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逃亡者 董贝父子 查尔斯·狄更斯

  时间是在午夜差一个小时;地点是在法国的一套房间里,这套房间由几个房间组成:一间阴暗的,寒冷的门厅或走廊,一间餐厅,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间内客厅或闺房,最后这一间比其余各间小,也比其余各间隐僻。所有这些房间都被主要楼梯的两扇门关在里面,但是每间房间都有自己的两、三个门,通过不同的方式和其他房间相通,并和墙中间的一些狭小的通道通接,而且像这类房屋中常有的情形那样,通向后面的楼梯,后面的楼梯下面有一个隐蔽的出口,它通向外面的街道。整套房间位于一个旅馆的二层楼。旅馆很大,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庭院,整座大楼的四面都朝着它。其中有一面的整排窗子并没有被这套房间完全占有。

时间是在午夜差一个小时;地点是在法国的一套房间里,这套房间由几个房间组成:一间阴暗的,寒冷的门厅或走廊,一间餐厅,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间内客厅或闺房,最后这一间比其余各间小,也比其余各间隐僻。所有这些房间都被主要楼梯的两扇门关在里面,但是每间房间都有自己的两、三个门,通过不同的方式和其他房间相通,并和墙中间的一些狭小的通道通接,而且像这类房屋中常有的情形那样,通向后面的楼梯,后面的楼梯下面有一个隐蔽的出口,它通向外面的街道。整套房间位于一个旅馆的二层楼。旅馆很大,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庭院,整座大楼的四面都朝着它。其中有一面的整排窗子并没有被这套房间完全占有。这些房间气派豪华,但是光泽已失去很多,因此显出了令人忧伤的情调;房间的陈设耀眼夺目,处处炫示它的富丽堂皇,因此使人感到难于日常生活。墙壁和天花板已经镀过金和绘过图画;地板已经上过蜡,并擦得亮亮的;深红色的帷幔以花彩的形式从窗子上、门上和镜子上悬挂下来;枝形烛架像兽角一样,上面有好多节,弯弯曲曲地从墙壁的嵌板中伸出来。可是在白天,当格子式的百叶窗打开,光线射进来的时候,从这些华丽的陈设中间可以看得出磨损与灰尘留下的痕迹,以及阳光、潮湿与烟雾留下的痕迹,也可以看得出这些房间已经长久未用,无人居住,因为这些供生命进行炫耀和玩乐的东西似乎像生命一样敏感,并像囚禁在监狱中的人们一样日渐衰老下去。甚至夜晚,一支支点燃的蜡烛也不能完全消除这些痕迹,虽然灿烂的光辉已使它们退缩到阴影之中。这天夜里,只在一个房间——刚才提到的那个最小的房间——里,可以看见细小的蜡烛的明亮的光辉和它们在镜子里的映像,以及少许镀金和鲜艳的颜色。门厅里有一盏灯,发出暗淡的光,从门厅通过一长列黑暗的、开着的房门看过去,这个房间像宝石一样闪耀着光芒,也像宝石一样宝贵可爱。在它的光辉的中心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伊迪丝。她单独一人。仍然是那位目中无人、蔑视一切的女人。她的脸颊稍稍凹陷下去一些,眼睛看上去稍稍大了一些,而且更有光泽,可是傲慢的态度仍旧和过去一样。在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羞愧的表情;她高傲的脖子没有低垂下去,表示最近感到悔恨。她和过去一样专横、庄严,和过去一样对她本人和所有其他的人漠不关心;她现在坐在那里,等待什么人。她没有看书,没有做针线活,除了独自沉思外,她没有别的活动来消磨这缓慢的时间。她心中正怀着某种决心,它强大得足以填补任何空隙的时间。她双唇紧闭,如果稍有片刻放松控制,它们就颤抖着;她的鼻孔张得大大的;两只手互相紧握着;她的决心在她心中变得愈来愈强烈,她坐着;等待着。听到外面的门上转动钥匙的和门厅里的脚步声,她惊跳起来,喊道,“是谁?”回答是用法语说的,两个仆人端着发出叮当响声的托盘走进来,准备开晚饭。她问是谁吩咐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是Monsieur订下这套房间的时候吩咐的。他enroute到这里待了一个钟头的时候说的。他还留下一封信给夫人——夫人想必收到了吧?”“收到了。”请原谅一千次!他因为突然担心信可能会被忘记转交,心慌得要命,所以才问了这个问题。他是一位秃头并留着大胡子的仆人,从邻近餐馆来的,他说:“Monsieur说过,晚餐必须在这个钟头准备好,还说,他在信中已预先通知了夫人。‘金头’餐馆感到十分荣幸,Monsieur要求它提供上等的、美味的晚餐。Monsieur将会发现,‘金头’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伊迪丝不再说什么,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们在餐桌上摆放两个人的餐具,还在上面放了一瓶酒。在他们结束之前,她站起来,拿了一盏灯,走进卧室,又从卧室走进客厅;她在两间房间里匆忙而又仔细地察看了所有的门,特别是卧室里那扇通向墙中通道的门。她从这扇门中取出钥匙,放进朝外一边的钥匙孔中。然后她走回原处。仆人们——第二位仆人是一个皮肤黝黑、脾气大的人,穿一件短上衣,胡子刮得光光的,黑头发剪得短短的——已经做完了准备餐桌的工作,正站在那里看着它。刚才讲过话的那位仆人问夫人,她想Monsieur是不是很快就会来到。她不知道这一点。对她来说,这无所谓。“请原谅!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应当立刻就吃。Monsieur(他法语说得像天使一样或说得像法国人一样——不论怎么说,反正都一样)曾经十分强调,他严守时刻。不过英国民族就是素以严守时刻而著称的。啊!什么!我的老天爷,MonBsieur一来了。请看他!”Monsieur真的来了,是另一位仆人去开了门,让他进来的;他露出闪闪发光的牙齿,穿过黑暗的房间,像一只嘴巴似地走来了。当他走进这个光与颜色的圣所,显露出全部身形的时候,他拥抱了夫人,用法语称他为迷人的妻子。“我的老天爷!夫人要晕倒了。夫人太高兴啦!”秃头并留着胡子的仆人注意到这一点,喊道。夫人实际上只是往后退缩和打颤罢了。在仆人还没有说这些话之前,她已站在那里,把手搁在一张大椅子的丝绒椅背上;她身子挺得笔直,脸色十分呆板。“弗朗索阿已飞跑到‘金头’去取晚饭了。这种时候他总是飞跑得像个天使或像一只鸟儿一样。Monsieur的行李就在他的房间里。一切都安排好了。晚饭就送到这里。”秃头的仆人连连鞠躬,满脸微笑地报告着这些事情。不一会儿,晚饭就送到了。热菜放在酒精炉盆上;冷菜早已摆放在桌子上。备用的餐具放在餐具柜上。Monseur对这些安排感到满意。晚餐桌是小的,这使他很喜欢。他们应当把酒精炉盆放到地板上,然后离开。他将自己来拿菜。“请原谅!”秃头的仆人彬彬有礼地说道,“这可不行!哪能这样呢?”Monsieur是另一种意见。今天夜里他不要求他们侍候了。“可是夫人——”秃头的仆人暗示道。“夫人有她自己的侍女,”Monsieur回答道。“请原谅一百万次!没有!夫人没有侍女!”“我一个人到这里来的,”伊迪丝说道“我喜欢这样。我习惯于旅行;我不需要人侍候我。请不要给我派什么人来。”因此,Monsieur坚持他原先提出的“这可不行”的建议,跟随两个侍者到外面的门口,把门关紧,这一夜就不让别人进来了。秃头的仆人在要走出去的时候,转过身来鞠躬,这时看到夫人依旧站在那里,手搁在大椅子的丝绒椅背上,她虽然直望着前面,但却很不注意他。当卡克先生关门的在中间的各个房间中回响,并似乎要在最远的房间中完全沉寂下来的时候,大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两种在伊迪丝的耳朵里融合在一起。她听到他停下脚步,仿佛他也听到了,并正在听着;然后他又朝她走回来;在寂静中留下了一长串的脚步声;他一边走一边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她的手离开丝绒椅子一会儿,去拿桌子上她可以够得到的一把餐刀;然后她像先前一样站着。“真奇怪,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我亲爱的!”他走进来的时候,说道。“什么?”她回答道。她的声调十分刺耳,头转得十分猛烈,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眉毛阴沉地皱着,因此他手里拿着灯,站在那里望着她,仿佛她已使他无法动弹了。“我说真奇怪,您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他终于重复说道,一边把灯放下,露出他那极为谄媚的微笑,“确实,这是不必要的谨慎,并可能败坏事情。您应当在阿弗尔①或鲁昂②雇用一个侍女;您有充分的时间来做这件事,虽然您是个最反复无常、最难侍候的女人,不过也是最漂亮的,我亲爱的。”她的眼睛向他奇怪地闪了一眼,但是她的手搁在椅子上并站在那里,没有说一个字。“我从来没有看到您像今天夜里这么漂亮,”卡克先生重新说下去,“甚至在这最令人痛苦的考验中我保存在记忆中、日日夜夜思念着的形象也被真正的实体超过了。”她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向他看一眼。她的眼睛已完全被垂下的眼睫毛遮盖住了,但是她的头高昂着。“考验的条件是多么艰难,多么严酷无情啊!”卡克微笑了一下,说道,“可是它们全都得到满足,并全都已经过去了,这使得现在更加美妙,更加安全。西西里③将是我们最后的避难处。在世界上这个最宁静、最安逸的地方,我的心灵儿,我们俩将为过去所受的奴役寻求补偿。”——①阿弗尔:法国港市。②鲁昂:法国港市。③西西里:位于亚平宁半岛西南,是地中海最大岛屿,属意大利。他快快活活地向她走来,可是她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餐刀,向后退了一步。“站住别动!”她喊道,“要不然我就杀死你!”她突然发生的这个变化,她眼睛中闪射出的和在脸上表露出的极大的愤怒与强烈的憎恶使他站住,就仿佛一团火在他面前燃烧一样。“站住别动!”她喊道,“别走近我,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他们两人站住,相互看着。他的脸上露出愤怒与惊奇的表情,但是他控制着它们,并随便地说道:“得了,得了!啐!这里就只我们两个人,谁也看不见我们,谁也听不见我们。难道您还要假装正经,要这种花招来吓唬我吗?”“难道你以为向我提醒这个地方偏僻冷静、不能向近处求助,就可以吓唬我,使我放弃我的目的,离开我决心要走的道路吗?我是故意一个人在这里的,你能吓唬得了吗?如果我害怕你的话,那么难道我会不设法避开你吗?如果我害怕你的话,那么难道我会深更半夜在这里把我打算跟你说的话当面说给你听吗?”“你打算说什么呢,你这个漂亮的泼妇?”他说道,“其他的女人在情绪最好的时候也不及你漂亮呢。”“除非你回去坐到那张椅子里,否则我就什么也不跟你说,”她回答道,“要不我就再跟你说一遍:别走近我!走近一步也不行。我告诉你,如果你走近的话,那么我就当着老天爷的面杀死你!”“你是不是把我错当成你的丈夫了?”他冷笑了一声,反问道。她不屑回答,只是伸出胳膊,指着那张椅子。他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大笑着,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设法掩藏他那副遭受挫折、迟疑不决和不耐烦的神态;虽然他假装出对她的反复无常感到开心的样子,但他却紧张不安地咬着指甲,斜眼看着她,心情痛苦,狼狈不堪。她把餐刀放到桌子上,用手按着胸膛,说道:“我在这里藏着一个东西,它并不是爱情的玩意儿。我不容忍你再次接触我,否则我就毫不迟疑地用它来对付你,比对付其他任何爬行动物都更乐意——我现在说话的时候,你知道它是什么了。”他假装开玩笑地哈哈大笑,请求她把这出喜剧赶快演完,因为晚饭已渐渐冷了。但是他却又绷着脸,皱着眉头,更加郁郁不乐地偷偷看着她,并且小声咒骂了一声,在地板上跺了一下脚。“你曾经多少次以你那厚颜无耻的流氓行为对我进行迫害与侮辱,”伊迪丝用极为深沉的眼光看着他,说道,“你曾经多少次用你那圆滑的态度和嘲弄的话语与神色来讽刺我的订婚与结婚?你曾经多少次把我对那位可爱的、受害的女孩子的爱的创伤暴露出来,并划破它?你曾经多么经常地煽旺了我在这两年间被煎熬的火焰,使我痛苦得身子翻来转去?在我感到最痛苦的时刻,你又怎样唆使我进行不顾死活的报复?”“我毫不怀疑,夫人,你记了一笔好帐,帐目是相当精确的。”他回答道,“得了,伊迪丝。这对你的丈夫,那个可怜的家伙,倒是很合适的。”“唔,”她说道,一边高傲地怀着轻蔑与厌恶的情绪观察着他;不论他想怎样鼓起勇气抵挡它,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蜷缩着身子;“如果说,我鄙视他的其他各种原因都可以像羽毛似地被吹走的话,那么他们你当作谋士和亲信这个原因几乎就足够抵得上其他所有原因,使我毫不改变地鄙视他。”“这就是你跟我逃跑的原因吗?”他嘲笑地反问道。“是的,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最后一次面对面在一起的原因。卑鄙的人!我们今天夜里见面,今天夜里分离。因为我把话说完之后,不会在这里再待一秒钟!”他面目狰狞地看着她,用手紧紧抓住桌子,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答她或威胁她。“我是个从童年时代就受到羞辱并得到锻炼的女人。”她坚定地面对着他,说道,“我曾经被标价出卖,并遭到拒绝;我曾经被陈列出来拍卖,让人们估价,直到我内心深感厌恶为止。