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佳人: 二十四、前途茫茫

  第二天清早,我还在睡梦中,史亚伦大踏步来了。

  史亚伦的话没有错,谈天的客人是坐不长久的,打牌的客人却是老赖着舍不得就跑。

  “你觉得有钱的人怎么样呢?用不着你了,就毫无情面的把你撵出来了。”

  他面呈死灰色,眼白布满红线网似的,样子很可怕。走进房里他也没有开口,只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吞咽了似的。

  他常常问我:“怎么?连你这位女学士也喜欢于这类没有出息的事了吗?”

  “你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当初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现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怜你白白在他们家里委屈了几个月,结果却一无所得。”

  我不禁战栗起来了,只得陪笑问:’你……你昨夜没睡好吧?“

  我仿佛于心有愧似的总是红着脸回答:“我是闲着无聊,才想不妨学学的。”

  “你以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吗?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决不会因认识你而稍微改变对家庭的态度的。她明明知道不会,但却因为自己不喜欢你,所以借故把你赶出来了。

  他不响。

  他们中的一个便推牌而起道:“那末何不坐下来打呀,我在你背后瞧着。”

  “你不相信我的话吧?你也许还以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里乃是出于无奈,否则他又何必帮助你,给你钱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要知道这些钱对于他是无所谓的,假使你出去以后不能生活,自杀了,或者做出什么事情来了,他们反而增加麻烦,至少也得惹人谈话,所以这才把你安顿落位。好在他也只有一举手之劳,开张支票就完事,又不要亲自替你找房子买家俱的。以后他要是高兴呢?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处来玩上两次,不高兴呢?使索兴把你丢在脑后了。”

  “那位小姐是你送她回家的吗?”我怯怯地又问,心想这该是他愿意谈的题目吧?我不敢同他提起赌输的话。

  我不免心里慌了起来,想到输了钱可不是玩的呢,便只好说:“不,不,还是让我再参观一阵子吧,此刻我不,不……”

  “假使她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他总该知道这是误会呀,为什么将错就错的把你赶出来呢?他还当着他的太太,亲口辞歇你,唉,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

  他马上虎起脸来说:“这就是你所关心的事吗?我要自杀了,你还关心这种事?告诉你吧,那个女人是我闲时找来做掩蔽品的,你想,我现在生死关头,还不想赢钱,倒有心思搞女人吗?呸!我是因为昨天来的都是你的朋友,惟恐他们与我有什么误会,所以故意带一个女人来,同她亲热亲热,人家瞧着就不起疑心了。……唉,这也是我太大意,没有同你预先说明,所以你才想报复,我说要推牌九你偏不肯附和,现在果然统统都完结了,完结了!”

  他们笑道:“你在窦公馆住了这许多月,还没有跟她们学会吗?”

  史亚伦第一次到我的新居来,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始终无言相对。他怎么会知道这回事呢?据说就是窦少爷告诉他的。但是,窦先生同我讲话的时候,可不会有窦少爷在跟前呀,就连窦太太也推放走开了,然则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连给钱的事都晓得了,难道窦先生自己关照我不要说,却又自己对太太等辈说了出去?唉,我不知道这般人现在怎样在讥笑我哩。–不,也许是汪小姐在屏后悄悄地偷听了去的。

  我劝他道:“事到如此也没有办法,只好…只好……”

  我听着不禁感触万端。其实我又何尝真的不懂这一套呢?远在进窦公馆以前,我是早就学会的了。自然其艺不精,那是真的。记得有一天窦先生在同她们打罗来玩,见我走近跟前,便说:“你来替我打吧,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我摇头推却说:“不会。”他笑了一笑,就叫汪小组代替去了,一面悄悄地对我说:“你是真不会吗?恐怕是不耐烦陪这些太太们玩吧?我了解你的意思。我也是不耐烦,今天偶然高兴,就这么配上几副。”他真是一个有着水晶般心肝的人哩。

  我恨她们!我也恨这个史亚伦!

