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丝: 第四十五章

自从她离开特兰里奇以后,一直到今天早晨,苔丝再也没有看见过或听说过德贝维尔了。苔丝是在心情沉重郁闷的时刻同德贝维尔再次相遇的,在所有的时刻里,唯独这个时刻同惊恐的感情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是最小的。他站在那儿,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一个皈依了宗教的人,正在那儿对自己过去的过错感到痛心疾首,但是无理性的记忆引起的恐惧压倒了苔丝,使她瘫痪了,一动也不能动,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想一想上次她看见他时他脸上表现出来的神态,再看一看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在那张同样漂亮的脸上,令人不快的神情还同样存在,不过嘴上原来的黑色胡须不见了,现在蓄上了修剪得整齐的旧式连鬓胡;他身上穿着半是牧师、半是俗人的服装,改变了他脸上的神情,掩盖了花花公子的面目,所以苔丝刚一看见他,竟一时没有认出他来。《圣经》上的那些庄严句子,从他那张嘴里滔滔不绝地讲出来,苔丝最初听在耳里,只感到恐怖荒诞,感到不伦不类和心中不快。这种令人熟悉不过的说话腔调,在不到四年以前她已经听过了,但是他说话的目的却截然不同,看见这种相互对照中的嘲弄,她直感到心中作呕。这与其说是改过自新,不如说是改头换面。以前他脸上饱含色欲之气的曲线,现在变成了柔和的线条,带上了虔诚的感情。以前他嘴唇的形状意味着勾引诱惑,而现在却在说祈求劝导的话了;他脸上的红光昨天可能要解释为放纵情欲的结果,今天却要被看成讲道时虔诚雄辩的激动;从前的兽性现在变成了疯狂;从前的异教精神现在变成了保罗精神;那双滴溜溜直转的眼睛,过去看她的时候,是那样咄咄逼人,而现在却有了原始的活力,放射出一种几乎让人害怕的神学崇拜的凶光。以前在事不如愿的时候,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种阴沉的神色,现在却成了一张牧师的脸,在那儿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不可救药的自甘下流的人,描绘成一个深陷泥淖而不能自拔的人。他的这种面目似乎在那儿抱怨。他面目上的特点已经失去了遗传上的意义,所表现的意义连造物主都不赞成。说来奇怪,面目上的高尚之处全然不是地方,醒目之处似乎就是虚伪之处。可是真的如此吗?她不能再让自己采取这种缺少宽容的态度了。在世界上那些改恶从善把自己的灵魂拯救出来的人当中,德贝维尔并不是第一个,为什么她一定要看他不自然呢?这不过是她思想的成见,所以当听见新的好话从坏人嘴里说出来时,就觉得格格不入了。一个有罪的人罪恶越深重,变成一个圣徒也就越伟大;这用不着要到基督教的历史中去寻找。上面这些印象使她产生了一些模糊的感触,不过这些感触并不十分明确罢了。刚才她因为吃惊而感到紧张,现在一镇静下来,有力气走动了,就想从他面前赶快逃走。她的位置在向阳的一面,他显然还没有发现她。可是她刚一走动,他立刻就发现了她。这在她那位过去的情人身上产生的影响就像是触电一样,她的出现对他产生的影响远比他的出现对她产生的影响大得多。他的火一样的热情和滔滔不绝的辩辞似乎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嘴唇挣扎着,颤抖着,里面堆满了词句,但是只要在她的面前,他就个一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的眼睛自从把苔丝的脸看了一眼以后,就游目四顾,再也不敢看她了,过了几秒钟,他又胆战心惊地迅速瞥了她一眼。但是,这种瘫痪状态持续的时间很短;因为苔丝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恢复了力气,已经尽快绕过麦仓,往前走了。她刚一能思索,心里就吓了一大跳,他们的社会地位变化真是太大了。他本是给她带来祸根的人,现在却站在了神灵那一边,而她本是受害的人,现在灵魂却还没有得到新生。现在倒有些像传说中的那个故事,她那爱神一样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祭坛上,那位牧师祭坛上的圣火都快要因此接近熄灭了。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她的背——甚至衣服——都似乎对别人的目光敏感起来。她太敏感了,甚至想到麦仓的外面都有目光盯在她的身上。她一路走到这个地方,一直把悲伤压在心里,因而心情十分沉重;现在,她的苦恼的性质又发生新的变化了。她原先渴望长期得不到的爱情,而这种渴望现在又暂时被一种物质上感觉取代了,那就是将她缠绕住的不可改变的过去。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无法消除了,因此她感到了绝望;她曾经希望把自己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历史之间的联系割断,但这毕竟不能成为事实。除非是自己已经成为了过去,否则自己的过去是不能成为过去的。她就这样心思重重地走着,从长槐路的北部横穿过去,立即看见她的面前有一条白色的路通向高地,她剩下的路程就是从高地的边缘走的。那条干燥灰白的路严肃地向上伸展着,路上看不见一个人,看不见一辆车,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些深黄色的马粪四下散落在又于又冷的路面上。在苔丝喘着气慢慢往上走着的时候,她意识到身后出现了脚步声,她扭过头去,看见她所熟悉的人影正在向她走来——身穿卫理公会牧师的奇怪服装——那正是她这辈子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单独遇见的人。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去逃避了,因此她只好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让他赶上自己。她看见他十分兴奋,与其说是他走路走得太急,不如说是他内心感情的激动。“苔丝!”他说。她放慢了脚步,但是没有回过身去。“苔丝!”他又喊了一遍。“是我——阿历克·德贝维尔。”她这时才回过头去,他也走了上来。“我知道是谁!”她冷冷地回答说。“啊——就是这一句话吗?是的,我不值得你多说几句话了!当然喽!”他接着说,轻轻地笑了一声,“你看见我这副样子,一定感到有些好笑了。可是——我必须忍受着——我听说你走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儿。苔丝,你奇怪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吗?”“是的,我是觉得很奇怪;我从心底里不希望你跟着我。”“不错,你也可以这么说,”在他们一起往前走的时候,苔丝显得很不愿意的样子,他就很阴沉地说。“可是你不要误会了我;刚才我一看见你,你就弄得我情不自禁地跟了来——你也许注意到了——你突然一出现,我就感到手足无措了。不过那只是一时的动摇;考虑到过去你和我的关系,这也是十分自然的。但是意志帮助我克服了——我这样说你也许把我当成骗子啦——后来我立即感到,我的责任和愿望就是把所有的人从上帝的惩罚中拯救出来,在——你听了也许在嘲笑我——在被拯救的那些人中间,头一个要拯救的就是那个被我伤害的女人。我主要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到这儿来的,此外没有别的。”