我的才能与技艺,本可成为我的娱乐,可是没有一件不被拿到市场上去炫示、贩卖,以增加我的身价,就像叫卖的人沿街大声叫卖一样。我的贫穷的、高傲的朋友们前来观看并进行赞扬;我们之间所有的纽带在我胸中都已断裂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我能像我关心一条我所喜爱的狗那样关心他。我在这世界上孤独一人,并很清楚地记住这世界对我是多么虚伪,而我本人又是它的多么虚伪的一部分。你知道这一点,你也知道我在社会上的名誉对我毫无价值。”“是的,我猜想是这样,”他说道。“你也正指望着这一点!”她回答道,“所以就来追求我。我已变得对一切太漠不关心,所以对那双把我塑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双手的日常工作①,我只是漠不关心而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我知道,我结了婚至少可以阻止他们把我到处兜售;我听凭自己被可耻地卖出去,就像脖子上套着绳圈、在任何市场上被卖出去的任何女人一样。你知道这一点。”——①指上帝安排日常世事。“是的,”他露出所有的牙齿,说道,“我知道这一点。”“你也正指望着这一点!”她回答道,“所以就来追求我。从我结婚的那一天起,我发现我面临着一种新的羞辱——面临着一位卑鄙的恶棍的勾引与追求(那就仿佛是用最粗野的文字写在纸上一样清楚,这张纸又经常不断地被塞到我的手里);它使我感到,仿佛直到这时候我才开始明白屈辱是什么。这羞辱是我的丈夫给我安排好的,是他亲自把我关进羞辱的圈子中,是他亲自把我浸泡在羞辱的水中,而且自愿地重复做了几百次。就这样,这两个人迫使我失去了我的任何安宁,这两个人迫使我放弃了我内心最后剩余的一点爱与温情,或者给我的爱与温情的对象招致了新的不幸;就这样,我从一个人那里被赶到另一个人那里;当我避开了一个人的时候,我却被另一个人所困扰——,我对他们两人的愤怒几乎达到了发狂的地步。我不知道对谁更愤怒,是对主人呢还是对他的奴仆!”当美丽的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愤怒地站在他的面前时,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他看到,她是坚决的,无畏的,对他就像对一个虫子一样,毫不害怕。“关于荣誉或贞洁,我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呢!”她继续说下去,“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呢,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如果我对你说,你的手稍稍碰到我一下,我的血就会由于厌恶而发冷;如果我对你说,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和憎恨你的时候开始,直到现在,我对你愈益了解,我对你的本能的反感就愈益增强,因此,对我来说,你一直是一个我讨厌的东西,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它的同类了;可是如果我对你说这些,那么又将怎样呢?”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回答道,“是呀!那么又将怎样呢,我的皇后?”“那天夜里,在那个你曾助了一臂之力的场面出现之后,你鼓起勇气,胆敢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话,”她说道,“那以后的事情是怎样的?”他耸耸肩膀,又大笑着。“那以后的事情是怎样的?”她又问道。“你的记性很好,”他回答道,“我毫不怀疑,你能记得。”“是的,我能,”她说道,“听着吧!那时你建议逃走——不是像这样的逃走,而是他你所想的那样逃走——;你对我说,因为我准许你进行那次会晤,让你可能在那里被找到(如果你认为那样是合适的话),因为我以前好多次允许你跟我单独在一起,并为这提供了机会,还因为我直言不讳地向你承认,我对我的丈夫除了厌恶之外没有别的感情,而且我对我自己不关心,这样我就把我自己断送了;你还说,我给了你诽谤我名声的权力;我今后是否保住贞洁的声誉就全凭你怎么说了。”“在爱情中的一切策略——”他笑嘻嘻地打断说,“古老的谚语——”“在那天夜里,”伊迪丝说道,“我长久以来一直在进行的一个斗争终止了,那绝不是为关心我的美好名声而进行的斗争。我不知道是在跟什么进行斗争,——也许是在跟我内心剩余的那点爱与温情斗争吧。那天夜里,我除了愤怒与怨恨外,抛弃了其他一切感情。我打出一拳,它使你的傲慢的主人蒙受了奇耻大辱,并迫使你现在在这里站在我面前,望着我,并了解我的用意是什么。”他大声地咀咒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把手伸进怀里,没有一个手指发抖,没有一根头发动一动。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她也一动不动地站着,在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今后如果我已忘记这个人那天夜里就像他今天夜里又这样做的一样,把他的嘴唇压到我的嘴唇上,并把我搂在他的怀里的话,”伊迪丝指着他,说道,“今后如果我已忘记他的吻在我的脸颊(这是弗洛伦斯愿意将她天真无邪的小脸紧贴着的脸颊)上留下的污点的话,今后如果我已忘记当这污点还在我脸上发烧时,我曾经遇见她的话(当我看见她的时候,我突然思潮如涌地想起,我对她的爱会使她遭受迫害;我的逃走虽然可以使她免遭这种迫害,但我却由于自己不顾耻辱与堕落,给她的名声也蒙上了耻辱,造成了损害,因此在她的心中今后我将永远是一个她必须首先避开的罪人了),今后如果我把这一切都已忘记的话,那么,那时候,我的丈夫,从今以后我已与您离婚的丈夫,我将忘记最近的这两年,向您解释我所做的事情,使您醒悟过来!”她闪闪发光的眼睛抬起一会儿,然后又停落在卡克身上;她把左手里拿着的几封信向他递过去。“看这些信!”她轻蔑地说道,“你把这些信寄给我,信封上还用你杜撰的名义来称呼我:一封信交到这里,其他的几封留在我路途中停留的地方。这些信全都没有拆开。拿回去吧。”她把它们揉成一团,投掷在他的脚边。当她重新看着他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们今天夜里见面,今天夜里分离,”她说道。“你对西西里的日子和淫荡欢乐的休息想得太早了。你本可以继续哄骗,继续溜须拍马,把你那奸诈的角色扮演得稍许长久一些,钱挣得更多一些。你已为贪恋女色的退隐生活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了!”“伊迪丝,”他做了个威胁的手势,回答道,“坐下,把这一套收起来吧!什么魔鬼附着在你身上了!”“他们人数很多,”她回答道,一边高傲地挺直身子,仿佛她想要把他压碎似的,“你和你的主人把他们在适宜繁殖的房屋里养育起来;他们将把你们撕得粉碎!你对他虚伪;你对他的天真的孩子虚伪;你用各种手段在各个地方进行虚伪的勾当;现在你向前走吧,去吹嘘你对我的胜利吧,然后咬牙切齿地知道你是在撒谎吧!”他站在她面前,抱怨着,威胁着,并愁眉苦脸地环视着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可以帮助他战胜她的东西似的;但是她跟先前一样坚强不屈地面对着他,毫不畏缩。“在你所夸耀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取得了胜利;”她说道,“我把你当作我所知道的最卑鄙的人,当作那位高傲的暴君的寄生虫与工具挑选出来,这是为了使他的创伤可以更深些,更痛些;你去吹嘘吧,为我对他进行报复吧。你知道,你今天夜里是怎样到这里来的;你知道,你是怎样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的;如果你不能像我那样看到你自己那令人厌恶的真面目的话,那么你总能像我那样看到你自己那卑鄙的真面目了。你去吹嘘吧,并为你自己对我进行报复吧。”他的嘴里吐出白沫,额上流出汗珠。如果她曾经畏缩过哪怕一刹那的话,那么他就会捆住她的两只手;可是她像岩石一样坚定,她的锐利的眼光从没有离开过他。“我们不能这样分离,”他说道,“难道你以为我这样愚蠢,会让你这样疯疯癫癫地走掉吗?”“难道你以为,你能留得住我吗?”“我要试一试,我亲爱的,”他的头凶猛地作了一个威胁的姿态。“愿上帝怜悯你,如果你要试试走近我的话。”“如果我以后不吹嘘、夸耀,那么怎么样呢?”他说道,“如果我已转变了,那么怎么样呢?”他的牙齿又闪出亮光。“我们必须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项协议,否则我就会采取你所意想不到的步骤。坐下,坐下!”“太晚了!”她喊道,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星来了。“我已经把我的声望与名誉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已决定忍受将落到我头上的耻辱;我知道它是我所不应当得到的——你也知道这一点,而他是不知道的,永远不能知道,也将永远不会知道的。我将无声无息、不作任何表白地死去!为了这个目的我在深更半夜单独跟你在一起。为了这个目的我以你的妻子这个虚假的名义在这里跟你会见。为了这个目的,我听凭这些仆人在这里看到我,然后把我在这里独自留下来。现在什么也不能救你了。”如果他能把姿容美丽的她扎根在地板上,使她的胳膊垂落在身体两侧,使她完全听凭他摆布的话,那么他真愿意把他的灵魂出卖掉。可是他看到她的时候不能不害怕她。他看到在她身上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看到她是不顾一切的,她对他的不能熄灭的憎恨不会在什么地方停住。他的眼光跟随着她,看到她怀着粗暴无情、毫不迁就的决心,把手伸进衣服,放在雪白的胸脯上;他想,如果她的手来打他、没打中的话,那么它就会很快接下去打她自己的胸脯的。因此,他不敢走近她;但是他走进来的门是在他的身后,所以他就走回去把门锁上。“最后,请听一下我的警告!你自己得当心点!”她又微笑着说道,“就像所有背信弃义的人一样,你已经被人出卖了。他已经知道,你现在在这里,或者将要到这里来,或者一直在这里。今天夜里我确实看见我的丈夫在街上乘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婊子,你撒谎!”卡克喊道。就在这时候,门厅里的铃大声响着。当她像女巫一样举起手来,在她的符咒的召唤下,传过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发白了。“听!你听到了吗?”他用背顶着门;因为他看到她发生了点变化,以为她正走来想从他身边闪过去。可是她在片刻间走进对面通到卧室的门里去,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一旦她有了转变,一旦她的坚定不屈的眼光转到别处,他觉得他就能对付她。他想这夜间警报引起的突然惊恐已经征服了她,因为就是没有这惊恐她也已过度疲劳了。他推开门急忙跟着她进去。可是房间鱼黑洞洞的,他喊她她又没有回答,所以他只好回来拿灯。他把灯举得高高的,仔细观察着四周,指望她蹲伏在什么角落里;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因此,他像一个在陌生地方走路的人那样迈着迟疑不决的步子,走进客厅,接着又走进餐厅,害怕地环视四周,并在屏风与躺椅后面窥视;可是她不在那里;她也不在门厅里,门厅里空荡荡的,他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在这段时间里,铃声一直不断地重新震响着。外面一些人在敲门。他把灯放在离门较远的地方,走近门口,仔细倾听。有好几个在交谈,至少有两个人是说英语的。虽然门是厚实的,也很嘈杂,但他对当中一个人的熟悉极了,所以毫不怀疑这是谁的。他又拿起灯,很快穿过所有的房间往回走;在离开每个房间的时候,他都停下脚步,把灯举得比头还高,往四下里看看有没有她。当他这样站在卧室里的时候,那扇通向墙中通道的门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到那扇门旁,发现它从外面被锁上了。不过她在穿过这扇门的时候,掉了一块面纱,它被夹在门缝里。在这段时间里,楼上的人们一直在拉着铃并用手敲着门,用脚踢着门。他并不是个胆小鬼,可是这些敲门的正不断传来;在这以前发生的事情使他意气懊丧;这个地方对他是生疏的(甚至当他从门厅回来的时候,这也使他感到慌乱);他的计划已遭到失败(因为说起来奇怪,如果他取得成功的话,那么他会大胆得多);现在的时间是很不合适的;他记起他在近处没有什么人可以请求给予友好的帮助;特别重要的是,他心中突然感觉到(这甚至使他的心感到像铅一样沉重),他已辜负了他的信任、奸诈地欺骗了他的那个人正拿着从他脸上摘下的假面具,在这里要寻到他,向他挑战;——所有这一切,使他感到恐慌。他试图弄开那扇夹着面纱的门,可是他怎么用力也弄不开。他打开一扇窗子,通过百叶窗的格子往下面的庭院里看;但是要往下跳实在太高了,地面上的石头是冷酷无情的。铃声和敲门声依旧继续在响着——他也继续处在恐慌的状态中——,他回到卧室中的那扇门旁,重新做出努力,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顽强地使劲,终于把它扭开了。他看到小楼梯就在不远的地方,同时感觉到夜间的冷空气迎面袭来,于是就悄悄地又回来取帽子和外衣,并把他后面的门尽量关牢;然后他手里拿着灯,蹑手蹑脚地从梯子上走下去;当他看到街道的时候,他灭了灯,把它搁在一个角落里,并走到星光正在照耀着的外面——

