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师约会: 天才

  蒋四亭捆完了瓜田里最后一棵枯萎的西瓜秧,直起腰,抬头看了一下天。初秋的正午阳光明媚而强烈,湛蓝的天空比夏天时高了许多,有一些大团的白云急匆匆地奔驰着,投下一些飞快滑动的暗影。热热闹闹的西瓜季节过去了,瓜农们的腰包里都有一些皱皱巴巴、充满酸臭气息的钞票,腰杆子显得比春天时直溜了一些。唯有蒋四亭的腰直不起来。他用半握的拳头捶打着酸麻胀痛的腰部肌肉,叹息一声,抱起那颗最后的落秧西瓜,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蒋大志少时,被村里的荨长、学校里的老师公认为最聪明的孩子。他生着一顆圆溜溜的脑袋,两只漆黑发亮的眼睛,一看模样就知道是个天才。那时候,老师夸奖他,女同学喜欢他,我们他的男同学,总感到他别扭,总是莫名其妙地恨他——现在,我们知道了那种不健康的感情是嫉妒。老师常常骂我们的脑袋是死楡木疙瘩,利斧劈不开一条缝,要我们向蒋大志学习。我们的一位叫“花猪”的同学反驳老师:蒋大志的脑袋跟我们的脑袋不一样,让我们怎么学?难道让爹娘重新回我们一次炉吗?“花猪”的话把那位外号“狼”的老师逗笑了。“狼”看看蒋大志那顆在一片脑袋中出类拔萃的脑袋,叹一口气,说:是不能学了,你们也无法回炉——出窑的砖,定型了。我们回家把“狼”的话向家长转述了,家长们也只好叹息。

  蒋大志少时,被村里的尊长、学校里的老师公认为最聪明的孩子。他生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两只漆黑发亮的眼睛,一看模样就知道是个天才。那时候,老师夸奖他,女同学喜欢他,我们——他的男同学,总感到他别扭,总是莫名其妙地恨他——现在,我们知道了那种不健康的感情是嫉妒。老师常常骂我们的脑袋是死榆木疙瘩,利斧劈不开一条缝,要我们向蒋大志学习。我们的一位叫“花猪”的同学反驳老师:蒋大志的脑袋跟我们的脑袋不一样,让我们怎么学?难道让爹娘重新回我们一次炉吗?“花猪”的话把那位外号“狼”的老师逗笑了。“狼”看看蒋大志那颗在一片脑袋中出类拔萃的脑袋,叹一口气,说:是不能学了,你们也无法回炉——出窑的砖,定型了。我们回家把“狼”的话向家长转述了,家长们也只好叹息。

  临近村头时,外号“花猪”的中年男人问他:“蒋大叔,大志兄弟的研究成果什么时候见报?”

  从此后“狼”便把大部分精力倾注到蒋大志身上,对我们这些蠢材放任自流。蒋大志也不事负“狼”的期望,先是在地区小学生作文比赛中获得一等奖,继而又写了一篇題为(地球是顆大西瓜》的科幻文章,在(小学生科技报>发表了。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成了村里人半个月内的主要话題。蒋大志的爹蒋四亭也兴奋得要命,逢人说不上三句话就扯出儿子的话头来。后来,人们一见他的面,索性劈头便说:老蒋,你这个儿子是怎么做出来的?把秘诀传传,我们也去做个天才。老蒋听不出人们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反而十分认真地说:哪里有什么秘诀?一样的父精母血,一样的炕东头滚到炕西头,要说有什么,就是这孩子生下来就睁着眼。老蒋还说,如果吃得好一点,蒋大志还要聪明。听话的人说:老蒋,别让你儿子再聪明了,他要再聪明俺那些孩子就该捏死了。

  从此以后,“狼”便把大部分精力倾注到蒋大志身上,对我们这些蠢材放任自流。蒋大志也不辜负“狼”的期望,先是在地区小学生作文比赛中获得一等奖,继而又写了一篇题为《地球是颗大西瓜》的科幻文章,在《小学生科技报》发表了。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成了村里人半个月内的主要话题。蒋大志的爹蒋四亭也兴奋得要命,逢人说不上三句话就扯出儿子的话头来。后来,人们一见他的面,索性劈头便说:老蒋,你这个儿子是怎么做出来的?把秘诀传传,我们也去做个天才。老蒋听不出人们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反而十分认真地说:哪里有什么秘诀?一样的父精母血,一样的炕东头滚到炕西头,要说有什么,就是这孩子生下来就睁着眼。老蒋还说,如果吃得好一点,蒋大志还要聪明。听话的人说:老蒋,别让你儿子再聪明了,他要再聪明俺那些孩子就该捏死了。

