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龙蛇争霸 九、天使 金色响尾蛇 白天

郑二爷安然回到了九龙城,一路上幸未发生故事。座车刚一停在门前,就见盛国才和尚东明迎上来,拉开车门,便急不可待地报告说:“二爷,蓝天的经理,要二爷回来立刻就去一趟。”“他不能来见我?”郑二爷觉得在九龙城里,他必须保持他的身份。“周强已经来过三四趟了,”盛国才忧心忡忡地说:“看样子他是很急。”“好,我亲自去一趟。”郑二爷只好移尊就教。盛国才和尚东明都钻进了座车,郑二爷回到九龙城,没有下车,就原车驶向蓝天大戏院去。蓝天的经理周强,平日在九龙城得郑二爷的关照不少,照说为了两个舞娘的失踪,怎么也不好意思劳动二爷的大驾,亲自上他戏院里去。所以,郑二爷听说事情非他亲自去解决,打从心眼里就不是味道,车到蓝天大戏院门口,又不见周强迎接,自然火就更大了。郑二爷领着小李,常三通,盛国才,尚东明,怒气冲冲地进了戏院,直闯到二楼的经理室来。一进经理室,就见周强正鞠躬作揖,向着四个飞仔型的年轻人说好话。那四个飞仔,一律是深蓝破旧牛仔裤,黑色皮茄克,气势汹汹地把周强围在当中。“周经理!”尚东明抢前一步:“二爷来了。”周强正被逼得焦头烂额,听到这一声:“二爷来了”,直如弹尽粮绝的孤军,忽然得到了增援,不由喜出望外地迎过来。“二爷来了,可好了,可救了兄弟……”郑二爷看他那付可怜相,实在不忍心再对他发怒,只好表示关切地问:“还没有消息?”周强哭丧着脸,连连地摇头。“九龙城只有这么点大,”郑二爷一撩长袖,拍着胸脯说:“三天之内,我郑某人负责把人交还给你!”“二爷的话,兄弟还有什么话可说,”周强朝那四个飞仔一瞥,沮然说:“可是这几位……”“他们是……”郑二爷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周强急忙轻声向郑二爷说:“他们是香港黑骑士的人!”“金氏姊妹失踪,关他们什么事?”郑二爷却故意提高了嗓子。“金家姊妹就是那位金老大的姐姐……”周强指了指那个油头粉面的飞仔。姓金的飞仔这时己大刺刺地走过来,朝郑二爷打量一眼,满脸邪气地问:“这位就是郑二爷吧?”周强慌忙替他们介绍:“这位是郑二爷,这位是金老大……”“关于令姐在舍下失踪的事,”郑二爷沉声说:“我感觉非常诧异。”“哪里,”姓金的用手习惯地摸下鼻子,似笑非笑地说:“本来这件事是应该由周经理负责解决的,不过郑二爷既然出面,兄弟自然愿意听听二爷的高见。”“首先我要声明,”郑二爷郑重表示:“令姐在舍下失踪,这是事实,至于是被人绑架,或是发生其他的意外,到目前为止,我们尚无法确定。不过,我相信在三天之内,我们必能尽最大的努力,使两位金小姐无恙地安返戏院!”“这算是郑二爷给兄弟的保证?”姓金的问。“在九龙城,郑某人说的话还能不算数!”郑二爷毅然地回答。“如果只凭郑二爷的一句话,”姓金的冷笑说:“那么兄弟宁可跟周经理办交涉了。”“你信不过我郑某人?”郑二爷动了气。“可是兄弟需要有力的保证!”姓金的双手在胸前一交叉,表示他的强硬态度。“周经理,”郑二爷怒问:“你答应给他们什么保证?”“兄弟可没有答应,”周强连忙否认:“他们要我提出一百万港币作为保证,如果超过三天,交不出人来,非但钱要充公,还要砸我的院子,所以兄弟不敢答应,要等二爷来了才能决定。”“金老弟!”郑二爷沉下了脸,“我比你老弟虚长几岁,可以这样称呼吗?”“二爷抬举了。”姓金的皮笑肉不笑地说:“二爷德高望重,兄弟慕名已久,像我这种无名小卒,那配跟二爷称兄道弟。”“好!那我就以老卖老了,”郑二爷说:“金老弟,我觉得你老弟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吧?”姓金的忽然一阵大笑,然后寒着脸说:“不错,兄弟提的这项保证,数字是大了点,不过,兄弟要的是人而不是钱,如果周经理现在能交出人来,兄弟绝不敢有任何要求。话说回来,郑二爷既然自信三天之内,能使家姐无恙归来,到时候保证金完璧归还,兄弟绝不取分毫,那么又何必在乎数字的多寡?”这番道理,说得振振有词,听得郑二爷哑口无言。他说的是事实,如果三天之内能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而使他们安然返回戏院,一百万港币不过是保证金氏姊妹的安全,又不是白白送给这姓金的,那怕什么呢?事到如今,郑二爷话已出口,他不能塌这个台,只有毅然一口答应。“周经理,我们照办!”周强却大出意外,面有难色说:“可是,二爷,兄弟一时哪能……”郑二爷知道他的困难,说:“你跟这位金老弟立个字据,钱由我付!”周强喜出望外,连忙到办公桌上,跟姓金的写下字据,订明双方互遵的规定;三天之内,金氏姊妹如果安然归来,一百万港币保证金当完璧归还郑二爷,若超出三天,则保证金将作放弃。郑二爷当场开了张凭票即付的一百万支票,由周强陪同姓金的赴银行兑现,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字据。金氏姊妹的失踪,总算暂时解决了一场纠纷。可是,那郑二爷离开蓝天大戏院,返回他的郑公馆,立刻就召集手下,举行紧急会商,拟定步骤,急向九龙城展开了全面的搜索。九龙城郑二爷的人马,正在为金氏姊妹的失踪,全力展开搜索的当儿,对海的香港,却已获得了她们的下落。林广泰跟方天仇在仓库分手,就驱车径赴佐治公园旁的警署,因为蔡帮办是在此地的,他以为暴徒必然是押在此地了。谁知到了警署,一经查询,才知道这件案子已由港警重案组接手,疑犯直接押去警务处了。林广泰扑了一空,只好又赶到湾仔,在警务处会见了另一位许帮办,他承办这件案子。据许帮办表示,香港警务处非常重视这件案子,因为它关系着公共安全,尤其对香港政府的荣誉有关,所以由警务处把全案接办了。许帮办要求林广泰充分合作,提供任何有关的资料,以作侦查的线索,并且说明已向永安堆栈方面着手,调查那八件棉纱的来源。林广泰顾及江湖道义,不愿让警界介入黑社会圈子的私人恩怨里,所以只含糊其词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辞别了许帮办,取道回府。驱车返回麦当奴道的公馆,已是将近下午三时。跨进客厅,一眼瞥见厅内放着两只特大号的皮箱,不禁令他颇感惊异,便向正替他递毛巾过来的张妈问:“这是谁的行李?”“噢,”张妈好像这才记起来似的:“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九龙城郑二老爷叫送来的,这里还有封信。”张妈随即从围裙的腰间,取出一个西式信封,递交给主人。林广泰诧然地哦了一声,接过信封,见上面写着“林董事长亲启”。急忙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映入眼帘的是:“九龙城金盛开赌馆里,阁下开了个很幽默的玩笑,可惜本人不在场,不能恭逢其盛。不过阁下应该知道,本人对这种玩笑并不欣赏,也绝不容许阁下有再次表演的机会!同心会势在必成,本人不容许任何阻力破坏它,因此奉动阁下,大可不必枉费心机。至于举行的日期和地点,本人将会专帖恭请,务盼能在万忙之中,拨冗莅临指教。最后,为了答谢阁下在九龙城开的玩笑,特选赠薄礼两件,也许你们正需要它,敬祈哂纳。金色响尾蛇即日”看完这一封信,林广泰惊怒交加,气得握紧拳头,重重地在沙发扶手上一捶,目光不由地投向了那两个皮箱。由泰和轮的事件,使他猛然联想到,这两只皮箱内极可能玩的是同一个花样——内中或许置有定时炸弹!不过,根据常理判断,定时炸弹是预定有爆炸时间的,如果爆炸的时间林广泰不在场,对方岂不是枉费心机?所以林广泰根据这种判断,也就稍感释然。但究竟箱内藏有何物?为了谨慎起见,林广泰不敢贸然在客厅里启视这两只可疑的皮箱,便吩咐张妈去把保镖王贵发和吴长根唤来。