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雄记: 第54章 忏悔

  在我们上面看到的事件发生以后第三天,傍晚七点钟光景,一辆套着两匹吐着白沫的骤马的马车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黑色喷泉府栅栏门的前面。

  “好吧,我就像刚才您自己讲的一样回答您:这件事等我回来以后再谈,如果我回来的话。”

  这辆停在门口的马车,就是把由约翰爵士陪着的罗朗带回家的马车。

  这位似乎是匆匆赶来的旅客感到非常惊奇,栅栏门敞开着,院子里挤满了一些穷人,台阶上跪满了男男女女。

  “呢,天啊!”波拿巴说,“你会像打死其他人一样打死他的,这一点我很放心;不过,我坦白告诉你,如果你杀死了他,我是非常遗憾的。”

  家里人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回来,因此,我们已经说过了,屋子里所有的灯都灭掉了,所有的窗户都是黑洞洞的,阿梅莉的窗户也不例外。

  由于惊奇,他的视觉变得更加敏锐,慢慢地他的听觉也恢复了,他仿佛听到了铃档的声响。

  “如果您这么遗憾,将军,那么要我代替他被杀死也是很容易的。”

  车夫远在五百步以外就拚命把鞭子挥得噼啪作响;可是这个声音还不够唤醒刚刚入睡的外省人。

  他急忙打开车门,跳下马车,快步穿过院子,登上台阶,这时他又看到了通向二楼的楼梯上也站满了人。

  “别干这种蠢事,笨蛋!”第一执政生气地说,“如果你死了,我将感到更加遗憾。”

  车子一停下,罗朗就打开车门,连踏脚板也没有踩便跳到地上,跑到门口去拉铃。

  他像登上台阶一样又登上了楼梯,他听到从阿梅莉的房间里传出来有喃喃的祈祷声。

  “说真的,我的将军,”罗朗说,一面发出他神经质的怪笑,“您是我所知道的最最难以满足的人。”

  铃拉了五分钟光景,在这期间,每次拉铃以后,罗朗都回头向马车那儿说:

  他向阿梅莉的房间走去,房门开着。

  说完,罗朗又走上了去希瓦莎的大路,这一次将军没有再叫住他。

  “别焦急,约翰爵士。”

  蒙特凡尔夫人和小爱德华跪在阿梅莉的床头,稍许后面一些是夏洛特、米歇尔和他的儿子。

  半个小时以后,罗朗已经坐在一辆邮车里向伊夫雷亚方向疾驰而去;邮车要一直驰到奥斯塔,到奥斯塔以后,他要换骑一头骡子,穿过圣贝尔纳尔山口,下山到马尔蒂尼,然后经日内瓦到布尔,再从布尔到巴黎。

  终于有一扇窗打开了,一个稚气的、可是很坚定的声音叫道:

  圣克莱尔的本堂神父正在主持阿梅莉的临终圣事;这个阴森森的场面正在儿支蜡烛光下进行。

  趁罗朗赶路的时候,我们来看看发生在法国的事情,把刚才波拿巴和他的副官交谈中我们的读者不太明白的几点讲讲清楚。

  “谁在这样拉铃?”

  大家认出刚才从停在栅栏门外的马车上下来的旅客就是罗朗;他们向两边闪开让他过去。他除下帽子,走进房间,跪在他母亲身旁。

  罗朗在赛泽利阿山洞里抓到的那些罪犯在布尔监狱里只呆了一夜,随即被递解到贝桑松监狱,他们要在贝桑松的军事法庭受审。

  “啊,是你,爱德华!”罗朗说,“快开门!”

