下不为例,你要找的是谁?”方天仇当然不能说,要找的连人名字都不知道,灵机一动,尴尬地笑笑说:“真抱歉,我因为急急忙忙赶来,连林小姐的名字都忘了问清楚,只好麻烦女士查一查,她父亲是林记航运公司的董事长——林广泰。”“林董事长的小姐?”女舍监把眼镜往上一推,想了想说:“是不是玛格丽特·林?”“大概是吧?”方天仇也拿不准是与不是,不过听庄德成说:林广泰的女儿在学校里用的是洋名字,他也只有先见了这位玛格丽特·林再说:“那么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知她。”女舍监上楼去后,方天仇便焦灼地在房里踱着。现在他已确定,林广泰的女儿并未出去玩,所能获得的答案,只是林广泰今晚来过没有了。就算是来过,现在已经离去,又往何处寻找呢?唯一的希望是,林广泰果然来看过他女儿,而刚离去不久,那么他很可能是直接回公馆了。钟楼上的大钟忽然响起来,房里桌上的闹钟也同时大作,现在已是十点正,整个宿舍的灯,一盏盏暗灭了……正在这时候,女舍监偕同一个烫着短发,披着粉红色睡袍的秀丽少女,来到了房里。方天仇自从成年以后,接触的异性已不知有多少,妖冶的,性感的,美艳的……可是没有一个能与这少女的清秀脱俗相比。她具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矜持,更有那含蓄的沉静,和不是做作出来的大家闺秀的风度,受过良好教育的气质,尤其那弯弯的细眉下一对大眼睛,显示着她超人的智慧。这简直是天使的化身!方天仇几乎情不自禁地赞美起来,但他很快地收敛住心神,以免失态。“请问你就是林董事长的小姐吗?”他很礼貌地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急切地问,显然女舍监已经把方天仇的来意告诉她了。“现在还不能确定,”方天仇说:“林小姐,令尊今天来过没有?”“没有呀,”她有些惊诧地说:“爹爹已经好些天没来过了,怎么,爹出事了?”“没有,”方天仇只好婉转说:“董事长今晚多喝了点酒,一个人不知道上那里去了,大家不放心,所以各处派人找他。我们以为他可能来这里,既然没来,我还要到别处去找,林小姐,对不起惊扰了你,请休息去吧。”“你贵姓?”“敝姓方,林小姐,再见了。”“谢谢你,方先生,再见。”方天仇又谢了女舍监一番,才怅然自失地离去。出了香港学堂大门,走了好一段路,竟然拦不到一辆空车,他边走边想:林广泰会不会去了九龙城?这推测极有可能,因为郑二爷所受的刀伤,就是基于林广泰跟“金色响尾蛇”起了冲突,以道义的观点来说,林广泰应该去九龙城,向郑二爷慰问一番,以示关怀。既然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方天仇便立刻在电话亭上,拨了电话到九龙城的郑公馆。接电话的是小李。“林老大没有来,”他接着又说:“方兄,你走了不久,露娜所住的旅馆,即发现几个可疑的人物活动,好像在动露娜的歪脑筋,不过那里我们已派人盯住,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机会下手,并且现在露娜已经到戏院去了。”“蓝天那边怎样?”方天仇虽然担忧林广泰的行踪不明,但也关心露娜的安全。“今晚很奇怪,”小李说:“蓝天的晚场卖了个满座!”“哦?”方天仇郑重叮嘱说:“今晚我来不了,蓝天那边最好多注意些,露娜不能再出事!”“方兄放心好了,”小李充满自信地表示:“马老三在那里坐镇,盛国才刚才赶去了……喂,等一等,尚东明要跟你讲话。”“方兄吗?”对方传来尚东明的声音:“刚才蓝天的周经理来过电话,听说方兄已经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了?”“刚有点眉目……”方天仇答应着。“周经理已经贴出海报了,”尚东明说:“海报上说金氏姊妹生病辍演,后天晚上可以登台?”“海报是我的意思。”方天仇说。“他说了,”尚东明说:“我已经把情形报告二爷,他说既然方兄有把握,那准错不了。如果方兄那边人手不够,尽可以通知一声。”“这边应付得了,请替我向二爷致意。”挂断电话,方天仇慎重思考之下,觉得此时已顾不得与罗、俞二人曾结私怨,决定赶到“林记航运公司”去一趟,直接通知罗俊杰暂缓执行今夜的行动,必要时不借以武力阻止。