在她的回答里,只带了一点儿淡淡的鄙夷:“你把自己拯救出来了吗?大家不是都说慈善先从自己家里做起吗?”“我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他毫不在乎地说。“止如我对听我讲道的人说的那样,一切都是上天的作为。苔丝,想起自己过去的荒唐行为,虽然你看不起我,可是还不如我自己看不起自己呐!唉,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信不信由你;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是怎样被感化过来的,希望你至少有兴趣听一听。你听说过爱敏寺那个牧师的名字吧——你一定听到过,是吧?——就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克莱尔先生;他是他那一派里面最虔诚的人了;国教里剩下的热心人已经不多了,他就是这不多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他热烈的程度虽然还比不上我现在信的基督教中那个极端派,但是在英国国教的牧师中已经是很难得的了,新近出现的那些国教牧师只会诡辩,逐渐削弱了真正的教义力量,同原先比起来只是徒有其名了。我和他只是在教会和国家的关系问题上存在分歧,也就是在‘主说,你们务要从他们中间来,与他们分别,这句话的解释上存在分歧,仅此而已。我坚信,他虽然一直是一个卑微的人,但是他在我们这个国家里拯救的灵魂,凡是你知道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我听说过!”她说。“在两三年以前,他作为一个传教团体的代表到特兰里奇讲道;那时候我还是一个荒唐放荡的人,当他不顾个人得失来劝导我,指引我,我却侮辱了他。而他并没有怀恨我,只是简单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接受到圣灵初结的果实——那一天,许多前来笑骂的人,也都留下来祈祷了。他说的那些话深深地留在我的心里。不过我母亲的死使我遭到了最大的打击;慢慢地,我终于看见我道路上的光明了。自此以后,我一心只想把真理传给别人,这就是我今天到这儿来讲道的原因,不过,我来这一带讲道也只是近来的事。我做牧师的最初几个月,是在英格兰北部一群我不熟悉的人中间度过的,是想先在那儿练练胆子,因为对那些熟悉你的人讲道,对在罪恶的日子里曾是自己伙伴的那些人讲道,你是需要勇气来接受对自己诚心的所有最严格的考验的。苔丝,你要是知道自己打自己脸的那种快乐,我敢肯定——”“不要再说了吧!”她激动地说,她说的时候就转身躲开他,走到台阶那儿,靠在上面。“我才不信这种突如其来的事呢!你对我这样说话,我只感到愤怒,你心里知道——你心里分明知道你把我伤害到了什么地步!你,还有像你这样的人,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尽情享乐,都是以我这样的人遭罪受苦为代价的;等你们享乐够了,你们就又皈依了宗教,好到天堂里去享乐,真是多美的事啊!少来这一套——我不会相信你——我恨你!”“苔丝,”他坚持着说下去;“不要这样说!我皈依宗教,就像接受了一种让人高兴的新观念啊!你不相信我吗?你不相信我什么呢?”“我不相信你真的变成了好人。不相信你玩的宗教把戏。”“为什么?”她放低了声音说:“因为有个比你好的人就不相信这种事。”“这真是女人的见识了!那个比我好的人是谁呢?”“我不能告诉你。”“好,”他说,说的时候似乎有一种愤怒立刻就要发作出来,“上帝不容许我自己说自己是好人——你也知道我也不会自己说自己是好人。我是一个刚刚从善的人,真的;但是新来后到的人有时候看得最远。”“不错,”她悲伤地回答。“可是我不敢相信你真的皈依了一种新的神灵。阿历克,像你感觉到的这种闪光,我想恐怕不会长久的!”她原先靠在台阶上,她在说话的时候就转过身来,面朝着阿历克;于是他的眼睛就在无意中落在了苔丝的脸上和身上,打量着她,思考着。他身上那个卑劣的人此时已经安静了;但是肯定没有铲除,也没有完全抑制住。“不要那样看着我!”他突然说。苔丝此时对自己的动作和神气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听了他的话立即把她那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的目光收了回来,脸上一红,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她从前心中常常出现的痛苦情绪复活了,那就是她天生了这样一副容貌,但是却老是出错。“不,不!不要说对不起。不过你既然戴着面纱遮着你美丽的脸,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戴着它呢?”她把面纱拉了下来,急忙说,“我戴面纱主要是为了挡风的。”“我这样对你发号施令似乎是太严厉了!”他继续说:“不过最好我还是不要多看你。看了也许太危险。”“别说啦!”苔丝说。“唉,女人的脸早已经对我产生过太大的魅力,能叫我不害怕吗!一个福音教徒和女人的脸本来没有关系;但是它却使我想起了我难以忘记的往事!”说完了这些话,他们就慢慢地朝前走着,偶尔随便说一两句话,而苔丝心里一直在想,他究竟要同她走多远,同时也不愿意明着把他赶回去。当他们走到栅栏门和台阶时,常常看到一些用红红绿绿的油漆写的《圣经》格言,她问他知不知道是谁不辞辛苦把它们写上去的。他告诉她,写格言的那个人是他和另外一些在那个教区工作的人请来的,把那些格言写上去,目的也就是要去感化邪恶一代的心。后来他们走到了那个被称作手形十字柱的地点。在这一片荒凉的白土高地上,这个地方是荒凉的地方。它决不是那种画家和爱好风景的人所追求的那种美,而是相反的带有悲剧情调的美。这个地方的名字就是从矗立在那儿的那个石头柱子来的。那是一根奇怪的粗糙的用整块石头做成的柱子,在任何本地的采石场里,都找不到这种石头,在这块石头的上面,粗糙地刻了一只人手。关于它的历史和意义,有许多不同的说法。有的权威人士说,那儿从前曾经竖有一根完整的虔诚的十字架,而现在的剩余部分只是它的底座了。也有另外的人说,那是一根完整的石头柱子,是用来标明地界和集合地点的。无论这根柱子的出处如何,但是由于各人的心情不同,看到那根石头柱子竖在那儿,有的人感到凶恶,有的人感到阴森;就是从那儿走过的感觉最迟钝的人,也会产生出这样的印象。“我想我现在一定要离开你了!”他们在快接近那个地点时他说。“今天晚上六点钟我必须到阿伯特·色诺去讲道,我走的路从这儿往右拐。苔丝,你今天把我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了——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我必须走了,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现在说话怎么变得这样流利了?你能说这样好的英语是谁教你的呢?”“我是在苦难中学会一些东西的!”她含糊其词地说。“你有什么苦难呢?”她把她第一次的苦难告诉了他——那是与他有关的一次苦难。德贝维尔听后哑口无言了。“一直到现在,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后来低声说。“在你陷入麻烦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写信呢?”她没有回答;他又接着说,打破了沉默:“好吧——你还会见到我的。”“不,”她回答说。“再也不要见面了!”“让我想想吧。不过在我们分手之前,到这儿来吧。”他走到那根柱子的跟前;“这曾经是一根神圣的十字架。