“这两只皮箱里,可能装着危险性的东西,你们拿去花园里,当心点把它弄开来。”看两个保镖虽然身体强壮,臂力过人,但提起这两只皮箱,像是亦感觉吃力。林广泰跟着他们来到花园,便由两个保镖动手,开启皮箱。箱子并未上销,抽开两旁的击带,只要一掀箱盖就开了。“慢点!”林广泰忽然喝阻了他们,沉思一下,终于拿定了主意,吩咐说:“好,你们掀开来看吧!”两个保镖经他这一喝,心情不免也有些紧张,生恐箱盖一掀,就会突然爆炸似的。彼此互望了一眼,才同时以迅速的动作,一掀开箱盖就在草地上滚出老远。林广泰也下意识地急退几步,然而,他们的估计错了,皮箱并没有发生爆炸,徒使他们虚惊一场。当他们惊魂甫定,急急走近两只皮箱看时,却又使他们大吃一惊,原来箱内装的,是用透明玻璃布包着的两具赤裸女人尸体!尸体的四肢和头均已分解,并且经过了化学药物的洗涤,割切的部分呈灰白色,而没有一点血渍,每只皮箱的容量,正好装得下一具尸体。林广泰虽是黑社会的头子,目睹这种残酷的手段,也不禁感到怵目惊心。金色响尾蛇的手段也太毒辣了!但这两个受害的是谁呢?王贵发趋前打开了玻璃布,细细地辨认着那女人的容貌,忽然惊宅地咦了一声,大叫起来……“这不是叫喷火女郎的金妮吗?”吴长根也认清了另一个,说:“可不是,这好像是外号‘波霸’的金娜咧!”林广泰暗吃一惊,急问:“是蓝天戏院的金氏姊妹?”“是的,”王贵发说:“以前在香港表演,上个月才让九龙城的蓝天戏院请去。”“糟了!”林广泰把脚一跺,立刻就三步当两步地奔回客厅。他拿起电话筒,电话接通了九龙城的郑公馆,偏巧郑二爷不在,接电话的是郑二奶奶。“是林大哥吗?”郑二奶奶娇滴滴地说:“二爷带着人找独眼龙去了,林大哥有什么事对我说好了,回头二爷回来我告诉他。”林广泰不愿把真相对郑二奶奶说明,所以只好向话筒里说:“我有点事要跟二爷亲自谈,二爷如果回来,麻烦嫂子告诉他,立刻跟我通个电话。”电话挂了,林广泰吩咐两个保镖把皮箱盖好,暂时置于车库里,严禁公馆里上下任何人把事张扬出去,以免让警方获悉,招来更大的麻烦。交代完毕,他就背着双手,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这件事的表面,显然是“金色响尾蛇”对林广泰的一种恐吓手段,实际上是由昨晚九龙城而起。方天仇在金盛开赌馆破坏了“同心会”,对方藉此报复。可是“金色响尾蛇”用金氏姊妹这两个无辜的弱女子作牺牲者,手段未免过于残酷而卑鄙了。然而,林广泰这时尚不知道,金氏姊妹与“黑骑士”老大金营保的关系,“金色响尾蛇”这一招,就是要把这批无恶不作的飞仔掷入漩涡呢!这位“七虎”的老大,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昔日“草泽龙蛇”的威风,忽然间消失无遗。“我老了——”他心里泛起了凄凉的意念。但是,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更不愿被“金色响尾蛇”推倒他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他要振作起来,哪怕是孤注一掷,只要粉碎“金色响尾蛇”统治整个港九黑社会势力的阴谋,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林广泰的庞大组织里,老二宋公治是律师,老三罗俊杰担任“林记航运公司”经理,主持银星夜总会的是老四庄德成,老五费云经营朝发贸易公司,老六廖逸之是“文化人”,自己手头弄了个“不定期刊物”,老么俞振飞原想打入警界,可惜过去的犯案纪录,使他不得其门而入。最后只得挂起私家侦探的招牌混饭吃。不过由于他本身是黑社会人物,尤其林广泰的耳目众多,接办的案子部能如期达成,所以近年来他在这一行中,倒也颇有点名气。多少年来,这七个人有个惯例,平时不碰面,每逢周末的晚上在“银星”聚会,若干重大的策略,都是在这灯红酒绿的气氛下决定的。这一次“同心会”的事,林广泰只嘱咐他们相应不理,而对于电召方天仇来港,则秘而不宣,惟恐节外生枝。因为他的把兄弟里,罗俊杰和俞振飞,曾经跟方天仇发生过不愉快的冲突,始终存有芥蒂。林广泰看看手表,已经是三点半钟。方天仇去查永安堆栈,到现在尚未回来,难道遇上了麻烦?还是有了发现,而在作进一步的追查?现在,林广泰觉得事态严重,似乎有召集一次紧急会商的必要,于是,他拨出了电话。电话是打给老二宋公治的事务所,宋律师正在与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洽谈一笔生意,桌上的电话铃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宋公治拿起话筒,听出是林老大,立刻向他的女顾客瞥了一眼,说:“好,我半个小时内赶到。”放下电话,宋公治继续向那少妇笑着说:“对不起,金小姐刚才的意思我还不太懂,是否能说得详细一点?”“我没有别的意思”,少妇微笑了一下,掀起一对迷人的酒窝:“我只希望在合情合理的条件下,独得我应得的权益。”“金小姐可以提出证件吗?”宋公治问。“可以的,”少妇肯定地说:“如果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提交给贵律师。”“好,那么我完全遵照金小姐的意思去办好了。”宋公治表示乐意接受这桩委托。“谢谢宋律师啦。”少妇起身告辞了。宋公治将少妇送出事务所,立刻拨了个电话给“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转达了林广泰的命令。半小时内,除了老么俞振飞“因公外出”“行踪不明”,无法通知外,宋公治、罗俊杰、庄德成、费云、廖逸之均相继来到了麦当奴道的林公馆。林广泰心情异常沉重,等几位把兄弟坐定了,就简单扼要地把召集这次紧急会商的目的说明。庄德成是个老粗,立刻表示不满地说:“老大,不是我放马后炮,像这样重大的事情,咱们哥儿们总得有个商量,怎么能让姓方的一意孤行?老实说,这当子事要是交在我老粗手里,也不会像姓方的弄到这么糟!”“德成,”宋公治老成持重地说:“现在我们不必发牢骚,事情既然棘手,我们就得商量个对策出来。”“不错,”罗俊杰一向是仰林老大鼻息的。马上附和说:“老大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老大召我们来,不是要我们发牢骚,是要我们拿个主意出来。”“依我看,”庄德成忿声说:“没什么好商量的,就一个字,跟他们‘干’!”“干?跟谁干?”宋公治笑起来:“到目前为止,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还没弄清,不能胡干一通呀!”庄德成哑口无言了,廖逸之忽然文谄谄地说:“我倒有点马路消息可以供给……不过,可不知道对这件事是否有关系。”“噢?”宋公治诧异地望着他,挪揄说:“老六的内幕新闻,一定是权威性的吧?”“权威说不上,不过倒确实是独家新闻……”廖逸之自我解嘲地笑着。“老六!”庄德成不耐烦地说:“你别拖腔拉调的,有什么消息干脆点说出来不成吗?”廖逸之依然不慌不忙,干咳了一声,才慢条斯理地说:“我的这个消息不一定可靠,不过确实有人发现,澳门‘红中党’的人,最近时常出现在香港。”“洪大麻子的人?”林广泰显然对这消息极为重视。“据我知道,”宋公治表示他的传闻说:“洪堃现在只是个傀儡,背后有人提着线,凡事他都作不了主的。”“谁操纵了‘红中党’?”庄德成急问。“一个很神秘的人物,”宋公治说:“到目前为止,据说除了洪堃直接听他指挥,整个‘红中党’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真正的首领是何许人呢!”