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4章 Paul更加的老气,并在休假里回家 董贝父亲和儿子 查理·Dickens

  当暑假临近的时候,聚集在布林伯博士学校中的眼睛没有光泽的年轻的先生们没有有失体统地作出任何表示,来表露他们的高兴。任何像“散伙了”这样一些激烈的措辞,对于这个崇尚礼仪的学校来说,都是很不合适的。年轻的先生们每半年启程回家一次;但他们从来不散伙。他们会蔑视这种行动。

当暑假临近的时候,聚集在布林伯博士学校中的眼睛没有光泽的年轻的先生们没有有失体统地作出任何表示,来表露他们的高兴。任何像“散伙了”这样一些激烈的措辞,对于这个崇尚礼仪的学校来说,都是很不合适的。年轻的先生们每半年启程回家一次;但他们从来不散伙。他们会蔑视这种行动。托泽按照他母亲托泽夫人的明确的意愿,佩戴了一条浆过的白色麻纱围巾,并经常被它擦伤、弄痛。他母亲立意要他接受一个教会的职位,并认为他预先做好准备愈早愈好。托泽确实曾经说过,如果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话,他想他宁可留在现在的地方,而不回家去。他的这个声明与他论述这个问题的一篇论文中的一段看来可能是矛盾的;他在那段文章中说,“对家的思念与所有的回忆在他心中唤醒了期待与喜悦的最愉快的情感”;他还把自己比作一位罗马将军,由于新近战胜爱西尼①而得意扬扬,或者满载着从迦太基掠夺来的战利品向前行进,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就可以到达朱庇特神殿②;可以推测,他在这里为了比喻,是把朱庇特神殿比作托泽夫人的寓所;但是尽管这样,他的那个声明是十分真诚作出的。因为托泽似乎有一位严厉可怕的伯父,他不仅自告奋勇,在假期中考问他一些深奥难解的问题,而且还抓住一些无害的事件与事情,耍弄花招,以达到同样残酷的目的。因此,如果这位伯父要领他到戏院看戏,或者在出于善意的类似借口下,领他去看一个大汉,或一个矮子,或一个邪术家,或不论是什么,托泽知道他必须事先读一读经典著作中在这个问题上提到过的一些话,因此他就处在一种极为忧虑不安的状态中,不知道伯父在什么时候会大发脾气,也不知道他会引用什么权威的话来反对他——①爱西尼:古不列颠部落,国王普拉苏塔古斯(Prasutagus)是罗马人的傀儡,罗马人企图在他死后吞并爱西尼,因此王后布狄卡率军反抗,罗马人打败了他们,并大杀爱西尼人。结果只剩下一个小部落。②朱庇特神殿:朱庇特,也译朱比特,是罗马传说中的主神。至于布里格斯,他的父亲决不要弄手腕。他不让他有片刻安宁。在假期中对这位年轻人进行的智力测验是那么繁多与严格,因此这个家庭的朋友们(当时住在伦敦堤水附近),每当走近肯辛顿花园中那个点缀性的水池时,心中很少不模糊地担心会看到布里格斯少爷的帽子漂浮在水面,而他未完成的练习则搁在岸边。因此,布里格斯对于假期完全不是满怀希望的;小保罗卧室中这两位同住者与所有其他年轻的先生们的情况十分相似;他们当中性格最灵活的人也是有教养地抱着听随天意的心情期待着这些假日的来临。小保罗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这头一个暑假一结束,他就要跟弗洛伦斯离别,可是暑假还没有开始呢,谁会去想到它的结束呢?保罗肯定不会去想。当快乐的时光愈来愈临近的时候,卧室墙上爬着的狮子和老虎变得十分驯服和爱闹着玩了。铺地板的漆布上的正方形与菱形中那些严厉的、狡猾的脸孔变得温和起来,不是用过去那样恶意的眼睛来窥视他了。那庄严的老时钟在它那遵守礼节的问话中语气变得更为关心人了;永不宁静的大海像先前一样整夜滚滚流动,伴随着它的是那忧郁而又令人愉快的音调,它随着波浪起伏而抑扬变化,仿佛在给他催眠。文学士菲德先生似乎认为他也将好好地享受享受假日的乐趣。图茨先生打算从这次暑假开始,他整整一生都将过着假日的生活;因为他每天照例都要告诉保罗,这是他在布林伯博士的学校中的“最后半年”,他将立即开始继承他的财产。保罗与图茨先生完全明白,他们虽然在年龄与身份上存在着差别,但是他们是亲密的朋友。随着假期临近,图茨先生在跟保罗待在一起的时候比过去哮喘得更加厉害,眼睛凝视着的次数也更多了;保罗知道,他这样是为了表示他对他们即将分离、不能相互见面而感到悲伤;保罗很感谢他的保护与好感。甚至连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以及所有的年轻的先生们也都明白,图茨不知怎么的,已自命为董贝的保护者与监护人了;这个情况甚至连皮普钦太太也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位善良的老太婆对图茨怀着怨恨与妒嫉的心情,在自己家里的圣堂中不断地斥责他是个“无知无识的傻瓜蛋”。然而天真无邪的图茨丝毫没有想到他已引起皮普钦太太的愤怒,就像他丝毫也没有其他确定的想法一样。相反的,他爱把她看作是个具有很多优点、极为出色的女士;由于这个缘故,在她看望保罗的过程中,他总是那么彬彬有礼地向她微笑,那么频繁地问她她好吗,因此终于有一夜她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不论他会怎么想,她对这不习惯;她不能忍受,也不想忍受这种情况,不论这是出自于他本人或出自于其他狂妄自大的臭小子。图茨先生的礼貌受到这样意想不到的报答,使他大为恐慌,所以他就隐藏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直到她走开为止。从那时起,在布林伯博士的学校里,他再也没有面对着这位刚强的皮普钦太太。离假期还有两三个星期的时候,有一天科妮莉亚-布林伯把保罗喊到她房间里,说:“董贝,我将把对您的分析评语寄到您的家里去。”“谢谢您,夫人,”保罗回答道。“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董贝?”布林伯小姐通过眼镜严厉地看着他,问道。“不知道,夫人,”保罗说道。“董贝,董贝,”布林伯小姐说道,“我开始担心,您是个不可救药的孩子了。当您不知道一个语句的意义的时候,您为什么不要求解释呢?”“皮普钦太太告诉我,我不许问问题,”保罗回答道。“我得请求您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要对我提到皮普钦太太,”布林伯小姐回答道。“我不能允许这样做。我们这里的学习课程跟任何那一类东西有着天渊之别。如果再重复这样的话,那就会迫使我要求您在明天早上吃早饭以前毫无差错地向我回答问题,从Verbumpersonale一直到Simillimacygno。”①——①意即“从‘人称动词’到‘更加像天鹅’。Simillimacygno是犹文纳尔著名诗歌中的最后一句:“Raraavisinterris,nigroquesimillmacygno”(地上的鸟很少像黑天鹅)。“夫人,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保罗开始说道。“如果您同意,董贝,我必须麻烦您别跟我说,您的意思并不是说,”布林伯小姐说道;她在训戒中仍保持着令人敬畏的礼貌。“我决不允许采用这种方式来进行辩论。”保罗觉得最安全的办法是什么话也别说,所以他只是看着布林伯小姐的眼镜。布林伯小姐向他严肃地摇摇头以后,转向她面前的一张纸。“‘对保-董贝性格的分析’。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布林伯小姐停止阅读,说道,“分析这个词与综合的意义相反,沃克把它定义为‘把一个我们感觉或理解的客体分解为它的原始元素’。您看,它与综合的意义是相反的-现-在您知道分析是什么了,董贝。”董贝似乎没有被照到他才智上的亮光完全夺去了目力,但他向布林伯小姐稍稍鞠了个躬。“‘对保-董贝性格的分析’。”布林伯小姐把眼光投到纸上,“我发现董贝的天赋才能是非常好的;他爱好学习的性格也可以给予相同的评价。因此,把八作为我们的标准和最高数字,我认为董贝的这些品质每种可以评定为六又四分之三!”布林伯小姐停了一下,看看保罗是怎样接受这个消息的。保罗不知道六又四分之三是指六镑十五先令还是六便士三法新①,还是六英尺三英寸,还是六点三刻,还是六个他还没有学习到的什么东西以及三个另外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就搓搓手,直望着布林伯小姐。看来他这样的回答不比他所能作出的其他任何回答坏;科妮莉亚就继续说下去——①法新:旧时英国铜币,等于1A4便士。“‘粗暴二。自私二。喜欢跟粗野的人交往,就像在一位名叫格拉布的人的情况中所表现的,原先是七,但以后减少了。上流人士的举止四,并逐渐进步’。现在,董贝,我特别希望促请您注意的是这一分析末尾的总的评语。”保罗做好准备,极为注意地听这个评语。“对董贝可以作出总的评语如下,”布林伯小姐说道;她高声朗读,每念完两个词的时候,都要把眼镜转向她前面的小人儿:“‘他的才能与嗜好是好的;他取得了在现有情况下所能期望的进步;但这位年轻的先生值得惋惜的是,他的性格与行为怪僻;虽然并没有任何显然需要加以责备的表现,但他常常跟其他和他的年龄与社会地位相近的年轻的先生们很不相同。’好了,董贝,”布林伯小姐放下那张纸,说道,“您听懂了吗?”“我想听懂了,夫人,”保罗说道。“您知道,董贝,”布林伯小姐继续说道,“这个分析评语将寄到您家里,寄到您尊敬的父亲那里。他看到您的性格与行为怪僻,自然将会感到很痛苦。对我们来说,这自然是痛苦的,因为您知道,董贝,我们不能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喜欢您。”她触到了这个孩子的痛处。随着他离别的时间愈来愈近,他心中暗暗地日益渴望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喜欢他。出于某种隐蔽的理由(他本人如果能理解的话,也只是很模糊地理解),他觉得他对这个地方的几乎每一件事物和每一个人都有一种逐渐增强的使他感到兴奋的感情。当他离开的时候,如果他们对他漠不关心,这将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希望他们都会亲切地记得他。他甚至还去安抚用链条栓在房屋后面的一条声音嘶哑、毛发蓬乱的大狗,把这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工作,而这条狗过去是曾经使他感到极为恐怖的。他希望当他不再在这里的时候,甚至这条狗也会想念他。可怜的小保罗很少想到,他这样做只是再一次显示出他与他同伴之间的差异,因此他尽可能地向布林伯小姐陈述了他的这种想法,而且不论那份正式的分析评语如何,他还是恳求她能行行好,设法去喜欢他。对和他们在一起的布林伯夫人,他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那位夫人甚至当着他的面也不能忍着不说出她时常重复的意见:他是个古怪的孩子;这时候保罗对她说,他相信她是完全正确的,他想这一定是他的骨头有毛病,但他不知道它;他希望她能假装没有看见它,因为他喜爱他们所有的人。“当然,”保罗既胆怯而又完全直率(这是这孩子最独特、最可爱的性格之一)地说道:“不是像我喜爱弗洛伦斯那样地喜爱,那是决不可能的。您不能指望那样,是不是,夫人?”“啊,您这个老气的小人儿!”布林伯夫人低声喊道。“可是我很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保罗继续说道,“如果我想到任何人都高兴我不在这里或者对这毫不关心,那么我离开的时候就会感到悲伤。”布林伯夫人这时完全相信,保罗是世界上最古怪的孩子;当她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博士时,博士没有反驳他妻子的意见。但是就像保罗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说,学习是能解决好多问题的;而且又像那次曾说过的那样,他说,“培养他吧,科妮莉亚,培养他吧!”科妮莉亚总是竭尽全力地培养他,保罗则过着艰辛的生活。可是除了完成功课外,他还早就给自己订了另一个目标,它老是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他则始终牢牢不放地追求着它。这个目标就是:成为一个温柔的、有用的、安静的孩子,不断努力去取得周围人们的喜爱与依恋;虽然大家还常常看到他坐在楼梯上的老地方,或者从他寂寞的窗口往外注视海浪与云彩,可是大家也更常常看到他在其他孩子们中间,谦逊地自愿为他们提供一些小小的服务。结果,在布林伯博士的房屋中,即使是在那些苦苦修行、坚定不移、一心不乱的年轻隐士们中间,保罗也是个普遍感兴趣的对象,一个他们全都喜欢的脆弱的小玩具,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要粗暴地对待他。可是他不能改变他的本性,或改写他的分析评语,所以他们都一致认为,董贝是一个老气的孩子。不过,有一些跟这个名声相随的优待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享受的。这些优待不能让那些不太老气的孩子普遍享受,有一个就足够了。其他的孩子在夜间离开去睡觉时只是向布林伯博士和他的家人鞠躬,但保罗却会伸出他的小手,毫无顾忌地握握博士的手,又握握布林伯夫人的手,又握握科妮莉亚的手。如果需要请求撤销什么人的即将临头的惩罚的话,那么保罗总是充当代表。那位弱视的年轻人本人有一次由于打破玻璃与瓷器,也曾去跟他商量过。曾经纷纷谣传说,那位男管家待他很好,有时在他餐桌的啤酒中搀进一些黑啤酒,使他长得更强壮;这位严厉的人过去对凡世的孩子从来不曾这样对待过。除了这些广泛的特权外,保罗还有权自由走进菲德先生的房间;他有两次曾经把昏厥状态中的图茨先生从这个房间领到新鲜的空气中(那是由于这位年轻人曾经在砂石滩上从一位最不顾死活的走私者——这位走私者曾秘密承认,海关曾经出价两百镑来要他的头,不论死活都可以——那里偷偷摸摸地买了一包卷烟,他不成功地尝试抽吸了一支短粗的烟,结果就昏倒了)。菲德先生的房间是温暖和舒适的;里面有一个小房间,他的床就摆放在那里;壁炉上方挂着一支长笛,菲德先生暂时还不会吹,但他说,他决心学会它;房间里还有一些书和一根钓竿,因为菲德先生说,当他有时间的时候,他必定决心学会钓鱼。由于同样的愿望,菲德先生还收藏了一支美丽的、弓形的、旧的小三键喇叭,一副棋盘和棋子,一本西班牙语语法,一套素描用的材料,一双拳击手套。菲德先生说,他毫无疑问决心要学会自卫的艺术,因为他认为每个人都有义务学习它,这样就可能保护陷于危难之中的女性。可是菲德先生最大的宝物是一个绿色的大鼻烟壶,这是图茨先生在上一个假期结束的时候作为礼物赠送给他的;由于这是真正属于摄政王的财产,所以他曾付出一笔高价。不论是图茨先生还是菲德先生,吸这种或其他任何一种鼻烟,即使是极为节制极为适度的分量,都会连连不停地直打喷嚏。然而他们却喜欢用冷茶把一盒子鼻烟浸湿,用裁纸刀在一块羊皮纸上搅拌它,然后当场立即消费掉,这是他们极大的乐趣。在这过程中,他们把鼻子塞满,以殉道者坚定不移的精神忍受着惊人的折磨,并不时喝些餐用啤酒,得意扬扬地消遣娱乐。保罗跟他们一道,默默坐在他的主要保护人图茨先生的身旁,对他来说,这些毫无顾忌的消遣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魔力。菲德先生谈到伦敦黑暗的神秘事物时,告诉图茨先生,他打算在即将来临的假期中亲自去仔细研究观察它的所有各个方面;为了这个目的他已商量妥当,住在佩克姆两位年老的未婚妇女家中;这时保罗把他看成仿佛是某些旅行游览或疯狂冒险书籍中的英雄,对这样一位能猛砍乱斩的人物几乎都感到害怕了。假期很临近的一天晚上,保罗走进这个房间时,看到菲德先生正在填写印好的信笺中的空白部分,而另一些已经填写好并撒在他面前的信笺,图茨先生正在折迭它们,并在上面盖章。菲德先生说,“阿哈,董贝,您来啦,是不是?”——因为他们总是亲切地对待他,而且高兴看到他的——然后把其中的一封信向他扔去,说道,“也有一封是给您的,董贝。那是您的。”“我的吗,先生?”保罗说道。“您的请柬,”菲德先生回答道。保罗看了一眼,看到除了他自己的姓名及日期是菲德先生的笔迹外,请柬是用铜版印刷的,内容是:布林伯博士及夫人恭请保-董贝先生于本月十七日星期三晚间光临一个早晚会,开始时间是七时半,届时将跳四对舞。图茨先生举起相同的一张纸,让他看到: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也恭请图茨先生于本月十七日星期三晚间光临一个早晚会,开始时间是七时半,届时将跳四对舞。他向菲德先生挨近坐着的那张桌子看了一眼,看到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也恭请布里格斯先生、托泽先生以及其他每一位年轻的先生光临同一个愉快的晚会。然后菲德先生告诉他,也邀请他的姐姐参加,这使他感到十分高兴;还告诉他,这种晚会每半年举行一次;由于假期从那一天开始,所以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晚会以后跟他姐姐离开学校;保罗打断他的话说,他非常愿意。然后菲德先生让他了解,他必须用工整漂亮的字体写出回复,报告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保-董贝很高兴地接受他们恳切的邀请,有幸前来侍候他们。最后,菲德先生说,当布林伯博士和夫人在场的时候,最好别提这个喜庆的晚会,因为这些准备工作和整个安排都是根据古典主义和高尚教养的格调进行的;以布林伯博士和夫人为一方,以年轻的先生们为另一方,由于醉心于学术研究,假定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丝毫也不知道。保罗谢谢菲德先生的这些指点,把请柬装进衣袋,像往常一样在图茨先生身旁的一条凳子上坐下来。可是保罗的头脑那天夜里感到很不舒服,他不得不用手支托着(他的头脑长久以来多少有些病痛,有时还很沉重与疼痛)。然而它还是往下低垂,逐渐地逐渐地垂落在图茨先生的膝盖上,并躺在那里,仿佛它不想再被抬起来似的。他没有任何理由会变聋,但他想他刚才一定聋了,因为不久以后他听到菲德先生在他的耳边喊他,并轻轻地摇动着他,引起他的注意。当他十分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看四周的时候,他发现布林伯博士已到房间里来了;窗子开着,他的前额被喷洒的水淋湿了;虽然他确实很奇怪,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啊!喂,喂!好极了!我的小朋友现在觉得怎么样?”布林伯博士鼓励地说道。“啊,很好,谢谢您,先生,”保罗说道。可是地面似乎出了什么毛病,因为他不能稳定地站在上面;墙壁似乎也一样,因为它老爱旋转着,旋转着,只有非常使劲地注视着它们,才能使它们停止。