在我的教义里我是不相信圣物遗迹的,但是有时候我害怕你——和你现在害怕我比起来,我是更加怕你了;为了减少我心中的害怕,请你把你的手放在这只石头雕成的手上,发誓你永远也不来引诱我——不要用你的美貌和行动来引诱我。”“天啦——你怎能提出这种不必要的要求呢!我一丁点儿引诱你的想法也没有啊!”“不错——不过你还是发个誓吧。”苔丝半带着害怕,顺从了他,把手放在那只石头手上发了誓。“你不是一个信教的人,我为你感到遗憾,”他继续说:“有个不信教的人控制了你,动摇了你的信念。不过现在用不着多说了。至少我会在家里为你祈祷的;我会为你祈祷的;没有发生的事又有谁能够知道呢?我走了,再见!”他转身向一个猎人树篱中的一个栅栏门走去,没有再看她一眼就跳了过去,穿过草地朝阿伯特·色诺的方向走了。他向前走着,他的步伐表现出他心神不安,他走了一会儿,仿佛又想起了以前有过的念头,就从他口袋里掏出来一本小书,书页里夹有一封叠着的信,那封信又破又乱,好像反复看了好多遍似的。德贝维尔把信打开,信是好几个月以前写的,信后签的是克莱尔牧师的名字。在信的开头,写信人对德贝维尔的转变表示由衷的高兴,接着又感谢他的一片好意,就这个问题跟他通信。信中还说,克莱尔先生真心实意地宽恕了德贝维尔过去的行为,并且对这位青年的未来计划表示关注。为了实现他的计划,克莱尔先生非常希望看到德贝维尔也进入他多年献身的教会,并且愿意帮助他先进神学院学习;不过既然德贝维尔认为进神学院耽误时间而不愿去,所以他也不再坚持他非进神学院不可了。任何人都要在圣灵的激励下尽心尽力,奉献自己,尽自己的本分。德贝维尔把这封信读了又读,似乎在尖刻地嘲笑自己。在他往前走的时候,他又把从前写的备忘录读了几段,后来脸色又重新平静下来,很明显苔丝的形象不再扰乱他的心智了。与此同时,苔丝也一直沿着山脊走着,因为她走这条路回家是最近的一条路。走了不到一英里,他遇见了一个牧羊人。“我刚才走过的那根古老的石柱是什么意思呢?”她问他。“从前它是一个十字架吗?”“十字架——不是的;它不是一个十字架!那是一件不吉利的东西,小姐。那根石头柱子是古时候一个犯了罪的人的亲属竖在那儿的,先是把那个人的手钉在那儿折磨他,后来才把他绞死。他的尸首就埋在那根石头柱子下面。有人说他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有时候还显形走出来呢。”她出乎意外地听说了这件阴森可怖的事,不禁毛骨悚然,就把那个孤独的牧人留在那儿,自己朝前走了。当她走近燧石山的时候,天色已是黄昏了。她走进通往村子的那条篱路,在路口的地方,她碰到了一个姑娘和她的情人在一起,而自己没有被他们看见。他们不是在说什么调情的话,那个年轻姑娘说话的声音清脆而又冷淡,答理着那个男人热情的说话。那时候,大地一片苍茫,天色一片昏暗,在这种沉寂里,没有外来的东西闯入进来,只听见那个姑娘说话的声音,飘荡在寒冷的空气里。有一会儿,这些声音使苔丝的心高兴起来,后来,她又推究出他们会面的原因,吸引他们的是来自一方或另一方的力量,而这种同样的吸引力正是导致她的灾难的序幕。当她走近了的时候,那个姑娘坦然地转过头来,认出了苔丝,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感到不好意思,就离开了。那个姑娘是伊茨·休特,认出是苔丝,就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边,立刻关心起苔丝这次出门的事来。苔丝对这次出门的结果含糊其词,伊茨是一个聪敏的姑娘,就开始对她讲自己的一件小事,也就是刚才苔丝看到的一幕。“他叫阿米·西德林,从前有时候在泰波塞斯做零活儿,”她满不在乎地解释说。“其实他是打听到我已经到这儿来了,才到这儿来找我的。他说他爱我已经爱了两年了,不过我还没有答应他。”

自从她离开特兰里奇以后,一直到今天早晨,苔丝再也没有看见过或听说过德贝维尔了。
  苔丝是在心情沉重郁闷的时刻同德贝维尔再次相遇的,在所有的时刻里,唯独这个时刻同惊恐的感情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是最小的。他站在那儿,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一个皈依了宗教的人,正在那儿对自己过去的过错感到痛心疾首,但是无理性的记忆引起的恐惧压倒了苔丝,使她瘫痪了,一动也不能动,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想一想上次她看见他时他脸上表现出来的神态,再看一看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在那张同样漂亮的脸上,令人不快的神情还同样存在,不过嘴上原来的黑色胡须不见了,现在蓄上了修剪得整齐的旧式连鬓胡;他身上穿着半是牧师、半是俗人的服装,改变了他脸上的神情,掩盖了花花公子的面目,所以苔丝刚一看见他,竟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圣经》上的那些庄严句子,从他那张嘴里滔滔不绝地讲出来,苔丝最初听在耳里,只感到恐怖荒诞,感到不伦不类和心中不快。这种令人熟悉不过的说话腔调,在不到四年以前她已经听过了,但是他说话的目的却截然不同,看见这种相互对照中的嘲弄,她直感到心中作呕。
  这与其说是改过自新,不如说是改头换面。以前他脸上饱含色欲之气的曲线,现在变成了柔和的线条,带上了虔诚的感情。以前他嘴唇的形状意味着勾引诱惑,而现在却在说祈求劝导的话了;他脸上的红光昨天可能要解释为放纵情欲的结果,今天却要被看成讲道时虔诚雄辩的激动;从前的兽性现在变成了疯狂;从前的异教精神现在变成了保罗精神;那双滴溜溜直转的眼睛,过去看她的时候,是那样咄咄逼人,而现在却有了原始的活力,放射出一种几乎让人害怕的神学崇拜的凶光。以前在事不如愿的时候,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种阴沉的神色,现在却成了一张牧师的脸,在那儿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不可救药的自甘下流的人,描绘成一个深陷泥淖而不能自拔的人。
  他的这种面目似乎在那儿抱怨。他面目上的特点已经失去了遗传上的意义,所表现的意义连造物主都不赞成。说来奇怪,面目上的高尚之处全然不是地方,醒目之处似乎就是虚伪之处。
  可是真的如此吗?她不能再让自己采取这种缺少宽容的态度了。在世界上那些改恶从善把自己的灵魂拯救出来的人当中,德贝维尔并不是第一个,为什么她一定要看他不自然呢?这不过是她思想的成见,所以当听见新的好话从坏人嘴里说出来时,就觉得格格不入了。一个有罪的人罪恶越深重,变成一个圣徒也就越伟大;这用不着要到基督教的历史中去寻找。
  上面这些印象使她产生了一些模糊的感触,不过这些感触并不十分明确罢了。刚才她因为吃惊而感到紧张,现在一镇静下来,有力气走动了,就想从他面前赶快逃走。她的位置在向阳的一面,他显然还没有发现她。
  可是她刚一走动,他立刻就发现了她。这在她那位过去的情人身上产生的影响就像是触电一样,她的出现对他产生的影响远比他的出现对她产生的影响大得多。他的火一样的热情和滔滔不绝的辩辞似乎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嘴唇挣扎着,颤抖着,里面堆满了词句,但是只要在她的面前,他就个一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的眼睛自从把苔丝的脸看了一眼以后,就游目四顾,再也不敢看她了,过了几秒钟,他又胆战心惊地迅速瞥了她一眼。但是,这种瘫痪状态持续的时间很短;因为苔丝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恢复了力气,已经尽快绕过麦仓,往前走了。