廖逸之点了点头,接口说:“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澳门的那个神秘人物,跟最近在香港闹得满城风雨的金色响尾蛇,他们的行径倒是如出一辙的呢。”“你认为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林广泰神色凝重地问。“这很难说,很难说……”廖逸之不敢妄下断语。大家都沉默了,陷于困惑中,沉思着。就在大伙儿伤脑筋之际,俞振飞赶来了,他一进客厅,就神色紧张地说:“老大,这里出了事吗?怎么附近有好几辆警车在监视……”“警车?”大伙儿异口同声地惊问。“嗯!”俞振飞朝沙发上一坐:“至少有三四辆,都停在附近的路边。”“嘿!好个金色响尾蛇!”宋公治忽然若有所悟的,以右拳击了左掌心一下。大伙儿都茫然地望着他,林广泰素知这位老二擅工心计,连忙问:“你认为这是金色响尾蛇捣的鬼?”“嗯!”宋公治老谋深算地说:“事情太明显了,金色响尾蛇把两具尸体送来,料定老大绝不可能把尸体留在府上,必然要设法处置,那么一定得弄出去。因此很显然是他们向警方告密了,只要两具尸体一出这里,就会被警方拦截。这样一来,老大岂不是要掷人一件人命案件的漩涡?”“对!”庄德成对这番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二哥真是料事如神,准是这么回事!”“这很有可能……”林广泰点了点头。“老大,”宋公治胸有成竹地说:“既然对方不择手段,我们也就不必顾什么江湖道义,干脆将计就计,跟他来个以牙还牙!”“公治,你有什么对策?”林广泰问。“很简单,”宋公治笑了笑:“他们不是要把老大牵入人命案件吗?我却要使他金色响尾蛇这个隐号,从此不敢在香港用!”“哦?”大伙儿都感觉惊诧。于是,宋公治有条不紊地,说出了他的锦囊妙计。这一个妙计,直听得诸人眉飞色舞,拍案叫绝,林广泰立刻交出了那封具名金色响尾蛇的警告信,其他的人则即时展开行动,准备向金色响尾蛇采取报复。等几个人都出了客厅,宋公治忽然把林广泰扯到一边,郑重地告诉他:“老大,玲玲来香港了!”林广泰脸色顿时一变,恨恨地说:“她还有脸回来!你在那里见到她了?”“刚才你打电话到事务所的时候,她正在我那里。”宋公治说:“她居然委托我向老大办交涉!”“跟我办交涉?”林广泰怒声说:“我跟她早已一刀两断,还有什么交涉可办!”“事情可能有点麻烦,”宋公治正色说:“她手里握有香港政府婚姻注册所的签证,有那张东西,老大就不能否认你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林广泰好像一条蛇被人捏住了七寸要害,顿时气馁地叹了口气,沮然问:“那么……她想恢复我们的夫妻关系?”“不是,”宋公治摇摇头说:“她的目的,是想染指老大的产业!”这句话使林广泰大为震怒,不由恨声大喝起来:“这个无耻的女人!她敢动我的歪脑筋,我就……”“老大,你不要太激动,”宋公治有着临危不乱的沉着,他说:“玲玲明明知道我们是叩头拜把子的弟兄,而香港的名律师多如过江之鲫,她却偏偏来委托我,由这一点来看,她是有持无恐的。所以我说,这件事不宜意气用事,她既然找上了我,我自会有办法应付,暗中再摸清她的底细。在香港三尺地面上,我们要是斗不过这么个女人,那么也就不必混了。”“她住在哪里?”林广泰的脸色浮现一股杀气。宋公治善于察言观色,这时已猜到老大的心思,于是笑了笑说:“老大,她虽然没有留下住址,不过真要查明她的落脚处,那也不是难事,但我以为……”正说到这里,庄德成兴冲冲地进来了。“老大,都弄好了,是不是现在出发?”“好!”林广泰点头说:“现在立刻出发,不过行动要当心点,不要弄巧成拙。”“老大放心,这点事我庄德成还办得了。”庄德成说完,就转身出了客厅。林广泰和宋公治也跟了出来,这时他的座车已停在阶前,车后的行李箱门盖已打开,两只大皮箱并置其间,由于皮箱过大,而露了一部分在外。庄德成和费云担任这次的行动,他们上了轿车,由庄德成驾驶,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了林公馆。车子一上麦当奴道,果然后面有警车紧紧地辍了上来。费云向反光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那话儿来了!”庄德成哈哈一笑,足下猛踩油门,车子就风驰电掣地如飞而去。“呜……呜……”警车响起了鬼哭狼嚎般的怪声,紧紧地追了下去……

轰动港九的“金色响尾蛇”风波平息,方天仇的声名大噪,黑社会里各方面都有意把他罗致。但他却归意甚坚,甚至于不顾林广泰父女的殷切挽留,毅然决定返回菲律宾去,从事他一直向往的田园生活——开辟农场。临走的前夕,林广泰特地在家里盛宴为他饯别,邀了几位磕头弟兄作陪,聊表对他这次劳苦功高的谢忱。席间,大家都有些相聚匆匆,不胜依依惜别的感觉。尤其是伤势尚未痊愈的林玛丽,她在被从歹徒手里救出后,与方天仇朝夕相处数日,已然对他芳心暗属了。可是,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方天仇已决定弃她而去,怎不使她惆怅欲绝!酒酣耳热之际,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客人的到来,使在座的无不感到意外,因为来的不是别人,竟是闻名香港的华籍大探长孙奇。“金色响尾蛇”事件虽然已成过去,但在座的都是参与其事的,而且他们是黑社会里的人物,与警界势不两立。这时候孙奇突然来到林公馆,无论是公事或私事,均不免有点煞风景,破坏了他们欢乐的气氛。林广泰身为主人,虽然平时他也只不过是与这位探长虚与委蛇,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不过在礼貌上,他不得不起身相迎,勉强笑着跟他招呼:“什么风把我们的大探长吹了来?欢迎欢迎,残菜剩酒,实在不成敬意,兄弟敬探长一杯……”孙奇微微点头跟在座的人打个招呼,即说:“谢谢,我这不速之客,只要跟林董事长说几句话就走。”林广泰心里打了个问号,但他丝毫不动声色,笑笑说:“孙探长是要跟兄弟单独谈?”孙奇神情肃然地说:“最好请方天仇老弟也参加,因为这件事与他也有点关系。”在座的均是一怔,似乎预感到这是“金色响尾蛇”的余波,可能是警方要找方天仇的麻烦了。但方天仇却是处之泰然,笑着站了起来。他走到孙奇面前,伸出了手说:“请探长多多指教。”“哪里……”孙奇跟他紧握了一阵手。于是,林广泰怀着诧异的心情,把他们领进书房里。关上门,待他们坐定后,便急不可待地问:“孙探长拨冗光临,是为了……”“一件勒索案!”孙奇开门见山他说出了来意。“哦?为了一件勒索案?”林广泰不禁一怔,心里实在想不出,孙奇为了一件勒索案,居然会找上他的门来。方天仇听说事情与他有关,也急着问:“探长是否能说得详细些?”“事情是这样的,”孙奇神色凝重他说:“最近港督夫人的侄女,赫尔逊伯爵夫人,带着她十岁的儿子来香港游历,准备再过几天就回伦敦去,可是……偏偏今天下午出了事!”“出了什么事?”林广泰惊问。孙奇垂头丧气说:“赫尔逊伯爵夫人的公子被人绑走了!”方天仇和林广泰不禁互望了一眼,似乎彼此都有同感,觉得这位探长为了一件勒索案,居然跑上门来找他们,那真是和尚上衙门化缘——没找对地方。接着听孙奇说:“我在警界混了这些年,从来还没遇上过这种怪事,绑票的歹徒不向事主勒索,反而以此向警方人员提出条件!”“哦?”林广泰茫然问:“你是说那些歹徒,绑票不是为了勒索金钱?”“嗯!”孙奇忿声说:“他们居然向我提出了条件!”“什么条件?”方天仇诧然问。孙奇苦笑了笑,才说:“这个条件说来很滑稽,他们要我阻止方老弟明天离境,否则就要撕票!”“有这种事?”林广泰怔住了。孙奇只点了点头,表示他说的是事实。方天仇却是哂然一笑,耸耸肩说:“照这么说来,这些人是在存心留住我了。”“我想是的。”