图茨先生的头看上去既比正常时大,又比正常时远;当他用胳膊抱着保罗到楼上去的时候,保罗惊奇地注意到,门的位置跟他预料会看到的地方完全不同;最初他几乎以为图茨先生将迳直地走到烟囱上去。图茨先生一片好意,十分亲切地把他抱到了房屋的顶层,保罗对他的亲切的情谊表示感谢。可是图茨先生说,如果他能够的话,他愿意比这做更多的事情,而他确实是做了更多的事情,因为他极为亲切地帮助保罗脱掉衣服,帮助他上了床,然后在床边坐下,吃吃地笑着,笑了好一阵子;文学士菲德先生从床的另一端弯过身子,用瘦削的双手理着保罗头上的硬发,使它们竖得笔直,然后假装保罗已恢复健康,要向他灌输各种学问的样子;菲德先生做得非常滑稽,态度又十分亲切,保罗决定不了究竟是向他笑好还是哭好,所以就同时又笑又哭。图茨先生怎样消失不见,菲德先生又怎样转变成皮普钦太太的,保罗从没有想到要问,他也根本没有兴趣知道;但是当他看到皮普钦太太而不是菲德先生站在床的那一头的时候,他喊道:“皮普钦太太,别告诉弗洛伦斯!”“别告诉弗洛伦斯什么,我的小保罗?”皮普钦太太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道。“我的情形,”保罗说道。“不会告诉,不会告诉,”皮普钦太太说道。“皮普钦太太,您想我长大以后,我想做什么?”保罗在枕头上转过脸来对着他,并沉思地把下巴搁在他交叉的双手上。皮普钦太太无法猜测。“我想,”保罗说道,“把我所有的钱都存在一个银行里,永远不想再赚更多的钱,然后跟我亲爱的弗洛伦斯离开城市到乡下去,那里有一个美丽的花园,还有田野和森林,跟她在那里住一辈子!”“真的吗?”皮普钦太太喊道。“是的,”保罗说道。“这就是我想做的,在我——”他停住了,然后沉思了一会儿。皮普钦太太的灰色眼睛细看着他的若有所思的脸孔。“如果我长大了,”保罗说道。然后他立刻接下去向皮普钦太太谈到晚会的一切情形,谈到邀请弗洛伦斯参加,谈到他会由于所有的男孩子都会爱慕她而感到自豪,谈到他们对他都很友善亲切和都喜欢他,谈到他很喜欢他们以及他为此而感到高兴。然后他向皮普钦太太谈到他的分析评语,谈到他确实老气,并想听听皮普钦太太对这一点的意见,和她是否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及这意味着什么。皮普钦太太完全否认这一事实,以此作为她摆脱困境的捷径。但是保罗对这一回答很不满意,寻根究底地望着皮普钦太太,期待着她给一个真实一些的回答,因此她不得不站起来,望着窗外,来避开他的眼睛。有一位沉着镇静的药剂师,不论哪一位年轻的先生病了,他就到学校里来。不知怎么的,他进了这个房间,并和布林伯夫人一起出现在床边。保罗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以及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但是当他看到他们的时候,他在床上坐起来,详详细细地回答药剂师的一切问题,并低声对他说,请他别让弗洛伦斯知道任何情形,还说他已下定决心让她来参加晚会。他跟药剂师絮絮叨叨地聊了很多话;离别的时候,他们已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当他闭上眼睛重新躺下的时候,他听到药剂师在房间外面很远的一个地方说——或者是他梦见这个情形——,他缺乏生命力(保罗纳闷这是什么!),体质十分虚弱;由于这小家伙决心在十七日那一天跟他的同学们离别,因此如果他的状况没有恶化的话,那么最好是满足他的愿望;保罗又听他说,他很高兴从皮普钦太太那里听到,这小家伙想在十八日到他伦敦的朋友家里去;他对病人的情况了解得更加清楚的时候,他将在十八日以前写信给董贝先生。现在没有直接的理由要——什么?保罗没有听清这个词。保罗还听到他说,这小家伙头脑聪明,但他是个老气的孩子。他那么明白地表达,许多人又那么清楚地看到的老气究竟是什么呢?保罗怀着一颗跳动的心感到纳闷。他弄不明白这一点,也没有长时间花心思去琢磨。皮普钦太太如果曾经离开的话(他想,他跟博士一起出去了,但也可能这全都是一场梦),现在她又在他身边了。不久,一个瓶和一个杯子魔术般地出现在她手里,她为他把瓶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在这之后,布林伯夫人亲自给他送来一些真正美味的果子冻;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好,所以在他的迫切的恳求下,皮普钦太太就回家去了;布里格斯与托泽则回来睡觉了。可怜的布里格斯对他本人的分析评语感到愤愤不平;如果它是个化学过程的话,那么它也不会比这更使他烦恼不安;但是他对保罗很好,托泽对保罗也很好,其他所有人对他也都很好,因为他们每个人在就寝之前都前来看望他,并对他说,“您好吗,董贝?”“高兴起来,小董贝!”等等。布里格斯躺到床上以后,醒了好久,对他的分析评语仍旧喃喃抱怨着;他说,他知道它完全错了,他们要是对一个杀人犯进行分析,也不会比这分析得更坏的了;布林伯博士如果靠这挣钱过活的话,那么他怎么能喜欢它呢?布里格斯说,让一个孩子整整半年时间都成为划船的奴隶,然后在分析中把他评为懒惰;每星期从他应得的伙食中克扣去两个正餐,然后在分析中把他评为贪吃,这是很容易的;但他相信,这是不能使人心悦诚服的,是不是?啊!天哪!第二天早上,那位弱视的年轻人在敲锣之前上楼来告诉保罗,他还是在床上躺着,不用起来,保罗很高兴地依照他的话做了。皮普钦太太比药剂师早来一些时候,但在她来之前更早一些时候,保罗第一个早上(那时候离现在似乎多长久啊!)看到的那位清扫火炉的善良的年轻女人把他的早饭送来了。他们在一个远远的地方又开始商议,或者保罗又做了这样的梦,然后,药剂师跟布林伯博士和夫人一起走回来,说道:“是的,我想,布林伯博士,既然假期很快就要来临,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让这位年轻的先生从他的书本中摆脱出来了。”“当然可以,”布林伯博士说道。“亲爱的,劳驾你通知科妮莉亚一声。”“一定,”布林伯夫人说道。药剂师弯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保罗的眼睛,非常关切、非常细心地摸摸他的头、他的脉搏、他的心脏,因此,保罗说,“谢谢您,先生。”“我们的小朋友,”布林伯博士说道,“从来没有喊叫过痛苦。”“啊没有!”药剂师回答道。“他是不大可能喊叫痛苦的。”“您觉得他好多了吗?”布林伯博士问道。“啊,他好多了,先生,”药剂师回答道。保罗开始按照自己奇怪的方式来思考当时引起药剂师思考的问题;他是那么沉思地回答了布林伯博士的两个问题。可是,当他的小病人正开始进行内心探索时,药剂师正巧碰上了他的眼光,于是他就立刻用一个愉快的微笑停止了出神,保罗也用微笑回答他,不再思考了。他整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做着梦,看着图茨先生;但第二天他起来了,走下楼去。哎哟,你看,大钟出了点什么事,一位站在梯子上的工人已把钟面卸下,现在正借着一支烛光,把工具戳进机械中去!对保罗来说,这是一件大事;他在楼梯最低的一级上坐下来,专心致志地看着正在进行的操作;有时向歪斜地靠在近旁墙上的钟面看一眼,心中有些不安地猜疑,它正在向他送秋波吧。梯子上的工人很有礼貌;当他看到保罗的时候,问他,“您好吗,先生?”于是保罗就跟他攀谈起来,告诉他,他最近身体不十分好。这样消除隔阂之后,保罗向他问了许多关于钟乐和时钟的问题;例如,人们是不是在寂寞的教堂尖塔里值夜,以便到时候敲响时钟;人们死去的时候,钟是怎样敲的,它们跟结婚的钟声是不是不同,还是仅仅是在活着的人们的幻想中听起来凄凉而已。当保罗发现他新结识的朋友对古代的熄灯晚钟①没有很多知识的时候,他就向他叙述了那个风俗;保罗还问他,作为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他觉得艾尔弗雷德国王②用燃烧蜡烛的办法来计算时间的主意怎么样;工人回答说,他认为现在重新采用这种办法,时钟行业就会破产了。最后,保罗继续看着,直到时钟完全恢复了它平时的外貌,重新发出了它那沉着冷静的问题为止。这时候这位工人把工具收拾到一个长篮子中去,向他告别之后,离开了。虽然在这之前他走到门口擦鞋的棕垫那里时曾向男仆低声说了几句话,其中有“老气”这两个字——因为保罗听到了——①中世纪,根据一项特别法律,在欧洲的许多城市,夜间到了规定的熄灯时间,就敲钟发出通知。②艾尔弗雷德国王(KingAlfred,849-899年),别称艾尔弗雷德大帝(AlfredtheGreat),是九世纪时英格兰西南部撒克逊-韦塞克斯(Saxon-Wessex)王朝的国王(在位时间为871-899年);他治国井井有条,善制订一部重要法典;用点蜡烛来计算时间的方法就是他建议的。似乎使人们感到遗憾的“老气”究竟是什么呢?它究竟是什么呢?由于他现在不需要学习什么,所以他不时想到这一点;如果他要想的事情比现在少一些,那么他想到这一点的次数就会更多了。但是他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想;因此整天经常在想着。首先想到的是弗洛伦斯要来参加晚会。弗洛伦斯将会看到,男孩子们都喜欢他,这会使她高兴。这是他主要想的问题。让弗洛伦斯相信,他们对他都很温存、友善,他已成了他们所宠爱的小人儿,这样她想到他曾在这里度过的时光时心里就不会很难过。也许以后当他回到这里来的时候,弗洛伦斯也会感到高兴一些。当他回来的时候!每天十五次,他那小脚静悄悄地爬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籍、纸片以及所有属于他的零星物品全都一一搜集起来,放在一起,直到最微细的小东西也不遗漏,准备着带回家去!丝毫也看不出小保罗还打算回来;没有作这样的准备;不论他想什么或做什么,都跟回来没有关系;只是当他想到他姐姐的时候,他才稍稍想到这一点。相反的,当他在房屋里四处漫步的时候,他不得不想到他所熟悉的一切事物,因为他即将与它们分离;因此他整天就不得不想到许多事情。他不得不去窥探楼上的那些房间;心想当他离开之后,它们将会多么冷落,将会继续肃静无声地度过多少个日子,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和多少个年。他不得不想到,是不是会有另一个孩子在这里走来走去;这些奇形怪状的图案与家具是不是将同样呈现在他的眼前;是不是有人会跟这个孩子谈到有一位小董贝曾经在那里住过。他不得不想到楼梯上有一幅肖像,当他走过以后回头望着他的时候,他总是恳切地目送着他;当他跟不论什么人一起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似乎仍在注视着他,而不是注视他的同伴。他不得不跟挂在另一个地方的一幅版画联系起来想到许多;在那幅版画中,一个他所知道的人,一个头的周围有着祥光的人,神情宽厚、温良、仁慈,手指着上方,站在一群惊奇的人们的中心。在他的卧室的窗子旁边,许许多多的思想跟这些思想掺合在一起,像滚滚波涛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涌了上来。那些在恶劣的天气中经常在海面盘旋的野鸟是在哪里栖息的?云是从哪里升起的,最初又是从哪里产生的?急速流动的风是从哪里刮起来的?又停在哪里?他与弗洛伦斯曾经经常坐着、注视着并谈论着这些事情的地方,没有他们在那里,能跟往常完全一样吗?如果他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弗洛伦斯单独地坐在那里,它对她能跟往常一样吗?他也不得不想到图茨先生和文学士菲德先生;不得不想到所有的孩子们;不得不想到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不得不想到家,想到他的姑妈和托克斯小姐;不得不想到他的父亲、董贝父子公司、沃尔特和他那可怜的、年老的、得到了他所需要的钱的舅舅,以及那位声音粗哑,有一只铁手的船长。除此之外,在白天当中,他还需要去看望好些地方;到教室里去,到布林伯博士的书房里去,到布林伯夫人专用的房间里去,到布林伯小姐个人专用的房间里去,还要到那条狗那里去。因为他现在能够根据自己的意愿在整个房屋里自由地走来走去,并且因为他想跟每个人都在深厚的情谊中分别,所以他就用他自己的方式去为他们所有的人效劳。有时他为布里格斯在书中找到他常常找不到的地方;有时他为其他陷入困境的年轻的先生们从词典中查找出单词来;有时他为布林伯夫人握着一束丝,让她绕成线团;有时他把科妮莉亚的书桌收拾整齐;有时他甚至会悄悄地溜进博士的书房,坐在他的博学的脚旁的地毯上,轻轻地转动着地球仪和天体仪,环游世界,或在遥远的星际间飞行。总之,在那些最接近假期的日子里,当其他年轻的先生们正拼命地复习整整半年来的功课的时候,保罗是在那座房屋中前所未有的享受特权的学生;他本人也难以相信这一点;可是他的自由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地持续着;小董贝被每一个人爱抚着。布林伯博士对他特别照顾,有一天约翰逊缺乏考虑地向保罗说了一声“可怜的小董贝”,博士就请他离开餐桌;保罗虽然当时曾经脸红了一阵,奇怪约翰逊为什么会怜悯他,但觉得处分有些严厉与苛刻。前一天晚上他清清楚楚地偷听到这位伟大的权威人物曾同意布林伯夫人提出这种看法:可怜的、亲爱的小董贝比过去更老气了,所以他认为博士对约翰逊的处理是否公正就更有问题了。现在保罗开始想,如果很消瘦,虚弱,容易疲倦,很快就想在任何地方躺下休息,那一定是老气无疑了;因为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这些愈来愈成为他每天的习惯了。举行晚会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布林伯博士在早餐时说道,“先生们,我们将在下个月的二十五日重新开始学习。”图茨先生立刻扔掉了恭敬顺从的枷锁,戴上了戒指,在不久以后随随便便的谈话中提到博士的时候,竟居然把他叫做“布林伯”!这种自由放任的行动在年龄较大的学生中间引起了钦佩与羡慕,但却把年龄较小的学生吓得毛骨悚然,他们似乎感到奇怪,梁木居然没有掉下来把他压得粉身碎骨。在早餐或午餐时,丝毫也没有提到晚间的仪式;但屋子里整天都在忙乱着,保罗在漫步的过程中,看到了各种奇怪的长凳和烛台,还看到竖立在客厅门外梯台上的罩着绿色大外套的竖琴。午餐时布林伯夫人的头也有些变得奇怪,仿佛她把头发卷得太紧了;布林伯小姐虽然每个鬓角各有一根雅致的辫子,可是她自己的短短的卷发似乎下面也用纸卷扎,而且还用剧场节目单卷扎;因为保罗在她的闪闪发亮的眼镜一边的上方看到“皇家剧院”几个字,在另一边的上方看到“布赖顿”几个字。在临近晚上的时候,在年轻的先生们的卧室里,展现出一片白色的背心与领带,十分富丽,同时散发出头发末梢被烫了的气味;由于气味十分强烈,因此布林伯博士派男仆上楼来,一边向大家问候,一边想了解一下房屋是不是着火了。但实际上只是理发员在给年轻的先生们做卷发,他在热情工作中把火钳子烧得太热了。保罗穿好衣服——这件事做得很快,因为他觉得不舒服,昏昏欲睡,而且不能很久站着——以后,走到楼下客厅里;他在那里看到布林伯博士穿着礼服,正在房间里踱着步子,但是他的神态威严,漫不经心,仿佛他认为不久会有一两个人进来看看,这是完全可能的。不一会儿,布林伯夫人进来了,保罗觉得她看上去美丽可爱;她穿了那么多的裙子,因此在她周围走一圈,就有些像是进行一次小小的旅行似的。布林伯小姐在她妈妈之后不久就下来了,她看去衣服穿得有点过于紧窄,但很娇媚。接着来到的是图茨先生和菲德先生。这两位先生每人手里都拿着礼帽,仿佛他们是住在其他地方似的;当男管家通报他们来到的时候,布林伯博士说道,“是啊,是啊,是啊!上帝保佑我的灵魂!”并似乎非常高兴见到他们。图茨先生闪耀着珠宝饰物和钮扣,而且他把这个情况看得很重要;当他跟布林伯博士握过手,并向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鞠过躬之后,他把保罗拉到一旁,问道,“您对这有什么想法,董贝?”图茨先生虽然怀有适度的自信心,但是总的来说,他背心上最下面的一颗钮扣究竟扣上是不是合适,同时把一切情况冷静思考过之后,他的袖口究竟最好是卷上来还是卷下去,他好像都很犹豫不决。当他看到菲德先生的袖口是卷上的,他就把自己的袖口也卷上,但下一个来的人的袖口是卷下的,他就把自己的袖口也卷下。背心的钮扣的扣法不仅在最下面的一颗,而且在最上面的一颗也有差别;随着来到的人们愈来愈多,这些差别变得那么多那么复杂,因此图茨先生的手指就不断地翻动着衣服上的那个附属品,仿佛在操作某个仪器似的;他觉得这种要求不停进行的动作真使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所有这些年轻的先生们,领带系得紧紧的,头发烫得卷卷曲曲,脚上穿着轻舞鞋,手里拿着最好的礼帽,都在不同的时间被通报和介绍了;在这之后,舞蹈教师巴普斯先生在巴普斯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布林伯夫人对他们特别亲切友好和谦虚有礼。巴普斯先生是一位很庄重的先生,讲话慢条斯理,字斟句酌;他在灯下站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跟图茨先生谈话(图茨先生一直在默默地跟他比较轻舞鞋),谈的是:当别人把原料送到您的港口跟您交换金子的时候,您该怎么处理您的原料。这个问题对图茨先生来说是复杂难解的,他就建议说,“把它们煮了。”可是巴普斯先生看来并不认为那是个可行的办法。这时保罗从沙发中垫上垫子的一个角落(他把它作为他的观察哨)中悄悄地溜开,走到楼下一个喝茶的房间中,准备迎接弗洛伦斯;他已经将近两个星期没有看到她了;因为唯恐会着凉,他在上星期六和星期天都留在布林伯博士的学校中。不一会儿她来了;她穿着朴素的舞衣,手里拿着鲜花,看上去是那么美丽;她跪到地上,搂着保罗的脖子,并吻着他(因为除了他的朋友梅丽亚和在那里等着向外端茶的另一位年轻的妇女外,没有其他人在那里),这时候他简直下不了决心让她再走开,或把她的明亮的、喜爱他的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弗洛伊?”保罗问道;他几乎可以肯定,他在那里看到一颗眼泪。“没有什么,亲爱的,没有什么,”弗洛伦斯回答道。保罗用手指轻轻地摸摸她的脸颊——不错,那确实是一颗眼泪!“啊,弗洛伊!”他说道。“我们将一起回家去;我将护理您,亲爱的,”弗洛伦斯说道。“护理我!”保罗重复地说道。保罗不明白这跟眼泪有什么关系,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位年轻的妇女这么认真地看着,也不明白为什么弗洛伦斯把脸转过去片刻,然后又转回来,闪露着微笑。“弗洛伊,”保罗手中握着她的一束黑色的卷发,说道,“告诉我,亲爱的。