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故事第十 十日谈 乔万尼·薄伽丘

  亚尔培多大爷单恋着一个俏丽的寡妇,寡妇想取笑他,结果反而被他用婉转的言辞取笑了一番,使她感到惭愧。
  爱莉莎讲完,只差女王还没讲了。女王带着女性的优美风度,开始讲道:
  高贵的小姐们,繁星装饰着清明的晚空,春花点缀着碧绿的草地,在社交的场合中,也是这样,俏皮的话给文雅的举止、愉快的谈话添上了光彩。俏皮话因为精悍短小,所以出于女人的口里,特别适合。女人是不能象男人那样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的,尤其在可以把话头说得短一点的时候。说来也是我们做女人的羞辱,目前很少再有女人懂得俏皮话的意义了,或者就是懂得了,跟人对答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样运用。从前的女人注重修养,现在的女人却只知道注重衣饰。她们还以为只要穿上花里胡梢的衣裳。戴满了头面首饰,就比旁的女人身价高,理当比旁的女人受到更大的尊敬了;其实她们忘了想一想,要是把一头驴子装扮起来,它的身上可以堆叠更多的东西呢,可是人家到底还是只把它看作一头驴子罢了。
  我这样说,心里是很惭愧的,因为我批评别的女人就等于批评了我自己。这些盛装艳服、抹粉涂胭脂的女人,不是象尊大理石的雕像似的,站在那儿。默无一言,无知无觉,就是答非所问,说了还不如不说好。她们还要你相信,她们所以不善于在正式的交际场合中应酬,是由于天性老实、心地纯朴的缘故。实际上她们是把迟钝称做文静;仿佛只有跟那班使女、洗衣妇、面包师的老婆谈天的才配称做“文静的”女人。如果造化也听信了她们的话,那一定不允许她们扯淡起来却这样有劲。
  真的,我们说一句话,就象干一件事,必须考虑到时间、地点和谈话的对象。往往有些男女,想说些聪明话来挖苦人家,可是就因为没有把自己和别人的能耐好好估计一下,结果弄得面红耳赤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所以我们说话应该随时注意这等地方。免得印证了一句俗话,说什么“女人向来做不出好事”,这就是今天我讲这最后的一个故事的一点用意,也是为了要让大家明白,既然我们的心灵比旁的女人高贵,我们的举止谈吐就该比旁的女人端庄。
  不多年以前,彼伦涅地方出了一位可说举世闻名的高医,说不定到现在还活着。他名叫亚尔培多,论他的年纪已经是将近七十岁的老大爷,却依然精神矍铄;他虽然体力衰退了,心头的一点爱情的火焰却还没熄灭。有一次,他在一处晚会上遇见一位漂亮的寡妇,据说叫做玛格丽达·特·基索莉爱莉太太。他一见钟情,为她燃烧起爱情的火焰来,竟跟风流多情的小伙子一样,倘若白天没有看见他那美人儿的娇容,晚上就睡也睡不安稳。
  为了想看他的美人,他老是借着机会,在她的屋前来回走过,有时步行,有时骑马。到后来,那寡妇和她的女伴得知了他老是这么在她宅前来回走动的真情,觉得象他这样上了年纪、明白事理的人竟然也会堕入情网,真是好笑,所以私下常拿他来取笑,仿佛照她们看来,那柔情蜜意只容许存在于年青人的轻浮的头脑里似的。
  他就这样继续在那寡妇的屋前来回走动。有一天,正是节日,寡妇和她的女伴坐在门前,望见亚尔培多先生正远远走来,她们一起商量好了,要请他进去,还要郑重其事地款待他一番,然后取笑他的痴情。等他行近的时候,她们当真站了起来迎接他,请他进去坐坐,把他领到了一个荫凉的院子里,拿出上等的美酒和糖果来款待他,最后,她们带着一半恭敬一半开玩笑的口气问他道,既然他明知有这么多英俊活泼的小伙子包围着她,怎么还会把她爱上呢。