  他从“花猪”油滑的脸上读出讥讽来,便冷冷地回道:“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后悔今日说的话。”

  我明白了蒋大志的聪明与他那颗大脑袋有关后,就开始酝酿一个阴谋。“花猪”是主要的策划者。我们的目的是打坏蒋大志的脑袋,但又不能被“狼”发现。有人提议夜晚把他骗出来,从后脑勺上给他一闷棍;有人提议放学后躲到胡同里,当面给他一砖头。这些办法都被“花猪”否定了,说这样搞非倒大霉不行。“花猪”想了个办法:拉蒋大志打篮球,用篮球砸他的后脑勺,第一是不破皮不出血,“狼”抓不到把柄;第二可以把事情解释成传球失误。这办法贏得了我们的一致喝彩。我们说:“花猪”你才是真天才呢,蒋大志会写几篇破作文算什么天才?

  我们明白了蒋大志的聪明与他那颗大脑袋有关后,就开始酝酿一个阴谋。“花猪”是主要的策划者。我们的目的是打坏蒋大志的脑袋,但又不能被“狼”发现。有人提议夜晚把他骗出来,从后脑勺上给他一闷棍;有人提议放学后躲到胡同里,当面给他一砖头。这些办法都被“花猪”否定了,说这样搞非倒大霉不行。“花猪”想了个办法:拉蒋大志打篮球,用篮球砸他的后脑勺,第一是不破皮不出血,“狼”抓不到把柄;第二可以把事情解释成传球失误。这办法赢得了我们的一致喝彩。我们说:“花猪”你才是真天才呢,蒋大志会写几篇破作文算什么天才?

  “花猪”道:“大叔,我可没有瞧不起大志兄弟的意思,我跟他从小同学,我知道他有天才。”

  有一天上体育课,“狼”照老例给我们一个篮球,让我们到球场上去胡闹。球场上坑坑洼洼,碎砖烂瓦到处可见,球场边上有一棵槐树,树干上绑一个铁_,就算篮筐。女生们在一起玩跳绳、眺方、鵰毽子,男生在一起抢篮球,嗷嗷叫着跑了一阵子,“花猪”挤挤眼,我们会意,故意拥挤在一起,把蒋大志推来搡去,先把他搞得晕头转向,然后,不知是谁冷不防扬起两把浮土大喊着:地雷爆炸了。浮土迷了许多人的眼,当然蒋大志的眼迷得最厉害。我看到篮球传到“花猪”手里,他双手抱球,举到头上,镌足了劲,对着蒋大志的后脑勺子砸过去。砰!篮球反弹回去,蒋大志就地转圔圈。我们叫着追篮球去了。蒋大志一个人站在IP儿哭。

  有一天上体育课,“狼”照老例给我们一个篮球,让我们到球场上去胡闹。球场上坑坑洼洼,碎砖烂瓦到处可见,球场边上有一棵槐树,树干上绑一个铁圈,就算篮筐。女生们在一起玩跳绳、跳方、踢毽子,男生在一起抢篮球,嗷嗷叫着跑了一阵子,“花猪”挤挤眼,我们会意,故意拥挤在一起,把蒋大志推来搡去,先把他搞得晕头转向,然后,不知是谁冷不防扬起两把浮土,大喊着:地雷爆炸了。浮土迷了许多人的眼,当然蒋大志的眼迷得最厉害。我看到篮球传到“花猪”手里,他双手抱球,举到头上,铆足了劲,对着蒋大志的后脑勺子砸过去。砰!篮球反弹回去,蒋大志就地转圆圈。我们叫着追篮球去了。蒋大志一个人站在那儿哭。

  蒋四亭说:“谁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说完了话,他不去理“花猪”。抱着那个青油油的小西瓜,朝自己家里走。他听到“花猪”在背后说:“爷儿两个都成了神经病。”