  “只好什么?只好跳黄浦!”他冷笑一声说:“老实告诉你,我是还不出这笔钱来的。就是连我的老娘同我自己一起都卖掉了,也远不够还他们哩。你既然昨夜不肯帮我叫他们推牌九,现在你就自己去了这笔帐吧。”

  而今我却是陪着这般更不堪的人们在玩牌了,我怎么对得起窦先生的好意?呸!一切都是史亚伦逼着我的。但是史亚伦可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便日夜沉湎其中,安安心动的快乐享受着,如鱼在水中。但是他常输钱,他也不在乎。

  我说:‘俄离开了他家,难道便会饿死了吗?谁又会想要利用过他们?我替他家教书,他们给我薪水,这又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呢?他们阔绰是他们自己阔绰的,我又不曾帮他们赚过钱;我贫穷是我自己贫穷,他们又不曾害过我,我凭什么要他们给我特别好处呢?我不像别人那么卑鄙,处处想利用人,利用不着时却又怨恨,我……

  我不禁气塞咽喉,哽咽难言,许久,这才冲着他说:“我为什么要替你了这笔帐?我又不是你的…你的什么人?推牌九是他们不肯推的,我总不成一个一个捉牢他们的手硬叫他们去推。再说,在赌运不好的时候,推牌九你就是稳赢的吗?”

  有一次我私下愤愤对他说:“你现在得其所能了呀,当初你是怎样对我说的?你不是说要在其中找机会吗?你可曾想想自己的腰包裹还有几个钱?咄!我是上了你的当,其实你还不是为赌博而赌博的,说什么要交际联络,等待机会?史亚伦你可得记住了,等到当尽吃光的时候,别再追着我……想别的办法呀。”我本来想脱口而出的说:‘别再逼着我借钱!“后来恐怕这话会提醒他,引起他的恶念,以至于自己收到相反的效果,故赶快改口不迭。

  史亚伦笑道:“你恐怕也不见得过于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决不坐到窦公馆去。你不想利用他们,你不希罕富贵,你不会到工厂去做工吗?不会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吗?干吗要到这种大公馆去侍候老爷太太小姐等呢?老实告诉你吧,在他家做当差娘姨的人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们虽也知道佣人揩油,却是视为当然,不敢计较。但是你呢?难道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困难与痛苦吗?他们要帮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们不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还想别人送上来替你设法吗?哼,我是处处想到利用人的,利用不着当然失望,但却不灰心,再想别法。你以为窦先生不许我到他的公馆里去,他家少爷就真的听命不跟我来往了吗?哈,笑话,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呢。我能够使他快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陪着玩?小眉,你太倔强了,你吃了亏还要强嘴,我是很同情你的,你用不着恨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当永远使你快乐,永远的。”他的脸色突然变成严肃样子,我想了一想,觉得他似乎也是好意。

  他一字一句的答道:“自–然–是–稳一…一流–的。”接续又解释下去:“老实告诉你吧,那个我带来的男人便是‘郎中’,也就是所谓‘牌九神父’,他是认识牌筋的。唉,小眉,我早想把这些道理告诉你,但一则怕你不肯依,二则就是依了也难保你不在脸上显出惊慌的样子来,反而露了马脚,所以我才瞒着你的。现在索性统统对你说了吧,有一个时期我常常赌输,你忠告我,叫我不要如此,其实我是有把握的。我的赌输乃是做广告性质,只要有一次机会便可以一次捞回本来而有余。你可记得这副牌九牌,不是我特地给你定制出来的吗?你说背面是象牙雕花的漂亮,我说远不如竹板的大方,其实这竹板大有讲究哩。这个郎中他认识竹筋条纹。就连几粒骰子也有讲究,这里面的机关一时也同你说不清楚。总之,有赌必有弊,小眉,你以后若是做了阔太太,可千万不要跟人赌呀,不要以为上流社会人,有财有势的人,便不会玩这套鬼把戏,人心乃是不可测的,譬如现在某大饭店的老板,某某大工厂的厂长,他们就都是靠此起家的呀,与我昨天请来的那位‘郎中’是兄弟辈哩。”

  他却似乎知道我的意思,只镇静地笑了笑:“你尽管放心,我即使当尽卖光了,也情愿自己跳黄浦去,决不会来开口向你借钱的。我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这样没有志气,反来求靠你一个女人家吗?况且你的脾气我是知道得够了,就想求你也是白求,你是一个相当自私自利的人,哼!”