  她刚一能思索,心里就吓了一大跳,他们的社会地位变化真是太大了。他本是给她带来祸根的人,现在却站在了神灵那一边,而她本是受害的人,现在灵魂却还没有得到新生。现在倒有些像传说中的那个故事,她那爱神一样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祭坛上,那位牧师祭坛上的圣火都快要因此接近熄灭了。
  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她的背——甚至衣服——都似乎对别人的目光敏感起来。她太敏感了,甚至想到麦仓的外面都有目光盯在她的身上。她一路走到这个地方,一直把悲伤压在心里,因而心情十分沉重;现在,她的苦恼的性质又发生新的变化了。她原先渴望长期得不到的爱情,而这种渴望现在又暂时被一种物质上感觉取代了,那就是将她缠绕住的不可改变的过去。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无法消除了,因此她感到了绝望;她曾经希望把自己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历史之间的联系割断,但这毕竟不能成为事实。除非是自己已经成为了过去,否则自己的过去是不能成为过去的。
  她就这样心思重重地走着,从长槐路的北部横穿过去,立即看见她的面前有一条白色的路通向高地,她剩下的路程就是从高地的边缘走的。那条干燥灰白的路严肃地向上伸展着,路上看不见一个人,看不见一辆车,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些深黄色的马粪四下散落在又于又冷的路面上。在苔丝喘着气慢慢往上走着的时候,她意识到身后出现了脚步声,她扭过头去,看见她所熟悉的人影正在向她走来——身穿卫理公会牧师的奇怪服装——那正是她这辈子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单独遇见的人。
  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去逃避了,因此她只好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让他赶上自己。她看见他十分兴奋,与其说是他走路走得太急,不如说是他内心感情的激动。
  “苔丝!”他说。
  她放慢了脚步,但是没有回过身去。
  “苔丝!”他又喊了一遍。“是我——阿历克·德贝维尔。”
  她这时才回过头去,他也走了上来。
  “我知道是谁!”她冷冷地回答说。
  “啊——就是这一句话吗?是的,我不值得你多说几句话了!当然喽!”他接着说,轻轻地笑了一声,“你看见我这副样子,一定感到有些好笑了。可是——我必须忍受着——我听说你走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儿。苔丝,你奇怪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吗?”
  “是的,我是觉得很奇怪;我从心底里不希望你跟着我。”
  “不错,你也可以这么说,”在他们一起往前走的时候,苔丝显得很不愿意的样子,他就很阴沉地说。“可是你不要误会了我;刚才我一看见你,你就弄得我情不自禁地跟了来——你也许注意到了——你突然一出现,我就感到手足无措了。不过那只是一时的动摇;考虑到过去你和我的关系,这也是十分自然的。但是意志帮助我克服了——我这样说你也许把我当成骗子啦——后来我立即感到,我的责任和愿望就是把所有的人从上帝的惩罚中拯救出来,在——你听了也许在嘲笑我——在被拯救的那些人中间,头一个要拯救的就是那个被我伤害的女人。我主要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到这儿来的,此外没有别的。”
  在她的回答里,只带了一点儿淡淡的鄙夷:“你把自己拯救出来了吗?大家不是都说慈善先从自己家里做起吗?”
  “我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他毫不在乎地说。“止如我对听我讲道的人说的那样,一切都是上天的作为。苔丝,想起自己过去的荒唐行为,虽然你看不起我,可是还不如我自己看不起自己呐!唉,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信不信由你;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是怎样被感化过来的,希望你至少有兴趣听一听。你听说过爱敏寺那个牧师的名字吧——你一定听到过,是吧?——就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克莱尔先生;他是他那一派里面最虔诚的人了;国教里剩下的热心人已经不多了,他就是这不多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他热烈的程度虽然还比不上我现在信的基督教中那个极端派,但是在英国国教的牧师中已经是很难得的了,新近出现的那些国教牧师只会诡辩,逐渐削弱了真正的教义力量,同原先比起来只是徒有其名了。我和他只是在教会和国家的关系问题上存在分歧,也就是在‘主说,你们务要从他们中间来,与他们分别,这句话的解释上存在分歧,仅此而已。我坚信,他虽然一直是一个卑微的人,但是他在我们这个国家里拯救的灵魂,凡是你知道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我听说过!”她说。
  “在两三年以前,他作为一个传教团体的代表到特兰里奇讲道;那时候我还是一个荒唐放荡的人,当他不顾个人得失来劝导我,指引我,我却侮辱了他。而他并没有怀恨我,只是简单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接受到圣灵初结的果实——那一天,许多前来笑骂的人,也都留下来祈祷了。他说的那些话深深地留在我的心里。不过我母亲的死使我遭到了最大的打击;慢慢地,我终于看见我道路上的光明了。自此以后,我一心只想把真理传给别人,这就是我今天到这儿来讲道的原因,不过,我来这一带讲道也只是近来的事。我做牧师的最初几个月,是在英格兰北部一群我不熟悉的人中间度过的,是想先在那儿练练胆子,因为对那些熟悉你的人讲道,对在罪恶的日子里曾是自己伙伴的那些人讲道,你是需要勇气来接受对自己诚心的所有最严格的考验的。苔丝,你要是知道自己打自己脸的那种快乐,我敢肯定——”
  “不要再说了吧!”她激动地说,她说的时候就转身躲开他,走到台阶那儿,靠在上面。“我才不信这种突如其来的事呢!你对我这样说话,我只感到愤怒,你心里知道——你心里分明知道你把我伤害到了什么地步!你,还有像你这样的人,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尽情享乐,都是以我这样的人遭罪受苦为代价的;等你们享乐够了,你们就又皈依了宗教,好到天堂里去享乐,真是多美的事啊!少来这一套——我不会相信你——我恨你!”
  “苔丝,”他坚持着说下去;“不要这样说!我皈依宗教,就像接受了一种让人高兴的新观念啊!你不相信我吗?你不相信我什么呢?”
  “我不相信你真的变成了好人。不相信你玩的宗教把戏。”
  “为什么?”
  她放低了声音说:“因为有个比你好的人就不相信这种事。”
  “这真是女人的见识了!那个比我好的人是谁呢?”
  “我不能告诉你。”
  “好,”他说,说的时候似乎有一种愤怒立刻就要发作出来,“上帝不容许我自己说自己是好人——你也知道我也不会自己说自己是好人。我是一个刚刚从善的人,真的;但是新来后到的人有时候看得最远。”
  “不错,”她悲伤地回答。“可是我不敢相信你真的皈依了一种新的神灵。阿历克,像你感觉到的这种闪光,我想恐怕不会长久的!”