  亊后,大家都担心蒋大志向“狼”报告。“花猪”跟我们几个骨干分子订立了攻守同盟。我们等待着“狼”的惩罚,每天上课时都提心吊胆。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继续蠢笨,蒋大志继续聪明。

  事后,大家都担心蒋大志向“狼”报告。“花猪”跟我们几个骨干分子订立了攻守同盟。我们等待着“狼”的惩罚,每天上课时都提心吊胆。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继续蠢笨,蒋大志继续聪明。

  “他爹,”蒋四亭的老婆愁苦地说,“我端详着咱孩子不大对劲儿,一天到晚关在屋里,嘴里神念八语的,也不知说些什么,人家都说他得了神经病……”

  几年之后,我们毕了业,很自然地回家种庄稼做农民,只有蒋大志一个人考到县一中去继续念书。我们与蒋大志拉开了距离,那种奠名其妙地恨人家的感觉无形中消逝了。当我们趁着凌晨水淸去河里挑水时,经常能碰到蒋大志背着书包、口粮匆匆往学校赶。我们很恭敬地问候他,他也很礼貌地回答。我记得那时他的脸很苍白,神情很悒郁,走起路来飙飘的,好像脚下没有根基。

  几年之后,我们毕了业,很自然地回家种庄稼做农民,只有蒋大志一个人考到县一中去继续念书。我们与蒋大志拉开了距离,那种莫名其妙地恨人家的感觉无形中消逝了。当我们趁着凌晨水清去河里挑水时,经常能碰到蒋大志背着书包、口粮匆匆往学校赶。我们很恭敬地问候他,他也很礼貌地回答。我记得那时他的脸很苍白,神情很悒郁,走起路来飘飘的,好像脚下没有根基。

  “胡说,”蒋四亭放下西瓜,压低嗓门训斥老婆,“别人糟蹋大志,是他们看着咱孩子有出息妒忌,咱自己怎么也糟蹋孩子?”

  又过了几年,听说他考上了大学,而且还是很名牌的大学。我们听到这消息,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我们感到这是应该发生的事情,蒋大志有那么大、那么圆的脑袋,他不去上大学,这个世界上谁还配上大学呢?

  又过了几年,听说他考上了大学,而且还是很名牌的大学。我们听到这消息,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我们感到这是应该发生的事情,蒋大志有那么大、那么圆的脑袋,他不去上大学,这个世界上谁还配上大学呢?

  “你这个老东西,”老婆说,“我能不巴望咱儿好?我是说旁人说……”

  好像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夏季,我、“花猪”等人在河堤上守护堤坝。河里水很大,淹没了桥梁,但决堤的危险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们坐在河堤上下五子棋玩。蒋大志的爹找到我们,说蒋大志放暑假回来了,被河水隔在了对岸,刚才乡政府摇电话过来,让我们绑几个葫芦渡他过来。我们很爽快地答应了。

  好像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夏季,我、“花猪”等人在河堤上守护堤坝。河里水很大,淹没了桥梁,但决堤的危险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们坐在河堤上下五子棋玩。蒋大志的爹找到我们,说蒋大志放暑假回来了,被河水隔在了对岸,刚才乡政府摇电话过来,让我们绑几个葫芦渡他过来。我们很爽快地答应了。

  “旁人说什么,咱不能去堵住人家的嘴,”蒋四亭说,“要紧的是咱自己,不能怀疑儿子。”

  渡他过河后,他穿着一条裤头站在河堤上发抖,周身的皮肤土黄色,一身骨头,显得那头更大。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在篮球场上算计他的事,都觉得心里愧愧的。

  渡他过河后,他穿着一条裤头站在河堤上发抖,周身的皮肤土黄色,一身骨头,显得那头更大。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在篮球场上算计他的事,都觉得心里愧愧的。

  “我也没怀疑,”老婆说,“千万斤的西瓜,都让他给剁烂了,我不是半句也没抱怨吗?”