孙奇说:“方老弟已经办妥离境手续,香港政府绝没理由限制你明天搭乘飞机离去。显而易见的,这些歹徒是要对付方老弟,而又不能把你留住,才出此下策……”方天仇仍然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明白了,那位什么伯爵夫人的来头很大,她的儿子被人绑了票,港督一定会大为震怒,责令你们限期破案。而我明天一早就离港,万一那些人真来个撕票,对孙探长的前途必然……”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奇已是面红耳赤,窘然说:“我倒不是这个意思。”“那么孙探长的意思呢?”林广泰故意问。孙奇生涩地笑了笑说:“实在是时间太迫切,根本不容我们着手侦破,所以我今晚冒昧前来,有个不情之请,是否能请方老弟的行程暂缓一两天,让我们在时间上能缓过口气来。”“我想方老弟会答应的。”林广泰似笑非笑他说:“不过,这样一来,那些歹徒必然认为孙探长是接受了他们的威胁,以后岂不更无法无天了?”孙奇顿时满脸通红,窘困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天仇犹豫了一下,终于毅然表示:“孙探长,你不必为难,本来我已经决定明天一早就走的。不过,这些人既然诚心挽留,倒是盛情难却,这样我只好暂时留下来,看看他们准备对我采取什么行动!”孙奇大喜过望,喜形于色地说:“方老弟肯帮这个大忙,那太好了,我一定尽全力去对付这班家伙,绝不会耽搁老弟的行期太久。”林广泰虽然也希望方天仇能在香港多留些时日,但为了这个缘故留下来,却反而使他感到不安。因为,很显然的,这件绑票案的真正意图,是在对付方天仇,他如果明天不走,那么必然会遭到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他不得不提醒方天仇一句:“方老弟,你要仔细考虑考虑!”“林大哥放心!”方天仇哂然一笑,表示毫不在乎,把手伸向孙奇说:“孙探长,我们就这么决定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飞机票退掉,等探长通知我可以走时,我再走吧。”“那真太谢谢方老弟了。”孙奇欣然握着他的手说:“如果那班家伙真的想对付方老弟,我孙某人绝对对老弟的安全负全责!”“那倒不用。”方天仇笑笑说:“如果探长派了人成天保护我,反而使我失去了自由,哈哈……”在他的豪笑声中,孙奇怀着兴奋的心情告辞而去。林广泰和方天仇把他送出了客厅,两个人回到席间,还没坐下,庄德成已急不可待地问:“这家伙鬼鬼祟祟地来干嘛?”林广泰坐了下来,忿然冷笑一声,便把孙奇的来意告诉了在座的弟兄。这番话听得大家都怔住了。廖逸之忽然文绉绉地说:“妙哉!这班家伙居然要挟起我们的孙大探长来了,真是在老虎嘴上拔胡子……”费云忿然说:“要是我呀,明天就是可以不走也非走不可,让孙奇去倒个大楣!”庄德成这老粗也不甘后人,发表了他的意见:“老五说得对,明天不走也得走,反正绑的肉票跟我们风马牛不相干,管他个……”下面的一个脏字刚要脱口而出,被身旁的廖逸之用臂时一撞,才使他想到有林玛丽在座,赶快把那个字吞了回去,一时窘得他面红耳赤。方天仇把手一拱,笑着说:“多蒙各位的关怀,不过我已经答应了孙探长,暂缓几天再走。”“方老弟。”宋公治深谋远虑他说:“我认为这并不是你走与不走的问题,而是你应该想到,如果你决定暂时不走了,可能会发生什么后果呢!”“我就是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所以才决定留下来!”方天仇说:“那些人用这种手段把我留下,不用说,一定是准备对付我,如果我一走了之,被人讥笑我胆怯倒是无所谓,反连累一个无辜的小孩受害,实在于心不忍。同时,我也想看看,那些人究竟拿什么手段来对付我哩!”林广泰不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这种观点。这时候廖逸之又有了高见,他干咳了一声,似乎要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依我看来嘛,这档子事呀,八成是那些漏网之鱼干的!”“你是说洪大麻子?”庄德成问。“嗯!”廖逸之点点头说:“这家伙那天被他漏了网,我就知道他阴魂不散,一定会再找机会兴风作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不见得是他吧!”庄德成提出了异议:“他带来的人几乎是全军覆没,我看他在元气未复之前,恐怕不会有这个狗胆吧!”“难道他不能就地取材,在港九招兵买马?”廖逸之来了个反驳。庄德成把头直摇,仍然坚持说:“不可能这么快……”宋公治看他们两个在抬杠,便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过以我的看法,跟老六的看法略有出入。我认为有一个可能,就是假定真是洪大麻子干的,那么在这短短的几天之中,他是绝对无法重整旗鼓的,唯一的可能是他找到了有势力的靠山!”不错,在过去港九有着几股较大的势力,香港方面是唯林广泰马首是瞻,九龙码头是高振天的天下,郑二爷则在九龙城里根深蒂固。其次就是独眼龙曹金盛,飞刀帮的胡豹,黑骑士,码头黄牛,活动在海上的私枭……但这次“金色响尾蛇”事件,几乎把所有的几股大势力全卷入了漩涡。尤其最惨的是飞刀帮和独眼龙的人,胡豹一死,飞刀帮己是群龙元首,只有化整为零,各谋自己的生路。曹金盛的腿伤未愈,尚躺在医院里,就是有意重整旗鼓,也是欲振乏力了的。根据目前的情势,洪堃除了这两方面的人可以拉拢之外,别人都对他敬鬼神而远之,谁还会引狼入室?何况他已经是个丧家之犬,除非回他的澳门去,似乎不可能在香港再有什么作为了。宋公治是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才表示了他个人的意见。不过,洪堃可能找到的靠山是谁,他却无法说出。在座的连方天仇在内,都很佩服这位大律师的老谋深算,认为他的判断不无道理。因此,大家在默默地想着,谁会支持洪堃呢?由于大家都在朝这方面想,似乎已经认定了,绑票赫尔逊夫人儿子的,就是洪堃干的了!当他们在纷纷表示意见的时候,林广泰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在默默地想着,这时忽然振声说:“你们的看法都很对,不过有一点我们必须明白,洪堃这家伙的野心极大,而且非常自命不凡。在我认为,他是不可能屈居在任何人之下的,所以说,这档子事说不定是他独自干的!”这番话又把宋公治的看法推翻了,他不禁问:“老大认为他还有这个能力?”林广泰点点头说:“我是很客观地判断,在这次‘金色响尾蛇’事件中,可说是方老弟独力粉碎了‘同心会’的阴谋,洪堃必然对方老弟恨之入骨。可是他带来的人已几乎全军覆没,而方老弟明天就要离开香港,他要回澳门去重整旗鼓已来不及。人一走,他就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才狗急跳墙,用这种手段把方老弟留住了。”他这番独到的见解,不禁使在座的大为佩服。宋公治也不再坚持己见,笑着说:“老大的看法果然比我们高明,现在我们只要能查出洪大麻子的下落,一定可以水落石出!”不甘寂寞的廖逸之,突然又冒出了一句:“如果洪堃敢做。我相信金玲玲也值得怀疑!”“不会吧。”宋公治说:“据我知道,她现在正住在孙探长的公馆里。”这时方天仇忽然站了起来,郑重说:“各位对我这样关心,使我非常感激。不过,各位已经退出这个圈子,今后将要在事业上大展宏图,我绝不愿意各位为了我方某人的事,再卷入是非的漩涡。