你是不是认为我变得老气了?”他的姐姐大笑着,爱抚着他,告诉他说,“不!”“因为我知道他们这么说,”保罗回答道,“我想知道他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弗洛伊。”可是门上传来很响的敲门声,弗洛伦斯急忙走到桌旁,姐弟两人就没有再说什么话。保罗看到他的朋友梅丽亚向弗洛伦斯低声说了些什么,仿佛在安慰她似的,这又使他感到奇怪;但是一位新来的人迅速地驱除了他头脑中的诧异。这是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斯克特尔斯夫人和斯克特尔斯少爷。假期结束以后,斯克特尔斯少爷将是一名新学生;他的父亲是下议院的议员,在菲德先生的房间中一直享有盛名;菲德先生谈起他的时候,曾说,当议长准许他发言的时候(人们期望他发言已有三四年了),人们就可以指望他会猛烈抨击激进主义者。“比方说,这是什么房间呢?”斯克特尔斯夫人向保罗的朋友梅丽亚问道。“布林伯博士的书房,夫人,”这是回答。斯克特尔斯夫人通过长柄眼镜对房间作了全貌性的观察之后,赞许地点点头,并对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说,“很好。”巴尼特爵士同意,但斯克特尔斯少爷却满脸疑云,不肯相信。“那么这位小人儿呢,”斯克特尔斯夫人转向保罗,说道,“这是一位——”“年轻的先生,夫人,是的,夫人,”保罗的朋友说道。“您姓什么,我这位脸色苍白的孩子?”斯克特尔斯夫人问道。“董贝,”保罗回答道。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立刻插嘴道,他曾荣幸地在一个公共宴会上遇见保罗的父亲,他祝愿他身体很好。然后保罗听到他跟斯克特尔斯夫人说,“城里——很有钱——极值得尊敬——博士说到过。”然后他对保罗说,“请告诉您的好爸爸,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听说他的身体很健康,感到很高兴,并请向他转达他最好的问候,好吗?”“好的,先生,”保罗回答道。“那是我勇敢的孩子,”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说道。“巴尼特,”他转向斯克特尔斯少爷;斯克特尔斯少爷正在大吃葡萄干饼干,对即将来临的学习进行报复,“这是一位你可以认识的年轻的先生,巴尼特,”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说道,他对准许这一点加强了语气。“这是什么样的眼睛啊!什么样的头发啊!一张多么可爱的脸孔啊!”斯克特尔斯夫人通过她的长柄眼镜看到弗洛伦斯的时候,温柔而又高声地喊道。“我的姐姐,”保罗介绍她说。斯克托尔斯这一家人现在完全满意了。由于斯克托尔斯夫人一看见保罗就喜欢上了他,他们就一起上楼去;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照看弗洛伦斯,小巴尼特则跟随在后面。他们到达客厅以后,小巴尼特没有长久处在不引人注意的地位,因为布林伯博士立刻把他拉了出来,要他跟弗洛伦斯跳舞。保罗觉得他不显得特别快乐,除了阴沉着脸或对他自己未来的事情关心外,没有表现出其他的情绪;但是因为保罗听到斯克特尔斯夫人对正用扇子打着拍子的布林伯夫人说,她亲爱的孩子显然已被那位天使般的女孩子董贝小姐深深地迷住了,所以这么看来,小斯克托尔斯正处在幸福快乐的状态中,只是他没有把它表露出来罢了。小保罗认为,这是个奇怪的巧合:没有任何人抢占他在那些坐垫中的位子;当他重新来到房间里来的时候,他们记得那是他的位子,全都让出路来,让他回到那里去;当他们注意到他喜欢看弗洛伦斯跳舞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在他前面,而是在他前面留出空地,这样他的眼睛就可以跟随着她转。他们对他都很亲切,甚至不久来到的许多陌生人也一样,不时前来跟他谈话,问他身体好吗,头是不是痛,以及是不是觉得疲倦。他对他们的亲切与关心十分感谢。他靠在角落里垫起的座垫上,跟布林伯夫人和斯克托尔斯夫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每次舞跳完之后,弗洛伦斯就立刻走来坐在他的身旁;因此他确实观看得很快乐。弗洛伦斯愿意整夜坐在他的身旁;如果按照她自己的心意,她宁肯一次舞也不跳;但是保罗让她跳,告诉她,他很喜欢看到她跳舞。他跟她讲的也是真话,因为他看到他们全都那么强烈地爱慕她,她在房间中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小玫瑰骨朵,这时候他小小的心感到兴奋得意,他的脸闪耀着红光。保罗从坐垫中间她休息的地方可以看见和听见几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仿佛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娱乐而安排的。在他注意观察到的一些小事情中,他注意到舞蹈教师巴普斯跟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交谈,就像他曾间过图茨先生那样,很快就问他,当别人把原料运到您的港口来交换您的金子的时候,您将怎样处理您的原料——保罗觉得这是一件神秘莫测的事情,很想弄个明白,究竟应该怎么办呢。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在这个问题上有许多话要说,他也就说了,但好像没有解决问题,因为巴普斯先生反驳说,是的,但是假设俄国人用牛脂来干预,那该怎么办,它使巴尼特爵士几乎哑口无言,因为在这之后他只能摇摇头说,他想,那么您就必须求助于您的棉花了。巴普斯先生走到巴普斯夫人那里去,让她高兴起来(她因为被冷落在一旁,正假装在看那位演奏竖琴的先生的乐谱),这时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目送着他,仿佛他认为他是一位超群出众的人物似的。不久,他向布林伯博士说了这些话,并问道,他是否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他是谁,他是否曾经在商业部工作过。布林伯博士回答说,没有,他相信没有;实际上他是一位教授,教。“我敢肯定,是教与统计有关的什么学科的吧?”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说道。“啊,不,巴尼特爵士,”布林伯博士擦擦下巴,回答道。“不,准确地说不是。”“我敢打赌,是教某种数字计算的,”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说道。“啊不错,”布林伯博士说,“不错,不过不是您所说的那种①。巴普斯先生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人,巴尼特爵士,——实际上他是我们的舞蹈教授。”保罗吃惊地看到,这个信息大大改变了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对巴普斯先生的看法,巴尼特爵士火冒三丈,怒视着在房间的另一边的巴普斯先生。他们经过的情形告诉斯克特尔斯夫人时,甚至当她的面咒骂巴普斯先生该死,说他真是无比的、十足的厚颜无耻。保罗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情。菲德先生喝了几杯倒在乳黄色玻璃杯里的尼格斯酒②之后,开始享受乐趣。舞蹈总的来说是拘泥礼仪的,音乐相当严肃——实际上有些像教堂音乐——,但是菲德先生几杯下肚之后,对图茨先生说,他打算把晚会搞得热闹有趣一些。在这之后,菲德先生不仅开始跳舞,仿佛他只是想跳舞,而不想做别的事情,而且还在暗中鼓动乐队演奏狂热的曲调。另外,他开始对女士们特别献殷勤;当他跟布林伯小姐跳舞的时候,他还在她耳边悄悄地说——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但是声音并不是轻到使保罗听不到他念了这首美妙的诗:“如果我有一颗心完全虚伪,那么伤害您我却永远不会!”③——①巴尼特爵士说“某种数字计算(figuresofsomesort)”,博士说不是他所说的那种。因为figures的一个意义是计算,另一个意义是舞蹈中的舞步形式。②尼格斯酒:用热水、糖、柠檬、香料和酒混合成的饮料。③理查德-布林斯里-谢立丹(RichardBrinsleySheridan,1975-1816年)所写喜剧《伴娘》(TheDuenna)中唐-卡洛斯(DonCarlos)所唱的小曲。保罗听到他把这首诗连续重复念给四位年轻的女士听。菲德先生对图茨先生说,他担心明天他将因此而遭受惩罚,这话也许是很有道理的。这种相对说来放荡的行为,特别是音乐格调的改变(它开始把街上流行的低级庸俗的曲调也包括进来了),使布林伯夫人有些惊慌,因为这自然是会使斯克特尔斯夫人感到生气的。但是斯克特尔斯夫人十分和善,她请布林伯夫人不必介意,而且极为亲切极有礼貌地接受了布林伯夫人的解释:菲德先生有时在这种场合下兴奋起来,就会做出过火的事情来;她说,就他的身份来说,他似乎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还说,她特别喜欢他那质朴的发型(前面已经提到过,那只有四分之一英寸长)。有一次,当跳舞中间停歇的时候,斯克特尔斯夫人对保罗说,他似乎很喜欢音乐。保罗回答说,是的;如果她也喜欢,那么她应当听他姐姐弗洛伦斯唱歌。斯克托尔斯夫人立刻发现,她真愿意她的这个渴望能得到满足,简直渴望得要死了;弗洛伦斯虽然起初听到要她在这么多的人们面前唱歌十分惊慌,因此恳切地请求原谅她不唱;可是保罗把她喊到他那里,说,“唱吧,弗洛伊!请唱吧!为了我,我亲爱的!”这时候,她就迳直地走向钢琴,开始唱起来。所有的人全都往旁边闪开一些,让保罗可以看到她;他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那么年轻,善良,美丽,对他那么亲切;他听到她的响亮动人的声音那么自然、甜美;同时,一个在他与他一生的一切爱情和幸福之间的金环,正从寂静中升起来;这时候他把脸转开,掩藏他的眼泪。他们全都爱弗洛伦斯!他们怎么能不爱呢!保罗事先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爱她而且将会爱她的。当他坐有坐垫中间角落里,平静地交叉着双手,松弛地向下蜷曲着一条腿的时候,很少人会想到,当他注视她时,是什么样的得意与喜悦使他幼稚的胸膛扩张,同时的又感觉到一种什么样的甜蜜与平静啊!对“董贝的姐姐”的热情洋溢的赞扬从所有的男孩子那里传到他的耳朵里;对这位沉着与谦逊的小美人的羡慕从每张嘴中说出;对她的智慧与才能的评论不断在他身旁散布;同时,可以模糊地觉察到,有一种与弗洛伦斯与他本人有关的、对他们两人表示同情的情感,仿佛扩散在夏夜的空气中似的,在他四周传播开来,安慰着他并使他感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孩子这天夜里所观察到的,感觉到的和想到的一切——不论是在呈现出来的还是没有呈现出来的,现在的还是过去的——就像那彩虹中的颜色一样,或太阳照耀下彩色鸟的羽毛的颜色一样,或太阳沉落时光线淡弱的天空中的颜色一样,全都混合在一起了。他最近不得不想到的许多事情在音乐中,在他眼前掠过;它们不再引起他的注意,今后也未必能让他去耗费心思;它们好像已经平静地处理过了,已经过去了。他几年前注视过的一个幽静的窗子面对着几英里以外的海洋;他昨天还在海浪上翻腾着的幻想就像平息的波涛一样,消释了,安静了。当他躺在海滩上的摇篮车中曾经感到奇怪的那神秘的、同样的低语声,他想他仍旧可以通过他姐姐的歌声,通过嘈杂的人声和通过脚步声听得出来,而且在轻轻走过去的脸孔中,甚至在时常前来跟他握手的图茨先生的深切的温存中,也多少反映了这一点。他通过周围普遍存在的亲切气氛,仍旧认为它在对他说话。他不知怎么的,甚至他的老气的名声似乎也与它联系着。小保罗就这样坐在那里沉思着,听着。看着,做着梦,感到很快乐。一直到告别的时间来到:这时候,晚会中确实出现了一片激动的感情。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领着小斯克特尔斯来跟保罗握手,问他,他是否记得告诉他的好爸爸,他巴尼特-斯克特尔斯爵士说过,他希望这两位年轻的先生会成为亲密的朋友,并向他转达他的最亲切的问候。斯克特尔斯夫人吻了他,把他的头发在前额上分开,并把他抱在手中;甚至巴普斯夫人也从演奏竖琴的年轻人的乐谱旁边走过来,像房间里所有的人一样,十分热情地向他告别——可怜的巴普斯夫人!小保罗看到她这样做,感到很高兴。“再见,布林伯博士,”保罗伸出手,说道。“再见,我的小朋友,”博士回答道。“我很感谢您,先生,”保罗天真地仰起头来,望着他那可怕的脸。“烦请您吩咐他们好好照料戴奥吉尼斯①。”——①戴奥吉尼斯(Diogenea,公元前《412?-323年),亦译第欧根尼或提奥奇尼斯,希腊犬儒派哲学家。这里把他作为那条狗的名字。戴奥吉尼斯就是那条狗;他在他的一生中,在保罗来到之前,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博士答应当保罗不在的时候,他们将会非常细心地照料戴奥吉尼斯;保罗再次感谢他,并跟他握手之后,怀着极为衷心的、恳切的感情,向布林伯夫人和科妮莉亚告别,因此布林伯夫人本来整个晚上都打算向斯克特尔斯夫人提到西塞罗的,但从这时刻起她就把这件事完全忘掉了。科妮莉亚把保罗的双手握在手中,说“董贝,董贝,您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上帝保佑您!”保罗心想“这一点表明,一个人是多么容易冤屈一个人啊!因为布林伯小姐虽然是一个刽子手,但她是一位心口如一的人,她的话是真实的。”然后年轻的先生们中间嘁嘁喳喳地响起一片讲话的声音,“董贝要走了!”“小董贝要走了!”人群跟着保罗和弗洛伦斯向楼下和大厅里移动,其中包括布林伯全家人。菲德先生大声说道,在他的记忆中,从前任何一位年轻的先生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情形,但很难说这是在清醒状态下眼见的事实还是杯中物在他脑中所引起的幻觉。以男管家为首的仆人们对送别小董贝都感到兴趣,甚至连那位提着他的书籍和衣箱向马车走去的弱视的年轻人也显然深受感动(当天晚上马车将把他和弗洛伦斯送到皮普钦太太那里去)。甚至这些年轻的先生们的脉脉温情——他们全都非常喜欢弗洛伦斯——也没有能抑制他们十分喧闹地向保罗告别;他们向他挥着帽子,拥挤着下楼去跟他握手,一个个喊着:“董贝,别忘了我!”,并用其他方式放纵地让感情迸发出来,在这些年轻的切斯特菲尔德①当中,这是异乎寻常的。在门没有打开之前,弗洛伦斯包裹着保罗,这时他在她耳边悄悄地问道,她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吗?她以后会忘记吗?她是不是感到高兴?他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中露出了极为喜悦的神色——①年轻的切斯特菲尔德:意指知道保持优良风度的年轻人。英国政治家、外交家切斯特菲尔德伯爵(PhilipDormerStanhope,4thearlofChestfield,1694-1773年)在他所著《给儿子的几封信》(LetterstoHisSon)和《给教子的几封信》(LetterstoHisGodson)两本书中,提出了上流社会生活的一些规则,教人怎样讲究礼貌,怎样取悦于人,怎样在社会上取得成就。这两本书是十八世纪英国贵族与资产阶级的必读书。他又一次转过头去最后看看这些这样向他致意的脸孔,这时他惊奇地看到,它们是多么神采奕奕,喜气洋洋;它们是多么多;它们又多么像拥挤的剧院中的脸孔一样,全都熙熙攘攘地堆挤在一起。当他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在他面前浮动,就像一面颤动的镜子中所照出的脸形一样。片刻之后,他就坐在黑暗的马车中,紧贴着弗洛伦斯。从那时起,每当他想起布林伯博士的学校时,它在他心中重现的就是他所看到的这个最后的景象;它永远不再像是一个真实的地方,而总是一个充满了眼睛的梦。可是,这还不完全是布林伯博士学校的最后一幕。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有图茨先生。他出乎意料地把马车的一个窗子的挡板拉下了,往里探视,并发出了极不自然的吃吃的笑声,问道,“董贝在这里吗?”然后不等回答,立即又把窗子的挡板推上。甚至这也不是图茨先生的最后的一幕。因为在车夫赶着马车离开之前,他又同样突然地把马车另一个窗子的挡板拉下了,发出了完全相同的吃吃的笑声,往里探视,并用完全相同的声音问道:“董贝在这里吗?”,并且完全跟先前一样地消失不见了。弗洛伦斯是怎样地哈哈大笑啊!保罗时常记起这个情景,每当记起的时候,他自己就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不久以后——第二天,以及在那以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保罗只能混乱不清地回忆起来了。比方说,为什么他们日日夜夜待在皮普钦太太那里,而没有回家去;为什么他躺在床上,弗洛伦斯坐在他的旁边;他的父亲有没有到房间里来过,还是仅仅是墙上的一个高大的影子;他是不是曾听到他的医生谈到某个人的时候说,如果他们在他曾建立起种种幻想的那个时候来到之前(跟他体质的虚弱相比,这幻想是很强有力的),就让他离开,他就很可能会消瘦下去。他甚至也不能记得,他是不是时常对弗洛伦斯说,“啊弗洛伊,带我回家去!永远别离开我!”可是他想,他曾经说过。有时他似乎觉得他听到自己不时重复地说道,“带我回家去!弗洛伊!带我回家去!”但是当他回到家里,被抱上他很熟悉的楼上的时候,他却能够记起,在这之前好多个钟头,马车一直在辚辚响着,当时他躺在车中的坐位上,弗洛伦斯仍在他的身旁,年老的皮普钦太太则坐在对面。当他们让他躺在他过去的床上的时候,他还记得它,记得他的姑妈、托克斯小姐和苏珊;但是还有其他一些事情,而且是最近的事情,仍然使他感到困惑不解。“麻烦您,我想跟弗洛伦斯说话,”他说道,“只跟弗洛伦斯说一会儿。”她向他弯下身子,其他人则站得远远的。“弗洛伊,我亲爱的,当他们把我从马车中抱下来的时候,爸爸是不是在前厅里?”“是的,亲爱的。”“当他看到我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哭,也没有走进他自己的房间里去,是不是,弗洛伊?”弗洛伦斯点点头,并把嘴唇紧紧压着他的脸颊。“我很高兴他没有哭,小保罗说道。“我原以为他哭了。别告诉他们我问了什么。”——