时间没有减少董贝先生和他的妻子之间的障碍。搭配错了的两口子,不论是他们本人,还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都是不幸的;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的,除了束缚他们双手的手铐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在他们想挣脱开的时候,链条被拉得紧紧的,擦伤和磨破了他们的骨头。时间这个苦恼的安慰者与愤怒的缓和者,对他们无能为力,无法给予任何帮助。他们的高傲不论在性质和对象方面多么不同,但在程度上却是相等的;在他们毫不相让的敌对状态中,他们的高傲就像燧石一样,在他们之间打出火花来;它随着不同情况,时而闷火慢燃,时而炽烈地燃烧,但全都把他们相互能接触到的一切东西焚毁无遗,使他们结婚的旅程成为一条撒满灰烬的道路。让我们公正地对待他。他的生活的怪异的迷误,随着滴进沙漏①中去的每一粒沙子而扩展起来;在这种迷误中,他驱赶着她往前跑,很少想一下要驱赶到什么目的地去,或者她怎样去;然而他对她的感情却仍然跟最初的时候一样。在他看来,她的极大的缺点在于:她莫名其妙地拒绝承认他的重要地位,拒绝完全服从他;因此有必要纠正她,征服她;但是在别的方面,他仍然以他冷静的态度,把她看作是一位能对他的选择与名望增添光彩、一位能给她的所有主带来体面的夫人——①沙漏是古时一种计时的器具。在她这方面呢,那天夜里她曾坐在自己的卧室中,注视着墙上的影子,一直坐到很快来临的深夜;从那天夜里起,她怀着激烈与高傲的怨恨,一天又一天,一小时又一小时,用阴沉的眼光注视着一个人影儿指挥着一群羞辱与愤怒化身的影子来反对她;这个人影儿仍然是她丈夫的。无情地主宰着董贝先生的主要恶习是不是一种违反天性的特性?也许有时值得问一下:天性是什么?人们怎样设法去改变它?由于这种强行扭曲的结果,违反天性是不是不自然的?把我们伟大的大自然母亲的任何儿子或女儿关进狭窄的笼子里,强迫囚人接受一个思想,并用周围懦怯或奸诈的人们对它奴颜婢膝、顶礼膜拜的态度来培育这种思想,在这种情况下,有些甘心充当俘囚的人们,从来不曾凭借自由思想的翅膀(它很快就衰弱不振,毫无用处了)站起来看一看大自然的完备无缺的真实面貌;对于这些俘囚们,天性算是什么呢?唉!在世界上,在我们四周,最违反天性、但却最自然的事难道还很少吗?让我们听一听行政长官或法官告诫那些被社会所摒弃的违反天性的人们吧!他们在野兽般的习惯方面违反天性,在缺乏端庄方面违反天性,在愚昧无知方面、在恶习方面、在轻率方面、在顽抗方面、在精神方面、在外貌方面、在一切方面都违反天性。可是让我们再跟随着善良的牧师或医生(他们每吸进一口空气,生命都遭受到危险),去到这些人们所居住的像野兽洞穴般狭小而肮脏的房屋里看看吧,我们马车车轮的辚辚声和人们踩过马路石头的脚步声每天都传到那里。让我们再看一看他们四周充满了可憎情景的世界吧——几百万不死的人们除了这个世界之外,在地面上没有其他的世界了——,只要稍稍提到它,就会激起人性的反感;住在邻近街道上的优美与高雅的仙女就会捂住耳朵,说:“我不相信这!”让我们呼吸呼吸那被各种不洁的物质所污染的空气吧,这些不洁的物质对健康与生命是有毒害的。让原本是为了快乐与幸福而授予我们人类的每一种感觉遭到凌辱、厌恶与唾弃吧;只有不幸与死亡才能进入我们感觉的通道。要想让栽培在发臭的苗圃中的任何简单的植物、花卉或药草,像上帝有意安排的那样,自然地生长起来,或迎着阳光,把它的小叶子伸展开来,这是徒劳的尝试。然而,当我们回想起某个身材发育不全、脸上神色邪恶的可怕的孩子的时候,让我们对他那违反天性的罪恶大发议论,哀叹他在这样早的年龄就远远地背离了天国吧,可是让我们也稍稍想一下,他是在地狱中被怀孕、出生与抚养大的啊!那些研究自然科学并探索它们对人类健康产生影响的人们告诉我们:从污浊的空气中取得的有毒的微粒如果能够被眼睛看见的话,那么我们将看到它们像浓密的乌云一般悬浮在这些人们栖息场所的上面,然后逐渐蔓延开来,使一个城镇中较好的区域也受到毒害。伤风败德的品行是与这些有毒的微粒一起发生的,而且,在违反大自然的永恒的规律的支配下与它们是分不开的,可是如果这些伤风败德的品行也是可以看得清楚的话,那么那该是何等可怕的暴露啊!那样一来,我们就将会看到腐化堕落、不信上帝、酩酊大醉、偷窃、暗杀和一系列违反自然感情的无名的罪过和人类所嫌恶的事情在这些注定要遭殃的地方发生,并慢慢地扩散开来,去摧残那些无辜的人们,并在那些纯洁的人们中间传染病毒。那样一来,我们就将看到这些有毒的泉水怎样流进我们的医院和麻风病院,淹没监狱,并让运载罪犯的船只吃水深深地行驶,漂洋过海,使罪恶在广阔的大陆上猖獗为害。那时候,我们知道:我们产生的疾病已摧残了我们的孩子们,并遗传给还没有出生的今后的世世代代;那时候我们知道,由于同样的确凿的作用,我们养育了毫不纯洁天真的婴儿、不知谦逊与羞耻的青年、除了受苦与犯罪之外什么也不成熟的壮年人,以及成为人类形体耻辱的讨厌的老年人;当我们知道这些情况的时候,我们将会惊吓得毛骨悚然。违反天性的人类哟!当我们将从荆棘中采摘葡萄,从大蓟中采集无花果的时候,当谷物从我们荒淫的城市的小路的垃圾中生长出来,玫瑰在它们所喜爱的肥沃的教堂墓地上开花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寻找符合天性的人类,并发现他们就是从这些种子中生长出来的了。啊,如果有什么善良的精灵用一只比故事中瘸腿的魔鬼①更有力更仁慈的手把屋顶掀开,向一个基督教徒指明,当他在他们中间走动时,什么样黑暗的形体会从他们的家里走出来,参加到毁坏天使的随从的队伍中去,那将会怎样啊!啊,如果仅仅在一夜的时间中看到这些苍白的鬼怪从那些我们忽视过久的地方走出来,从恶习与热病一起传播的浓密与阴沉的天空中走出来,把可怕的社会报应像雨一般永远不停地、愈来愈大地倾泻下来,那将会怎样啊!经过这样一夜之后出现的早晨将会是明亮与幸福的,因为人们将不再受他们自己所设置的绊脚石的障碍,这些绊脚石只不过是他们通向永恒的道路上的几粒尘埃罢了;那时候他们将像出于同一个根源、对同一个家庭的父亲负有同一个责任、并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而努力的人们一样,专心致志地把这个世界建设成为一个更好的地方!——①瘸腿的魔鬼:法国作家勒萨日的小说《瘸腿的魔鬼》中的魔鬼;他把屋顶掀开,看到了房屋中的各种罪恶。这一天将是光明与幸福的,还因为对于那些从来不曾注意周围人类生活的世界的人们来说,这一天将唤醒他们认识到他们自己与它的关系;这一天将在他们面前展现出在他们自己偏狭的同情与估价中天性被扭曲的情形;这种扭曲一旦开始,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就会像降落到最低层的堕落一样显著,然而又同样自然。可是这样一天的曙光始终没有照射到董贝先生和妻子身上;他们各走各的道路。在他发生不幸事故之后的六个月中,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大理石的岩石也不能比她更顽固地阻挡他的道路。岩洞深处丝毫照不到阳光的冰冷的泉水也不能比他更阴沉、更冷冰冰的了。当建立一个新的家庭的前景开始出现的时候弗洛伦斯心中曾经升起的希望,现在已完全消失了。这个家庭建立已有近两年之久了,甚至连她耐性的期待也经受不住每天这种冷酷经验的摧残。如果说在她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在某个遥远的将来伊迪丝跟她父亲有一天将会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的话,那么她现在对她父亲有一天会爱她的希望是丝毫也没有了。有一段短短的时间,她曾以为她看到他变得宽厚起来了,但现在,她在对他在这前后冷淡态度的长久的记忆中,这段时间已被忘记了;即使记起来,也仅仅被看作是一个令人悲哀的错觉而已。弗洛伦斯仍然爱他,但是渐渐地把他当作一个曾经是或可能是她的一个亲人去爱,而不是把他当作一个出现在她眼前的冷酷的人物去爱。他喜欢回忆小保罗或她母亲时所怀有的某种已经减轻了的悲哀现在似乎进入了她对他的思念之中,而且使这种思念成为仿佛是一种亲切的回忆。她说不出为什么她所爱的父亲对她已成为一种模糊不清的、像梦一般的概念——是不是因为他对她来说已经死去了,还是因为一方面他跟这些她过去所热爱的对象有关,另一方面她的现已消逝的希望以及她的遭到他冷酷对待的亲切感情与他长久地联系在一起的缘故。有时在她的想象中,她的弟弟仍然活着,而且已长成为一个男子汉,爱着她并保护着她;父亲这个模糊不清的概念跟她的现实生活实质上的联系几乎不超过她想象中的这个已长成为男子汉的弟弟。她的这个变化(如果这可以称为变化的话)是不知不觉地发生的,就像她从童年转变为一个成年的女性一样,而且是与这个转变同时发生的。当弗洛伦斯在孤独的沉思中意识到这些思想时,她差不多已十七岁了。现在她时常是孤身一人,因为她跟她妈妈先前的联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她父亲遭遇不幸事故、躺在楼下自己房间里的时候,弗洛伦斯第一次注意到,伊迪丝回避她。她在感情上受到了创伤,在心中受到震惊,又不明白这怎么能和她们每次相遇时伊迪丝那亲切的感情调和呢,于是她又一次在夜间走进伊迪丝的房间。“妈妈,”弗洛伦斯悄悄地走近她的身旁,说道,“我得罪您了吗?”伊迪丝回答道,“没有。”“我一定做错什么事了,”弗洛伦斯说道,“请告诉我是什么吧。您对我的态度改变了,亲爱的妈妈。我说不出我是多么迅速地感觉到最细微的变化,因为我全心全意地爱您。”“就像我爱你一样,”伊迪丝说道,“啊,弗洛伦斯,请相信我,我从没有比现在更强烈地爱你!”“为什么您时常离开我、回避我呢?”弗洛伦斯问道,“为什么您有时那么奇怪地看着我呢,亲爱的妈妈?您是这样的,难道不是吗?”伊迪丝用她的黑眼睛表示同意。“为什么呢?”弗洛伦斯恳求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这样我好知道怎样更好地使您高兴。请跟我说,我们不应当再这样了。”“我亲爱的弗洛伦斯,”伊迪丝回答道,一边紧紧地握着搂抱住她脖子的手,注视着那双十分亲热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这时弗洛伦斯跪在她的面前;“这是什么原因,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不应当说,也是你不应当听的。可是我知道;但事实就是这样,而且必须是这样的,这点我知道。如果我不知道的话,难道我会这样对待你吗?”“是不是我们必须相互疏远,妈妈?”弗洛伦斯像一个受了惊吓的人那样注视着她,问道。伊迪丝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作出一个说“是”的形状。弗洛伦斯怀着更大的恐惧与惊异,望着她,直到流到脸上的泪水迷糊了她的眼睛,使她看不见伊迪丝为止。“弗洛伦斯!我的命根子!”伊迪丝急忙说道,“请听我说。看到你这样悲伤,我受不了。冷静些。你看我是沉着冷静的,难道我做到这点是容易的吗?”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又恢复了镇静的与态度,并立即补充道:“不是完全疏远。只是部分地疏远。仅仅在表面上装装样子,弗洛伦斯,因为在我的内心,我对你仍旧和过去一样,而且将永远是这样。不过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吗,妈妈?”弗洛伦斯问道。