正好一辆街车经过,他急忙冲出电话亭,当街招呼挥手停车。车停住了,方天仇才发现里面已经载有客人,正感到失望,车里的人却从窗门伸出头来向他招呼:“方先生,你还在这里?”方天仇听见是女人的声音,不禁一怔,待他走近一步,才看清车里的少女,竟是林广泰的女儿!“林小姐?”他大大地出乎意料。“上车吧!”她推开了车门。方天仇上了车,诧异地问:“林小姐这么晚上哪里去?”“我不放心爹地,”她说:“刚才方先生走后,我跟那个老怪物说了半天,她才许我请假回去一趟……方先生怎么还在这里?”“我叫不到车,顺便打了个电话……”司机忽回过头来,问:“小姐,现在开到哪里?”“方先生,爹地现在会在家吗?”她忧心忡忡地问。“恐怕不会……”方天仇回答。“那么我们到哪去找他呢?”她本想直接回家的,现在却没了主意。“如果林小姐愿意的话,我们不妨碰碰运气,”方天仇也表示毫无把握、并且征询地问:“令尊喜欢去哪些地方,林小姐可知道?”她想了想,向司机吩咐说:“到‘先施’!”然后她向方天仇说:“爹地常带我去‘先施’打保龄球,有时候他一个人自己也去玩的。”“这是有益身心的。”方天仇答应一句。“方先生也常玩?”她问。“我只会一点,技术太差,”方天仇说:“林小姐一定玩得很好?”“不,”她笑了笑说:“我才学会不久,还是爹地教我的呢。”方天仇心里浮起一个问号,听她的口气,这对父女的感情应该是很亲切的,但庄德成却说这位小姐不愿回家跟父亲同住,这是什么原因呢?他自然不便向一个才见面不到半小时的女孩子问这些,那是人家的家务事,绝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的。方天仇一向是很健谈的,无论跟什么身份的人在一起,都会谈笑风生,这时候不知是怎么回事,挖空了心思,再也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一路上,他们彼此都保持着缄默。车抵德辅道,他们在“先施”门口下了车,方天仇付过车资,便俨如一对情侣似的进入这个有名的游乐场。“先施”和“大新”隔街相对,同样是香港的大百货公司,里面设有夜总会,游乐场,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是个理想的消遣去处。他们乘电梯到四楼,直接就到新增加的保龄球馆,里面六条球道都有人在玩,观赏的人比玩的人多,可惜他们此刻是在找寻林广泰,不然真可以一献身手,在这里痛痛快快地玩一番。方天仇的目光在向各处搜索,她则走过去向一位认识的计分小姐问了几句,从她失望的神情上,他已获得了答案。“爹地好几天没来过了。”她回到方天仇身边说:“我们走吧!”方天仇心里想:这几天林广泰在全力对付“金色响尾蛇”,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不可能忙中抽身,哪还有心情到这里来消磨时间?走出“先施”,他才问:“令尊还有什么地方可能去的?”“夜总会。”她说。于是,他们又到夜总会,把香港几家最大豪华夜总会几乎找遍,依然没有发现林广泰的影踪。他究竟会上哪里去了呢?方天仇他们在找,宋公治也在找,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更派出了大批的手下喽罗在找。这几批人疲于奔命,几乎跑遍了香港每个角落,却找不到林广泰的踪迹,难道他故意匿藏起来了?几乎每隔几分钟,麦当奴道的林公馆,银星夜总会经理室的电话铃就响起来,都是问林广泰的消息。银星夜总会没有消息!林公馆也说主人尚未回去!时间已经是夜晚十一点正。“现在我们上哪里去?”玛格丽特又一次问,当他们每在一处扑空之后,一出门便问上这么一句,现在已经记不清她问过多少次了。“现在我们只有到银星夜总会了,”方天仇觉得再找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倒不如去银星夜总会坐镇,就是得不着林广泰的消息,至少可以等到宋公治的电话,问清是否已通知“借花献佛”暂缓行动,这是最重要的关键。车抵银星夜总会,才一进门,方天仇就发现衣帽间的柜台旁,赫然放着两只大皮箱!