  那位大夫没提防遭到这样“有礼貌的”讥刺,就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太太,明事理的人决不会对我的爱情有什么惊异——尤其因为我爱的是你——这样一位值得人家爱慕的人儿。我虽然年纪老了,受着自然的限制,谈情说爱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一个老年人还是懂得应该爱谁,懂得怎样专心爱一个人。实际上,一个老头儿比一个小伙子有经验、有见识得多呢。许多年青小伙子都来追求你,而我。一个老头儿,也痴心妄想地爱上了你,那是因为这一个缘故:我时常看见娘儿们吃饭的时候,吃着扁豆和韭菜;韭菜并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过它的根倒是没有辛辣的味儿,还不难吃。现在你们这几位太太小姐,却另有着嗜好,手里紧抓着韭莱的根,把韭莱的叶瓣儿嚼得津津有味,其实那叶瓣儿又辣又有气味、有什么好吃的?太太,我怎么能够说,我准知道你挑选你的爱人不是采用这个办法呢?如果这样,1那么中选的必定是我,而其余的追求者全都要碰壁了。”
  那位寡妇(以及她的女伴们)听了他这番话,很觉羞惭,说道:“大夫,我们太狂妄了,竞冒犯了你,理应受到你的责备;但是你十分留情,只是轻轻说了我们几句。我很珍重你的爱情,一位才德兼备的君子的爱情总是值得珍重的。从今以后,我的心向着你,只除了跟我名誉有关的事以外,其余的一切,都唯命是听。”
  那大夫离席而起(其余的宾客也跟着站了起来),谢了那主妇的盛情,笑吟吟、喜洋洋地告辞而去。
  那位太太只因为没有认清对象,想要取笑别人,反而给别人取笑了去。所以倘使我们是聪明的女人,就应该千万小心,不要自己做出这种事来才好。
  七位小姐和三个青年讲完了故事,已经夕阳西下、暑气全消了。女王很愉快地说道:
  “亲爱的伴侣们,现在,我一天的使命已经完毕,只剩下给你们推举一位女王,好由她来筹划我们明天的生活和游乐的程序。本来,我的统治权要到今天晚上才算告终,不过继任的人如果事先没有什么准备,就会措手不及。所以我想明天的新王,应该在这个时候接任才对,好让她把明天的事预先安排起来。因此,为了对那把生命赐给万物的天主表示敬意,也为了我们全体的利益着想,现在我推举一位最有见地的姑娘菲罗美娜来做我们王国里的明天的女王。”
  她说到这里,站起身来,把自己的花冠脱下,恭恭敬敬地加在菲罗美娜的头上。就首先向她行了一个敬礼,于是那许多青年男女也跟着向她行礼,表示热烈拥护她的统治。
  菲罗美娜没想到那顶王冠会加在自己头上,腮帮子上不由得泛起了娇羞的红晕,
不过她想起了方才潘比妮亚所说的那一番话,就克制了慌张,鼓起勇气来执掌国政。她首先追认了潘比妮亚所颁发的一切命令,接着宣布大家明天仍留在这里,又布置了明天的日程和当天的晚餐,于是说道:
  “最亲爱的伴侣们,承蒙潘比妮亚立我做你们的女王,这并不是我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实在是她的厚爱。所以,在安排我们的共同生活方面,我不打算独断独行,还得征求大家的意见。我现在把我的打算简单地说一说,不妥当的地方,可以由大家提出意见来补充或是修改。”
  “照我看来,潘比妮亚今日所安排的程序,十分出色,使我们今天这一天过得十分愉快。假使大家并不以为再过一天这样的生活有些讨厌,或者另有反对的理由,那么我认为这程序没有变更的必要。”
  “等我们把这回事办好之后,大家就可以离开此地,各自去找消遣。等到太阳下山了,我们就在凉快的晚风里吃饭,饭后,大家就唱几首歌,玩一阵子,然后睡觉。明天,我们清早起来,各人可以随意散一会步,到时候,就象今天一样,大家回来一起吃饭,饭后,我们跳一会舞,然后午睡,等睡醒之后,也象今天这样,大家回到这儿来开始讲故事——讲故事,我觉得是挺有趣、也是挺有益处的玩意儿了。
  “潘比妮亚在匆促中给推选为女王,来不及给大家指定一个讲故事的范围;我想,好在我们现在有着充分的时间,我不妨出一个题目,让大家可以预先在这范围内,想好一个出色的故事。我想,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人类始终受着命运的支配,将来一定还是这样,直到世界的末日;所以这故事的主题,要是各位没有意见,我想这样规定:每人都讲一个起初饱经忧患、后来又逢凶化吉、喜出望外的故事。”