各位的盛情我只有心领了,至于如何对付这班人,我相信……”“方老弟……”林广泰的活还没说出口,庄德成已抢着说:“方兄,你这么说就不拿我们兄弟当朋友了。这次方兄是为了我们的事,才跟洪大麻子那帮人结下梁子,他要对付你,而我们却置身事外,在道义上似乎说不过去吧?”林广泰也说:“老四说的很对,方老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在道义上,我们应该站在同一阵线,无论是谁想对方老弟不利,我们必须全力以赴,采取一致行动!”“对!全力以赴!”“一致行动!”在座的一致赞成,表示义不容辞。方天仇在盛情难却之下,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不过他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在事态没有完全明朗之前,由他个人去应付,万一有必要,再请他们出力支援。于是,他们又继续开怀畅饮起来……但,这已不是饯别!对于方天仇的暂时留下,最感觉兴奋的莫过于林玛丽,至少他们又可以多几日相聚了。散席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林玛丽忽然提议出去跳舞,但林广泰却为了顾及方天仇的安全,向他女儿阻止说:“你的伤还没完全好,留在家里聊聊多好……”林玛丽大为扫兴,一赌气,嘟着小嘴就往楼上去。方天仇忙笑着说:“我也正想出去走动走动,林小姐,我陪你去好吗?”不料她故意赌气说:“爹地不让我出去,我干脆去睡觉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学校!”林广泰看女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在危机四伏的时候,还要方天仇陪她去玩,不禁生气说:“玛丽,你……”庄德成怕他们父女闹得不愉快,立即出了个主意,提议说:“这么嘛,就让他们上我那里去玩。老大,这你总可以放心了吧?”林广泰只好同意了,关照她说:“别玩得太晚,方先生明天可能还有很多事情。”林玛丽这才转嗔为喜,应了声:“我知道。”便兴冲冲地奔上楼去打扮了。林广泰等女儿上了楼,即向方天仇说:“方老弟,我看这孩子对你……”正说到这里,忽然电话铃响了。廖逸之正好坐在电话机旁,他顺手抓起电话一听,竟是找林广泰的。林广泰过去接过话筒,就听对方冷冷地说:“林老大,如果你不想自找麻烦,最好不要把姓方的小子留在家里,再见!”林广泰连一句话还没说上,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很显然的,这个电话是向他提出警告,不得把方天仇留在家里住!廖逸之看他的神情有异,不禁诧然问:“老大,怎么回事?”“没什么……”林广泰既然不愿说出来,谁也不便追问,不过由他的神情上可以猜出,这个电话一定非常严重。刚好林玛丽走下楼来,她已打扮齐当,换上一身新款式的洋装。由于她丽质天生,不须要过分的化妆,反而显得格外的清秀,充分显露出少女的青春气质。庄德成急于赶回夜总会去招呼,当即说:“我们走吧。”林广泰本来就不想让他们今晚出去,尤其刚才的神秘电话,使他更担上几份心事,唯恐方天仇会遭到意外。但这时候他如果要阻止,非但他女儿会感到扫兴,一赌气回学校去了。对方天仇也不太好,那样好像是担心他连保障自己的安全都没有能力了。为了这两种顾忌,林广泰只好不加反对,但嘱咐女儿不要玩得太晚,早些回来。且交了一具行动电话给方天仇,以便随时联系。于是,方天仇、林玛丽、庄德成三人离了林公馆,乘车直趋银星夜总会而去。自从林广泰把产业分赠几位把兄弟后,银星夜总会已经属于庄德成,他为了不负老大所望,决心集中全副精神,大展宏图,使它成为香港第一流的夜总会。庄德成亲自替方天仇和林玛丽安排了座位,便歉然说:“方兄陪玛丽小姐玩一会儿,兄弟要去招呼一下,回头再来陪二位。”“庄经理请便。”庄德成离去后,刚好今晚的第一场表演开始。一阵急骤的鼓声后,穿着闪闪发亮上装的乐队领班走向了麦克风前,宣布说:“各位来宾,谢谢你们的光临,今晚我们开始第一场的表演节目,特地请到了青春貌美、舞艺超群的露娜小姐为各位表演……露娜小姐,请!”掌声中,全场的灯光齐暗,在一支聚光灯的照射下,露娜出场了。她被蓝天戏院的周强解聘后,已由庄德成以重金聘来银星夜总会常驻表演。廖逸之还特地为她拉了些报界的关系,在报端大捧特捧,所以头一天就吸引了大批观众。今晚露娜表演了个最拿手的埃及肚皮舞,也就是那晚在郑二爷公馆里,表演给方天仇看过的。表演正进入高xdx潮,庄德成忽然去而复返,走到了方天仇的身旁,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金玲玲也来了!”“她在这里?”方天仇颇觉诧然。庄德成点点头说:“我还没看见她,是刚才这里的仆欧领班告诉我的,陪她一起来的是蔡约翰!”方天仇怔了怔,不解地说:“他们到这里来干嘛?”“我想……”庄德成说:“如果她不是故意向我们示威,就准是另有目的!”方天仇点点头,认为这个看法不错。目光在黑暗中一搜,终于发现了目标,打扮得非常妖艳的金玲玲,果然是跟蔡约翰一起来的,正在音乐台附近的一桌看着舞池里的表演。方天仇忽然灵机一动,向庄德成轻声交待了几句,然后向林玛丽说:“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林玛丽顿时有些不悦,因为今晚她是想痛痛快快出来玩的,不愿被任何事情所打扰,唯恐方天仇这个电话一打,又打出别的事情来,所以她很勉强地应了一声,仍然看着露娜的表演。方天仇径自离座而去,来到了服务台,又向那位服务台的小姐交待一番,然后走到经理室,在办公桌的皮椅上坐了下来,抓起了电话,一面燃起支香烟,耐心地等着。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话筒里传来个娇滴滴的声音,是金玲玲在问:“喂,那一位?”“金女士吗?我是……”他还没说出姓名,不料金玲玲已吃吃地笑起来:“哦,原来是你这位印度猫!”方天仇笑笑说:“难得金女士还能听出我的声音……”金玲玲冷笑一声,忽然说:“姓方的,你不陪着林老头的女儿,却故弄玄虚,叫仆欧来骗我接电话,是不是闲着没事?”方天仇想不到金玲玲早已发现他与林小姐相偕而来,只好生涩地笑着说:“当然有点小事情……”金玲玲不屑地说:“既然有事,大可以正大光明地跟我说,何必跟我来这一套,是否要卖弄你这印度猫的才华?”“可是这件事不能正大光明。”方天仇故意说:“而且你知道,如果我要跟你单独谈话,林小姐一定会不高兴的,为了避免麻烦,只有用这个方法,非常抱歉!”“那么你就快说吧。”金玲玲来了个以牙还牙:“时间久了,陪我来的蔡帮办也会不高兴的!”“好,我们长话短说。”方天仇郑重其事地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洪大麻子可能会对付你!”“是吗?”金玲玲发出一种近乎是讽刺的笑声,接着说:“这倒要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现在住在孙探长的公馆里,到哪里都有蔡帮办陪着,并且,洪堃跟我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大概还不至于对我怀恨在心吧!”这番话无异是在说,洪堃恨的是你方天仇,只要给他抓住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弃对你报复的!方天仇的目的,只不过想到金玲玲可能会知悉洪堃的行踪,想从她的口中套出来。没想到金玲玲比他更厉害,看情形只好另打主意了。“既然你不在乎,那就算我多管闲事吧。”