  “花猪”说:兄弟,当年我打了你一球,原想把你的天才打掉哩。

  “花猪”说:兄弟,当年我打了你一球,原想把你的天才打掉哩。

  蒋四亭说:“不抱怨就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何况几个西瓜。等咱孩子把事弄成了,咱就不用种地了,到时候气死那些说风凉话的东西。”

  他笑着说:真要感谢你那一球呢,你那一球把我打成天才了。

  他笑着说:真要感谢你那一球呢,你那一球把我打成天才了。

  老两口子正说着话,蒋大志从里屋走出来。他面色苍白,头发蓬着,衣衫不整,院子里的光线使他眯缝起眼。他用手掌遮住阳光看了看天,然后急匆匆地转到猪圈墙后小解。回来后,不跟爹娘打招呼,就要往屋里钻。蒋四亭说:“大志,你慢点儿走,我有话跟你说。”

  “花猪”问:哪有这样的事?

  “花猪”问:哪有这样的事?

  蒋大志停住脚,问:“爹,你快点儿,我正忙着哩。”

  他说:你们等着看吧。

  他说:你们等着看吧。

  四亭道:“再忙也听我说几句,”他指着那个青翠的西瓜,“这是咱瓜地里的最后一个瓜了,我抱回来,让你研究。”

  我问:兄弟,你在大学里学什么呢?

  我问:兄弟,你在大学里学什么呢?

  大志趋前一步,屈起中指,敲了敲西瓜,自言自语地说:“只要给我足够长的杠杆,我就能撬动地球!”

  他说:大学里学不到什么,我正准备退学呢!

  他说:大学里学不到什么,我正准备退学呢!

  四亭道:“还要什么杠杆,我一只手从地里抱来家的。”

  我说:使不得。兄弟,你是咱村多少年来第一个大学生,大家都盼着你成大气候呢。你成了大气候,我们这些同学也跟着沾光。

  我说:使不得。兄弟,你是咱村多少年来第一个大学生,大家都盼着你成大气候呢。你成了大气候,我们这些同学也跟着沾光。

  大志道:“爹,你是犯了偷换概念的逻辑错误。”

  他摇摇头,显然是走神了。

  他摇摇头,显然是走神了。

  四亭道:“儿呀,你别给爹拽文喽,爹不明白。爹想跟你说,你那东西要是捣弄得差不多了,就该拿出来显显世、堵堵外人嘴。你憋在家里听不到风,风言风语可不少啊!”

  我们听到蒋大志退学回家的消息,都大吃了一惊。多少人想上大学去不了啊!吃惊之后,我们也感到惋惜,像我们这些蠢猪笨驴,在庄户地里翻土倒粪,原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命定了。但你蒋大志长了颗那样的脑袋,在庄户地里不是白白糟蹋了吗?我找到几个当年合谋陷害蒋大志的同学,想一起去劝劝他。我们想,书念多了的人,有时也会犯糊涂,他哪里知道庄户地里的厉害?要是真有十八层地狱,庄户地里就是第十八层了!权贵人家的狗,也比我们活得舒坦。

  我们听到蒋大志退学回家的消息,都大吃了一惊。多少人想上大学去不了啊!吃惊之后,我们也感到惋惜,像我们这些蠢猪笨驴,在庄户地里翻土倒粪,原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命定了。但你蒋大志长了颗那样的脑袋,在庄户地里不是白白糟蹋了吗?我找到几个当年合谋陷害蒋大志的同学,想一起去劝劝他。我们想,书念多了的人,有时也会犯糊涂,他哪里知道庄户地里的厉害?要是真有十八层地狱,庄户地里就是第十八层了!权贵人家的狗,也比我们活得舒坦。

  大志道:“如果没人风言风语,那才叫奇怪呢!他们说我得了神经病,说我想入非非,说我异想天开对不对?爹,倒回一百年去,要是有人说坐着飞船上了月亮,谁会相信?但是现在人上了月球。当年老伽利略说地球围绕着太阳转动,教会架起火来要烧死他,他却说:它依然在转动!爹,科学上的任何一次革命都是一些被人骂为疯子的人搞出来的,许多人为此甚至牺牲了性命,爹、娘,想想那些伟大的先驱,想想你们的儿子研究课题的伟大,牺牲几个西瓜算什么?别人说几句风言风语又算什么呢?”

  我们推开他家的栅栏门,一条尖耳朵的小黄狗摇着尾巴欢迎我们。他家的四间瓦屋还算敞亮,满院子向日葵开得正热闹。我们才要喊,他的爹已经出来了。他压低了嗓门问:

  我们推开他家的栅栏门,一条尖耳朵的小黄狗摇着尾巴欢迎我们。他家的四间瓦屋还算敞亮,满院子向日葵开得正热闹。我们才要喊,他的爹已经出来了。他压低了嗓门问:你们有什么事?