“知道事实是怎么样的,这就够了,”伊迪丝停了一下,说道,“至于为什么这样做,这无关紧要。亲爱的弗洛伦斯,我们应当少来往一些,这样比较好——这是必要的——,必须是这样。我们相互间一直保持着的亲密无间的友谊必须断绝。”“什么时候?”弗洛伦斯喊道,“啊妈妈,什么时候?”“现在,”伊迪丝说道。“今后永远这样吗?”弗洛伦斯问道。“我没有说这一点,”伊迪丝回答道,“我不知道这一点。我也不说,我们的伴侣关系充其量只是不适宜、不正当的。不过我可以知道,这种伴侣关系不会有好处。我到这里所走过的道路是经过许多你将永远也不会走的小路的。我今后的道路——天知道通往哪里——我看不见它。”她的消逝了,然后沉寂了;她坐在那里,看着弗洛伦斯,几乎要从弗洛伦斯身边退缩;在她眼光中流露出某种奇怪的恐惧与竭力回避的神色,弗洛伦斯以前有一次也曾注意到这同样的神色。接着她的全身和脸上顿时显露出与那一次同样阴郁的高傲与愤怒的激情,就像一架疯狂的竖琴的弦上忽然激烈地弹奏出愤怒的声调一样。可是随之而来的不是温柔或谦恭。她这一次没有低下头,没有哭,也没有说,她没有别的希望,她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弗洛伦斯身上了。她高昂着头,仿佛她是美丽的美杜莎①一样,面对面地看着人,以便杀死他。是的,如果她掌握了这种魔力的话,她真会这样做的——①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妈妈,”弗洛伦斯忧虑地说道,“除了您对我所说的之外,您还发生了一种使我吃惊的变化。让我在您身边多待一会儿吧。”“不,”伊迪丝说道,“不,最亲爱的。我现在最好是单独一个人,我最好避开你。别向我提任何问题,只请你相信:当我似乎对你三心二意,反复无常的时候,我不是出于本意,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请相信,虽然我们彼此比过去疏远,但我在内心里对你并没有改变。请原谅我把你的暗淡的家庭变得更加暗淡了——我很清楚,我是投射在你家的一个阴影。让我们永远别再谈论这一点吧。”“妈妈,”弗洛伦斯哭泣道,“我们将不会分离吧?”“我们这样做就正是为了使我们可以不分离,”伊迪丝说道,“别再问什么。走吧,弗洛伦斯!我的爱和悔恨伴随着你!”她拥抱了她,然后放开让她走;当弗洛伦斯走出房间的时候,伊迪丝目送着这离开的人儿,仿佛她的善良的守护神已化为一个形象离开了她,把她留下,听凭高傲与愤怒的情绪支配;现在这两种激情占据了她,在她的前额上表露出来。从这时候起,弗洛伦斯和她不再像以前一样经常待在一起。她们在好多天中很少见面,只有在用餐和董贝先生在场的时候除外。在这种场合,伊迪丝威严,坚定,沉默,一眼也不看她。当有卡克先生参加时(在董贝先生恢复健康期间及以后,这是时常有的情形),伊迪丝就比平时更避开她,对她更疏远冷淡。可是当她单独和弗洛伦斯相遇、旁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她就像过去一样情深意切地拥抱她,虽然她那高傲的神色已不像过去一样变得那么温柔了。当她夜间从外面回来晚了的时候,她时常像过去一样,悄悄地摸着黑暗走进弗洛伦斯的房间,在她的枕头边凑着她的耳朵说一声:“晚安!”弗洛伦斯在睡眠中完全不知道这些探望,有时醒来,仿佛在梦中听到这些轻轻说出的话,似乎还感觉到嘴唇在她脸上的接触。但是随着时间逐月流逝,这种情形越来越少了。现在弗洛伦斯自己心中的空虚确实又开始使她感到周围一片寂寞。就像她所爱的父亲的形象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仅仅是一种抽象的东西一样,伊迪丝步随着她所心爱的其余的人的命运,一天天地在远处飞逝,逐渐消失和暗淡下去。渐渐地,她像一个她过去的幽灵现在正在离开一样,她从弗洛伦斯身边退缩;渐渐地、她们之间的罅隙扩大了,而且似乎加深了;渐渐地,她过去所显示的恳切与亲热凝结了,它们被无畏的、愤怒的、刚毅的精神所代替;她就是怀着这种精神站在弗洛伦斯没有看到的险峻的悬崖边缘上,大胆地往下看的。只有一种想法才可以弥补与伊迪丝疏远的这个沉痛损失;虽然这种想法对于她负担沉重的心来说只不过是轻微的安慰,但她仍然从这里寻求帮助,使她的痛苦减轻一些。与伊迪丝疏远之后,弗洛伦斯可以同时爱他们两人,而不再把她对他们两人的爱与责任分割为两个部分,因而不会对任何一方不公平。像她所喜爱的想象所创造的两个影子一样,她可以在她心中给他们两人以平等的地位,不再以任何怀疑来冤屈他们。她就这样设法去做。有时——时常这样——,她疑惑地猜测着伊迪丝发生变化的原因,因而打扰了安宁的心情,使她感到惊恐;可是她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所以就再一次平静地沉陷在默默的悲伤与孤独之中。弗洛伦斯只记住,向她许诺幸福的星星已被笼罩着这个公馆的黑暗所掩蔽了,于是她哭着,听天由命。就这样,弗洛伦斯生活在梦想中,又生活在现实世界中;在梦想中,她的年轻的心中盈溢的爱涌流到虚幻的形影上;在现实世界中,她所体验到的是,她的爱的强有力的激流总是被冲刷回来;就这样,弗洛伦斯长到了十七岁。虽然孤独的生活使她变得胆怯与幽静,但却并没有使她可爱的性格与诚挚的心胸变得凶狠起来。她是天真纯朴的,从这点来看,她是一个孩子;她谦逊虚心,依靠自己,感觉深刻而强烈,从这点来看,她又是一个成年的女性;在她的漂亮的脸孔和娇弱、优雅的身姿中似乎同时表现出孩子与成年女性的气质,两者优美地混合在一起,就仿佛夏天来临的时候,春天还不愿意离去,盛开的花朵与初绽的蓓蕾同时争妍媲美似的。可是在她颤抖的中,在她平静的眼光中,有时在似乎照在她头上的某种奇怪而微妙的光彩中,常常在她美丽的沉思的神态中,有一种曾经在死去的男孩身上看到的表情。仆人们在食堂中相聚在一起的时候,交头接耳地谈论着这件事,摇摇头,但却在一种更为亲密和睦的气氛中以更旺盛的胃口吃着、喝着。这些细心的观察家们对董贝先生和夫人,对卡克先生都有许多话好讲。卡克先生好像是他们两人中间的调解人,他来来去去,仿佛设法使他们和好,但却总是未能成功。他们全都为这不愉快的事态痛惜,而且一致认为皮普钦太太(没有谁能比她更不得人心的了)多少与这有关;不过总的来说,有这样一个可以嘲讽的好话题总是可喜的,他们尽情谈笑逗趣,十分开心得意。常到这里来拜访的客人们以及董贝先生和夫人前去拜访的熟人们,都认为他们两人至少在高傲这一点是旗鼓相当的一对,除此之外,他们也就没有再想到别的什么了。那位坦露着后背、打扮得很年轻的夫人在斯丘顿夫人逝世以后有好些时候没有露面,她带着她特有的可爱的短促的尖声窃笑,对她的几位亲密朋友说,她一想到这个家庭总是跟墓石的概念以及这一类可怕的东西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可是当她真的来到这个家里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只是董贝先生表链上挂着一串金印,她感到震惊,认为这是一种已被破除的迷信。这位年轻的、妖艳的夫人原则上反对前妻的女儿,可是她对弗洛伦斯却说不出多少指责的话,只有一点,就是她令人遗憾地缺乏“风采”——也许这是指她没有坦露后背来说的。许多只是在庄严隆重的场合才到这个公馆来的人们几乎不知道弗洛伦斯是谁;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说:“唷,在角落里的那位就是董贝小姐吗?她长得很漂亮,只是看去有些娇弱,爱想心事。”是的,一点不错,在最近六个月中,弗洛伦斯的生活就正是这样的,在她父亲跟伊迪丝结婚两周年的前夕(结婚一周年的时候正碰上斯丘顿夫人麻痹症发作),她十分不自在地坐在餐桌旁,几乎到了恐惧的地步。使她感到不安的理由是因为这是个有重要意义的日子,是因为她父亲脸上露出的表情,这是他向她迅速地看了一眼的时候她注意到的,还因为有卡克先生在场;卡克先生在场经常是使她感到不愉快的,今天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感到不愉快。伊迪丝衣着豪华,因为她和董贝先生这天按照约定,要出去参加一个盛大的晚会,所以吃晚饭的时间推迟了。当他们全都在餐桌旁就座,卡克先生站起来去把她领到她的椅子旁时,她才露面。虽然她姿容美丽,光彩夺目,但在她脸上的表情与态度中却有着某种东西,使她与弗洛伦斯,与所有其他的人永远地、毫无希望地隔开。可是当她的眼睛转向弗洛伦斯的时候,弗洛伦斯在一刹那间看到了一道亲切的眼光,这使她对她有意避开的距离比以往更感到悲伤与惋惜。吃晚饭的时候,很少说话。弗洛伦斯听到她父亲有时对卡克先生谈一些业务上的事情,并听到他轻声地回答,但是她没有注意他们谈的是什么,而只希望晚饭早早结束。当甜食后的新鲜水果端到桌子上,只剩下他们,没有仆人在旁侍候的时候,董贝先生几次清了清嗓子,说道:“董贝夫人,我想您已经知道,我已向女管家指示,明天有一些客人将到我们家来吃晚饭。”“我不在家吃晚饭,”她回答道。“宴会不大,”董贝先生装作没有听到她所说的话,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只有十二个人或十四个人。我的妹妹,白格斯托克少校,还有几个您不大认识的人。”“我不在家吃晚饭,”她重复说道。“不论我现在欢庆这个纪念日的理由多么有疑问,”董贝先生继续威严地说下去,仿佛她刚才什么话也没有说过似的,“可是,董贝夫人,在公众面前,我们还必须保持体面,遵守这类事情的礼节。如果您没有自尊心的话,董贝夫人——”“我没有,”她说道。“夫人,”董贝先生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大声喊道,“请您听我说。我说,如果您没有自尊心的话——”“我说过我没有,”她回答道。他看了看她,可是她回看着他的脸色毫无变化,哪怕就是死神看她的话,她的脸色也不会这样没有变化。“卡克,”董贝先生用比较平静的语气对那位先生说道,“您以前充当过我跟董贝夫人之间传话的中间人;就我本人来说,我不打算违背现存的礼节,因此,我劳驾您通知董贝夫人,如果她没有自尊心的话,那么我本人还是有些自尊心的,所以我坚持明天按我原来的安排办理。”“告诉您的君主,先生,”伊迪丝说道,“我将冒昧在不久跟他谈这个问题。我将单独跟他谈。”“夫人,”她的丈夫说道,“卡克先生知道我不得不拒绝您有这种权利的理由,因此我免除他转达您的任何这种口信。”他看到当他说话的时候,她的眼光移开到别处,他就用自己的眼光紧跟着她的。“您的女儿在这里呢,先生,”伊迪丝说道。“我的女儿将继续留在这里,”董贝先生说道。弗洛伦斯已经站起来,这时又坐下去,用手捂着脸,哆嗦着。“我的女儿,夫人——”董贝先生开始说道。但是伊迪丝阻止他说下去,她的虽然一点也没有升高,但却十分清晰,响亮,而且加重了语气,就是在旋风中也可以听得见。“我告诉您我将单独跟您谈,”她说道,“如果您没有疯癫的话,那么请注意听一听我所说的话。”“我有权在我愿意的时间与地方跟您谈话,夫人,”她的丈夫回答道,“我高兴就在这里,就在现在谈。”她站起来仿佛要离开房间似的,但是又坐了下来,表面上极为镇静地看着他,并用同样的说道:“说吧!”“我首先必须跟您说,您的态度中有一种威胁的神气,夫人,”董贝先生说道,“这是您不该有的。”她冷笑了一声。她头发中受了震动的钻石跳了起来,颤抖着。有些童话说,当主人处于危险的境地中时,他所佩戴的宝石将会失去色泽;如果她的钻石也是这样的话,那么禁闭在这些钻石中的光线就将会在这一刹那间逃之夭夭,这些钻石也就会像铅一样暗淡无光了。卡克低垂着眼睛,听着。“至于我的女儿,夫人,”董贝先生接着原先的话头,说下去,“她应当知道,应该避免什么行为,这与她对我的孝顺决不是矛盾的。现在您就是给她提供了一个这种性质的极为生动的例子。