  她原先靠在台阶上,她在说话的时候就转过身来,面朝着阿历克;于是他的眼睛就在无意中落在了苔丝的脸上和身上,打量着她,思考着。他身上那个卑劣的人此时已经安静了;但是肯定没有铲除,也没有完全抑制住。
  “不要那样看着我!”他突然说。
  苔丝此时对自己的动作和神气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听了他的话立即把她那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的目光收了回来,脸上一红,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她从前心中常常出现的痛苦情绪复活了,那就是她天生了这样一副容貌,但是却老是出错。
  “不,不!不要说对不起。不过你既然戴着面纱遮着你美丽的脸,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戴着它呢?”
  她把面纱拉了下来,急忙说,“我戴面纱主要是为了挡风的。”
  “我这样对你发号施令似乎是太严厉了!”他继续说:“不过最好我还是不要多看你。看了也许太危险。”
  “别说啦!”苔丝说。
  “唉,女人的脸早已经对我产生过太大的魅力,能叫我不害怕吗!一个福音教徒和女人的脸本来没有关系;但是它却使我想起了我难以忘记的往事!”
  说完了这些话,他们就慢慢地朝前走着,偶尔随便说一两句话,而苔丝心里一直在想,他究竟要同她走多远,同时也不愿意明着把他赶回去。当他们走到栅栏门和台阶时,常常看到一些用红红绿绿的油漆写的《圣经》格言,她问他知不知道是谁不辞辛苦把它们写上去的。他告诉她,写格言的那个人是他和另外一些在那个教区工作的人请来的,把那些格言写上去,目的也就是要去感化邪恶一代的心。
  后来他们走到了那个被称作手形十字柱的地点。在这一片荒凉的白土高地上,这个地方是荒凉的地方。它决不是那种画家和爱好风景的人所追求的那种美,而是相反的带有悲剧情调的美。这个地方的名字就是从矗立在那儿的那个石头柱子来的。那是一根奇怪的粗糙的用整块石头做成的柱子,在任何本地的采石场里,都找不到这种石头,在这块石头的上面,粗糙地刻了一只人手。关于它的历史和意义,有许多不同的说法。有的权威人士说,那儿从前曾经竖有一根完整的虔诚的十字架,而现在的剩余部分只是它的底座了。也有另外的人说,那是一根完整的石头柱子,是用来标明地界和集合地点的。无论这根柱子的出处如何,但是由于各人的心情不同,看到那根石头柱子竖在那儿,有的人感到凶恶,有的人感到阴森;就是从那儿走过的感觉最迟钝的人,也会产生出这样的印象。
  “我想我现在一定要离开你了!”他们在快接近那个地点时他说。“今天晚上六点钟我必须到阿伯特·色诺去讲道,我走的路从这儿往右拐。苔丝,你今天把我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了——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我必须走了,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现在说话怎么变得这样流利了?你能说这样好的英语是谁教你的呢?”
  “我是在苦难中学会一些东西的!”她含糊其词地说。
  “你有什么苦难呢?”
  她把她第一次的苦难告诉了他——那是与他有关的一次苦难。
  德贝维尔听后哑口无言了。“一直到现在,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后来低声说。“在你陷入麻烦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写信呢?”
  她没有回答;他又接着说,打破了沉默:“好吧——你还会见到我的。”
  “不,”她回答说。“再也不要见面了!”
  “让我想想吧。不过在我们分手之前,到这儿来吧。”他走到那根柱子的跟前;“这曾经是一根神圣的十字架。在我的教义里我是不相信圣物遗迹的,但是有时候我害怕你——和你现在害怕我比起来,我是更加怕你了;为了减少我心中的害怕,请你把你的手放在这只石头雕成的手上,发誓你永远也不来引诱我——不要用你的美貌和行动来引诱我。”
  “天啦——你怎能提出这种不必要的要求呢!我一丁点儿引诱你的想法也没有啊!”
  “不错——不过你还是发个誓吧。”
  苔丝半带着害怕,顺从了他,把手放在那只石头手上发了誓。
  “你不是一个信教的人,我为你感到遗憾,”他继续说:“有个不信教的人控制了你,动摇了你的信念。不过现在用不着多说了。至少我会在家里为你祈祷的;我会为你祈祷的;没有发生的事又有谁能够知道呢?我走了,再见!”
  他转身向一个猎人树篱中的一个栅栏门走去,没有再看她一眼就跳了过去,穿过草地朝阿伯特·色诺的方向走了。他向前走着,他的步伐表现出他心神不安,他走了一会儿,仿佛又想起了以前有过的念头,就从他口袋里掏出来一本小书,书页里夹有一封叠着的信,那封信又破又乱,好像反复看了好多遍似的。德贝维尔把信打开,信是好几个月以前写的,信后签的是克莱尔牧师的名字。
  在信的开头,写信人对德贝维尔的转变表示由衷的高兴,接着又感谢他的一片好意,就这个问题跟他通信。信中还说,克莱尔先生真心实意地宽恕了德贝维尔过去的行为,并且对这位青年的未来计划表示关注。为了实现他的计划,克莱尔先生非常希望看到德贝维尔也进入他多年献身的教会,并且愿意帮助他先进神学院学习;不过既然德贝维尔认为进神学院耽误时间而不愿去,所以他也不再坚持他非进神学院不可了。任何人都要在圣灵的激励下尽心尽力,奉献自己,尽自己的本分。
  德贝维尔把这封信读了又读,似乎在尖刻地嘲笑自己。在他往前走的时候,他又把从前写的备忘录读了几段,后来脸色又重新平静下来,很明显苔丝的形象不再扰乱他的心智了。
  与此同时,苔丝也一直沿着山脊走着,因为她走这条路回家是最近的一条路。走了不到一英里,他遇见了一个牧羊人。
  “我刚才走过的那根古老的石柱是什么意思呢?”她问他。“从前它是一个十字架吗?”