方天仇回到座位,表演已完毕。“电话打完了?”林玛丽悻悻地问他。方天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射向音乐台附近的那张桌子,只见庄德成已经在跟金玲玲说话。林玛丽的眼光也跟着看过去,发现金玲玲赫然在座,不由显出诧异的神情说:“她也在这里?”“嗯!”方天仇说。林玛丽顿时悻悻然说:“我不愿看见这女人,方先生,我们走吧!”方天仇不禁为难起来,他只好婉转说:“她在这里有什么关系,我们玩我们的,不理她就是了。”“不!我看见她心里就别拗。”林玛丽乖戾地说:“要玩我们就到别处去玩,不然就请你送我回去!”“那多扫兴……”方天仇真不愿遽然离去,以便知道金玲玲跟庄德成谈些什么。可是林玛丽却已站了起来,生气说:“本来就扫兴嘛!有这女人在,什么兴趣也索然了。你要舍不得走,那我就自己回去好了!”这一来可把方天仇难住了,走吧,就无法获悉金玲玲所谓的坏消息究竟是什么。不走吧,让林玛丽独自回去似乎不妥。无可奈何之下,他终于陪着林玛丽离去。走出夜总会大门,方天仇招呼了“的士”过来,问她说:“我们现在就回去?”林玛丽笑笑说:“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到别家夜总会去玩玩好不好?”方天仇虽然没有这份兴致,但不忍拂她的意,只好偕同她乘车到了“皇后大饭店”附设的夜总会。天下的事就有这么巧,他们还没坐下五分钟就见“黑骑士”的老二小朱,拥着个妖形怪状的女人走了进来。方天仇刚才在想,好在林玛丽不知道小朱是谁,只要不跟他招呼,大概……念犹未了,不料已被小朱发现他在座。这家伙居然一点不知趣,偏偏从老远赶过来,好像阔别多年的老友那么亲热的招呼说:“哈啰,方兄,这真巧极了,我正想找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方兄……哦,这位是?”方天仇对小朱的印象极为恶劣,根本不屑与他搭讪,只替他跟林玛丽介绍一下,便冷冷地问:“你找我有什么贵干?”小朱望了林玛丽一眼,似乎碍于有她在座,不便贸然启口,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回头再谈吧!”说完,他又向林玛丽打个招呼,便拥着带来的那个女人离去,径自去找座位。待小朱一离开,林玛丽即问:“他是什么人?”“无聊的家伙,谁爱理他!”方天仇说。不料林玛丽却笑着说:“他不是说要找你吗,也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当着我的面不好说,我看你还是过去跟他谈吧。”“不管他去。”方天仇表示不愿理他,正好这时候音乐响起,于是向她笑笑说:“我们跳支舞如何?”林玛丽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舞,两个人便相偕走下舞池,随着优美的音乐婆娑起舞。这是支慢四步的舞曲,她有些情不自禁地把脸依偎在他的肩上,使他们脸与脸之间的距离非常接近。方天仇不是木头人,由这几天的朝夕相处,他已觉出林玛丽对他的感情,发现这位美丽的少女,已然对他孕生了爱意。可是,他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无法接受这份感情!本来林广泰也有意促成女儿和方天仇这一对,但当他获知方天仇在菲律宾已有了未婚妻后,只好打消了这个意念,但是他还没有机会向女儿说明。而林玛丽也没有当面要求,说非嫁给他方天仇不可,当然他也就没有说明自己有了未婚妻的必要。同时,他原打算明天一早就离开香港,他一走,时间自会把一切冲淡,大可不必自寻烦恼。正当他们相拥而舞,彼此默默无语的时候,忽然有四五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方天仇一眼便看出,这些大汉有些来路不正,不像是跑夜总会这种地方的人头。只见他们目光四扫,仿佛是在找寻什么人,最后找了在小朱附近的一张空桌子坐下。方天仇立刻对这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物,暗中留意观察,发觉他们似乎是在对小朱监视。