我希望她能从这当中受益。”“现在我不会阻止您,”他的妻子回答道,眼光、声音和姿势都毫无变化;“即使现在这房间着了火,我也不会就站起来,走开,不让您把话说完。”董贝先生点点头,仿佛对她注意听他说话讽刺性地表示感谢,然后又说下去。但是他不像先前那样沉着冷静,因为伊迪丝由于弗洛伦斯的原因迅速感到不安,而且伊迪丝对他与他的责备毫不在乎,这就像没有愈合的伤口一样,使他苦恼,生气。“董贝夫人,”他说道,“让我的女儿知道顽固的脾气是多么要不得,多么必需改正,这对她改进自己的品格也许并不矛盾;特别是当野心与私利得到满足之后还纵容这种脾气,这是忘恩负义,——我要补充说一句,正是野心与私利诱导您占有您现在在这张餐桌上的地位的。”“现在我不会阻止您。即使现在这房间着了火,我也不会站起来,走开,不让您把话说完,”她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先前说过的话。“这也许是很自然的,董贝夫人,”他继续说道,“在有其他听众在场的情况下,听到这些不愉快的真实情况,您会感到不自在。不过我承认,我不明白,”这时他不能掩饰他的真实感觉,不能不阴郁地向弗洛伦斯看了一眼,“这些不愉快的真实情况与我的关系这样密切,为什么其他任何人,只要他们在场,就能比我本人使它们产生出一种更好的力量与影响呢?这也许是很自然的,在有其他任何人在场的情况下,您不高兴听到您有一种您不能很快抑制的反抗的脾气,而您是应当抑制它的,董贝夫人;我遗憾地指出,我记得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就不止一次有些疑惑与不愉快地看到,在您对待您的已故的母亲的态度中,就表现出这种反抗的脾气。可是治疗的药方掌握在您手中。当我开始这次谈话的时候,我决没有忘记有我女儿在场,董贝夫人。我请求您别忘记,明天将有好几个人在场,您应当注意体面,恰当地接待他们。”“这就是说,您知道您本人与我之间发生的事情还不够;”伊迪丝说道,“您可以向这里看,”她指着依旧低垂着眼睛,听着话的卡克,“并使您记起您当着他的面向我施加的侮辱,可是这还不够;您可以向这里看,”她用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稍稍颤抖的手指着弗洛伦斯,“并想到您已经做了的事情①,想到由于这样做了以后,您使我每日、每时、经常不断感受到极大的痛苦,可是这还不够;一年之中的这一天对我来说值得纪念的是,我曾经历过一次斗争(这样的斗争是很值得进行的,但像您这样的人是不能想象的),我真但愿在这次斗争中已经死去啊!——可是这对您来说还不够;虽然您明明知道您已迫使我为了她的安宁牺牲了我自己,因为她的安宁是我生活中留下的唯一亲切的感情与我所关怀的东西;虽然您明明知道,为了她的缘故,如果我能做得到的话,那么我现在会服从您的全部意志,成为您最最恭顺的奴隶!——但是我不能,因为我的心太厌恶您了——虽然您明明知道这一切,可是您在所有这一切之上又加上了这最后的、无以复加的卑鄙行为:让她亲眼看到我已堕落到何等深的程度!”——①指命令伊迪丝与弗洛伦斯疏远。这不是突出董贝先生赫赫权势的适当方式。她的话唤醒了他旧日的感情,使它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更为凶猛。在他的生活中的这个严酷的时刻,甚至这个反抗的女人又把他的被他忽视的女儿推到前面来;在他虚弱无能的地方,他的女儿是那么强大有力;在他一无可取的地方,她是至高无上地重要!他转向弗洛伦斯,仿佛刚才是她说话似的,并命令她离开房间。弗洛伦斯捂着脸,服从他的命令,一边走,一边哆嗦着和哭泣着。“夫人,”董贝先生愤怒而又得意地说道,“我了解使您亲切的感情沿着这条河床流去的反抗精神,可是它已被截断了,董贝夫人;它已被截断,流回来了!”“这对您更坏!”她回答道,与态度依旧没有变化。“是的!”她说道,因为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猛然转过身来,“对我更坏的事情对您就更坏两千万倍。如果您对其他的话不去注意听的话,那么就请您注意听一下这句话吧。”横跨在她的乌黑的头发上的、联结成拱形的钻石,像一条星星的桥梁一般,一闪一闪地发光。它们没有包含着警告,否则它们就会变得像玷污了的荣誉一样暗淡无光了。卡克依旧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睛,听着。“董贝夫人,”董贝先生尽量恢复他的傲慢自大的镇静态度,说道,“您不能采用这种行为来取得我的支持或使我放弃我的目的。”“这是我内心思想唯一真实的表露,虽然这是一种微弱的表露,”她回答道,“但是如果我认为它会取得您的支持,我就会抑制它,如果它是可以用任何人类的努力抑制的话。我不会做任何您请求我做的事情。”“我不习惯于请求,董贝夫人,”他回答道,“我命令。”“我不愿在明天,以及在以后几周年的这一天,在您的家里扮演任何角色。我不愿意在这种时候作为您所买来的一名不听话的奴隶展览给任何人看。如果我把我结婚的这个日子保留在我的记忆中,那也只是把它作为一个耻辱的日子而保留着的。自尊心!在公众面前保持体面!这些东西对我算得了什么呢?您已经做了您所能做的一切,使得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毫无价值了。它们现在对我确实是毫无价值了。”“卡克,”董贝先生皱着眉头,考虑了片刻之后,说道,“董贝夫人现在已完全忘记了她自己和我的身份,并把我摆在与我的声望极不相称的地位上,我必须结束这种状态。”“那就请解放我吧,”伊迪丝说道,她的、脸色和态度像先前一样,一直没有变化,“把我从束缚我的锁链中解放出来吧。让我走吧。”“夫人?”董贝先生高声喊叫道。“解除我的束缚,让我自由吧!”“夫人?”他重复说道,“董贝夫人?”“告诉他,”伊迪丝把她高傲的脸转向卡克,说道,“我希望跟他分开。这样好些。我向他提出这个建议。告诉他,我可以接受他的任何条件——他的财富对我毫无价值——不过愈快愈好。”“唉,天哪,董贝夫人!”她的丈夫极度惊异地说道,“难道您以为我会认真考虑这样的建议吗?您知道我是个什么人物吗?夫人?您知道我代表什么吗?您可曾听说过董贝父子公司吗?让人们去说,董贝先生——董贝先生!——跟他的妻子分开了!让普通老百姓去谈论董贝先生和他家庭里的事情!您认真想过没有,董贝夫人,我会允许我的名声在这种情况下遭受羞辱吗?呸!呸!夫人!真可耻!您真是荒谬绝伦!”董贝先生放声大笑。但是他并不是像她那样大笑。她最好死去,而不是像她现在这样,作为回答,也大笑起来,同时她那目不转睛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他最好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威严地坐在这里听她说话。“不行,董贝夫人,”他继续说道,“不行,夫人。您和我分开是不可能的,因此我还是奉劝您醒悟过来,产生一种责任感。卡克,我想跟您谈一谈——”卡克先生一直坐在那里听着,这时抬起眼睛,眼睛里闪射出一道明亮的、异乎寻常的光。“我想跟您谈一谈,”董贝先生继续说道,“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请您通知董贝夫人,我的生活规则不允许任何人反对我——任何人,卡克。我也不允许把任何应当服从我的人,而不是我本人,推到第一位,作为服从的对象。提到我女儿的那些话,以及用我的女儿来对抗我,都是不合乎常情的。我的女儿是不是在实际上跟董贝夫人联合行动,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在董贝夫人今天讲过这些话,我女儿今天听过这些话之后,我请您通知董贝夫人,如果她继续把这个家变成一个斗争场所,那么,根据董贝夫人自己声称的话,我认为我女儿在一定程度上也要负责,我就一定很不高兴地严厉惩罚她。董贝夫人曾经问我,她做了这个做了那个‘是不是还不够’。请您回答她,‘是的,还不够。’”“等一会儿!”卡克插进来说道,“请允许我!虽然我的处境本来就已是痛苦的,特别是当我的意见似乎与您的不同时,我更是异乎寻常地痛苦,”他对董贝先生说道,“我还是必须请求您是不是最好还是考虑一下分开的问题,行不行?我知道这跟您的崇高的社会地位是显得多么不相容,我也知道您让董贝夫人了解,只有死才能把你们分开的时候,您是多么坚决。只有死!别的都不行!”他一个字一个字,像打钟一般地说出来的时候,他眼中的亮光落到她的身上,“可是当您考虑到:董贝夫人住在这个公馆里,像您所说的,把它变成一个斗争场所,不仅她自己参加这个斗争,而且还每天牵连到董贝小姐(因为我知道您是多么坚决),在这种情况下,您难道还不打算把她从精神上经常焦躁生气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吗?您难道还不打算把她从一种由于连累他人受苦、经常负疚、几乎难以忍受的感觉中解脱出来吗?这是否似乎像是——我不是说这肯定是——牺牲董贝夫人来保持您在社会上的卓越的、不容争辩的地位呢?”他眼中的亮光又落到她身上,这时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丈夫,脸上露出异乎寻常的、可怕的微笑。“卡克,”董贝先生自高自大地皱着眉头,用不容提出异议的声调回答道,“您在这个问题上向我提出建议,说明您不了解您的地位;您的建议的性质使我感到吃惊,它说明您不了解我。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也许,”卡克用异乎寻常的、难以形容的嘲弄的神态说道,“当您指使我到这里来进行谈判,使我不胜光荣之至的时候,是您不了解我的地位吧,”他说话时用手指向董贝夫人指了指。“一点也不,先生,一点也不,”另一位傲慢地回答道,“我托付您的任务是——”“作为一名下属,帮您来羞辱董贝夫人。我刚才忘记了。对啦,这是明明白白地谈过的!”卡克说道。“我请您原谅!”他毕恭毕敬地向董贝先生低下头,这种态度与他的话语(虽然它们是低声下气地说出来的)是很不调和的,他随即把头转向她那一边,用敏锐的眼光注视着她。她这时最好变得丑陋讨厌,倒下死去,而不是站在那里,在很不得志的情况下轻蔑与美丽地保持着威严,脸上露出这样的微笑。她把手伸到头上那发射出灿烂光辉的宝石王冠上,使劲地把它摘下来,掷在地上;由于她毫不留情,十分凶狠,她那茂密的黑发被她用力曳过以后,都乱蓬蓬地披散在肩膀上。她从每只胳膊上解下一只钻石的手镯,往下扔掷,然后在那闪闪发亮的一堆东西上踩上几脚。她向门口走去的时候,一直注视着董贝先生,没有说一个字;在她的明亮的眼睛中冒出的火星中没有一丝阴影;她那可怕的微笑没有一点收敛,然后她离开了他。弗洛伦斯离开房间之前已经听到够多的话,因此她了解伊迪丝仍旧爱她,她为了她的缘故而受苦,她默默地为她牺牲,但却没有向她透露,因为唯恐说出来就会扰乱她的安宁。弗洛伦斯不想跟伊迪丝谈到这一点——她不能谈,因为她记得她反对谁——,但是她希望在一次默默无言、亲切温存的拥抱中让伊迪丝放心:除她一切都明白了,并感谢她。她的父亲这天晚上独自出去,在这之后不久弗洛伦斯从她自己的卧室中走出来,在屋子里到处寻找伊迪丝,但却未能如愿。伊迪丝是在她自己的房间中,弗洛伦斯已经长久不到那里去了,现在也不敢去,唯恐在无意之中会惹出新的麻烦。然而弗洛伦斯还是希望在睡觉之前能遇见她;她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在这座十分华丽而又十分凄凉的公馆中到处走着,没有留下一个地方没有去过。当她正穿过通向楼梯的长廊(只有在盛大节庆日子这个长廊才点灯)的时候,她通过拱门忽然看到一个男子的人影正从对面的楼梯上走下几步。