在几分钟(对坐在桌子上的小保罗-董贝来说,这似乎是一段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后,布林伯博士回来了。博士的步伐庄严,有意使那颗幼稚的心灵留下严肃的感觉。这类乎一种行军;但是当博士伸出他的右脚的时候,他沉着地围绕着他的脊椎轴心,以半圆形的拐步转向左脚;而当他伸出左脚的时候,他又以同样的姿态转向右脚。因此,他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要看一下周围,仿佛在说,“有谁肯行个好,向我指出,有哪个学科,在哪个方向,我还没有得到知识的?我想未必有吧。”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跟布林伯博士一道回来。博士把他新来的小学生从桌子上举出以后,把他交给了布林伯小姐。“科妮莉亚,”博士说道,“董贝首先交给你管。培养他吧,科妮莉亚,培养他吧。”布林伯小姐从博士的手中接过了她年幼的弟子;保罗觉得那副眼镜正在打量他,就低下了眼睛。“您几岁了,董贝?”布林伯小姐问道。“六岁,”保罗回答道。当他偷偷地向这位小姐看一眼的时候,他奇怪,她的头发为什么不像弗洛伦斯的那么长,她又为什么像一个男孩子。“您对拉丁语语法知道多少,董贝?”布林伯小姐问道。“一点也不知道,”保罗回答道。他觉得这个回答在布林伯小姐的感觉上引起了震惊,因此就抬起头来望着那些俯视着他的脸孔,说道:“我的身体不好。我是个虚弱的孩子。我每天跟老格拉布出去的时候,我不能学拉丁语语法。劳驾您告诉老格拉布来看看我。”“多么可怕的粗俗的姓名!”布林伯夫人说道。“一丁点古典的味道也没有!这个妖怪是谁,孩子?”“什么妖怪?”保罗问道。“格拉布,”布林伯夫人极为嫌恶地说道。“他不比您像妖怪,”保罗回答道。“什么!”博士用可怕的声音喊道。“嘿嘿嘿!哎呀,这是什么话!”保罗非常惊恐,但他还是替不在场的格拉布辩护,尽管他讲话时全身哆嗦。“他是一位很好的老人,夫人,”他说道。“他经常来拉我的摇篮车。深深的海,海中的鱼,所有这些他全都知道。他还知道有很大的妖怪前来躺在岩石上晒太阳;当受到惊吓的时候,它们就重新跳入水中,喷着气,溅泼着浪花,所以好几英里以外的地方都能听到它们的声音。还有一种动物,”保罗兴奋地讲着他的故事,“我不知道有几码长,我也忘记它们的名字了,但弗洛伦斯知道;它们假装出痛苦的样子,当一个人出于同情心,走近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张开大嘴,对他进行袭击,但是他所必须做的事,”保罗大胆地把这个知识告诉博士本人,继续说道,“就是当他逃跑的时候,他继续不断地转弯;由于这种动物很长,又不能弯曲,所以转弯转得很慢,这样他就一定能够使它们追不上。虽然老格拉布不知道为什么海洋使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妈妈,也不知道它一直在说着——一直在说着一些什么话,可是他对海洋的事情还是知道得很多。我希望,”孩子结束的时候,脸色突然搭拉下来,失去了原先的生气,像个孤独无助的人那样望着三张陌生的脸,说道,“你们能让老格拉布到这里来看看我,因为我很了解他,他也得了解我。”“哈!”博士摇摇头,说道,“这不好,但是学习能解决许多问题。”布林伯夫人似乎感到有些打颤一样地发表意见说,他是个难以理解的孩子,并且几乎就像皮普钦太太过去经常那样地看着他,只是两人的面貌不同罢了。“领他到屋子里四处转转,科妮莉亚,”博士说道,“让他熟悉熟悉他的新的环境。跟这位小姐走吧,董贝。”董贝遵从命令,把手伸给了那位莫测高深的科妮莉亚;当他们一起走开的时候,他怀着胆怯的好奇心,斜眼看着她。因为她那副闪烁着亮光的眼镜使她变得那么神秘,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地方,而且确实也不很肯定,她在眼镜后面究竟是不是还有眼睛。科妮莉亚首先把他领往教室;教室座落在前厅的后面,穿过两扇门到达那里,门上钉着桌面呢,这样可以使年轻的先生们的声音减弱、消失。教室里有八位神经衰弱程度不同的年轻的先生们;他们全都很努力地学习着,而且真是十分严肃。图茨是最大的一位,在一个角落里有他自己的一张书桌;在保罗年幼的眼睛中,他是坐在书桌后面的一位年纪很大的庄严的男子。文学士菲德先生坐在另一张小书桌的后面;他正在教维吉尔的诗,还没有教完,他这个人为的手摇风琴这时正慢条斯理地向四位年轻的先生演奏着那个曲子。在其余四个人当中,有两位痉挛似地紧紧抓着前额,正在解数学题;有一位由于哭得太多,脸孔像个肮脏的窗子一样,正力求在午饭前把那数量多得毫无希望的几行字胡乱地赶完;还有一位像石头一样茫然不动、陷于绝望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作业——他吃完早饭以后似乎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中。一位新孩子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本可以预料会引起的哄动。文学士菲德先生(他习惯于勤刮胡子来使脸面保持凉爽,除了有一点点胡子茬外,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向他伸出了一只瘦削的手,对他说,他高兴见到他——保罗本想很高兴地对他说,他是否可以怀着最起码的一点诚意来说这句话。然后保罗在科妮莉亚的介绍下,和菲德先生书桌前的几位年轻的先生们握了手;然后和那两位在解题的年轻的先生们握了手,他们十分兴奋;然后和那位抢时间赶作业的年轻的先生握了手,他身上沾了很多墨迹;最后和那位茫然失措的年轻的先生握了手,他没精打采,十分冷淡。因为保罗先前已被介绍跟图茨认识了,所以那位学生按照他的习惯,只是吃吃地笑着和喘着气,并继续做着他正在做的事情。那不是件困难的事情;因为由于他已经“经受了”那么多的事情(不要只从字面上来理解这一点),也由于正如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的,他在他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已经停止催长,所以他现在可以从事他自己的研究课程;这主要是起草声名显赫的人士写给他本人的长信,称呼他为“萨塞克斯,布赖顿,普-图茨先生阁下”,他把这些信件十分仔细地保存在他的书桌中。通过这些礼节以后,科妮莉亚领着保罗穿过楼梯上到屋顶;这是一段相当缓慢的路程,因为保罗必须把两只脚都跨到每个梯级以后才能攀登另一个梯级。但是他们终于到达了路程的终点。那里,在一个面临波涛汹涌的大海的房间中,科妮莉亚把一张紧挨着窗子、挂着白色帐子的漂亮的小床指点给他看,窗子上的一张纸牌上早已用圆体楷书——下面的笔划很粗,上面的笔划很细——写着“董贝”;在这同一个房间的另外两张小床,通过同样的方式标明它们是属于布里格斯与托泽的。正当他们重新回到前厅的时候,保罗看到那位曾经冒犯过皮普钦太太、使皮普钦太太和他不共戴天的弱视的年轻人突然拿着一根很大的槌子,向悬挂着的一面锣飞跑过去,仿佛他已发了疯或者想要报仇似的。但是他并没有接到解雇通知,也没有被立即监禁起来;这位年轻人敲出了那可怕的声音之后,没有受到任何指责就离开了。这时科妮莉亚-布林伯对董贝说,午饭将在一刻钟之后准备好,也许他最好到教室里他的“朋友们”当中去待一下。因此,董贝恭恭敬敬地走过那只大钟(它仍旧跟先前一样急想着知道他好吗),把教室的门稍稍地打开,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悄悄溜了进去,然后有些吃力地把门关上。他的朋友们全都分散在房间里闲逛着,只有那位像石头一样的朋友还跟先前一样丝毫不动。菲德先生穿着灰色的长衣在伸懒腰,仿佛他不顾衣服的费用,决心要把袖子撕断似的。“嗨嗬哼!”菲德先生像一匹拉车的马一样摇动着自己的身体,喊道,“啊,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嗳——呀!”菲德先生的呵欠使保罗感到十分惊恐;因为它使他的手脚伸得那么开,而他又是那么可怕地认真。所有的孩子们似乎也都已筋疲力尽,正准备去吃午饭——有些人正重新结那确实是很硬的领饰;另外一些人在一间邻接的外室中洗手或刷头发,仿佛他们认为吃午饭根本不会得到什么乐趣似的。年轻的图茨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这时没有事情可做,因此能腾出时间来招呼保罗;他笨拙而善意地说道:“请坐,董贝。”“谢谢您,先生,”保罗说道。保罗设法攀登到一个很高的靠窗子的座位上,但却又从上面滑了下来;这件事情似乎使图茨的心智开了窍,使他能够发现一件事情。“您是个很小的家伙,”图茨先生说道。“是的,先生,我很小,”保罗回答道。“谢谢您,先生。”因为图茨已把他举到座位上,而且态度很亲切地做了这件事。“您的衣服是谁做的?”图茨向他看了一会儿之后,问道。“我的衣服一直是一位女人做的,”保罗说道。“她给我姐姐做衣服。”“我的衣服是伯吉斯公司做的,”图茨说道。“很时髦。但是很贵。”保罗聪明地点点头,仿佛想说,-这-点很容易看得出来;他确实也是这样想的。“您的父亲很有钱,是吗?”图茨先生问道。“是的,先生,”保罗说道,“他就是——董贝父子公司。”“董贝什么?”图茨问道。“父子,先生,”保罗回答道。图茨先生低声地试了一两次,想把公司的名字记在心头,但不很成功,就说,他想请保罗第二天早上把这名字再说一次,因为这是相当重要的。其实他无非是想立刻起草一封董贝父子公司写给他本人亲启的机密信件罢了。这时候其他的学生(那位石头般的孩子总是例外)都聚集在一起。他们都彬彬有礼,但脸色苍白,低声说话;他们精神都很抑郁,跟这群人的心绪比起来,比瑟斯通少爷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米勒①或者是一本《笑话大全》了。然而比瑟斯通少爷也有一种受屈感——①指18世纪英国演员乔-米勒(JoeDMiller)(公元1684-1738年);在他死后,由约翰-莫特利(JohnMottley)编了一本《乔-米勒趣话集》(JoeMiller’sJests)出版。“您跟我在一个房间里睡觉,是不是?”一位神色庄严的年轻的先生问他,那人的衬衫领子一直翻卷到他的耳垂。“您是布里格斯少爷吗?”保罗问道。“托泽,”那位年轻的先生说道。保罗回答说,是的;托泽指着那位石头般的学生说,那才是布里格斯。保罗早就确实感到,那人不是布里格斯就是托泽,虽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您的体质强壮吗?”托泽问道。保罗说,他认为他并不强壮。托泽说,他从保罗的外貌来看,也是这样想的,但这很可惜,因为需要有强壮的体质才行。然后他问保罗是不是先跟科妮莉亚学;当保罗回答“是的”的时候,所有的年轻的先生们都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哼声这时被重新狂怒般地响出的当当的锣声淹没了,于是大家向餐厅移动,那石头般的孩子却仍然例外,他仍然待在他原先所在的地方,仍然处在原先的状态中;保罗不久看见,有人给他送去一块面包,它雅致地摆在盘子和餐巾上面,顶上斜放着一把银叉。布林伯博士已经坐在餐厅中他的座位上;他坐在餐桌的上方,布林伯小姐和布林伯夫人分坐在他的两旁。菲德先生穿着黑色的上衣,坐在桌子的下方。保罗的椅子挨近布林伯小姐;可是当他坐上去以后,大家发现他的眉毛高出桌布不多,于是就从博士的书房中搬进一些书,他就被举到这些书上面;而且从那时起他就老坐在这些书上面,——以后他自己把它们搬进来搬出去,像一只小象搬城楼似的。博士念完祷告词之后,午饭就开始了。有美味的汤,还有烤的肉、煮的肉、蔬菜、馅饼和乳酪。每一位年轻的先生都有一把很大的银叉和一块餐巾,所有的安排都是庄重、雅致的。特别引人注意的是,一位穿着有亮钮扣的蓝上衣的男管家倒啤酒倒得十分美妙,能使它散发出一股酒的香味。除了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偶尔交谈几句外,没有一个人说话,除非是别人对着他说话的时候才说话。当每一位年轻的先生没有把注意力真正用在餐刀、叉子或匙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寻找着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或布林伯小姐的眼睛,然后谦虚地停在那里。图茨看来是唯一的例外。他挨着菲德先生坐着,与保罗是在桌子的同一边;他不时从坐在他们中间的孩子们的身后或身前探望保罗一眼。只有一次,在吃饭的谈话中间,这些年轻的先生们也参加了进去。那正好是在吃乳酪的时候,博士喝了一杯葡萄酒,清了两三次嗓子以后,说道:“那些罗马人,菲德先生,——”当提到这个可怕的民族,他们的死敌的时候,每位年轻的先生都装出深感兴趣的神色,把眼光注视着博士。他们当中的一位正好在喝酒,当他看到博士正从他的玻璃酒杯旁边向他瞪着眼睛时,就急急忙忙地停止,结果痉挛了好几秒钟,并因此把布林伯博士的话头打断了。“那些罗马人,菲德先生,”博士缓慢地重新开始道,“在皇帝统治的时代,在大办酒宴方面的奢侈挥霍是惊人的(我们在书上读到这种记载),当时奢侈达到空前绝后的顶峰,有好几个省为了提供一个皇家的宴会所需的资金,耗尽了元气——”那位犯了过错的人一直紧张难受,并徒劳地等待着一个句号,这时猛烈地痉挛起来。“约翰逊,”菲德先生用低声的责备的口吻说道,“喝点水。”神色很严峻的博士停了一会儿,直到水取来以后,才继续说道:“菲德先生——”可是菲德先生看到约翰逊又要痉挛,他又知道博士在这些年轻的先生面前,在讲完所有他想要讲的话之前是决不会打下一个句号的,所以他不能把眼睛离开约翰逊;这样他就没有看着博士,博士也就因此停了下来。“请原谅,先生,”菲德先生脸红着说道,“请原谅,布林伯博士。”“先生,”博士提高声音说道,“我们读到过,而且也没有理由怀疑——虽然对于我们当今的普通老百姓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维特利乌斯①的弟弟为他准备了一个筵席,筵席上摆出了两千盘鱼——”——①维特利乌斯(AulusVitellius,公元15-69年)。公元69年,他被部下拥立为罗马皇帝,但不久即为另一被拥立为皇帝的韦斯巴芗(Vespasian)的军队所杀害。“喝点水,约翰逊——鱼,先生,”菲德先生说道。“五千盘各种家禽。”“或者您试吃一片面包皮,”菲德先生说。“还有一盘叫做米涅瓦的盾牌,”布林伯博士继续说道,他向桌子各处扫视时,声音提得更高,“这是根据它那巨大的容积来命名的;除了其他贵重的材料外,它的组成部分还有野鸡的脑子——”“喔唷!喔唷!喔唷!”“山鹬的脑子——”“喔唷!喔唷!喔唷!”“一种鱼的鳔,这种鱼叫鹦嘴——”①“您头脑里有根什么血管要破裂,”菲德先生说道,“您最好听随它去,别去阻止它。”“从喀尔巴阡海②中捕到的八月鳗的卵,”博士用他极为严肃的声音继续说道,“当我们谈到这样一些耗费巨大的筵席的情况时,我们不要忘记还有一位提图斯③——”“如果您中风死了的话,那么您母亲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啊!”菲德先生说道。“一位图密善——”④——①指鹦嘴鱼:约80种热带珊瑚礁鱼类的总称,其中鹦鹉鱼(ParBrotfish)可食用。②喀尔巴阡海(CarpathianSea):欧洲中部喀尔巴阡山脉地区的河流,属黑海水系。③提图斯(全名为TitusVespasiansAugustus,原名为TitusFlaviusVesBpasians,公元39-81年),罗马皇帝(在位时间为公元79-81年)。④图密善(全名为CaesarDomitianusAugustus,原名为TitusFlaviusDomi-tianus,公元51-96年):罗马皇帝(在位时间为公元81-96年)。“您知道,您的脸色发青了,”菲德先生说道。“一位尼禄①,一位提比利乌斯②,一位卡里古拉③,一位赫利奥加巴卢斯④以及其他许多人,”博士继续说道,“菲德先生,如果您肯赏光听一听的话,这是惊人的,很惊人的,先生——”——①尼禄(全名为NiroClaudisCaesarAugustusGermanicus,公元37-68年):罗马皇帝(在位时间为公元54-68年)。②提比利乌斯(全名为TiberiusCaesarAugustus或TiberiusJuliusCaesarAu-gustus,原名为TiberiusClaudisNero,公元前42-37年):罗马皇帝(在位时间为公元14-37年)。③卡利古拉(全名为GaiusCaesarGermanicus,原名为GaiusCaesar,公元12-41年):罗马皇帝(在位时间为公元37-41年)。卡里古拉是他父亲属下士兵给他取的绰号,意为“小靴子”。④赫利奥加巴卢斯(Heliogabalus)或称埃拉加巴卢斯(Elagabalus)(全名为Cae-sarMarcusAureliusAntoniusAugustus,原名为VariusAvitusBassianus,上述两个名称是他的别称,公元204-222年):罗马皇帝(在位时间为公元218-222年)。但是约翰逊再也克制不住,这时发出了一阵异常猛烈的咳嗽,因此,虽然紧挨着他坐的孩子们咚咚地敲着他的背,菲德先生本人把一杯水端到他的唇边,男管家像一个哨兵一样,扶着他在他自己的椅子和餐具柜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次,但是整整经过了五分钟,他才多少镇定了下来;在这之后,房间里是一片深沉的寂静。“先生们,”布林伯博士说道,“请站起来做祷告!科妮莉亚,把董贝抱下去,”——于是桌布上面除了他的头皮之外,就再也看不到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了。“约翰逊明天吃早饭之前不要带书,向我背诵希腊文的圣约书,从第一章圣保罗使徒书背到以弗所书。菲德先生,我们在半小时后将继续进行学习。”这些年轻的先生们鞠了躬,退出了房间。菲德先生也一样。在这半小时内,年轻的先生们分成一对对,手挽手地在房屋后面的一小片工地上来来去去地闲逛着,或者设法在布里格斯心中点燃一星生气的火花。至于游戏这种粗俗的事情则根本没有。到了指定的时间,锣声准时地响了起来,在布林伯博士与菲德先生的共同主持下,又重新开始学习了。由于约翰逊的缘故,那天来回步行的奥林匹克运动比平时缩短了,所以他们在喝茶之前全都出去散步。甚至连布里格斯(虽然他还没有开始学习)也参加了这个消遣;他在玩乐当中曾经从峭壁顶上暗中往下看了两三次。布林伯博士陪伴着他们;保罗有幸由博士本人在后面跟着,这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他在这当中看去很小,也很虚弱。喝茶也是彬彬有礼地进行的,并不比吃午饭稍逊一筹。喝茶以后,年轻的先生们像先前一样,站起来鞠躬,离开去继续做当天没有完成的功课,或者预习明天即将来临的功课。在这段时间中,菲德先生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保罗则坐到一个角落里,沉思着弗洛伦斯是不是正在想着他,以及他们在皮普钦太太那里的情形怎么样。图茨先生由于忙着草拟惠灵顿公爵寄来的一封重要信件,刚才耽搁了一些时候,这时把保罗找到了;他像先前一样看了他好久之后问他,他是不是喜欢背心。保罗说,“喜欢,先生。”“我也喜欢,”图茨说道。那天夜里图茨没有再说别的话;但他站在那里看着保罗,仿佛他喜欢他;由于这里有着情谊,而保罗又不想说话,这比交谈更符合他的意愿。八点钟左右,锣又响起来,召唤大家到餐厅里去做祈祷;男管家在那里摆了一张边桌,桌子上散放着面包、乳酪和啤酒,供那些需要提神滋补一下的年轻的先生们在祈祷之后取食。最后,布林伯博士说道,“先生们,我们明天七点钟将重新开始学习,”这样仪式就结束了;然后,保罗第一次看到科妮莉亚-布林伯的眼光,看到那是对着他看的。当博士说了“先生们,我们明天七点钟将重新开始学习”之后,小学生们又鞠了躬,然后去睡觉。在楼上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布里格斯吐露心事说,他的头痛得就要裂开;如果不是为了他的母亲和他家中的一只黑鸟的话,那么他真巴不得自己死去才好。