  我的新居在公寓里,一切都还漂亮舒适。我的孩子本来寄养在亲戚处的,现在也接回来同我住在一块儿了。我手头还有些现款,生活可以顺利过去,我觉得虽然受些难堪毕竟也算得到了代价的。

  我吓得索索科,顿时说不出话来。好久又问他:“难道别人就不知道这一套吗?”

  我不禁生气起来道:“还说我自私自利?我……”心想我现在干着这种不愿意的事情,还不是就是为了你吗?可是他早已看出了我的意思,便说:“你别再一面孔自以为在为我牺牲或什么吧?老实告诉你,这里的开支是我的,头钱却归你所得;我输了你又不替我代付一文钱的,而我赢了的时候却总替你买些东西。我也不完全是个傻子,我所以如此做,也无非是鼓励你对于此道的兴趣呀。你如今总该相信我的话了,一个男人那怕他嫌着大钱,他也往往能在小处打算盘,在朋友家里吃了饭,一抹嘴巴就走,连佣人赏钱都不给一个,白白害得女主人整天看佣人的嘴脸。但是到了赌的场合呀,他们却大不同了,哪怕是最吝啬的人,也会把一叠零数筹码加到彩方面去,说是这些也给了佣人吧,他们没想到这红红绿绿的东西也还代表着一百万一千万的价值哩,横竖赢来是别人的钱,心里一高兴,仿佛就在惊地人之慨了。而且他们为着讨主人–尤其是女主人的欢心以便常来往起来,也不妨再买些东西来送她们,这原来是意外捞进的钱呀!至于输家方面呢?也有他们另外的想法:钱横竖输得这样多了,譬如再多输一些也不要紧,犯不着落个小派名,还是先联络好了主人家,以便日后拉人来再赌一场,也许翻本了还要再赢钱呢?所以在这种场合,好处的只有你同根姨,我是…唉,这几天来你也亲眼瞧见的,我还不是输多赢少吗?”

  史亚伦是一个坏人,然而却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窦少爷会离不开他哩。

  他说:“怎么不知道呢?知道是谁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据昨天那个‘郎中’说,他们常遇到许多人对着他们谈赌的弊病,他们只笑笑,有时装做惊讶,有时还转告诉他们再多些作弊方法。小眉,要是你做了这个‘郎中’呀,恐怕连脸蛋儿都要吓黄了。所以,老实告诉你吧,我因为这样才找你合作,人家都知道你是诚实人,在你家里就不会疑心这一套的。现在言归正传,我们至少得把眼前困难解决,我希望你过了二三天就打电话通知他们,说是我的支票送来了,请他们来拿,趁使我们就拉他们推一场牌九,把交给他们的支票当场赢回来,这岂不是旧帐都清,丝毫不会叫你为难了吗?而且我们一不做,二不做,索性趁此机会反赢一大注……”

  “所以我在劝你不要再赌了呀。”

  “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说。

  我不禁吸泣道:“我…我不干这类事。…假使经人家发觉了,我的面子又摘到哪里去呢?……而且凭良心说,只想抵消赌帐还情有可原,再赢上人家一大注,我可不愿欺骗我的朋友。”

  他笑道:“不要再赌岂不是永远不能翻本了呢?我也知道你这是不过一句敷衍话,真的如刚才所说,我若到了当尽卖光跳黄浦地步,恐怕你也决不肯拉我一把的吧?自然,你在心里是哀怜我的,不过若这哀怜要付代价,即是你须借钱给我才能使我不跳的话,我想你恐怕还是掩住自己眼睛让我跳下黄浦江去的吧?”

  “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