  在场的青年男女一致拥护这个规定,表示愿意遵守;但是等大伙儿都静下来以后,忽然听得第奥纽说道:
  “女王,大家所说的话也就是我想说的话,我觉得你定下的办法很值得赞美,会提高我们的兴趣,只是我想请求你一个特殊的恩典(我而且希望,在我们一起欢聚的这段时间内,一直能享受这一恩典),那就是说,我可不受你这法令的束缚,非得在题目的范围内讲一个故事不可;倘使我高兴,我就可以随意讲一个我所喜爱讲的故事。为了免得大家以为我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因为肚里故事不多的缘故,以后我愿意总是在最后一个讲故事。”
  女王知道他是一个富于风趣的人,也了解他提出这个请求,也有他的用心,那就是说,如果遇到大家听着同一个主题的故事听得有些厌倦了,他就可以另外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来作为调剂;所以在征求得大家的同意后,女王就准许了他这个特权。
  于是各人离席而起,缓步来到一道清泉边,泉水从一个小山头上流下来,经过巉岩乱石、青苔绿荫,又流入树木障天的山谷里去。他们都光着臂、赤着足,踏进水里,闹着玩着,直到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才一起回去,于是就高高兴兴地一起用饭。
  晚饭后,女王吩咐取出乐器,又教劳丽达领舞,爱米莉亚唱歌,由第奥纽弹着琵琶伴奏。在劳丽达婆娑起舞的时候,爱米莉亚果然在旁边献展歌喉,莺声呖呖,唱着下面的歌词:我爱上了我自己的美貌,我的热情只为着自己燃烧。我不懂得除此以外的爱情——爱情,除此以外,我也不想要。我从镜子里注视着自己的娇颜,我的娇颜引起我无限的爱怜,眼前的光景,往昔的思绪——这一切都不能夺去我这乐趣;天下还有什么可爱的东西,能在我的心里唤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每逢我记挂我那倩影,它总是立即出现在我眼前;它从不曾叫我失望伤心,它总是笑吟吟,脉脉含情,累得我没法把我的欢喜说清,除非啊,你跟我怀着一样的爱怜,你永远不会知道这片情意的深浅。我越是注视着这可爱的娇容,爱情的火焰越是燃烧着我的心胸。我把我自己整个人献给了它,换来的将是无穷快乐的代价,未来的欢乐比现在更要强烈几倍,可是谁又曾怀着过这样强烈的爱!
  劳丽达3在唱着这支歌曲的时候,大家都一齐起劲地跟着她唱,有几个人还把歌词玩味了一番。大家又跳了一会舞,时间已经不早,夏天的夜晚原很短促,所以女王下令这第一天的程序到此结束。仆人点起火炬,女王吩咐大家好好休息一夜,于是大伙儿各自回卧室去了。[第一天终]

爱莉莎讲完,只差女王还没讲了。女王带着女性的优美风度,开始讲道:高贵的小姐们,繁星装饰着清明的晚空,春花点缀着碧绿的草地,在社交的场合中,也是这样,俏皮的话给文雅的举止、愉快的谈话添上了光彩。俏皮话因为精悍短小,所以出于女人的口里,特别适合。女人是不能象男人那样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的,尤其在可以把话头说得短一点的时候。说来也是我们做女人的羞辱,目前很少再有女人懂得俏皮话的意义了,或者就是懂得了,跟人对答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样运用。从前的女人注重修养,现在的女人却只知道注重衣饰。她们还以为只要穿上花里胡梢的衣裳。戴满了头面首饰,就比旁的女人身价高,理当比旁的女人受到更大的尊敬了;其实她们忘了想一想,要是把一头驴子装扮起来,它的身上可以堆叠更多的东西呢,可是人家到底还是只把它看作一头驴子罢了。我这样说,心里是很惭愧的,因为我批评别的女人就等于批评了我自己。这些盛装艳服、抹粉涂胭脂的女人,不是象尊大理石的雕像似的,站在那儿。默无一言,无知无觉,就是答非所问,说了还不如不说好。她们还要你相信,她们所以不善于在正式的交际场合中应酬,是由于天性老实、心地纯朴的缘故。