  “十字架——不是的;它不是一个十字架!那是一件不吉利的东西,小姐。那根石头柱子是古时候一个犯了罪的人的亲属竖在那儿的,先是把那个人的手钉在那儿折磨他,后来才把他绞死。他的尸首就埋在那根石头柱子下面。有人说他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有时候还显形走出来呢。”
  她出乎意外地听说了这件阴森可怖的事,不禁毛骨悚然,就把那个孤独的牧人留在那儿,自己朝前走了。当她走近燧石山的时候,天色已是黄昏了。她走进通往村子的那条篱路,在路口的地方,她碰到了一个姑娘和她的情人在一起,而自己没有被他们看见。他们不是在说什么调情的话,那个年轻姑娘说话的声音清脆而又冷淡,答理着那个男人热情的说话。那时候,大地一片苍茫,天色一片昏暗,在这种沉寂里,没有外来的东西闯入进来,只听见那个姑娘说话的声音,飘荡在寒冷的空气里。有一会儿,这些声音使苔丝的心高兴起来,后来,她又推究出他们会面的原因,吸引他们的是来自一方或另一方的力量,而这种同样的吸引力正是导致她的灾难的序幕。当她走近了的时候,那个姑娘坦然地转过头来,认出了苔丝,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感到不好意思,就离开了。那个姑娘是伊茨·休特,认出是苔丝,就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边,立刻关心起苔丝这次出门的事来。苔丝对这次出门的结果含糊其词,伊茨是一个聪敏的姑娘,就开始对她讲自己的一件小事,也就是刚才苔丝看到的一幕。
  “他叫阿米·西德林,从前有时候在泰波塞斯做零活儿,”她满不在乎地解释说。“其实他是打听到我已经到这儿来了,才到这儿来找我的。他说他爱我已经爱了两年了,不过我还没有答应他。”

玛丽安在麦仓里透露了克莱尔那件事以后,苔丝的心思又不止一次地集中到了那个地方——远方那个牧师住宅。她的丈夫曾经叮嘱过她,她要是想写信给克莱尔就通过他的父母转,她要是遇到困难就直接去找他们。但是她感到她在道德上已经没有资格做他的妻子了,所以她总是把她想写信给丈夫的冲动压制下来;因此她感到,自从她结婚以来,她对于牧师住宅那一家人来说,就像对她自己的家一样,实质上是不存在的。她在这两个方面的自尊和她的独立的性格是一致的,因此她在对自己应得的待遇经过仔细思考之后,就从来不再去想她在名分上应该得到的同情和帮助了。她决定由自己的品质来决定自己的成功与失败,放弃自己对于一个陌生家庭这种法律上的权力,那不过是那个家庭中有一个成员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在教堂的名册上把他的名字写在她名字的旁边罢了。但是现在伊茨的故事刺激了她,才使她感到她忍耐的程度是有限度的。她的丈夫为什么还没有写信给她?他曾经明确地告诉过她,他至少要让她知道他已经去了什么地方,但是他连一行字的信也没有写给她,没有把他的地址告诉她。他真的对她漠不关心吗?还是他病倒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他主动一些呢?她一定要把自己渴望的勇气鼓起来,到牧师住宅去打听消息,对他的沉默表示自己的悲哀。如果安琪尔的父亲果真是他描述的那样一个好人的话,他一定会理解她的焦渴的心情的。至于她在社会上的艰难,她可以避而不谈。不到周末她是不能离开农场的,所以只有礼拜天才是她拜访牧师住宅的机会。燧石山地处白垩质高原的中心,直到现在还没有火车通到这儿,所以她只有靠步行到那儿去。由于来回都是十五英里的路程,所以她得起个大早,用一整天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两个礼拜以后,风雪过去了,接着又是一场严酷的霜冻,她就利用道路冻住了的时候去进行这次拜访。礼拜天的早上,她在四点钟就下了楼,在星光里出门上路了。天气仍然很好,她走在路上,地面像铁砧一样,在她的脚下铮铮直响。听说她这趟出门与她的丈夫有关,玛丽安和伊茨都很关心。她们两个住的地方和苔丝在一条街上,和苔丝住的地方隔了一段路,在苔丝动身的时候都来帮助她。她们都劝苔丝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这样才讨她公婆的欢心;但是苔丝知道老克莱尔先生是一个朴素的加尔文派,对这方面并不在乎,所以她就对她们的建议怀疑起来。自从她不幸的婚姻开始以来,已经过去一年了,但是在当时满满一柜新嫁娘衣服里,现在她保存下来的衣服,还是足够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美丽动人而又不追求时尚的朴素的乡下姑娘。她穿的是一件浅灰色毛料长袍,在长袍的白色镶边的映衬下,她的脸和脖子的粉红色皮肤更加艳丽了。她在长袍的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天鹅绒外套,头上戴一顶黑色的天鹅绒帽子。“要是你的丈夫现在看见你,一定要万分怜爱你了?你的确是一个大美人呀!”伊茨·休特打量着苔丝说,那时苔丝正站在门口,外面是青蓝色的星光,屋内是昏黄的烛光。伊茨说这句话时,胸怀宽厚,全然不顾贬低了自己;她在苔丝的面前不能一个女人的心只要有楱子那样大就不能——同苔丝作对,苔丝对她自己的这些同类,用她非同一般的热情和力量影响了她们,把女人那些嫉妒和仇视的卑鄙感情都压下去了。她们在她的身上这儿抻一抻,拍一拍,那儿刷一刷,然后才让她出门,看着她消失在黎明前的晨光里。苔丝迈开大步走了,她们能够听见她走在坚硬的路面上的脚步声。即使是伊茨,她也希望苔丝这次拜访能获得成功,她虽然并不注重自己的道德,但是她想到自己一时受到克莱尔的诱惑而没有做出对不起她朋友的事的时候,心里就感到高兴。去年克莱尔同苔丝结婚时到现在整整一年了,只不过差了一天的日子,也就差了几天,克莱尔离开她就一年了。在一个干燥晴朗的冬季早晨,在白垩质山脊上清爽稀薄的空气里,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赶路;她去完成自己的这样一项任务,心里并没有感到气馁。毫无疑问,她在动身时的梦想就是要讨她婆婆的欢心,把自己的全部历史告诉那位夫人,争取她站到自己一边来,这样她就能把那位逃走了的人弄回来了。不久,她走到了那片宽大的斜坡边缘,斜坡下面就是黑荒原谷的大片沃土,现在还隐匿在雾霭里,沉睡在黎明中。这儿和高地无色的空气不同,在山谷里,那儿的大气是一种深蓝色。和她在高地上劳作的田地也不一样,高地上的田地是一百亩一块,而谷里的田地要小得多,不过五六亩一块,这无数块土地从山上望去,就好像网罗一样。这儿风景的颜色是一种浅褐色;再往下就和佛卢姆谷一样了,差不多成了青绿色。可是,她的悲伤就是在那个山谷里形成的,所以她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它了。美在她看来,正如许多深有感触的人一样,并不在美的事物本身,而是在它的象征。她沿着山谷的左边坚定地向西走去;从那些欣托克村庄的上方经过,在从谢尔屯通向卡斯特桥的那条大路那儿向右转弯的地方穿过去,又沿着道格布利山和高斯托利走,在道格布利山和高斯托利之间,有一个被称作魔厨的小山谷。她沿着那段上坡路走到手形十字柱那儿,那根石头柱子孤零零地、静悄悄地耸立在那儿,表示一件奇事,或者凶杀案,或者两者都有的发生地点。