她以为这是她的父亲,本能地担心和他相遇,于是就在黑暗中停下脚步,通过拱门往亮处注视。但这是卡克先生,正独自沿着楼梯往下走,并越过栏杆向门厅里看。没有打铃的人通报他的离去,也没有仆人陪送他。他静悄悄地走到下面,自己开了门,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由于她对这个人怀着难以抑制的厌恶,也许还因为即使在这种并非本意的情况下窥视他人也使她多少感到内疚,因此弗洛伦斯从头到脚都颤抖着。她身上的热血似乎都变冷了。起初,一种难以克服的恐惧使她移不动脚步;但当她开始能走动的时候,她就迅速地走进自己的卧室,把门锁上;但是甚至当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的狗就在她的身边时,她仍然有着一种恐怖的寒颤的感觉,仿佛危险正潜伏在附近什么地方似的。它侵入了她的梦,整夜扰乱她的安宁。她早上起来,情绪低落不振,心中沉重地回忆着前一天家庭中的不幸纠纷;于是又重新在所有的房间中寻找伊迪丝,找了整整一个上午。但是伊迪丝仍留在她自己的卧室里,弗洛伦斯丝毫没有看到她的踪影。不过听说原定在家举行的宴会延期了,弗洛伦斯预料她大概会像她所说的,接受原先的邀请,在晚上出去做客,于是决定在楼梯上设法与她见面。当晚上来临的时候,弗洛伦斯从她故意坐着等候的房间中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心想那是伊迪丝的,就急忙走出来,向着她的房间,往楼上走去;她立即遇见独自走下来的伊迪丝了。弗洛伦斯一看见她,就脸上流着眼泪,向她伸出胳膊,但是伊迪丝却向后跳了回去,尖声叫了起来,这时弗洛伦斯是多么恐怖与惊异啊!“别走近我!”她喊道,“走开!让我过去!”“妈妈!”弗洛伦斯说道。“别用这名称叫我!别跟我说话!别看着我!——弗洛伦斯!”当弗洛伦斯向她走近一步的时候,她向后退缩,“别碰到我!”当弗洛伦斯惊吓得不能动弹地站在那张憔悴的脸孔和那双凝视的眼睛前面的时候,她仿佛做梦似地注意到,伊迪丝用双手捂着眼睛,全身打颤,紧挨着墙壁,像个什么下等动物似的,弯腰屈膝、从她身旁偷偷地溜了过去,然后跳起来,逃走了。弗洛伦斯晕倒在楼梯上;据她猜想,她是被皮普钦太太在那里发现的。她只知道,当她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皮普钦太太和几个仆人站在她的周围。“妈妈在哪里?”这是她的第一个问题。“出外参加晚宴去了,”皮普钦太太说道。“爸爸呢?”“董贝先生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董贝小姐,”皮普钦太太说道,“您最好是这分钟就脱掉衣服,上床睡觉。”这是这位贤明的女人医治所有疾病,特别是情绪低落与失眠的良方;在布赖顿城堡中的日子里,许多年轻的受害者从上午十点钟起就被判决躺在床上。弗洛伦斯没有答应照她的话去做,但却借口想要十分安静,所以尽快地摆脱了皮普钦太太和她的助手们的侍候。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想起了楼梯上发生的事情,最初怀疑是不是真正发生过,接着流下了眼泪,然后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的惊恐,就像她昨夜所感觉到的那样。她决定在伊迪丝没有回来以前不睡觉,如果她不能跟她谈话,那么她至少要确信她已平安地回到了家里。是一种什么模模糊糊、朦胧不清的恐惧促使弗洛伦斯下了这个决心,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她只知道,在伊迪丝回来之前,她那发痛的头脑与跳动的心房将得不到休息。晚上转入了夜间;午夜来临了;仍然没有伊迪丝。弗洛伦斯不能念书,也不能休息片刻。她在自己房间里踱着步子,然后开了门,在外面楼梯走廊里踱着步子,并往外观看夜色,静听风在吹着,雨在下着;然后她坐下来注视炉火形成的各种形状,又站起来,注视月亮像一条被暑风驱赶着的船,在穿过云海飞驶。除了在楼下等候女主人回来的两个仆人之外,公馆中所有的人都已睡觉了。一点钟了。远处传来了马车的辚辚声,它们拐弯了,或者突然停住了,或者跑过去了;寂静逐渐加深,除了一阵疾风或一阵雨外,它愈来愈少被打破了。两点钟了。仍然没有伊迪丝!弗洛伦斯更加焦急不安,在她的房间里来回走着,在外面的走廊里来回走着;她向外观看夜色,窗玻璃上的雨点与她自己眼睛中的泪水使她觉得夜色模糊不清,摇摆不定;她仰望天空中忙乱的情形,与地面上的安静截然不同,然而又是那样悄静与冷清。三点钟了!壁炉中掉落的每一粒灰烬中都包含着恐怖。仍然没有伊迪丝!弗洛伦斯愈来愈焦急不安,在她的房间中来回走着,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向外望着月亮;她忽然觉得月亮像是个逃亡的人,在急急忙忙地出奔,并掩藏着她那有罪的脸孔。钟打了四下!五下!仍然没有伊迪丝。可是突然听到屋子里有人在小心地走动;弗洛伦斯猜想是那坐着等候的仆人当中的一个唤醒了皮普钦太太;她从床上起来,走到楼下她父亲的房门口。弗洛伦斯偷偷地走下楼梯,观察发生的事情。她看到她父亲穿着早晨的长上衣从房间里出来;当听到他的妻子没有回家的消息时,他吃了一惊。他派了一位仆人到马厩去了解,马车夫是不是在那里。当那位仆人走了以后,他自己急忙穿上衣服。那位仆人急匆匆地回来了,把马车夫也领来了;马车夫说,他从十点钟以后就一直在家里睡觉。他曾赶着马车把女主人送到她在布鲁克街的老家,卡克先生在那里与她会晤——弗洛伦斯这时正站在她曾看到卡克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地方。她又怀着跟见到他时同样的无名的恐怖,哆嗦着,几乎不能沉着冷静地去静听和理解随后发生的事情——卡克先生告诉他,马车夫继续说道,他的女主人回家时将不用这马车;然后就把他打发走了。她看见她的父亲脸色发白,并听见他用急促的、颤抖的吩咐把董贝夫人的侍女找来。整个公馆里的人都被闹醒了;因为侍女立即来了,脸色十分苍白,说话语无伦次。她说,她给女主人很早就穿着打扮好了——在她出门之前整整两个钟头之前就已穿着打扮好了——,就像过去常有的情形一样,女主人告诉她,今天夜间她不需要她侍侯。现在她刚从女主人房间里来,可是——“可是什么!出了什么事?”弗洛伦斯听到她父亲像一个疯子一样盘问道。“可是里面化妆室被锁上了,钥匙不见了。”她的父亲把地上点着的一根蜡烛——什么人把它摆在那里,并忘掉它了——拿起来,怒气冲冲地跑上楼来,弗洛伦斯害怕得几乎来不及逃走。她两只手惊恐地伸开,头发飘动,脸像个精神错乱的人一样,跑回自己的房间,并听见他正在打着伊迪丝的房门要进去。当门被打开,他冲进去的时候,他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呢?谁也不知道。可是扔在地板上的一大堆贵重的物品,有她成为他的妻子以后从他那里所得到的每一件装饰品,她所穿过的每一件衣服和她曾占有过的每一件物品。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他曾从镜子里看到那高傲的脸不理睬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他曾经无意地想过,当他下一次看到房间里的这些东西时,它们将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他们这些东西胡乱地堆放到柜子里,像发疯似地急忙锁上以后,看见桌子上有几张纸。他们结婚时他曾签名盖章使它生效的财产授与证书和一封信。他读到:她已经走了。他读到:他被蒙上耻辱了。他读到:在结婚两周年的可耻日子,她已跟他选来羞辱她的那个人逃走了。他冲出了房间,冲出了这座公馆,心中怀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到她被送去的那个地方找到她,凭着他的赤手空拳,把一切美丽的形迹都从她自鸣得意的脸上给毁掉。弗洛伦斯不知道她做的是什么,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梦想着跑到街上去,直到找到伊迪丝为止,找到的时候就用胳膊抱住她,挽救她,并把她带回家来。可是当她急急忙忙跑到楼梯间,看到惊慌的仆人们拿着蜡烛,跑上跑下,并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在她父亲向楼下走过的时候,他们都躲闪到一旁的时候,她醒悟到她自己无能为力;于是就躲藏到被修饰得豪华漂亮的房间(为了这个目的而被修饰的!)当中的一个,觉得她的心悲痛得仿佛要爆裂似的。她已被悲痛的洪流所淹没,对她父亲的怜悯是她抗阻这一洪流的第一个清楚的感觉。她对他怀着始终不变的爱;在他遭受不幸的时候,这种爱是这样热烈与忠实,仿佛过去在他幸福走运的日子里,他已成为她的这种梦想的化身,但这种梦想那时已变得无力与模糊了。虽然她对他这个灾难的严重程度并不充分理解,而只是出于无端的恐惧而进行一些猜测,可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是个受害的、被抛弃的人;渴望亲近他的爱又推动她走到了他的身边。他离开并不久;弗洛伦斯还在那个大房间里哭泣和滋生着这些思想的时候,她听到他回来了。他命令仆人们动手做他们日常的工作,然后走进他自己的房间;他的脚步声是那么沉重,她可以听见他来来回回地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弗洛伦斯对他父亲怀着深切的爱;这种爱平时虽然懦怯,但现在当父亲处于患难的时候,它在表现对他的忠诚方面却是勇敢的,没有因为过去受到嫌恶而沮丧;这时候她立刻顺从了这种爱的冲动,没有解下围巾,摘掉帽子,就急急忙忙走下楼去。当她轻轻的脚步在门厅里走着的时候,他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她没有迟疑,急忙向他跑去,一边伸出胳膊,喊道,“啊,爸爸,亲爱的爸爸!”仿佛想要搂住他的脖子似的。她本来是会这样做的。可是他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举起残酷的胳膊,挥开手用力打她,打得那么重,使她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摇摇晃晃,几乎都要倒下来了;他一边打,一边告诉她伊迪丝是个什么人,而且既然她们过去一直结盟来反对他,他就命令她跟随她去。她没有倒在他的脚跟前;她没有用颤抖的手捂住脸不看他;她没有哭;她没有责备他一个字。但她看着他,并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号哭。因为当她注视着他的时候,她看到他在摧毁她的那个梦想,那个梦想是不论他怎样对待她,她都一直怀有的。她看到他的残酷、冷落和仇恨压制着这个梦想,并践踏着它。她看到她在这世界上没有父亲,成了一个孤儿,于是就从他的屋子里跑出去。从他的屋子里跑出去!片刻间,她的手还放在门锁上,喊声还在唇边,他的脸还在那里(被急急忙忙放到地板上的蜡烛正在融化,在黄色的烛光下,在从门上面窗子中射进来的白天的亮光中,他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在另一片刻间,那关闭着的房屋(虽然早已天亮,但却被忘记打开了)中的阴森的黑暗看不见了,早晨眩目的亮光和自由自在的天地出乎意外地代替了它;弗洛伦斯低垂着头,遮掩着她痛苦的眼泪,跑到了街上——