实际上她们是把迟钝称做文静;仿佛只有跟那班使女、洗衣妇、面包师的老婆谈天的才配称做“文静的”女人。如果造化也听信了她们的话,那一定不允许她们扯淡起来却这样有劲。真的,我们说一句话,就象干一件事,必须考虑到时间、地点和谈话的对象。往往有些男女,想说些聪明话来挖苦人家,可是就因为没有把自己和别人的能耐好好估计一下,结果弄得面红耳赤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所以我们说话应该随时注意这等地方。免得印证了一句俗话,说什么“女人向来做不出好事”,这就是今天我讲这最后的一个故事的一点用意,也是为了要让大家明白,既然我们的心灵比旁的女人高贵,我们的举止谈吐就该比旁的女人端庄。不多年以前,彼伦涅地方出了一位可说举世闻名的高医,说不定到现在还活着。他名叫亚尔培多,论他的年纪已经是将近七十岁的老大爷,却依然精神矍铄;他虽然体力衰退了,心头的一点爱情的火焰却还没熄灭。有一次,他在一处晚会上遇见一位漂亮的寡妇,据说叫做玛格丽达-特-基索莉爱莉太太。他一见钟情,为她燃烧起爱情的火焰来,竟跟风流多情的小伙子一样,倘若白天没有看见他那美人儿的娇容,晚上就睡也睡不安稳。为了想看他的美人,他老是借着机会,在她的屋前来回走过,有时步行,有时骑马。到后来,那寡妇和她的女伴得知了他老是这么在她宅前来回走动的真情,觉得象他这样上了年纪、明白事理的人竟然也会堕入情网,真是好笑,所以私下常拿他来取笑,仿佛照她们看来,那柔情蜜意只容许存在于年青人的轻浮的头脑里似的。他就这样继续在那寡妇的屋前来回走动。有一天,正是节日,寡妇和她的女伴坐在门前,望见亚尔培多先生正远远走来,她们一起商量好了,要请他进去,还要郑重其事地款待他一番,然后取笑他的痴情。等他行近的时候,她们当真站了起来迎接他,请他进去坐坐,把他领到了一个荫凉的院子里,拿出上等的美酒和糖果来款待他,最后,她们带着一半恭敬一半开玩笑的口气问他道,既然他明知有这么多英俊活泼的小伙子包围着她,怎么还会把她爱上呢。mpanel;那位大夫没提防遭到这样“有礼貌的”讥刺,就笑容满面地回答道:“太太,明事理的人决不会对我的爱情有什么惊异——尤其因为我爱的是你——这样一位值得人家爱慕的人儿。我虽然年纪老了,受着自然的限制,谈情说爱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一个老年人还是懂得应该爱谁,懂得怎样专心爱一个人。实际上,一个老头儿比一个小伙子有经验、有见识得多呢。许多年青小伙子都来追求你,而我。一个老头儿,也痴心妄想地爱上了你,那是因为这一个缘故:我时常看见娘儿们吃饭的时候,吃着扁豆和韭菜;韭菜并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过它的根倒是没有辛辣的味儿,还不难吃。现在你们这几位太太小姐,却另有着嗜好,手里紧抓着韭莱的根,把韭莱的叶瓣儿嚼得津津有味,其实那叶瓣儿又辣又有气味、有什么好吃的?太太,我怎么能够说,我准知道你挑选你的爱人不是采用这个办法呢?如果这样,1那么中选的必定是我,而其余的追求者全都要碰壁了。”那位寡妇听了他这番话,很觉羞惭,说道:“大夫,我们太狂妄了,竞冒犯了你,理应受到你的责备;但是你十分留情,只是轻轻说了我们几句。我很珍重你的爱情,一位才德兼备的君子的爱情总是值得珍重的。从今以后,我的心向着你,只除了跟我名誉有关的事以外,其余的一切,都唯命是听。”那大夫离席而起(其余的宾客也跟着站了起来),谢了那主妇的盛情,笑吟吟、喜洋洋地告辞而去。那位太太只因为没有认清对象,想要取笑别人,反而给别人取笑了去。所以倘使我们是聪明的女人,就应该千万小心,不要自己做出这种事来才好。七位小姐和三个青年讲完了故事,已经夕阳西下、暑气全消了。女王很愉快地说道:“亲爱的伴侣们,现在,我一天的使命已经完毕,只剩下给你们推举一位女王,好由她来筹划我们明天的生活和游乐的程序。本来,我的统治权要到今天晚上才算告终,不过继任的人如果事先没有什么准备,就会措手不及。