她再往前走了三英里,从一条小路上穿过那条笔直的、荒凉的叫做长槐路的罗马古道;她一走到古道那儿,就立即从一条岔路上往下走,下了山就进了艾维斯黑德镇或者村,到了那儿,她就走了一半的路了。她在艾维斯黑德休息了一会儿,又吃了一次早饭,吃得又香又甜——她不是在母猪与橡实客栈吃的饭,为了避开客栈,她是在教堂旁边的一家农舍里吃的饭。苔丝剩下的后一半路是取道本维尔路,从较为平缓的地区走过去。不过,随着她和她这次要拜访的地点之间距离的缩短,她拜访成功的信心却越来越小了,要实现这次拜访的任务也越来越难了。她的目的如此明确,四周的景物却是如此朦胧,她甚至有时候还有迷路的危险。大约到了中午,她在一处低地边上的栅栏门旁歇了下来,爱敏寺和牧师住宅就在下面的低地里。她看见了教堂的四方形塔楼,她知道这个时候牧师和他的教民正聚集在塔楼的下面,因此在她的眼里是一种肃穆的神气。她心里想,要是设法在平时到这儿来就好了。像牧师这种好人,也许对选择在礼拜天到这儿来的女人有一些偏见,而不知道她的情形的紧迫性。事到如今,她也不能不往前走了。她已经走了这样远的路,穿的是一双笨重的靴子,于是就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换上一双漂亮的黑漆轻便靴子,把脱下来的靴子塞到门柱旁边回来时容易找到的树篱里,这才往山下走去;在她走近那座牧师住宅的时候,她的脸刚才被冷空气冻红了的颜色也慢慢地消褪了。苔丝希望能出现一件有利于她的事情,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牧师住宅草坪上的灌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用尽了自己的想象,而且也尽可能把自己打扮漂亮了,但是想象不出那就是他的近亲住的屋子;可是无论在天性还是在感情方面,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东西把她和他们分开,他们在痛苦、快乐、思想、出生、死前和死后都是一样的。她鼓起勇气走进牧师住宅的栅栏门,按了门铃。事情已经做了,就不能后退了。不,事情还没有做完,没有人出来为她开门。她得鼓起勇气再做一次。她又第二次按了门铃。她按门铃引起的激动,加上走了十五英里路后的劳累,因此她在等人开门的时候,不得不一手撑着腰,用胳膊肘撑着门廊的墙壁歇着。寒风刺骨,长春藤的叶子被风吹得枯萎了、枯黄了,不停地互相拍打着,把她的神经刺激得烦躁不安。一张带有血迹的纸,被风从一户买肉人家的垃圾堆里吹了起来,在门外的路上飞舞着;要落下来又显得太轻,要飞走又显得太重;陪着它一起飞舞的还有几根枯草。她把第二次门铃按得更响,但仍然没人出来开门。于是她就走出门廊,打开栅栏门走了出来。尽管她心有不甘地盯着房子的前面,仿佛要回去似的,但还是把栅栏门关上了,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有一种感觉在她的心里反复出现,他们也许认出她了(但是她不知道是怎样认出来的),所以才吩咐不要为她开门。苔丝走到拐角的地方,能做的她都做了;但是她决心不要因为自己一时的动摇而给将来留下悔恨,所以就又走回屋前,把所有的窗户都看了一遍。啊——原来是他们都去了教堂,所有的人都去了。她记得她的丈夫说过,他的父亲坚持要全家人,包括所有的仆人在内,都要去教堂作礼拜晨祷,回家时总是吃冷饭。因此,她必须等到晨祷结束他们才能回来。她不愿等在屋子的前面,免得引起别人注意,所以就绕过教堂,向一条篱路里走去。但是就在她走到教堂院子门口时,教堂里面的人已经开始涌出来,苔丝自己也裹在了人群当中。她在爱敏寺的教民眼里,就和在一个信步回家的乡村小镇的教民眼里一样,是一个外来的女人,是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她加快了自己走路的步伐,走上了她刚才来的那条篱路,想在树篱中间找一个躲藏的地点,等到牧师一家人吃完了饭,在他们方便接见她的时候再出来。不久她就同从教堂里面出来的人隔得远了,只有两个年轻的男子胳膊挽着胳膊,快步从后面跟了上来。在他们走近了的时候,她听出他们正在用最热切的语气说话,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形里是十分敏感的,因此她听出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和她丈夫说话的声音有相同的特点。那两个走路的人正是她丈夫的两个哥哥。苔丝把她的一切计划都忘掉了,心里唯恐在这种混乱的时刻,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同他们见面之前,让他们给追上了;虽然她觉得他们不会认出她来,但是她在本能上害怕他们注意她。她在前面走得越急,他们在后面追得越快。他们显然是要在回家吃午饭之前,先作一次短时间的快速散步,把他们坐在教堂里作礼拜冻了半天的脚暖和过来。在上山的路上,只有一个人走在苔丝的前面——一位小姐模样的姑娘,虽然她也许有一种故作高傲和过分拘谨的样子,但还是有几分惹人注意。苔丝在差不多赶上那位小姐的时候,她的两位大伯子也差不多追到了她的背后,近得她都能把他们说话的每一个字听清楚了。但直到那时,他们说的话都没有什么引起她的特别注意。他们注意到前面走着的那位小姐,其中有一个说,“那不是梅茜·羌特吗,我们追她去吧。”苔丝知道这个名字。正是这个女人,她的父母和克莱尔的父母要把她选作克莱尔的终身伴侣,要不是她自己从中插了进去,大概她已经和克莱尔结婚了。要是她再等一会儿,即使她以前不知道,她现在也会明白的,因为那两个哥哥中有一个说:“唉!可怜的安琪尔,可怜的安琪尔!我一看见这个漂亮的姑娘,我就要埋怨安琪尔太轻率,不娶这个漂亮小姐,而要去找一个挤牛奶的姑娘,或是一个干其它什么活儿的人。那分明是一件怪事。也不知道现在她是不是找到他了;几个月前我听到过安琪尔的消息,她还没有去找他。”“我也不知道。现在他什么也不告诉我了。他那场不幸的婚姻似乎完全使他和我们疏远了,自从他有了那些离奇的思想后,这种疏远就开始了。”苔丝加快了脚步,向漫长的山上走去;但是她硬要走在他们的前面,就难免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后来,他们赶上了她,从她的身边走过去。远远走在前面的那位年轻小姐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接着,他们互相打了招呼,握了手,就一块往前走。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小山的顶上。显然,看他们的意思这个地点是他们散步的终点,所以他们就放慢了脚步,三个人一起拐到了栅栏门的旁边,就在一个小时以前,苔丝在还没有下山进镇的时候,也曾经在那个栅栏旁休息过。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两位牧师兄弟中有一个用他的雨伞在树篱中仔细地搜寻着,拨拉出来一样什么东西。“一双旧靴子!”他说。“我想是某个骗子或者什么人扔掉的。”“也许是某个想赤着脚到镇上去的骗子,想用这种方法引起我们的同情,”梅茜小姐说。“不错,一定是的,因为这是很好的走路穿的靴子——一点儿也没有磨破。干这种事的人真坏呀!我们把靴子拿回家去送给穷人吧。”找到靴子的那个人是卡斯伯特·克莱尔,他用手中的伞把勾起靴子,递给梅茜小姐,苔丝的靴子就这样被别人拿走了。