他说:“另外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今晚你到这里来是为什么?”“一定要为什么才能来?”金玲玲忿声问。“当然!”方天仇说:“香港玩的地方多的是,如果你不是另有目的,绝不会跑到银星夜总会!”“好吧!”金玲玲冷笑一声,幸灾乐祸地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不妨告诉你,今晚我到这里来,是替庄德成带来个不太好的消息!”“什么消息?”方天仇不禁诧然问。金玲玲得意地笑了起来:“很抱歉,这个消息我只能告诉庄德成本人。”她说:“对你这位爱管闲事的人物,我是恕难奉告!”说完,她又是一阵大笑。方天仇不由忿声说:“我在这里警告你,不要以为有孙探长可以作你的护身符,劝你还是安份些的好,如果还想兴风作浪,我这印度猫是专治响尾蛇的!”金玲玲的笑声停止了,她说:“你不是明天就要离开香港了吗?真遗憾,不然我们可以再斗一斗,看看究竟鹿死谁手!”其实方天仇已经决定暂缓离港了,但他故意说:“金女士如果真有这个豪兴,为了不使你感觉遗憾,我很愿意留下来……不过,我有个提议,怎么斗悉听尊便,但希望不要牵涉到无辜的人。”“我同意!”金玲玲冷冷地一笑,随即挂断了电话。方天仇搁下电话,只见庄德成已经站在门口。他人还没进来,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方天仇摇摇头,苦笑说:“白费心机,她非但不露一点口风,反而说替你带来个不太好的消息,不肯对我说,而要当面告诉你。”“好,我去问她!”庄德成扭头就走。“庄经理……”方天仇没来得及阻止,他已急急出了经理室。

云咸东街虽在皇后大道的中段,位于最热闹的地区,但它是条横街,而“黑美人”又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这也许是生意人动的脑筋,把酒吧开设在这种闹中取静的地方,似乎有着招徕顾客的特殊吸引力与神秘感。这里有个特点,仿佛是隔绝在闹区以外的一块小天地,走出这条巷子,就到了繁华的闹区。而来到“黑美人”的人,在潜意识上便会有一种安全脱尘之感。黑骑士选中这里聚会,大概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同时,这批无法无天的飞仔,更爱这里的吧女,个个生得妖艳如花。而金胜保跟女经理又有点特别交情,所以这批飞仔,更把“黑美人”视为安乐窝了。方天仇离开“黑美人”,才走出几步,尚未出巷子,就听见身后发出急促沓杂的脚步声,心知必是那些飞仔心有未甘,挟恨出来寻衅的。在这个巷子里,如果真发生殴斗或凶杀,只要没有进出,倒还真不容易被街上的行人发觉。这时候方天仇只要奔出巷口,到达云咸东街上,那些飞仔们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闹区行凶,但他却不愿意示弱,反而站住了。回过头来,见是小朱一马当先,先后跟着四五个飞仔,朝他直奔过来。“老弟,你还想留我喝一杯?”方天仇轻松地问。小朱根本不接这喳儿,奔到方天仇近前,出其不意地就是一拳,猛朝方天仇的小腹上捣去!方天仇的打斗经验丰富,反应尤其快,小朱的一拳虽猛,却被他闪身避开了,人没揍着,递出的手臂反而被方天仇捉住。接着听他发出“嗯!”地一声闷哼,肋下面被方天仇毫不客气地击中一拳。这时候,后面的四五个飞仔,一齐拥了上来,向方天仇采取围攻。方天仇存心要给这般飞仔一点教训,因此手下毫不留情,一个体格高大的飞仔首当其冲,腹部挨了重重一拳,不由弯了腰,双手捧住腹部,发出惨痛的呻吟。后面的两个飞仔,尚未来得及出手,方天仇已双手交合,猛力朝他们头部一磕,那两个飞仔双膝一屈,高大的身子就跪倒在地上。小朱刚才肋下挨的一拳不轻,整个身子冲跌出去,要不是双手及时扶住墙壁,早已撞得头破血流了,等他反过身来,正好那两个飞仔负伤跪倒。这一来他更是恼羞成怒,嘴里骂了声“龟孙子!”人已猛朝方天仇扑去。平时这批飞仔仗着人多势众,在香港到处横行滋事,连一些地痞流氓都让他们三分。以致养成他们的夜郎自大,目空一切,似乎整个香港都应属黑骑士的天下。今晚他们可遇着了狠角色,方天仇一出手,小朱和那三个飞仔已吃了大亏,其余的自然有些趑趄不前起来。小朱反身再度扑袭,他们虽然胆怯,但却不敢袖手旁观,一声呼啸,全都奋不顾身地挥拳猛攻。方天仇忽然发现,这些飞仔的右中指上,每人都戴着一枚同样的金属戒指,式样是一律的,仓促间看不真切,好像是个狞狰的怪面,露着两只尖锐的獠牙,闪闪发光。他不由一惊,记起在菲律宾有个非法组织“恐怖党”,党羽的标志就是一枚铁戒指,正面凸出三个尖形的三角。据说三角上会淬有剧毒,斗殴时如果被他们一拳击中,尖角刺入人体血液之中,一经循环,就会毒发身死。难道这些飞仔手上戴的,也是这种杀人利器?方天仇既生顾忌,就有了戒心,尽力避免被对方击中,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一味展开猛攻。他的神威一发,飞仔自然不是对手,小朱的声势非常夺人,可是连方天仇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下巴又挨了一记沉猛的左刁拳,踉踉跄跄地跌了开去。接着,方天仇左右开弓,又轻而易举地打发了一个。小朱一个站不稳,差点摔倒,忽觉被人扶了一把,抬头一看,竟是那麻脸秃顶的绅士!“老弟,省点力气吧!”麻脸绅士冲他一笑。“少管闲事!”小朱盛怒之下,根本不领他的情,猛力把被他扶着的手臂一甩,发狠地又要向方天仇扑去。“站住!”麻脸绅士大声一喝,突然掏出了手枪。小朱当场一怔,在手枪的威胁之下,他毕竟不敢贸然造次,不禁呐呐地问:“你……你这算什么意思?”麻脸绅士一冷一笑,不屑地说:“我看不惯以众欺寡的场面!”他这句话可算阴损到家,眼前的情势,分明是方天仇以寡击众,而且占着绝对优势。他却替小朱套上个以众欺寡的帽子,直把小朱气得脸色铁青。仅这一会儿工夫,方天仇又已击倒了三个飞仔,剩下的两个一看小朱被人以枪制住,更是不敢动了。这一闹,惊动了“黑美人”里的人,金胜保抢先冲出酒吧,其余的飞仔也一齐跟了出来。金胜保一看情势,不禁怔住了,他不知道小朱怎会跟麻脸绅士弄僵的,连忙赶过去,惊诧地问:“怎么回事?”小朱见金胜保赶过来,顿时胆大气壮起来,忿声说:“他妈的,这家伙……”“拍!”麻脸绅士顺手给他一记耳光,一面收起了枪,一面大声说:“老弟,嘴巴放干净点!”小朱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怪不好受,一看麻脸绅士收了枪,他可又要发狠了。但金胜保却不等他发作,即时喝止了他。“老二,不得无礼!”然后换了付嘴脸,向麻脸绅士恭敬地说:“这位老弟年纪太轻,有什么开罪洪老板的地方,请看在兄弟份上,不必跟他计较……兄弟想请洪老板进去喝一杯,洪老板可否赏脸?”“改天吧,”麻脸绅士摇头拒绝说:“今天太晚了,我还有点事。”“那……”金胜保看了方天仇一眼,欲言又止。“名片上留有住址,”麻脸绅士说:“随时欢迎光临。”“兄弟一定专程拜访。”金胜保心里有了决定。“不敢当,金老大,恕我要告辞了。”麻脸绅士说。“那……洪老板好走,兄弟不远送了。”金胜保目送他离去,同时向小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酒吧去。麻脸绅士挺胸迈步,当他走过方天仇身边,也没打个招呼,好像刚才根本不曾出手相助过这个人,径自直朝巷口走去。方天仇倒有些过意不去,刚才如果不是这位绅士出面,说不定现在尚在大打出手呢。因此,他看那些飞仔不再留难,就向金胜保挥手打个招呼,急步追出巷子。“老兄请留步!”方天仇叫了一声。麻脸绅士果然止步不前,但连回头看都不看一眼。