所以我想明天的新王,应该在这个时候接任才对,好让她把明天的事预先安排起来。因此,为了对那把生命赐给万物的天主表示敬意,也为了我们全体的利益着想,现在我推举一位最有见地的姑娘菲罗美娜来做我们王国里的明天的女王。”她说到这里,站起身来,把自己的花冠脱下,恭恭敬敬地加在菲罗美娜的头上。就首先向她行了一个敬礼,于是那许多青年男女也跟着向她行礼,表示热烈拥护她的统治。菲罗美娜没想到那顶王冠会加在自己头上,腮帮子上不由得泛起了娇羞的红晕,不过她想起了方才潘比妮亚所说的那一番话,就克制了慌张,鼓起勇气来执掌国政。她首先追认了潘比妮亚所颁发的一切命令,接着宣布大家明天仍留在这里,又布置了明天的日程和当天的晚餐,于是说道:“最亲爱的伴侣们,承蒙潘比妮亚立我做你们的女王,这并不是我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实在是她的厚爱。所以,在安排我们的共同生活方面,我不打算独断独行,还得征求大家的意见。我现在把我的打算简单地说一说,不妥当的地方,可以由大家提出意见来补充或是修改。”“照我看来,潘比妮亚今日所安排的程序,十分出色,使我们今天这一天过得十分愉快。假使大家并不以为再过一天这样的生活有些讨厌,或者另有反对的理由,那么我认为这程序没有变更的必要。”“等我们把这回事办好之后,大家就可以离开此地,各自去找消遣。等到太阳下山了,我们就在凉快的晚风里吃饭,饭后,大家就唱几首歌,玩一阵子,然后睡觉。明天,我们清早起来,各人可以随意散一会步,到时候,就象今天一样,大家回来一起吃饭,饭后,我们跳一会舞,然后午睡,等睡醒之后,也象今天这样,大家回到这儿来开始讲故事——讲故事,我觉得是挺有趣、也是挺有益处的玩意儿了。“潘比妮亚在匆促中给推选为女王,来不及给大家指定一个讲故事的范围;我想,好在我们现在有着充分的时间,我不妨出一个题目,让大家可以预先在这范围内,想好一个出色的故事。我想,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人类始终受着命运的支配,将来一定还是这样,直到世界的末日;所以这故事的主题,要是各位没有意见,我想这样规定:每人都讲一个起初饱经忧患、后来又逢凶化吉、喜出望外的故事。”在场的青年男女一致拥护这个规定,表示愿意遵守;但是等大伙儿都静下来以后,忽然听得第奥纽说道:“女王,大家所说的话也就是我想说的话,我觉得你定下的办法很值得赞美,会提高我们的兴趣,只是我想请求你一个特殊的恩典(我而且希望,在我们一起欢聚的这段时间内,一直能享受这一恩典),那就是说,我可不受你这法令的束缚,非得在题目的范围内讲一个故事不可;倘使我高兴,我就可以随意讲一个我所喜爱讲的故事。为了免得大家以为我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因为肚里故事不多的缘故,以后我愿意总是在最后一个讲故事。”女王知道他是一个富于风趣的人,也了解他提出这个请求,也有他的用心,那就是说,如果遇到大家听着同一个主题的故事听得有些厌倦了,他就可以另外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来作为调剂;所以在征求得大家的同意后,女王就准许了他这个特权。于是各人离席而起,缓步来到一道清泉边,泉水从一个小山头上流下来,经过-岩乱石、青苔绿荫,又流入树木障天的山谷里去。他们都光着臂、赤着足,踏进水里,闹着玩着,直到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才一起回去,于是就高高兴兴地一起用饭。晚饭后,女王吩咐取出乐器,又教劳丽达领舞,爱米莉亚唱歌,由第奥纽弹着琵琶伴奏。在劳丽达婆娑起舞的时候,爱米莉亚果然在旁边献展歌喉,莺声呖呖,唱着下面的歌词:我爱上了我自己的美貌,我的热情只为着自己燃烧。我不懂得除此以外的爱情——爱情,除此以外,我也不想要。