  这些房间气派豪华,但是光泽已失去很多,因此显出了令人忧伤的情调;房间的陈设耀眼夺目,处处炫示它的富丽堂皇,因此使人感到难于日常生活。墙壁和天花板已经镀过金和绘过图画;地板已经上过蜡,并擦得亮亮的;深红色的帷幔以花彩的形式从窗子上、门上和镜子上悬挂下来;枝形烛架像兽角一样,上面有好多节,弯弯曲曲地从墙壁的嵌板中伸出来。可是在白天,当格子式的百叶窗(现在关得紧紧的)打开,光线射进来的时候,从这些华丽的陈设中间可以看得出磨损与灰尘留下的痕迹,以及阳光、潮湿与烟雾留下的痕迹,也可以看得出这些房间已经长久未用,无人居住,因为这些供生命进行炫耀和玩乐的东西似乎像生命一样敏感,并像囚禁在监狱中的人们一样日渐衰老下去。甚至夜晚,一支支点燃的蜡烛也不能完全消除这些痕迹,虽然灿烂的光辉已使它们退缩到阴影之中。

  这天夜里,只在一个房间——刚才提到的那个最小的房间——里,可以看见细小的蜡烛的明亮的光辉和它们在镜子里的映像,以及少许镀金和鲜艳的颜色。门厅里有一盏灯,发出暗淡的光,从门厅通过一长列黑暗的、开着的房门看过去,这个房间像宝石一样闪耀着光芒,也像宝石一样宝贵可爱。在它的光辉的中心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伊迪丝。