托泽没有多说话,但他叹了好多气,并劝告保罗准备着,因为明天就要轮到他了。在说了这些预言性的话之后,他郁郁不乐地脱掉衣服,上了床。当那位弱视的年轻人进来拿走蜡烛,并祝他们夜安和做个快乐的梦的时候,布里格斯也已经在床上了,保罗也一样已经躺在床上了。可是就布里格斯与托泽来说,他的善意的祝愿却没起作用;因为保罗醒着躺了好久,后来又时常醒过来,他发现,功课像个梦魇一样折磨着布里格斯;托泽在睡眠中也由于同样的原因,头脑受到了滋扰,只不过程度轻一些罢了;他说着听不明白的语言,不是希腊语就是拉丁语的片断——对保罗来说完全是一样——,在夜晚的寂静中,它们有着难以形容的邪恶与罪恶的效果。保罗沉浸在甜蜜的睡眠中,并梦见他与弗洛伦斯手挽手地穿过一些美丽的花园;当他们走向一朵大的向日葵时,它突然扩大成了一面锣,开始响出声来。他睁开眼睛,看到这是个黑暗的、刮风的早晨,下着蒙蒙细雨;真正的锣正在楼下前厅中发出可怕的声音,通知大家,是准备上课的时候了。因此他就立即起床,并看到布里格斯正在穿靴子,他的脸孔由于梦魔与痛苦的缘故肿胀起来,因此连眼睛都几乎看不到了;托泽则心情很不好地站在那里颤抖,并搓着肩膀。可怜的保罗由于不习惯,自己穿衣服不容易,就问他们是否能行个好,帮他系一些带子;可是布里格斯只是说了声“讨厌!”托泽也说,“啊,是真讨厌!”所以他就胡乱潦草地把衣服穿好,走到下面的一层;他在那里看到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戴着皮手套,正在打扫火炉。那位年轻女人看到他这副样子,似乎感到吃惊,问他的母亲在哪里。当保罗告诉他,她已经死了;她就脱下手套,做了他需要做的事情,并搓搓他的手,使它们暖和起来,又吻了他一下,告诉他,不论什么时候他需要做那一类事情——指穿衣服——,那么就请喊一下“梅莉亚”;保罗非常感谢她,说他一定会那样做的。然后他轻轻地继续往楼下走去,走向那间年轻的先生们重新开始学习的房间;当他经过一扇半开半掩的门时,里面有一个声音喊道,“那是董贝吗?”保罗回答道,“是的,夫人;”因为他知道那是布林伯小姐的声音,布林伯小姐说,“请进来,董贝!”他就走进去了。布林伯小姐的外表就跟她昨天的外表完全一样,所不同的只是她披了一条披肩。她那短而浅色的卷发像过去一样蜷曲;她也早已戴上眼镜,保罗心中暗想,她上床睡觉时是不是戴着它们。她自己有一间凉爽的起居室,里面有一些书,却没有火炉。但是布林伯小姐从来不冷,也从来没有睡意。“现在,董贝,”布林伯小姐说道,“我出去搞点健身运动。”保罗不知道那是什么,心中纳闷,天气这样不好,她为什么不派个仆人去搞。但是他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因为他的注意力已集中到一小堆新书上,看来布林伯小姐最近正在研究它们。“这些都是您的书,董贝,”布林伯小姐说道。“它们全都是吗,夫人?”保罗问道。“是的,”布林伯小姐回答道,“如果您能像我所期望的那样用功好学的话,那么菲德先生不久将会为您再找些书来,董贝。”“谢谢您,夫人,”保罗说道。“我出去搞点健身运动,”布林伯小姐继续说道;“当我出去的时候,那就是说,从现在到吃早饭的这段时间里,董贝,我希望您把我在书中做了记号的地方念一下,告诉我您是不是完全理解您所必须学习的东西。别浪费时间,董贝,因为您已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了,但是请您把它们拿到楼下去,立刻开始。”“是的,夫人,”保罗回答道。可是书实在真多,因此虽然保罗把一只手伸到最底下的那本下面,另一只手和下巴按着最顶上的那本,把它们全都紧紧地抱着,可是在他还没有走到门口的时候,中间的那本书却滑了出来,然后它们全都滚到地板上。布林伯小姐说道,“啊,董贝,董贝,这真是太不小心啦!”然后又重新给他堆起来;这一次,凭借着十分细致巧妙的功夫把它们搞平衡,保罗走出了房间,并且走下几层楼以后,才有两本书又脱离出去。但是他把其余的书抱得很紧,所以只在二层楼掉下一本,在走廊里掉下一本;他把成为主体的那些书抱进教室以后,就动身上楼去捡回那些半途失落的。当他终于把所有的书本都收集齐全以后,他就爬到他的座位上,开始学习起来;托泽说了一句大意是“现在他开始了”的话,对他进行鼓励。直到吃早饭之前,再也没有谁来打断他。吃早饭的时候,一切都跟其他各餐一样严肃而文雅地进行;早饭完毕以后,他跟随着布林伯小姐上楼去。“喂,董贝,”布林伯小姐说道,“这些书您读得怎么样了?”在这些书中,有几本英文的,有很多是拉丁文的——物品的名称,冠词与实词的变格,相应的练习以及初步的规则——少量的正字法,古代史一瞥,现代史略窥,几张表格,两三种度量衡以及一些一般知识,当可怜的保罗按照音节读到数字二的时候,他发现他已没有数字一的概念了;它的一些片断后来侵入了数字三,数字三滑进了数字四,数字四又嫁接到数字二上。因此,究竟二十个罗穆卢斯①是不是构成一个瑞穆斯②;hichaechoc③是不是金衡制;动词是不是与古代的不列颠经常一致;或者三乘四是不是金牛座,对他来说,这些全都是没有解决的问题——①罗穆卢斯:古罗马传说中古罗马的建国者,马耳斯的儿子,古罗马的守护神。②瑞穆斯:马耳斯生双子:罗穆卢斯及瑞穆斯。在修筑罗马城墙时,兄弟之间发生了争吵,罗穆卢斯杀死了瑞穆斯。③hichaechoc:拉丁文中的指示代词。“啊,董贝,董贝!”布林伯小姐说道,“这是很令人震惊的!”“对不起,”保罗说道,“如果我有时可以跟老格拉布稍稍谈些话的话,我想我能够好一些。”“胡扯,董贝,”布林伯小姐说道,“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不论是什么样的格拉布,这里都不是允许他们进来的地方。我想,董贝,您应当把这些书一本一本地拿到楼下去,今天首先把给您指定的课题甲完全弄明白,然后再转到课题乙。现在,董贝,请您把顶上面的那本书拿走。等您精通了里面的内容,再回到这里来。”布林伯小姐怀着忧闷而高兴的心情对保罗未受过教育、无知无识的状态这个问题发表她的意见,仿佛她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并且高兴地看到,他们今后将会经常来往。保罗遵照吩咐,拿了顶上的那本书离开了房间,并在楼下用心地学习着;有时他记住其中的每个词,有时则把它们和其他一切东西全都忘得干干净净,最后他终于大着胆子又上楼去背诵课文;在他没有开始之前,布林伯小姐把书本一合,说声“往下背,董贝!”,这就把那些课文从他头脑中几乎全部驱赶了出去;布林伯小姐的这种做法十分有力地向人们提醒她有满肚子的学问,所以保罗惊惶失措地看着她,仿佛她是学识渊博的盖伊-福克斯,或者是个塞满了学术稻草的人妖①。然而他还是应付得很好;布林伯小姐称赞他有希望迅速取得进步,立即把课题乙给了他;然后又转到了课题丙,甚至在吃午饭之前就转到了课题丁。这是艰巨的工作,吃完午饭之后立即继续学习。他觉得眼花缭乱,脑子胡涂,昏昏欲睡,沉闷乏味。如果这里有什么值得安慰的东西的话,那就是所有其他的年轻的先生们也有着类似的情绪,可是也都必须继续学习。奇怪的是,前厅中的大钟总是不断重复它的第一个问题,从来不曾说过,“先生们,我们现在来继续学习,”虽然这句话在它邻近的场所是经常重复说的。学习就像一个巨大的轮子向前转动着,这些年轻的先生们经常伸开四肢躺在上面。喝完茶以后在烛光下又做练习,并准备第二天的功课。到了规定的时间,就上床睡觉了;在床上,如果不是在梦中还继续学习的话,就可以得到休息与甜蜜的忘却了。啊,星期六!啊,快乐的星期六,弗洛伦斯总是在这一天的中午来到;虽然皮普钦太太谩骂着,怒吼着,厉害地折磨着她,可是不论是什么天气,她从来不会不来。这些星期六除了对所有的犹太人是安息日外,至少对两位小基督徒也是安息日②。它们做了加强与联结姐弟之爱的神圣工作——①盖伊-福克斯:英国1605年火药阴谋案的主犯,详见第五章注释。在火药阴谋案发生一周年时,孩子们举着福克斯的模似像游行,模似像中塞满了稻草,最后把它烧掉。②一般基督教徒的安息日是星期日。犹太人及少数基督徒的安息日是星期六。甚至星期天的夜间——令人忧郁的星期天夜间,它的阴影把星期天早晨第一道破晓的微光也给遮蔽了——也不能损毁这些宝贵的星期六。不论是在宽阔的海滨,他们在那里坐着并一起散步,也不论仅仅是在皮普钦太太的单调无趣的后房间里,他那困倦欲睡的头倚靠在她的胳膊上,她则轻柔地对他唱着歌,对保罗来说,全都是一样。弗洛伦斯与他在一起。这就是他所想到的一切。因此,在星期天夜间,当博士的黑暗的门张开大嘴要把他再吞进一个星期的时候,这是他跟弗洛伦斯告别的时候;他不跟其他任何人告别。威肯姆大嫂已被调回到伦敦城里的家中,尼珀姑娘到这里来了;她现在已长成一位聪明伶俐的年轻女人。她英勇地投入了与皮普钦太太的许多次搏斗;如果皮普钦太太一生中曾经遇到过对手的话,她现在遇到了。尼珀姑娘在皮普钦太太的房屋里起床的第一个早晨就丢开了剑鞘,决心战斗到底。她既不向敌人求饶,也不饶恕敌人。她说这必须战斗,于是战斗就开始了;从那时起,皮普钦太太就生活在奇袭、骚扰、挑战与小规模的攻击之中;这些袭击从过道里,甚至在她毫无防备、吃排骨的时候降临到她的头上,败坏了她吃烤面包片的胃口。有一个星期天夜间,尼珀姑娘把保罗送回到博士的学校,走回来的时候,弗洛伦斯从胸间掏出一张纸,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一些字。“看这里,苏珊,”她说道。“这是保罗带回家的一些小书的名称;他在很疲倦的时候还要用这些小书来做那些长长的练习。昨天夜里当他在写的时候,我把书名抄了下来。”“请别给我看,弗洛伊小姐,”尼珀说道,“我不想看它们,就像不想看皮普钦太太一样。”“如果您愿意的话,那么我想请您明天早上去把这些书给我买来,苏珊。我这里的钱是足够的,”弗洛伦斯说道。“哎呀,天哪,弗洛伊小姐,”尼珀姑娘回答道,“您已经有了一大堆一大堆的书,男老师、女老师又不断地教您各种知识,您怎么还说要买书呢?虽然我相信,董贝小姐,您的爸爸从来不会让您学什么,从来也不会想到这一点,除非是您向他提出请求,那他倒不好拒绝了;可是向他提出请求他表示同意,跟没有向他请求他主动提出建议,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小姐。我可能不会拒绝一个年轻小伙子跟我交朋友;当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可能会说‘可以’,但我可不会说‘您肯行行好爱我吗?’”“可是您会给我买这些书的,苏珊;当您知道我需要它们的时候,您将会去买的。”“唔。可是您为什么需要它们呢,小姐?”尼珀回答道,然后又低声补上一句,“如果是要把它们拿来向皮普钦太太的头上扔去的话,那么我倒愿意买上一大车!”“我想,如果我有这些书的话,那么我就能给保罗一些帮助,”弗洛伦斯说道,“这样下个星期他就会感到容易一些了。至少我想试一试。因此请为我把它们买来吧,亲爱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的心地是多么好才去做这件事的。”必须要有一颗比苏珊-尼珀更为冷酷无情的心才能拒绝弗洛伦斯讲这些话时拿出的钱包或者她提出这个请求时伴随着的温柔的、恳求的眼光。苏珊没有回答就把钱包塞进了口袋,并立刻急匆匆地跑出去执行这个任务了。买到书是不容易的。跑了几家书店,得到的回答不是他们刚刚卖完,就是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或者他们上个月有好多,再不就是他们希望下星期能够进好多。可是苏珊是不容易在这样的事情上被挫败的;她千方百计,到一个认识她的图书馆里,说服了一位在里面工作的满头白发、围了一条黑色印花布围裙的青年陪她一起出去寻找;她把他折腾得来回奔波,疲惫不堪,他确实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哪怕就是为了把她摆脱掉也罢;最后他终于使她胜利而回。有了这些珍宝之后,弗洛伦斯每天夜间坐下来,做完自己的功课以后,就踏着保罗的脚印,穿过荆棘丛生的学习道路;她天性聪明,能力高超,又被所有老师中最令人惊奇的老师——爱所指引,所以她不久就赶到了保罗的脚跟前,跟他齐步前进,并超过了他。这种情况一句话也没有向皮普钦太太吐露过;到了夜晚,所有的人都已经上床睡觉;尼珀姑娘用纸卷着头发,并采取一种不舒适的姿态横卧在她的身边,也已睡觉了;壁炉中裂为碎屑的灰烬已经变冷,颜色已经变得灰白;蜡烛已经燃尽,流淌着烛水;可是这时候,弗洛伦斯仍在辛勤地钻研着,试图成为小保罗的替身;她那坚忍不拔,不屈不挠的精神几乎真可以使她本人赢得姓这个姓的自由权利。她获得的报酬是丰厚的;有一个星期六晚上,当小保罗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继续学习”的时候,她坐在他身边,向他指点着;在他面前,所有那些深奥艰难的东西如今已变得简易了,所有那些晦涩不解的东西如今已变得清楚明白了。保罗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出现了惊奇的神色——泛上了一阵红晕——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是一阵紧紧的拥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只有上帝才知道,她付出的劳动得到了如些优厚的报酬,她的心是怎样跳动的啊!“啊,弗洛伊!”她的弟弟喊道,“我多么爱你啊!我多么爱你啊,弗洛伊。”“我也爱你呀,亲爱的!”“啊!我完全相信你的话,弗洛伊。”他没有再说什么,那天整个晚上他都紧挨着她,很安静地坐着;不过夜里,他在她房间里面的小房间中却三、四次喊道,他爱她。在这之后,弗洛伦斯照例总是准备着在星期六夜间跟保罗坐在一起,耐心地帮助他准备他们预料他下星期将要面临的功课。他现在努力工作着的地方正是弗洛伦斯在他之前刚刚辛苦劳动过的,想到这一点是愉快的;在保罗不断的继续学习中,这本身对他一直是一种激励。不过,由于加上这一帮助的结果,他的负担实际上减轻了,所以它拯救了他,使他没有可能沉陷在美丽的科妮莉亚堆压在他背上的重担下面,不能起来。不是布林伯小姐有意对他过于严格,也不是布林伯博士有意要把过重的负担压在年轻的先生们的身上。科妮莉亚只是保持着她所由以培育的信仰;博士呢,由于思想上有些胡涂不清,所以把这些年轻的先生们看成仿佛他们全都是博士,生下来就已经长大了似的。这些年轻的先生们的近亲们的赞扬使他得到安慰,他们的盲目的虚荣与考虑不周的性急驱策着他继续前进,因此如果布林伯博士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或者把他那风帆鼓鼓的船调整到其他任何航向,那倒会是件奇怪的事了。保罗的情况就是这样。当布林伯博士说,他天资聪明,取得了很大的进步的时候,董贝先生就比过去更坚决地赞成对他进行强制性教育,在他脑子里填塞得满满的。就布里格斯的情况来说,当布林伯博士报告说,他天资不聪明,还没有取得很大的进步的时候,布里格斯的长辈为了追求同样的目的也是铁面无情,一丝不苟。总而言之,布林伯博士把他的温室的温度不论弄得多么高,多么不适当,那些植物的主人总是准备伸出手来帮他拉风箱,把火煽旺的。保罗开始时所保持的那种蓬勃的朝气自然很快就失去了,可是他保留着他性格中所有那些古怪的、老气的与爱沉思的部分;在有利于发展这些倾向的环境下,他变得比过去更为古怪、更为老气、更爱沉思了。唯一的差别是他没有把他的性格向外表露。他一天天变得更加沉思与缄默;他对博士家庭中的任何成员都没有像他过去对皮普钦太太那样怀有的好奇心。他喜欢独自待着;在他没有忙着读书的那些短暂的间歇时间中,他最喜爱的事情莫过于一个人在房屋里漫步,或者坐在楼梯上,静听着前厅中大钟的声音。他熟悉房屋中所有的壁纸,在那些图案中看到了其他任何人所没有看到的东西;他在卧室墙上看出那些奔跑的小老虎与小狮子,在铺地板的漆布的正方形与菱形中看出那些斜眼瞅着的面孔。这孤独的孩子就这样继续生活着;他沉思的想象所构造出的奇异的形象围绕着他;没有人了解他。布林伯夫人认为他“古怪”;有时仆人们相互谈论时说小董贝“闷闷不乐”,但是也就如此而已。也许,年轻的图茨对这个问题有某些想法,可是他完全没有能力把这些想法表达出来。思想就像鬼一样,必须先跟它们先谈一会儿,它们才会显示出自己,而图茨已长久停止向他的头脑提出任何问题了。从那个铅色的壳子——他的头颅——中可能升起一些迷雾,如果这些迷雾能够成形,那么它们一定会变成一个精灵;可是这些迷雾不能成形;它们只能仿效阿拉伯故事中的烟雾,喷冒出浓云,在上空悬垂与飞翔,但是在荒凉的海岸上却留下了一个可以看得见的小人儿;图茨经常注视着它。“您好吗?”他会一天向保罗问五十次。“很好,先生,谢谢您,”保罗会这样回答。“握握手吧,”这是图茨的第二句话。保罗自然立刻那么做了。图茨先生在长久的注视与喘气之后,一般又会再问道,“您好吗?”保罗又会再次回答,“很好,先生,谢谢您!”有一天晚上,图茨先生正坐在他的书桌前面,被书信弄得很累,这时他似乎突然想到一个很大的主意。他放下笔,跑出去寻找保罗。他通过保罗小卧室中的窗子,经过长久的探察之后,终于把他找到了。“听我说!”图茨一走进房间就立刻大声说道,唯恐他会把话忘掉;“您在想什么?”“哦!我在想好多好多事情,”保罗回答道。“真的吗?”图茨说道,好像他认为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令人惊奇似的。“如果您必须死去的话,——”保罗仰起头来注视着他的脸,说道。图茨先生吃了一惊,似乎十分不安。“——那么您是不是认为最好是在一个有月光笼罩着的夜间死去,而当时天空又十分清澈,风像昨天那样吹着?”图茨先生满脸疑云地看着保罗,摇摇头说,他不知道这一点。“或者不是吹着,”保罗说道,“而是在空中响着,就像海水在贝壳中响着一样。那是个美丽的夜。我听海水听了很久,就起床向外眺望。在明亮的月光下面,海上有一只小船;一条挂帆的小船。”孩子看着他的时候是那么聚精会神,说话的时候是那么认真恳切,因此图茨觉得自己务必说点有关这只小船的话才好,于是就说,“这是走私船。”但他毫无偏见地想到任何问题都有两个方面,就又补充说道,“或者是缉私船。”“一条挂帆的小船,”保罗重复说道,“在明亮的月光下面。那张帆像只胳膊,全是银色的。它驶向远方;当它乘着海浪前进的时候,您想它似乎是要做什么呢?”“俯冲然后仰浮,”图茨先生说道。“它似乎在招呼,”孩子说道,“在招呼我到它那里去!——她在那里!她在那里!”图茨先生在先前发生的事情之后,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高喊声,惊愕得不知所以,就喊道:“谁?”“我的姐姐弗洛伦斯!”保罗喊道,“她向这里仰望着,并挥着手。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了!晚安,亲爱的,晚安,晚安。”当他站在窗口,飞吻着,拍着手的时候,他迅速地转变为无限的欣喜;而当她消失不见的时候,他的容颜则失去了光泽,小脸上留下了一层忍耐的忧愁;这一切是那么显著,甚至连图茨也不能完全不注意到。这时皮普钦太太来访,打断了他们的会晤;皮普钦太太通常总是每星期一两次在接近黄昏的时候,穿着黑裙子,向保罗走来;因此图茨不可能利用这个机会,但它在他心上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在通常的相互问候之后还两次走回来问皮普钦太太她好吗。这位爱发脾气的老太太把这看成是一个奸诈的、蓄意的侮辱,是楼下那位弱视的年轻人穷凶极恶地制造出来的,因此当天夜里她就向布林伯博士正式控告了他。布林伯博士对那位年轻人说,如果他再这么做,他就必须离开他。现在晚上比过去长一些了,所以保罗每天晚上都要偷偷地走到窗前向外寻找弗洛伦斯。她经常是在某一个时候反复走过那里,直到她看到他为止;他们相互认出,这是保罗每天生活中的一道阳光。常常在天黑以后,还有另一个人在博士房屋前面独自走着。他现在星期六很少跟他们在一起了。他不能忍受这种情况。他宁愿不被认出他到这里来,仰望着他的儿子正在被培养为一个成年男子的窗子,并等待着,注视着,计划着,期望着。啊!如果他能够看到,或者像其他人那样看到,上面那虚弱、消瘦的孩子在薄暮中用他那认真的眼睛注视着海浪与云彩;当鸟儿从旁飞过的时候,他用胸顶撞着他那孤独的笼子的窗子,仿佛他愿意仿效它,向外飞走——如果他能够看到这些情形的话,那么他该会怎么样呢!——