  大志一席话,说得蒋四亭眼泪汪汪,他激动地说:“儿啊,俗话说得好,‘知子莫如父’,别人不相信你,是他们‘狗眼看人低’,爹相信你,只要你能把事情弄出来,别说剖几个西瓜,就是卖房子卖地,爹也不会犹豫。”

  “你们有什么事?

  “花猪”说:听说大志兄弟退了大学,我们想来劝他,让他别犯糊涂。

  大志的娘也被煽动起昂扬情绪,她双手捧起那个落秧子西瓜,说:“儿啊,别说话耽误工夫了,这是咱家瓜地里最后一个瓜,你快抱去研究吧。”

  “花猪”说:

  他爹摇摇头,说:我和他娘把嘴唇都磨薄了!这孩子,从小主意大,认准了理儿,十头老牛也拉不回转。

  大志也很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几片红,他接过西瓜,说:“爹,娘,你们是我国农民中思想最解放、行为最果断、风格最高尚、最具远见卓识最少保守思想的空前的杰出代表,能给你们做儿子是我的最大幸福,将来有一天,你们的名字将被铭刻在高大的纪念碑上。”

  听说大志兄弟退了大学,我们想来劝他,让他别犯糊涂。

  我说:我们不忍心看着他这样把自己的前程糟蹋了,劝劝,兴许劝回了头。

  四亭说:“儿,研究吧,咱家的西瓜虽然没有了,爹准备把圈里的猪卖了,买西瓜供你研究,卖猪的钱花光了,爹再去卖牛,卖完了牛就卖鸡,管什么都卖光了,爹就豁出老命去卖血。”

  他爹摇摇头,说:

  他爹说:各位大侄子,不必费心了,任由着他折腾去吧。

  大志嘴唇颤抖着,抱着西瓜跑到屋里去了。

  我和他娘把嘴唇都磨薄了!这孩子,从小主意大,认准了理儿,十头老牛也拉不回转。

  “花猪”说:不行,我们不能眼瞅着他把自己毁了。咱这个穷村子,五辈子就出了这么个大学生。

  老蒋肚子饿了,吩咐老婆拿饭吃。老婆端出一摞粗面饼,一碟子萝卜咸菜,放在锅台上。老蒋咬了一口粗面饼,感到粗涩难以下咽,有些不满意地瞟了老婆一眼。他老婆同样不满意地瞟了他一眼。这时,他就想起那上千个被儿子剁烂的西瓜。他意识到这些想法与儿子给自己下的断语相差甚远,便大口地咽粗面饼吃萝卜咸菜,借以驱散卑俗,走向高尚与伟大。

  我说:

  我们正吵嚷着,蒋大志从屋里出来了。他弓着腰,脸色蜡黄,一副大病缠身的样子。他摘下眼镜,在衣襟上擦擦,戴上,对我们说:

  “爹,娘,你们跟我来。”蒋大志对正在伸着脖子吃饼的爹娘招招手,神秘又严肃地说。

  我们不忍心看着他这样把自己的前程糟蹋了,劝劝,兴许劝回了头。

  各位老同学,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蒋四亭扔掉手中的饼,扯了一把欲张嘴问话的老婆,老两口子尾随着儿子,进入那间“实验室”。

  他爹说:

  我们刚要劝说,他伸出一只手,举起来,晃晃,说:老同学们,你们知道唐山大地震吧?

  “实验室”前窗户上挂着一条破被套,后窗户上糊着几层旧报纸。一盏煤油玻璃灯放射着昏黄、柔弱的光线。屋子里一股霉变味儿。蒋四亭身上冷飕飕的,仿佛进入了传说中的森罗宝殿。他看到儿子房间的墙壁上画着一些图画,闪闪烁烁的,看不清楚。

  各位大侄子,不必费心了,任由着他折腾去吧。

  “花猪”说:怎么能不知道!唐山地震那会儿,俺家的房梁还咯嘣响呢。

  儿子站在摆放着煤油灯的桌子旁边,用一根撑蚊帐用的小竹竿,指指墙上的图画,说:“爹,你看不明白吧?”

  “花猪”说:

  他问:你知道唐山地震死了多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