  她单独一人。仍然是那位目中无人、蔑视一切的女人。她的脸颊稍稍凹陷下去一些,眼睛看上去稍稍大了一些,而且更有光泽,可是傲慢的态度仍旧和过去一样。在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羞愧的表情;她高傲的脖子没有低垂下去,表示最近感到悔恨。她和过去一样专横、庄严,和过去一样对她本人和所有其他的人漠不关心;她现在坐在那里,等待什么人。

  她没有看书,没有做针线活,除了独自沉思外,她没有别的活动来消磨这缓慢的时间。她心中正怀着某种决心,它强大得足以填补任何空隙的时间。她双唇紧闭,如果稍有片刻放松控制,它们就颤抖着;她的鼻孔张得大大的;两只手互相紧握着;她的决心在她心中变得愈来愈强烈,她坐着;等待着。

  听到外面的门上转动钥匙的和门厅里的脚步声,她惊跳起来,喊道,“是谁?”回答是用法语说的,两个仆人端着发出叮当响声的托盘走进来,准备开晚饭。

  她问是谁吩咐他们做这些事情的。

  “是Monsieur(先生)订下这套房间的时候吩咐的。他enroute(在路途中)到这里待了一个钟头的时候说的。他还留下一封信给夫人——夫人想必收到了吧?”

  “收到了。”

  请原谅一千次!他因为突然担心信可能会被忘记转交,心慌得要命,所以才问了这个问题。他是一位秃头并留着大胡子的仆人,从邻近餐馆来的,他说:“Monsieur说过,晚餐必须在这个钟头准备好,还说,他在信中已预先通知了夫人。‘金头’餐馆感到十分荣幸,Monsieur要求它提供上等的、美味的晚餐。Monsieur将会发现,‘金头’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伊迪丝不再说什么,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们在餐桌上摆放两个人的餐具,还在上面放了一瓶酒。在他们结束之前,她站起来,拿了一盏灯,走进卧室,又从卧室走进客厅;她在两间房间里匆忙而又仔细地察看了所有的门,特别是卧室里那扇通向墙中通道的门。她从这扇门中取出钥匙,放进朝外一边的钥匙孔中。然后她走回原处。

  仆人们——第二位仆人是一个皮肤黝黑、脾气大的人,穿一件短上衣,胡子刮得光光的,黑头发剪得短短的——已经做完了准备餐桌的工作,正站在那里看着它。刚才讲过话的那位仆人问夫人,她想Monsieur是不是很快就会来到。

  她不知道这一点。对她来说,这无所谓。

  “请原谅!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应当立刻就吃。Monsieur(他法语说得像天使一样或说得像法国人一样——不论怎么说,反正都一样)曾经十分强调,他严守时刻。不过英国民族就是素以严守时刻而著称的。啊!什么!我的老天爷,MonBsieur一来了。请看他!”

  Monsieur真的来了,是另一位仆人去开了门,让他进来的;他露出闪闪发光的牙齿,穿过黑暗的房间,像一只嘴巴似地走来了。当他走进这个光与颜色的圣所,显露出全部身形的时候,他拥抱了夫人,用法语称他为迷人的妻子。

  “我的老天爷!夫人要晕倒了。夫人太高兴啦!”秃头并留着胡子的仆人注意到这一点,喊道。

  夫人实际上只是往后退缩和打颤罢了。在仆人还没有说这些话之前,她已站在那里,把手搁在一张大椅子的丝绒椅背上;她身子挺得笔直,脸色十分呆板。

  “弗朗索阿已飞跑到‘金头’去取晚饭了。这种时候他总是飞跑得像个天使或像一只鸟儿一样。Monsieur的行李就在他的房间里。一切都安排好了。晚饭就送到这里。”秃头的仆人连连鞠躬,满脸微笑地报告着这些事情。不一会儿,晚饭就送到了。

  热菜放在酒精炉盆上;冷菜早已摆放在桌子上。备用的餐具放在餐具柜上。Monseur对这些安排感到满意。晚餐桌是小的,这使他很喜欢。他们应当把酒精炉盆放到地板上,然后离开。他将自己来拿菜。

  “请原谅!”秃头的仆人彬彬有礼地说道,“这可不行!哪能这样呢?”

  Monsieur是另一种意见。今天夜里他不要求他们侍候了。

  “可是夫人——”秃头的仆人暗示道。

  “夫人有她自己的侍女,”Monsieur回答道。

  “请原谅一百万次!没有!夫人没有侍女!”

  “我一个人到这里来的,”伊迪丝说道“我喜欢这样。我习惯于旅行;我不需要人侍候我。请不要给我派什么人来。”

  因此,Monsieur坚持他原先提出的“这可不行”的建议,跟随两个侍者到外面的门口,把门关紧,这一夜就不让别人进来了。秃头的仆人在要走出去的时候,转过身来鞠躬,这时看到夫人依旧站在那里,手搁在大椅子的丝绒椅背上,她虽然直望着前面,但却很不注意他。

  当卡克先生关门的在中间的各个房间中回响,并似乎要在最远的房间中完全沉寂下来的时候,大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两种在伊迪丝的耳朵里融合在一起。她听到他停下脚步,仿佛他也听到了,并正在听着;然后他又朝她走回来;在寂静中留下了一长串的脚步声;他一边走一边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她的手离开丝绒椅子一会儿,去拿桌子上她可以够得到的一把餐刀;然后她像先前一样站着。

  “真奇怪,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我亲爱的!”他走进来的时候,说道。

  “什么?”她回答道。

  她的声调十分刺耳,头转得十分猛烈,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眉毛阴沉地皱着,因此他手里拿着灯,站在那里望着她,仿佛她已使他无法动弹了。

  “我说真奇怪,您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他终于重复说道,一边把灯放下,露出他那极为谄媚的微笑,“确实,这是不必要的谨慎,并可能败坏事情。您应当在阿弗尔①或鲁昂②雇用一个侍女;您有充分的时间来做这件事,虽然您是个最反复无常、最难侍候的女人,不过也是最漂亮的,我亲爱的。”

  她的眼睛向他奇怪地闪了一眼,但是她的手搁在椅子上并站在那里,没有说一个字。

  “我从来没有看到您像今天夜里这么漂亮,”卡克先生重新说下去,“甚至在这最令人痛苦的考验中我保存在记忆中、日日夜夜思念着的形象也被真正的实体超过了。”

  她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向他看一眼。她的眼睛已完全被垂下的眼睫毛遮盖住了,但是她的头高昂着。

  “考验的条件是多么艰难,多么严酷无情啊!”卡克微笑了一下,说道,“可是它们全都得到满足,并全都已经过去了,这使得现在更加美妙,更加安全。西西里③将是我们最后的避难处。在世界上这个最宁静、最安逸的地方,我的心灵儿,我们俩将为过去所受的奴役寻求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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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阿弗尔(Havre):法国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