方天仇又紧赶两步,奔到绅士近前,表示感谢地说:“刚才多承相助,深令小弟感激,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麻脸绅士哈哈一笑,弦外之音地说:“自己人,这点小事用不着挂齿,我们后会有期,哈哈……”笑声中,一辆豪华轿车开了过来,停在麻脸绅士的面前。麻脸绅士以迅速的姿势登上轿车,然后从窗门伸出半个头,笑着说:“再见!”司机一松刹车,最新式豪华轿车,便风驰电掣而去。方天仇怔住了,他不禁细嚼着麻脸绅士的话。“自己人?”难道他是林广泰的人!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他?尤其那句“我们后会有期”,更使方天仇深觉含意叵测,不过以他方才的出手相助,显然应该是没有敌意的。这时,他无暇细想推敲,因为“借花献佛”的行动,与他全盘计划影响太大。所以,他在街边的商店借个电话,又打到了林公馆,可是那林广泰仍未回来,以致令他心情大为不安。他唤了部街车,便立刻又赶到银星夜总会。这回他再进入银星,却未见到庄德成,是以便直趋经理室。庄德成这时刚挂上电话,见方天仇又闯了进来,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脸色十分难看,冲着他说:“你倒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又来了?”方天仇对这无礼的态度并不计较,当即把利害说明:“庄兄,现在必须麻烦你,赶快找林老大或者宋律师。我要知道他们通知了俞振飞没有,不然我们就要弄巧成拙,非但全盘计划要失败,林老大和九龙城的郑二爷,均将遭受到不可预计的打击!”“你老兄早来一步就好了,”庄德成说:“刚才宋老二才打过电话来。”方天仇急忙过去拿起话筒,准备拨个电话给宋公治,手指才伸向号码键,庄德成已说:“他不在事务所,刚才的电话是从外面打来的。”方天仇沮丧的搁下话筒,后悔刚才若不跟那些飞仔动手,或许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迟来了一步了。“他电话里说什么?”“他问老大有没有在这里。”“还有呢?”“他说老大今晚情绪不大对劲,”庄德成说:“本来他们是在一起的,但老大喝了不少酒,突然不辞而去。”方天仇惊诧地“啊”了一声,说:“你知道林老大可能去些什么地方吗?”“这很难说,”庄德成说:“这几年来,老大很少交际,除了每个周末到这里跟我们聚会,轻易是不会出门的。”“这到哪里去找他呢?……”方天仇显出焦灼的神情,烦乱地踱着。“哦!我倒忘了一个地方!”庄德成忽然想了起来。“那里?”方天仇急切地问。“老大前妻生的一个女儿,”庄德成说:“从小就一直在学校住读,现在在香港大学堂念书,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听说老大几次要接她回家住,她就是一个劲儿不肯,老大也拿她莫奈何,只好时常去探望他,有时候也常带她出去玩玩,可是今晚是不是去看他女儿了,这就难说了。”方天仇得着这个线索,自然不能放过,立即问:“她叫什么名字?”“让我想想……”庄德成皱起眉头,苦思了半天说:“好像叫林什么……什么……哎呀,瞧我这个记性,对了,叫,叫什么林……反正是个洋名字!”方天仇听他说了半天,还是林什么,什么林,最后总算记起是洋名字,那不等于没说!不料庄德成这老粗,居然粗中有细,笑着说:“哈哈,你只要去香港大学堂,一问林董事长的小姐,还怕不知道她的名字吗?”“对!我几乎没想到!”方天仇被他一语提醒,才觉得自己实在急糊涂了,连这么一个方便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可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了。庄德成很是得意,这时他也站了起来,说:“刚才老二在电话里,要我也出动去找老大,那么我们现在就分头进行。如果找到了,就请你拨个电话到这里来,要是我不在,可以留话告诉这里的人。”方天仇表示同意,他们立刻分头采取行动。香港大学堂在薄扶般含道,是一所规模最大的高等学府,就读的学生几乎是全社会显要者的子女。虽然它是个贵族化的学府,但生活规律和管教却十分严,每晚十点钟就寝,住读生一律不得在外活动,必须返回宿舍睡上床,然后有舍监逐房逐床地巡视。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分,差不多是就寝的时候了。方天仇趋车来到香港大学堂,首先就遭到门房的拦驾,他毫不通融地说:“现在不会客!”“我有要紧的事,帮帮忙。”方天仇把两张千元大钞塞了过去。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门房果然被钱打动,立刻改变一付嘴脸,巴结地向他指点说:“教务处现在没人,你从足球场过去,那边一排红色砖房的右边。看见没有,那幢四层楼的大房子就是女生宿舍,舍监是个老处女,住在进门靠左边的一间,你自己去问问吧,不过可能会给你个钉子碰。”方天仇谢了他一声,就照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此刻林广泰一定不在学堂,但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林广泰根本没有来过,一个就是来过又走了,甚而也许带着女儿出去玩了。只要确知林广泰来过没有,他就不虚此行,所以他必须设法见到这位不知名的林小姐。来到女生宿舍,尚差五分钟就是就寝的时候,女学生大都已经上了床,整个宿舍静悄悄的,只见那位戴着眼镜的女舍监,正在自己房里织着毛衣,而房门并没关上。方大仇依照西洋习惯,在敞着的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以使对方知道有人来到了。女舍监以为是女学生有事来见他,所以连眼皮也不曾抬,仍然织着手里的毛衣。“进来!”“对不起……”女舍监听出说话的是男人声音,猛一抬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个魁梧的年轻男士,不由吃了一惊,脱口惊呼起来:“哟!你是什么人?”“对不起,打扰你了,”方天仇很有礼貌地说:“我要找一位林小姐,她家里有点急事,叫我来告诉她。”女舍监看这年轻人风度翩翩,又是彬彬有礼,这才惊魂稍定地说:“现在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不能会客,你明天白天再来吧!”“实在是她家里发生了极严重的事,”方天仇在这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恳切地要求她:“请女士通融一次吧。”女舍监对他的印象不恶,因而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说:“好吧,这次我特别通融,下不为例,你要找的是谁?”方天仇当然不能说,要找的连人名字都不知道,灵机一动,尴尬地笑笑说:“真抱歉,我因为急急忙忙赶来,连林小姐的名字都忘了问清楚,只好麻烦女士查一查,她父亲是林记航运公司的董事长——林广泰。”“林董事长的小姐?”女舍监把眼镜往上一推,想了想说:“是不是玛格丽特·林?”“大概是吧?”方天仇也拿不准是与不是,不过听庄德成说:林广泰的女儿在学校里用的是洋名字,他也只有先见了这位玛格丽特·林再说:“那么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知她。”女舍监上楼去后,方天仇便焦灼地在房里踱着。现在他已确定,林广泰的女儿并未出去玩,所能获得的答案,只是林广泰今晚来过没有了。