一曲既毕,方天仇刚要偕林玛丽归座,忽见小朱神色张惶付了账就拉着带来的女人匆匆离去,好像是惊觉了被那几个大汉在监视。果然小朱一走,那几个大汉连椅子还没坐热,便跟着离去了。方天仇一看这情形,心知有异,急忙把林玛丽送回座位,向她说:“我马上回来。”这时候他已顾不得林玛丽是否不悦,立刻急步追赶出去。不料他刚追出外面,就听得小朱带来的女人发出一声惊呼:“啊……”方天仇大吃惊,赶紧冲出大门。只见小朱倒在那女人的脚前,而那几个大汉已登上一辆轿车,风驰电掣而去。方天仇赶到小朱身边,惊见他的两胁各插进一柄匕首,留在外面的只剩下刀柄!“小朱……”方天仇非常机惊,知道这时万万不能动他,急问:“他们是什么人?”小朱两眼睁得通圆,把嘴连连张动了几下,却是发不出声来。由于那女人的呼声,早已惊动了里面的职员,涌出一大群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方天仇当机立断,向赶出来的饭店经理说:“快叫救护车!”经理眼见凶杀案发生在大门口,早吓得没了主意,被方天仇一句提醒,他才急忙亲自去拨电话,通知了救护车赶来,立刻又向警察署报案。这一来,整个“皇后大饭店”都惊乱成一片,夜总会里的客人纷纷出来,又是住客,又是食客,再加上街上行人围拢来看热闹,一时把大门口挤得人山人海。直到警署派人赶到,才勉强把秩序维持住。方天仇不愿被卷入漩涡,连忙挤出人堆,好容易找到了林玛丽,拉着她就走。这才真正的扫兴了!连林玛丽也再没心情玩下去,自动向方天仇要求:“方先生,我们回去吧!”方天仇正求之不得,心想:只要你肯回去,要我叫你三声姑奶奶,我都情愿!忙叫了街车,把这位姑奶奶送回了林公馆。宋公治尚未离去,正在跟林广泰对弈消遣,见他们突然回来,两个人都觉得诧异。“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林广泰不禁问他们。林玛丽一言不发,生气地奔上楼去。林广泰更莫明其妙了,忙问:“你们吵嘴了?”方天仇只好摇头苦笑,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听完这段经过,林广泰认为小朱是“黑骑士”的人,难免不跟黑社会里的人物结怨,今晚一定是放单被人遇上了,趁机下手报复的。这种凶杀事件,在他心目中已不足为奇,他觉得值得注意的,倒是金玲玲突然出现在银星夜总会,不知又在动什么歹念头,当即就要打电话给庄德成,问出个所以然来。但宋公治却说:“依我看,‘黑骑士’的小朱,可能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方兄吧?”方天仇点点头说:“我也认为有这个可能,只怪我当时没有问小朱,否则就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现在我只有去找金胜保,或许他能知道。”“现在去找他?”林广泰有些担心。“事不宜迟。”方天仇毅然说:“我一向做事喜欢采取主动,不愿被人家找到头上来,所以必须争取时间!”林广泰想了想说:“也好,你去找金胜保,我立刻打电话给老四。”方天仇当即借用了林广泰的车子,离开林公馆,直接驾车来到“黑美人”酒吧。金胜保没有在,经向酒吧的女经理询问,才知道“黑骑士”的人这几天都不曾去过,不知是转移阵地了,还是在忙些什么。问了半天,那位女经理也不能确定金胜保的行踪,只能提供几个可能去的地方作为参考,至于能不能找到他,她却不敢保证。她说的这几处,一个是开设在“杜老志码头”附近的地下赌场,一个是西营盘的水上花艇,金胜保对此乐而不倦,时常独自跑去寻花问柳。还有就是他形同虚设的住处,在石塘咀租了个简陋的木屋,经常是一两个月不回去一趟的。除了这三个地方,当然金胜保还有很多的去处,但那就不是她所能知道的了。方天仇不得要领,只好根据她所说的这三处,分别去碰碰看。首先他选择了杜老志码头的地下赌场,按址驾车前往。这地方还真难找,好不容易找到那巷口,车子却是无法驶进去。方天仇只好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巷子里去,一直走到巷底,才找到女经理告诉他的那个门牌号码。这是幢旧式的石库门第,虽然建筑的年代已久,但却是门禁森严,仿佛什么显要人物的公馆。