  托泽按照他母亲托泽夫人的明确的意愿,佩戴了一条浆过的白色麻纱围巾,并经常被它擦伤、弄痛。他母亲立意要他接受一个教会的职位,并认为他预先做好准备愈早愈好。托泽确实曾经说过,如果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话,他想他宁可留在现在的地方,而不回家去。他的这个声明与他论述这个问题的一篇论文中的一段看来可能是矛盾的;他在那段文章中说,“对家的思念与所有的回忆在他心中唤醒了期待与喜悦的最愉快的情感”;他还把自己比作一位罗马将军,由于新近战胜爱西尼①而得意扬扬,或者满载着从迦太基掠夺来的战利品向前行进,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就可以到达朱庇特神殿②;可以推测,他在这里为了比喻,是把朱庇特神殿比作托泽夫人的寓所;但是尽管这样,他的那个声明是十分真诚作出的。因为托泽似乎有一位严厉可怕的伯父,他不仅自告奋勇,在假期中考问他一些深奥难解的问题,而且还抓住一些无害的事件与事情,耍弄花招,以达到同样残酷的目的。因此,如果这位伯父要领他到戏院看戏,或者在出于善意的类似借口下,领他去看一个大汉,或一个矮子,或一个邪术家,或不论是什么,托泽知道他必须事先读一读经典著作中在这个问题上提到过的一些话,因此他就处在一种极为忧虑不安的状态中,不知道伯父在什么时候会大发脾气,也不知道他会引用什么权威的话来反对他。