这些话苔丝都听见了,她戴着毛织的面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又立即回头去看,看见那一行教民带着她的靴子离开了栅栏门,又走回山下去了。因此我们这位女主角又开始了她的行程。眼泪,使她双眼感到模糊的眼泪,从她的脸上流淌下来。她也知道,完全是她的多愁善感和毫无根据的敏感,才导致她把看见的一幕当成对自己的谴责;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从中摆脱出来。她是一个不能保护自己的人,不能违背所有这些对她不利的预兆。再想回到牧师住宅是不可能了。安棋尔的妻子差不多感到,她仿佛是一个被侮弄的东西,被那些在她看来极其高雅的牧师赶到了山上。她是在无意中受到伤害的,她的运气也有些不好,她遇到的不是那个父亲,而是他的儿子,父亲尽管狭隘,但不似儿子们严厉刻薄,并且天性慈爱。她又想起了她的那些带着泥土的靴子,这双靴子无故受了一番嘲弄,她不仅可怜它们,而且她还感到,靴子主人的命运是多么绝望啊。“唉!”她自卑自怜地叹气说,“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为了把他为我买的这双漂亮靴子省着穿,最粗糙的一段路是我穿着那双旧靴子走的啊——不——他们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也不会想到,我穿的这件袍子的颜色还是他挑选的呢——不——他们哪里会知道呢?即使他们知道,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因为他们并不太关心他呀,可怜的人啊!”她接着又可怜起她心爱的人来,其实她所有的这些苦恼,都是由他判断事物的传统标准引起的;她在路上走着,却不知道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就是因为她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用她看见的儿子去判断他们的父亲,丧失了妇女的勇气。她现在的情形,正好可以引起克莱尔先生和克莱尔太太的同情心。他们遇见特别的事情,就最容易引发他们的恻隐之心,而那些未曾陷入绝境的人,他们轻微的精神苦恼却很难引起他们的关切和关注。他们在拯救税吏和罪人的时候,实在不该忘记为文士和法利赛人的痛苦说几句话①;他们这种见解狭隘的缺点,在这个时候倒应该运用到他们的儿媳身上,把她完全当成一个落难的人,向她表示他们的爱心。①见《圣经·马太福音》第九章、第二十一章;《圣经·马可福音》第二章。因此,她又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跋涉,她来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而只是深信在她的人生中又出现了一次危机。显然,什么危机也没有发生;现在她只好再回到那块饥饿的土地上的农场里去谋生了,去等待她再次聚集勇气面对牧师住宅的时候了,除此而外,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做的了,在回家的路上,她确实对自己产生了足够的兴趣,掀开了脸上的面纱,仿佛是要让世界看一看,她至少可以展示出梅茜·羌特展示不出来的容貌。但是她在掀开脸上的面纱的时候,又难过地摇了摇头。“这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她说。“谁还爱这副容貌呢,谁还看这副容貌呢。像我这样一个被遗弃的人,还有谁在乎她的容貌啊!”她在回去的路上,与其说是在毫目的地前进,不如说是在毫无目的地飘荡。她没有活力,没有目的;只有一种倾向。她沿着漫长乏味的本维尔路走着,渐渐感到疲乏了,就靠在栅栏门上或是里程碑上歇一歇。她又走了七八英里的路,沿着一座又陡又长的小山走下去,山下有一个叫做艾维斯黑德的村庄,也可以说是小镇,这时候她才走进一所屋子。就在这个小镇里,她早晨在这儿吃过早饭,心里满怀着希望。这座小屋在教堂的旁边,差不多是村子尽头的第一家,在这所屋子的主妇到食品间为苔丝拿牛奶的时候,她向街上看去,发现街上似乎空荡荡的。“所有的人都作晚祷去了吧,是不是?”她说。“不,亲爱的,”那个年老的妇人说。“现在作晚祷还早了些;作晚祷的钟声现在还没有敲响呐。人们都到麦仓那边听人讲道去了。晨祷和晚祷之间,有一个卫理公会牧师在那儿讲道——他们说他是一个杰出的、火热的基督徒。可是,天啦,我是不去听他讲道的!在那边教堂里的定期讲道对我已经够多的了。”苔丝不久走进了村子,她的脚步声传到两边房子的墙上再反射回来,仿佛这儿是一个死人的国度。靠近村子正中的地方,她的脚步的回声掺杂了一些其它的声音;她看见路边不远处有一个麦仓,就猜想那些声音是讲道人的声音了。在寂静晴朗的天气里,讲道人的声音十分清楚,虽然苔丝还在麦仓的另一边,但是不久她就能把他讲的每一句话都听清楚了。正如可以想象得到的那样,那篇讲演词是极端唯信仰论那一类的;这在圣保罗的神学理论中已经得到阐述:只要信仰基督就可以释罪。那位狂热讲道人的一成不变的理论,是用狂热的情绪讲出来的,讲道的态度完全是一种慷慨激昂的态度,很明显完全不懂得辩证的技巧。苔丝虽然没有听到开头的讲道,她也能从他不断反复的念叨中听出那一篇讲道词是什么——无知的加太人哪,耶稣基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时候,已经活画在你们眼前,谁又迷惑了你们,叫你们不信真理呢?①①见《圣经·加拉太书》第三章第一节。苔丝站在后面听着,越来越感兴趣了,因为她发现那个讲道人的主义,和安琪尔的父亲是一派的,属于形式热烈的一种,当讲道人开始细讲他信仰这些观点的精神历程时,苔丝的兴趣更浓了。他说他是一个罪恶深重的人。他曾经嘲笑过宗教,结交过放荡淫秽的人。但是后来有一天他醒悟了,他之所以能够醒悟,主要是受到当初曾被他粗暴地侮辱过的一个牧师的影响;那位牧师在离开时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刻在了他的心里,叫他永远不忘,后来凭借上帝的恩惠,他就转变过来了,变成了他们现在看见的样子了。还有比那种主义更让苔丝吃惊的了,那就是讲道人的声音,尽管似乎不可能,那声音居然和阿历克·德贝维尔的声音一模一样。她一阵痛苦疑惑,脸也变得呆滞起来;她转到麦仓的前门那儿,从那儿走过去。低沉的冬日直射着这边有着双层大门的入口处;一扇大门已经打开,外面的阳光照进里面的打麦场,落在讲道人的身上,也落在听讲道的人身上,他们都暖暖和和地站在麦仓里,麦仓挡住了北边的寒风。在那儿听讲道的人全是村里的村民,在那些村民中间,有一个是她在从前那个难忘的时刻见过的提着红油漆桶写格言的人。不过她注意的还是站在麦仓中间的那个人,他站在几个麦袋子上面,面对着听讲的人和麦仓的大门。三点钟的太阳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照得清清楚楚;诱奸她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自从清楚地听见他的声音以来,她就感到奇怪,感到沮丧,现在不能不相信了,不错,事实终于得到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