门外尚有两个把风的闲汉,眼光一直盯着走近的方天仇。还没走近,一个闲汉已迎了上来。厉声喝问:“鬼头鬼脑地干嘛?”“找人!”方天仇昂然地回答。“找谁?”闲汉的态度也不客气。“黑骑士的金老大!”方天仇直截了当他说明了来意。谁知那闲汉把眼睛朝上一翻,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大咧咧地说:“没来!”方天仇本来忍住气,不想跟这种小人计较,但看他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神气,心里实在气不过,不禁忿声问:“你们当家的是谁?”闲汉倏地把脸一沉,嘿嘿地冷笑说:“你想干嘛?告诉你金胜保不在,就是不在,你管我们当家的是谁!”“我不管自然有人管!”方天仇也报以冷笑,说完扭头就走。闲汉一听这话不对,赶了上来,喝声:“站住!”拦住了他的去路,双臂在胸前一抱,摆出一付要打架的样子。方天仇毫不在乎地笑笑说:“看样子你是不让我走?”“走?没那么简单!”闲汉把眼珠一弹:“你得先说清楚,究竟想来干嘛的,不说清楚就别想走。”“我说得还不清楚吗?”方天仇不动声色他说:“如果你老兄耳朵有毛病,那我就再说一遍,我是来找黑骑士的金老大!”闲汉突然大怒,怒喝一声:“小子,你敢骂人!”挥起一拳,照准了对方的脸击去。方天仇根本没把这种角色放在眼里,从容不迫地把身子一闪让,避开了那闲汉的一拳,顺势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扳,再抵在背后猛朝前一推,那闲汉就踉踉跄跄地冲跌出去。另一闲汉飞步赶到,及时把他扶住了,才算没有一跤栽倒。“妈的,你小子还敢动手?”那闲汉发了狠,返身又朝方天仇扑来。另一闲汉也看出方天仇有两手,不是等闲之辈,唯恐同伴不敌,赶紧由侧面发动攻击。方天仇顿成两面受敌之势,但他依然从容不迫,直待两个闲汉同时扑近,才突然出手如电,双拳左右开弓,给了他们尝尝铁拳的滋味!“哇……”“哦……”两个闲汉的痛呼声犹未落,方天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双臂齐张,捉住了他们的衣领,猛力一拉,使两个人的头撞在一起,撞了个七素八晕,几乎昏倒过去。没等他们站稳,方天仇已冲到了门口,抓起门上的铜环连连敲着。这种旧式建筑未装防盗眼设备,所以外面才派了两个把风的,如果发觉情况不对,立刻就以装置在墙角的电铃通知,里面的人便会采取应变措施。现在里面未得把风的警告,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有赌客上门,随即把门开了条缝。方天仇的动作奇快,伸手猛力一推,人已跨进了门里,不等那开门的大汉发问,便问:“当家的在吗?”那大汉正要怒责他的鲁莽,被他先发制人,没头没脑地一问,也不知方天仇是老几,只好回答:“在,在里边……”方天仇冲他笑笑,就径自大摇大摆的往里走去。这时外面把风的两个闲汉已冲来,大叫声:“拦住那小子!”开门的大汉不由一怔,但已拦阻不及,眼看着方天仇已经穿过天井,走进了里面作为赌场的大厅。他不禁惊问:“那小子是干什么的?”把风的闲汉怒声说:“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你怎么不问一声,就随便开门让他往里闯?”开门的大汉不服地反问道:“你们在外面是干吗?又不给我个通知,我知道他是谁!”把风的闲汉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事实上是他们理屈,只好憋着一肚子气说:“闲话少说,你赶快跟进去看看,立刻通知万老大,我们还得在外面把风,恐怕那小子还带了人来。”大汉一听顿时大惊,再也无暇跟他们争辩谁是谁非,慌忙关上了大门,急急赶到里面去。方天仇一进入大厅,只见里面人头钻动,乱哄哄的,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之众在豪赌,另外还有些“抱台脚”的保镖打手之类的角色。这里因为是地下赌场,大概是怕被警方突击,所以赌具以牌九为主,设有四桌之多,另外一桌是押“宝”的。