  ——–

  ①爱西尼(Iceni):古不列颠部落,国王普拉苏塔古斯(Prasutagus)是罗马人的傀儡,罗马人企图在他死后吞并爱西尼,因此王后布狄卡(Boudica)率军反抗,罗马人打败了他们,并大杀爱西尼人。结果只剩下一个小部落。

  ②朱庇特神殿(Capitol):朱庇特(Jupiter),也译朱比特,是罗马传说中的主神。

  至于布里格斯,他的父亲决不要弄手腕。他不让他有片刻安宁。在假期中对这位年轻人进行的智力测验是那么繁多与严格,因此这个家庭的朋友们(当时住在伦敦堤水附近),每当走近肯辛顿花园中那个点缀性的水池时,心中很少不模糊地担心会看到布里格斯少爷的帽子漂浮在水面,而他未完成的练习则搁在岸边。因此,布里格斯对于假期完全不是满怀希望的;小保罗卧室中这两位同住者与所有其他年轻的先生们的情况十分相似;他们当中性格最灵活的人也是有教养地抱着听随天意的心情期待着这些假日的来临。

  小保罗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这头一个暑假一结束,他就要跟弗洛伦斯离别,可是暑假还没有开始呢,谁会去想到它的结束呢?保罗肯定不会去想。当快乐的时光愈来愈临近的时候,卧室墙上爬着的狮子和老虎变得十分驯服和爱闹着玩了。铺地板的漆布上的正方形与菱形中那些严厉的、狡猾的脸孔变得温和起来,不是用过去那样恶意的眼睛来窥视他了。那庄严的老时钟在它那遵守礼节的问话中语气变得更为关心人了;永不宁静的大海像先前一样整夜滚滚流动,伴随着它的是那忧郁而又令人愉快的音调,它随着波浪起伏而抑扬变化,仿佛在给他催眠。

  文学士菲德先生似乎认为他也将好好地享受享受假日的乐趣。图茨先生打算从这次暑假开始,他整整一生都将过着假日的生活;因为他每天照例都要告诉保罗,这是他在布林伯博士的学校中的“最后半年”,他将立即开始继承他的财产。

  保罗与图茨先生完全明白,他们虽然在年龄与身份上存在着差别,但是他们是亲密的朋友。随着假期临近,图茨先生在跟保罗待在一起的时候比过去哮喘得更加厉害,眼睛凝视着的次数也更多了;保罗知道,他这样是为了表示他对他们即将分离、不能相互见面而感到悲伤;保罗很感谢他的保护与好感。

  甚至连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以及所有的年轻的先生们也都明白,图茨不知怎么的,已自命为董贝的保护者与监护人了;这个情况甚至连皮普钦太太也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位善良的老太婆对图茨怀着怨恨与妒嫉的心情,在自己家里的圣堂中不断地斥责他是个“无知无识的傻瓜蛋”。然而天真无邪的图茨丝毫没有想到他已引起皮普钦太太的愤怒,就像他丝毫也没有其他确定的想法一样。相反的,他爱把她看作是个具有很多优点、极为出色的女士;由于这个缘故,在她看望保罗的过程中,他总是那么彬彬有礼地向她微笑,那么频繁地问她她好吗,因此终于有一夜她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不论他会怎么想,她对这不习惯;她不能忍受,也不想忍受这种情况,不论这是出自于他本人或出自于其他狂妄自大的臭小子。图茨先生的礼貌受到这样意想不到的报答,使他大为恐慌,所以他就隐藏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直到她走开为止。从那时起,在布林伯博士的学校里,他再也没有面对着这位刚强的皮普钦太太。

  离假期还有两三个星期的时候,有一天科妮莉亚·布林伯把保罗喊到她房间里,说:“董贝,我将把对您的分析评语寄到您的家里去。”

  “谢谢您,夫人,”保罗回答道。

  “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董贝?”布林伯小姐通过眼镜严厉地看着他,问道。

  “不知道,夫人,”保罗说道。

  “董贝,董贝,”布林伯小姐说道,“我开始担心,您是个不可救药的孩子了。当您不知道一个语句的意义的时候,您为什么不要求解释呢?”