我从镜子里注视着自己的娇颜,我的娇颜引起我无限的爱怜,眼前的光景,往昔的思绪——这一切都不能夺去我这乐趣;天下还有什么可爱的东西,能在我的心里唤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每逢我记挂我那倩影,它总是立即出现在我眼前;它从不曾叫我失望伤心,它总是笑吟吟,脉脉含情,累得我没法把我的欢喜说清,除非啊,你跟我怀着一样的爱怜,你永远不会知道这片情意的深浅。我越是注视着这可爱的娇容,爱情的火焰越是燃烧着我的心胸。我把我自己整个人献给了它,换来的将是无穷快乐的代价,未来的欢乐比现在更要强烈几倍,可是谁又曾怀着过这样强烈的爱!劳丽达3在唱着这支歌曲的时候,大家都一齐起劲地跟着她唱,有几个人还把歌词玩味了一番。大家又跳了一会舞,时间已经不早,夏天的夜晚原很短促,所以女王下令这第一天的程序到此结束。仆人点起火炬,女王吩咐大家好好休息一夜,于是大伙儿各自回卧室去了。[第一天终]

潘比妮亚讲完故事,大家就赞美奇斯蒂善于说话,为人慷慨。女王于是吩咐劳丽达接着讲一个故事。她笑盈盈地说道:美丽活泼的好姐姐们,菲罗美娜和潘比妮亚已先后讲到,一句说得恰到好处的话是多么有力量,可惜我们还不善于应对。她们说得很对,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不过我想提醒大家,这应对之才应该是象蚊子那样叮人一口,不能象狗那样咬人,因为如果出言伤人,那就是谩骂,不是应对了。奥丽达太太和奇斯蒂的答话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一个人被人用不堪入耳的话象狗一般咬了一口,那么遇到这种情形,趁机反咬一口也无可非难了。所以我们跟人打趣,应该认清对象,留心这句话该怎么说,还要注意到时间和场合才好。我们有一个主教,就因为不注意这方面,在想用锋利的话头咬人家一口,结果反而给人家很很地回敬了一下,自取其辱。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小故事。从前佛罗伦萨有个主教,名叫安东尼奥-杜尔索,是个饱学而有道的人物,那时候有一位加达鲁尼亚的贵客,叫做台哥-台拉-拉达,来到佛罗伦萨,他是劳勃特国王手下的将军,生得气宇轩昂,是情场老手,没有多久就爱上了佛罗伦萨妇女群中特别漂亮的一位。她就是主教的兄弟的外孙女,她的丈夫虽然也算世家子弟,却是个见钱眼红的小人。那将军打听到了那丈夫是这么一个人物,就许给他五百个金币,只要他让妻子陪他睡一夜。那丈夫居然答应下来,不管自己的妻子肯不肯干这件事。而将军也有他的计谋,他把当时通用的银币镀了金,和那个女人睡过觉之后,就把伪金币给了那丈夫。后来这事给大家知道了,作为笑谈,那个卑鄙的丈夫钱捞不到,反而坏了名誉。那主教呢,真不愧是个聪明人,假装不知道有这回事。主教和将军经常见面,有一次,在圣约翰节日,两人一同骑马出游,看见许多妇女穿过大街小巷,向赛马场跑去。主教望见一个年青的女人,名叫诺娜-德-布尔契太太,是阿莱乔-里奴奇大爷的表妹,想必你们都认识她——可惜她死在这次瘟疫里。她是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妇,口齿伶俐,志趣高尚,那时刚出嫁不久,和丈夫一起住在波达-圣-庇厄罗区。主教指着她叫将军看;等到行近她身边的时候,他一只手搭在将军的肩上,对她说道:“诺娜,你看这位风流少年怎么样?你想你能收服他吗?”那少妇觉得主教当着路上许许多多人说出这种轻薄的话来,跟自己的名誉大有关系,不过她不想为自己辩白,而要一报还一报,所以立刻反唇相讥道:“大人,他大概收服不了我吧,如果他想来尝试一下,那么我可是要真的金币。”这句话一下子刺痛了将军和主教两个人,前者因为用卑鄙的手段玩弄了主教的兄弟的外孙女,后者因为外孙女而觉得脸上无光;两人面红耳赤,再不敢和她多搭讪,而且不敢相对而视,只是骑着马,悻悻地往前进去了。就这样,那少妇先给人咬了一口,她不得不回咬了对方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