就算是来过,现在已经离去,又往何处寻找呢?唯一的希望是,林广泰果然来看过他女儿,而刚离去不久,那么他很可能是直接回公馆了。钟楼上的大钟忽然响起来,房里桌上的闹钟也同时大作,现在已是十点正,整个宿舍的灯,一盏盏暗灭了……正在这时候,女舍监偕同一个烫着短发,披着粉红色睡袍的秀丽少女,来到了房里。方天仇自从成年以后,接触的异性已不知有多少,妖冶的,性感的,美艳的……可是没有一个能与这少女的清秀脱俗相比。她具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矜持,更有那含蓄的沉静,和不是做作出来的大家闺秀的风度,受过良好教育的气质,尤其那弯弯的细眉下一对大眼睛,显示着她超人的智慧。这简直是天使的化身!方天仇几乎情不自禁地赞美起来,但他很快地收敛住心神,以免失态。“请问你就是林董事长的小姐吗?”他很礼貌地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急切地问,显然女舍监已经把方天仇的来意告诉她了。“现在还不能确定,”方天仇说:“林小姐,令尊今天来过没有?”“没有呀,”她有些惊诧地说:“爹爹已经好些天没来过了,怎么,爹出事了?”“没有,”方天仇只好婉转说:“董事长今晚多喝了点酒,一个人不知道上那里去了,大家不放心,所以各处派人找他。我们以为他可能来这里,既然没来,我还要到别处去找,林小姐,对不起惊扰了你,请休息去吧。”“你贵姓?”“敝姓方,林小姐,再见了。”“谢谢你,方先生,再见。”方天仇又谢了女舍监一番,才怅然自失地离去。出了香港学堂大门,走了好一段路,竟然拦不到一辆空车,他边走边想:林广泰会不会去了九龙城?这推测极有可能,因为郑二爷所受的刀伤,就是基于林广泰跟“金色响尾蛇”起了冲突,以道义的观点来说,林广泰应该去九龙城,向郑二爷慰问一番,以示关怀。既然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方天仇便立刻在电话亭上,拨了电话到九龙城的郑公馆。接电话的是小李。“林老大没有来,”他接着又说:“方兄,你走了不久,露娜所住的旅馆,即发现几个可疑的人物活动,好像在动露娜的歪脑筋,不过那里我们已派人盯住,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机会下手,并且现在露娜已经到戏院去了。”“蓝天那边怎样?”方天仇虽然担忧林广泰的行踪不明,但也关心露娜的安全。“今晚很奇怪,”小李说:“蓝天的晚场卖了个满座!”“哦?”方天仇郑重叮嘱说:“今晚我来不了,蓝天那边最好多注意些,露娜不能再出事!”“方兄放心好了,”小李充满自信地表示:“马老三在那里坐镇,盛国才刚才赶去了……喂,等一等,尚东明要跟你讲话。”“方兄吗?”对方传来尚东明的声音:“刚才蓝天的周经理来过电话,听说方兄已经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了?”“刚有点眉目……”方天仇答应着。“周经理已经贴出海报了,”尚东明说:“海报上说金氏姊妹生病辍演,后天晚上可以登台?”“海报是我的意思。”方天仇说。“他说了,”尚东明说:“我已经把情形报告二爷,他说既然方兄有把握,那准错不了。如果方兄那边人手不够,尽可以通知一声。”“这边应付得了,请替我向二爷致意。”挂断电话,方天仇慎重思考之下,觉得此时已顾不得与罗、俞二人曾结私怨,决定赶到“林记航运公司”去一趟,直接通知罗俊杰暂缓执行今夜的行动,必要时不借以武力阻止。正好一辆街车经过,他急忙冲出电话亭,当街招呼挥手停车。车停住了,方天仇才发现里面已经载有客人,正感到失望,车里的人却从窗门伸出头来向他招呼:“方先生,你还在这里?”方天仇听见是女人的声音,不禁一怔,待他走近一步,才看清车里的少女,竟是林广泰的女儿!“林小姐?”他大大地出乎意料。“上车吧!”她推开了车门。方天仇上了车,诧异地问:“林小姐这么晚上哪里去?”“我不放心爹地,”她说:“刚才方先生走后,我跟那个老怪物说了半天,她才许我请假回去一趟……方先生怎么还在这里?”“我叫不到车,顺便打了个电话……”司机忽回过头来,问:“小姐,现在开到哪里?”“方先生,爹地现在会在家吗?”她忧心忡忡地问。“恐怕不会……”方天仇回答。“那么我们到哪去找他呢?”她本想直接回家的,现在却没了主意。“如果林小姐愿意的话,我们不妨碰碰运气,”方天仇也表示毫无把握、并且征询地问:“令尊喜欢去哪些地方,林小姐可知道?”她想了想,向司机吩咐说:“到‘先施’!”然后她向方天仇说:“爹地常带我去‘先施’打保龄球,有时候他一个人自己也去玩的。”“这是有益身心的。”方天仇答应一句。“方先生也常玩?”她问。“我只会一点,技术太差,”方天仇说:“林小姐一定玩得很好?”“不,”她笑了笑说:“我才学会不久,还是爹地教我的呢。”方天仇心里浮起一个问号,听她的口气,这对父女的感情应该是很亲切的,但庄德成却说这位小姐不愿回家跟父亲同住,这是什么原因呢?他自然不便向一个才见面不到半小时的女孩子问这些,那是人家的家务事,绝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的。方天仇一向是很健谈的,无论跟什么身份的人在一起,都会谈笑风生,这时候不知是怎么回事,挖空了心思,再也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一路上,他们彼此都保持着缄默。车抵德辅道,他们在“先施”门口下了车,方天仇付过车资,便俨如一对情侣似的进入这个有名的游乐场。“先施”和“大新”隔街相对,同样是香港的大百货公司,里面设有夜总会,游乐场,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是个理想的消遣去处。他们乘电梯到四楼,直接就到新增加的保龄球馆,里面六条球道都有人在玩,观赏的人比玩的人多,可惜他们此刻是在找寻林广泰,不然真可以一献身手,在这里痛痛快快地玩一番。方天仇的目光在向各处搜索,她则走过去向一位认识的计分小姐问了几句,从她失望的神情上,他已获得了答案。“爹地好几天没来过了。”她回到方天仇身边说:“我们走吧!”方天仇心里想:这几天林广泰在全力对付“金色响尾蛇”,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不可能忙中抽身,哪还有心情到这里来消磨时间?走出“先施”,他才问:“令尊还有什么地方可能去的?”“夜总会。”她说。于是,他们又到夜总会,把香港几家最大豪华夜总会几乎找遍,依然没有发现林广泰的影踪。他究竟会上哪里去了呢?方天仇他们在找,宋公治也在找,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更派出了大批的手下喽罗在找。这几批人疲于奔命,几乎跑遍了香港每个角落,却找不到林广泰的踪迹,难道他故意匿藏起来了?几乎每隔几分钟,麦当奴道的林公馆,银星夜总会经理室的电话铃就响起来,都是问林广泰的消息。银星夜总会没有消息!林公馆也说主人尚未回去!时间已经是夜晚十一点正。“现在我们上哪里去?”玛格丽特又一次问,当他们每在一处扑空之后,一出门便问上这么一句,现在已经记不清她问过多少次了。“现在我们只有到银星夜总会了,”方天仇觉得再找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倒不如去银星夜总会坐镇,就是得不着林广泰的消息,至少可以等到宋公治的电话,问清是否已通知“借花献佛”暂缓行动,这是最重要的关键。车抵银星夜总会,才一进门,方天仇就发现衣帽间的柜台旁,赫然放着两只大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