同时,来这里赌的,全是下层社会的九流三教人物,除了贩夫走卒,就是码头上的苦力,还有那些在三尺地面上混生活的小角色,没一个像样的!方天仇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一走进来就引起了“抱台脚”的注意,一个个全对他虎视眈眈,露出怀疑的眼光。他却是若无其事地欣赏这一幅“赌场众生相”,看一个个患得患失,赢的喜形于色,输的愁眉苦脸,真是洋洋大观,好一个现实的人生写照。其实他是在等这里的主持人出面,果然不出所料,还不到一分钟,那开门的大汉已领着个穿短装的平头中年人,来到他的身旁。平头中年就是这地下赌场的老板万大海,他朝方天仇打量了一眼,上前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说:“老兄很面生,不知是那位朋友介绍来的?”方天仇笑笑说:“兄弟是来找金胜保的。”“哦?”万大海似信非信他说:“老兄是?……”“我们是朋友。”方天仇说:“今晚有点事要找他,听说他可能在这里,所以兄弟特地来看看,不知道他在不在?”“来是来过。”万大海说:“可是现在不在!”“真的?”方天仇有些失望,但他仍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万大海顿时沉下了脸,怫然说:“老兄这句话问得很不够意思吧?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什么真的假的,难道我万某人还说谎不成!”方天仇尽力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笑笑说:“抱歉,兄弟只不过随便问了一声,并没有别的意思,既然金胜保不在,那么兄弟就告辞了。”不料万大海却冷声说:“慢着!老兄无缘无故跑来撒野,动手打了我的人,难道连一句交待也没有,就这么一走了之?”方天仇理直气壮地说:“万老大不能听信片面之辞,似乎应该先问清楚,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吧!”“他们是职责所在!”万大海来了个强词夺理。方天仇也不甘示弱,昂然大笑说:“那么兄弟只好解释是自卫了!”“很好,很好,嘿嘿……”万大海狰拧地笑起来。“兄弟已经交待过了,”方天仇说:“现在可以告辞了吗?”万大海寒着脸,嘿嘿冷笑说:“老兄的交待未免太草率了吧?”方天仇看他是存心留难,不由忿声说:“万老大要如何才算交待,请吩咐一句,我方天仇照办就是了。”“方天仇?……”万大海重又默念了一句。这名字突然使他怔住了,只见他忙把脸色一变,抱拳而笑说:“抱歉抱歉,兄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鼎鼎大名的方兄光临,刚才多有冒犯,请千万不要见怪……”方天仇被他这前倨后恭地一客气,反而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忙说:“万老大说哪里话,怪只能怪兄弟急于要找金胜保,所以一时失手……”万大海这时改变了态度,轻声说:“方兄请到里边来,兄弟有几句话奉告。”方天仇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什么秘密话要说,当即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大厅后面的一间小室。万大海招呼他坐下了,然后神秘地说:“金胜保最近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在我这里待了好几天,看情形可能是有人要找他麻烦……”“今天也在万老大这里?”方天仇暗喜有了眉目。万大海点点头说:“这几天他可说一直在我这里,连门都没出过。可是在方兄来的前半个小时,他突然接到个电话立即就匆匆离去了。他前一脚刚走,不到五分钟就有几个人来找他……”“什么样的人?”方天仇急问。“都是生面孔。”万大海说:“他们自己说是金胜保的朋友,可是我看情形不像,所以没敢对他们说实话,只说金胜保有时来我这里玩,但最近几天没来过,他们大概也知道我这里不能随便撒野,才无可奈何地走了。”“那么万老大一定知道金胜保去哪里了?”