  “皮普钦太太告诉我,我不许问问题,”保罗回答道。

  “我得请求您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要对我提到皮普钦太太,”布林伯小姐回答道。“我不能允许这样做。我们这里的学习课程跟任何那一类东西有着天渊之别。如果再重复这样的话,那就会迫使我要求您在明天早上吃早饭以前毫无差错地向我回答问题,从Verbumpersonale一直到Simillimacygno。”①

  ——–

  ①(拉丁文)意即“从‘人称动词’到‘更加像天鹅’。Simillimacygno是犹文纳尔著名诗歌中的最后一句:“Raraavisinterris,nigroquesimillmacygno”

  (地上的鸟很少像黑天鹅)。

  “夫人,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保罗开始说道。

  “如果您同意,董贝,我必须麻烦您别跟我说,您的意思并不是说,”布林伯小姐说道;她在训戒中仍保持着令人敬畏的礼貌。“我决不允许采用这种方式来进行辩论。”

  保罗觉得最安全的办法是什么话也别说,所以他只是看着布林伯小姐的眼镜。布林伯小姐向他严肃地摇摇头以后,转向她面前的一张纸。“‘对保·董贝性格的分析’。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布林伯小姐停止阅读,说道,“分析这个词与综合的意义相反,沃克把它定义为‘把一个我们感觉或理解的客体分解为它的原始元素’。您看,它与综合的意义是相反的。·现·在您知道分析是什么了,董贝。”

  董贝似乎没有被照到他才智上的亮光完全夺去了目力,但他向布林伯小姐稍稍鞠了个躬。

  “‘对保·董贝性格的分析’。”布林伯小姐把眼光投到纸上,“我发现董贝的天赋才能是非常好的;他爱好学习的性格也可以给予相同的评价。因此,把八作为我们的标准和最高数字,我认为董贝的这些品质每种可以评定为六又四分之三!”

  布林伯小姐停了一下,看看保罗是怎样接受这个消息的。保罗不知道六又四分之三是指六镑十五先令还是六便士三法新①,还是六英尺三英寸,还是六点三刻,还是六个他还没有学习到的什么东西以及三个另外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就搓搓手,直望着布林伯小姐。看来他这样的回答不比他所能作出的其他任何回答坏;科妮莉亚就继续说下去。

  ——–

  ①法新(farthing):旧时英国铜币,等于1A4便士。

  “‘粗暴二。自私二。喜欢跟粗野的人交往,就像在一位名叫格拉布的人的情况中所表现的,原先是七,但以后减少了。上流人士的举止四,并逐渐进步’。现在,董贝,我特别希望促请您注意的是这一分析末尾的总的评语。”

  保罗做好准备,极为注意地听这个评语。

  “对董贝可以作出总的评语如下,”布林伯小姐说道;她高声朗读,每念完两个词的时候,都要把眼镜转向她前面的小人儿:“‘他的才能与嗜好是好的;他取得了在现有情况下所能期望的进步;但这位年轻的先生值得惋惜的是,他的性格与行为怪僻(通常称为老气);虽然并没有任何显然需要加以责备的表现,但他常常跟其他和他的年龄与社会地位相近的年轻的先生们很不相同。’好了,董贝,”布林伯小姐放下那张纸,说道,“您听懂了吗?”

  “我想听懂了,夫人,”保罗说道。

  “您知道,董贝,”布林伯小姐继续说道,“这个分析评语将寄到您家里,寄到您尊敬的父亲那里。他看到您的性格与行为怪僻,自然将会感到很痛苦。对我们来说,这自然是痛苦的,因为您知道,董贝,我们不能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喜欢您。”

  她触到了这个孩子的痛处。随着他离别的时间愈来愈近,他心中暗暗地日益渴望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喜欢他。出于某种隐蔽的理由(他本人如果能理解的话,也只是很模糊地理解),他觉得他对这个地方的几乎每一件事物和每一个人都有一种逐渐增强的使他感到兴奋的感情。当他离开的时候,如果他们对他漠不关心,这将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希望他们都会亲切地记得他。他甚至还去安抚用链条栓在房屋后面的一条声音嘶哑、毛发蓬乱的大狗,把这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工作,而这条狗过去是曾经使他感到极为恐怖的。他希望当他不再在这里的时候,甚至这条狗也会想念他。

  可怜的小保罗很少想到,他这样做只是再一次显示出他与他同伴之间的差异,因此他尽可能地向布林伯小姐陈述了他的这种想法,而且不论那份正式的分析评语如何,他还是恳求她能行行好,设法去喜欢他。对和他们在一起的布林伯夫人,他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那位夫人甚至当着他的面也不能忍着不说出她时常重复的意见:他是个古怪的孩子;这时候保罗对她说,他相信她是完全正确的,他想这一定是他的骨头有毛病,但他不知道它;他希望她能假装没有看见它,因为他喜爱他们所有的人。

  “当然,”保罗既胆怯而又完全直率(这是这孩子最独特、最可爱的性格之一)地说道:“不是像我喜爱弗洛伦斯那样地喜爱,那是决不可能的。您不能指望那样,是不是,夫人?”

  “啊,您这个老气的小人儿!”布林伯夫人低声喊道。

  “可是我很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保罗继续说道,“如果我想到任何人都高兴我不在这里或者对这毫不关心,那么我离开的时候就会感到悲伤。”

  布林伯夫人这时完全相信,保罗是世界上最古怪的孩子;当她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博士时,博士没有反驳他妻子的意见。但是就像保罗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说,学习是能解决好多问题的;而且又像那次曾说过的那样,他说,“培养他吧,科妮莉亚,培养他吧!”

  科妮莉亚总是竭尽全力地培养他,保罗则过着艰辛的生活。可是除了完成功课外,他还早就给自己订了另一个目标,它老是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他则始终牢牢不放地追求着它。这个目标就是:成为一个温柔的、有用的、安静的孩子,不断努力去取得周围人们的喜爱与依恋;虽然大家还常常看到他坐在楼梯上的老地方,或者从他寂寞的窗口往外注视海浪与云彩,可是大家也更常常看到他在其他孩子们中间,谦逊地自愿为他们提供一些小小的服务。结果,在布林伯博士的房屋中,即使是在那些苦苦修行、坚定不移、一心不乱的年轻隐士们中间,保罗也是个普遍感兴趣的对象,一个他们全都喜欢的脆弱的小玩具,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要粗暴地对待他。可是他不能改变他的本性,或改写他的分析评语,所以他们都一致认为,董贝是一个老气的孩子。

  不过,有一些跟这个名声相随的优待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享受的。这些优待不能让那些不太老气的孩子普遍享受,有一个就足够了。其他的孩子在夜间离开去睡觉时只是向布林伯博士和他的家人鞠躬,但保罗却会伸出他的小手,毫无顾忌地握握博士的手,又握握布林伯夫人的手,又握握科妮莉亚的手。如果需要请求撤销什么人的即将临头的惩罚的话,那么保罗总是充当代表。那位弱视的年轻人本人有一次由于打破玻璃与瓷器,也曾去跟他商量过。曾经纷纷谣传说,那位男管家待他很好,有时在他餐桌的啤酒中搀进一些黑啤酒,使他长得更强壮;这位严厉的人过去对凡世的孩子从来不曾这样对待过。

  除了这些广泛的特权外,保罗还有权自由走进菲德先生的房间;他有两次曾经把昏厥状态中的图茨先生从这个房间领到新鲜的空气中(那是由于这位年轻人曾经在砂石滩上从一位最不顾死活的走私者——这位走私者曾秘密承认,海关曾经出价两百镑来要他的头,不论死活都可以——那里偷偷摸摸地买了一包卷烟,他不成功地尝试抽吸了一支短粗的烟,结果就昏倒了)。菲德先生的房间是温暖和舒适的;里面有一个小房间,他的床就摆放在那里;壁炉上方挂着一支长笛,菲德先生暂时还不会吹,但他说,他决心学会它;房间里还有一些书和一根钓竿,因为菲德先生说,当他有时间的时候,他必定决心学会钓鱼。由于同样的愿望,菲德先生还收藏了一支美丽的、弓形的、旧的小三键喇叭,一副棋盘和棋子,一本西班牙语语法,一套素描用的材料,一双拳击手套。菲德先生说,他毫无疑问决心要学会自卫的艺术,因为他认为每个人都有义务学习它,这样就可能保护陷于危难之中的女性。

  可是菲德先生最大的宝物是一个绿色的大鼻烟壶,这是图茨先生在上一个假期结束的时候作为礼物赠送给他的;由于这是真正属于摄政王的财产,所以他曾付出一笔高价。不论是图茨先生还是菲德先生,吸这种或其他任何一种鼻烟,即使是极为节制极为适度的分量,都会连连不停地直打喷嚏。然而他们却喜欢用冷茶把一盒子鼻烟浸湿,用裁纸刀在一块羊皮纸上搅拌它,然后当场立即消费掉,这是他们极大的乐趣。在这过程中,他们把鼻子塞满,以殉道者坚定不移的精神忍受着惊人的折磨,并不时喝些餐用啤酒,得意扬扬地消遣娱乐。

  保罗跟他们一道,默默坐在他的主要保护人图茨先生的身旁,对他来说,这些毫无顾忌的消遣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魔力。菲德先生谈到伦敦黑暗的神秘事物时,告诉图茨先生,他打算在即将来临的假期中亲自去仔细研究观察它的所有各个方面;为了这个目的他已商量妥当,住在佩克姆两位年老的未婚妇女家中;这时保罗把他看成仿佛是某些旅行游览或疯狂冒险书籍中的英雄,对这样一位能猛砍乱斩的人物几乎都感到害怕了。

  假期很临近的一天晚上,保罗走进这个房间时,看到菲德先生正在填写印好的信笺中的空白部分,而另一些已经填写好并撒在他面前的信笺,图茨先生正在折迭它们,并在上面盖章。菲德先生说,“阿哈,董贝,您来啦,是不是?”——因为他们总是亲切地对待他,而且高兴看到他的——然后把其中的一封信向他扔去,说道,“也有一封是给您的,董贝。

  那是您的。”

  “我的吗,先生?”保罗说道。

  “您的请柬,”菲德先生回答道。

  保罗看了一眼,看到除了他自己的姓名及日期是菲德先生的笔迹外,请柬是用铜版印刷的,内容是:布林伯博士及夫人恭请保·董贝先生于本月十七日星期三晚间光临一个早晚会,开始时间是七时半,届时将跳四对舞。图茨先生举起相同的一张纸,让他看到: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也恭请图茨先生于本月十七日星期三晚间光临一个早晚会,开始时间是七时半,届时将跳四对舞。他向菲德先生挨近坐着的那张桌子看了一眼,看到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也恭请布里格斯先生、托泽先生以及其他每一位年轻的先生光临同一个愉快的晚会。

  然后菲德先生告诉他,也邀请他的姐姐参加,这使他感到十分高兴;还告诉他,这种晚会每半年举行一次;由于假期从那一天开始,所以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晚会以后跟他姐姐离开学校;保罗打断他的话说,他非常愿意。然后菲德先生让他了解,他必须用工整漂亮的字体写出回复,报告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保·董贝很高兴地接受他们恳切的邀请,有幸前来侍候他们。最后,菲德先生说,当布林伯博士和夫人在场的时候,最好别提这个喜庆的晚会,因为这些准备工作和整个安排都是根据古典主义和高尚教养的格调进行的;以布林伯博士和夫人为一方,以年轻的先生们为另一方,由于醉心于学术研究,假定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丝毫也不知道。

  保罗谢谢菲德先生的这些指点,把请柬装进衣袋,像往常一样在图茨先生身旁的一条凳子上坐下来。可是保罗的头脑那天夜里感到很不舒服,他不得不用手支托着(他的头脑长久以来多少有些病痛,有时还很沉重与疼痛)。然而它还是往下低垂,逐渐地逐渐地垂落在图茨先生的膝盖上,并躺在那里,仿佛它不想再被抬起来似的。

  他没有任何理由会变聋,但他想他刚才一定聋了,因为不久以后他听到菲德先生在他的耳边喊他,并轻轻地摇动着他,引起他的注意。当他十分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看四周的时候,他发现布林伯博士已到房间里来了;窗子开着,他的前额被喷洒的水淋湿了;虽然他确实很奇怪,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啊!喂,喂!好极了!我的小朋友现在觉得怎么样?”布林伯博士鼓励地说道。

  “啊,很好,谢谢您,先生,”保罗说道。

  可是地面似乎出了什么毛病,因为他不能稳定地站在上面;墙壁似乎也一样,因为它老爱旋转着,旋转着,只有非常使劲地注视着它们,才能使它们停止。图茨先生的头看上去既比正常时大,又比正常时远;当他用胳膊抱着保罗到楼上去的时候,保罗惊奇地注意到,门的位置跟他预料会看到的地方完全不同;最初他几乎以为图茨先生将迳直地走到烟囱上去。

  图茨先生一片好意,十分亲切地把他抱到了房屋的顶层,保罗对他的亲切的情谊表示感谢。可是图茨先生说,如果他能够的话,他愿意比这做更多的事情,而他确实是做了更多的事情,因为他极为亲切地帮助保罗脱掉衣服,帮助他上了床,然后在床边坐下,吃吃地笑着,笑了好一阵子;文学士菲德先生从床的另一端弯过身子,用瘦削的双手理着保罗头上的硬发,使它们竖得笔直,然后假装保罗已恢复健康,要向他灌输各种学问的样子;菲德先生做得非常滑稽,态度又十分亲切,保罗决定不了究竟是向他笑好还是哭好,所以就同时又笑又哭。

  图茨先生怎样消失不见,菲德先生又怎样转变成皮普钦太太的,保罗从没有想到要问,他也根本没有兴趣知道;但是当他看到皮普钦太太而不是菲德先生站在床的那一头的时候,他喊道:“皮普钦太太,别告诉弗洛伦斯!”

  “别告诉弗洛伦斯什么,我的小保罗?”皮普钦太太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道。

  “我的情形,”保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