方天仇充满了希望地问。随即掏出香烟来,敬了万大海一支替他点着。万大海吸了两口烟,犹豫了一下,才说:“如果我不是久仰方兄的大名,知道方兄是位仁义朋友,兄弟是绝不会说的……方兄可知道他的‘窝’?”“知道。”方天仇立刻把女经理告诉他的地址说了出来,并且问他:“他会回那里去?”万大海也不敢确定,金胜保是否这时候回到了他住的地方,不过他强调说:“据我看,那个电话一定是他的弟兄打来的,通知他有人要来这里找他麻烦,他得了警告就急急离去,怕被那几个人撞上……这时候嘛,八成是躲在他的‘窝’里了。”“难道他不怕人家找到那里去?”方天仇觉得有些怀疑,照理说,金胜保藏在这里比较安全,万大海只要跟他够得上交情,照样可以把那些人应付过去。就是万一被人撞上了,万大海能出面挺一挺,总比躲在住的地方安全多了。但万大海却有他的看法,正色说:“不瞒方兄说,金胜保的那个窝除了他自己的弟兄,没几个人知道,也许他认为藏在那里反而比我这里安全,方兄如果有急事要找他,不妨去撞撞看,很可能会在。”“好!我去撞撞看,谢谢万老大的指点了。”“哪里话,方兄没事欢迎过来玩……”方天仇当即告辞,由万大海亲自送出了大门,直到目送他出了巷口,才返身走进面去。登上车子,方天仇立刻急急驶往了石塘咀。按照女经理告诉他的地址,终于在坚尼地城海旁的附近,找到了那间简陋的木屋。木屋外有道残缺的矮墙,方天仇的车子才一停,便瞥见原来亮着的灯突然熄灭,由这一点证明,金胜保可能是真躲藏在木屋里了。方天仇不禁暗喜,立即下车,跨过那道形同虚设的矮墙,走到木屋前。“金胜保!”他叫了一声。木屋里无人答应,半天也未见有任何动静。方天仇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刚才木屋里的灯还亮着,显然是由于他的到来才突然熄灭,足见屋里一定有人,而这里是金胜保的住处,里面的人不是他还是谁?于是,方天仇在门上重重拍了几下,仍然毫无动静,正喊出:“金……”突然惊觉得身后有人扑到,以一根木棍向他当头击下,幸亏是路灯把那人的影子射在门上,否则他还浑然未觉哩!方天仇非常机警,闪身一让,使那人的一棍击空,由于用力过猛,竟收势不住,一头撞上了木板门。这木屋已是年久未修,里面的门闩又不牢,被这人猛力一撞,竟把门给撞开了,全身冲跌进去。方天仇身手矫捷,跟着冲进屋里,没等那人爬起,飞起一脚踹去,把他给踹翻了身。接着以闪电般的动作扑过去,一把抓起了那人的衣襟,正要挥拳,却听得墙角里发出喝令:“不许动!”方天仇顿时一怔,没想到这屋里居然不止一个人,在这种情势之下,他那能轻举妄动,只好沮然站了起来。被他踹倒的人趁机爬起,正想回敬他一拳,但黑暗的墙角又发出命令说:“小黄,到外面去看看,还有人没有!”被叫作小黄的不敢违命,立即冲出了木屋。方天仇却听出这说话的声音,正是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金胜保,心里不由大喜,顿时笑着说:“金老大,兄弟专程来访,这么接待似乎不够意思吧?”金胜保在惊恐的心情下,竟没听出是方天仇的声音,冷冷喝问:“你是什么人?”“金老大真是贵人多忘事。”方天仇笑说:“难道才这么几天,就不认识我方天仇了?”“是方兄?……”金胜保大感意外,连忙掣亮了电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他满脸惊异的表情,仿佛做梦也没想到,方天仇居然会找到这地方来,当即收起手里的短枪,诧然问:“方兄怎知道小弟在这里?”方天仇故意打趣说:“兄弟是千里眼,顺风耳呀!哈哈……”金胜保却是紧张万分地说:“说真的,方兄怎会找到这里来?有没有被人跟踪?”“我刚去过万大海那里……”方天仇的话才说了一半,金胜保已忿声说:“万大海这家伙!”方天仇知道他是误会万大海泄露了他的行踪,于是笑笑说:“金老大不要错怪了他,这里的地址不是他告诉我的。”“那么方兄怎么知道?”金胜保急问。“这个金老大就不必追根问底了。”方天仇说:“反正兄弟的目的是要找到金老大,其余的并不重要。”这时小黄已回到屋里来,看到这情形不由一怔,当他认出是方天仇时,不禁也哑然失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