  气息奄奄的阿梅莉仰面躺着,双手合十,脑袋搁在垫高了的枕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在沉思冥想;她仿佛根本没有发现罗朗已经回家。

  大家还记得这些囚犯中有两名受伤严重,不得不用担架抬回来的人:其中一个当晚就死了,另外一个在抵达贝桑松三天以后也咽了气。

  孩子欢叫着退离窗子,不见了。

  就好似她的身子还在这个世界上,可是灵魂已经出了窍,在天地之间飘忽。

  因此囚犯只剩下了四名:摩冈,他是自动投降的,他一点也没有受伤;还有蒙巴尔,阿德莱和达萨斯,他们在战斗中受了轻重程度不同的伤,但都不是致命伤。

  不过,同时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响彻了屋子里所有的走廊。

  蒙特凡尔夫人的手在摸索罗朗的手,这位可怜的母亲在抓到罗朗的手以后,便呜咽着把脑袋搁在她儿子的肩膀上。

  这四个名字都是化名,大家可以回想起,他们的真名是圣埃尔米纳男爵,热雅伯爵,瓦朗索尔子爵和里比埃侯爵。

  “妈妈,醒醒,罗朗回来了!……姐姐!醒醒,大哥哥回来了!”

  就像罗朗的出现没有引起阿梅莉的注意一样,母亲的哭泣声阿梅莉肯定也没有听见;因为年轻姑娘始终木然不动。不过,在替她进行临终圣事的时候,在教士安慰她,答应她将得到永福的时候,她那像大理石般的嘴唇似乎动了起来,她喃喃地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就在贝桑松军事法庭对这四名囚犯进行预审的时候,上级下令取消了由军事法庭审理在大路上拦劫公共马车案件的法令。

  随后,他只穿了件衬衣,跟着小拖鞋,便冲下楼来,一面叫道: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囚犯将被移交给民事法庭。

  “别急,罗朗,我来了,我来了!”

  这时,铃档又响了起来;手中持铃的侍童首先走出了房间,随后是两个擎着大蜡烛的和一个托着十字架的神职人员,最后是带来天主的教士。

  对这些犯人来说,这里面的区别是很大的,这种区别和刑罚本身无关,而在于执行刑罚的方式。

  一会儿以后,可以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门门在门内滑动的声音;随后,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屋前的台阶上,又飞一般地奔向院子的栅栏门,接着,栅栏门也随着它铰链的转动声打开了。

  所有的外人都跟在教士的行列后面出去了;只剩下了亲属和家里的人。

  如果由军事法庭判刑,他们将被枪决;如果被民事法庭判刑,他们将上断头台。

  孩子扑到了罗朗的怀里,吊在他的脖子上。

  刚才还挤满了人,声音嘈杂的屋子也静了下来,几乎显得有些空荡荡了。

  枪决无损于荣誉;上断头台却要名誉扫地。

  “啊,哥哥!哥哥!”他抱着年轻人又笑又哭地叫道,“啊,大哥哥罗朗,妈妈要高兴死了!还有阿梅莉!大家都很健康,我还算最差的哩……啊,除了米歇尔,你知道,那个园丁,他的脚扭伤了。为什么你没有穿军装?……啊!你穿老百姓衣服有多难看啊!你从埃及来;你有没有给我带来镶银的手枪和漂亮的弯头腰刀。没有!啊,你一点儿也不关心我,我不愿意再拥抱你了;啊不,不,算了,别怕,我永远爱你!”

  濒死的阿梅莉没有动弹,她的嘴唇又合上了,双手依然合着十字,眼睛仍旧望着天花板。

  他们的案子将由布尔的一个陪审团审理。

  于是孩子连连拥抱他的大哥哥,下雨般的亲吻和他提的问题一样多。

  过了几分钟,罗朗附到蒙特凡尔夫人的耳边,轻声对她说:“来,妈妈,我有话对您说。”

  三月底,四名被告被从贝桑松监狱递解到布尔监狱,并开始了预审。

  英国人还坐在马车里,头歪向车窗口在微笑。

  蒙特凡尔夫人站起身来;她把小爱德华往他姐姐的床边推了推;孩子蹄起足尖,吻了吻阿梅莉的额头。

  可是这四名被告采取了一个使预审法官非常尴尬的办法。他们宣称自己是圣埃尔米纳男爵,热雅伯爵,瓦朗索尔子爵和里比埃侯爵;可是他们说他们和拦劫邮车的自称为摩冈,蒙巴尔,阿德莱和达萨斯的四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在兄弟俩表达他们温柔的手足之情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个妇女的声音。

  接着,蒙特凡尔夫人走了过去,她硬咽着俯下身去,也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他们承认自己是某个武装集团的成员,可是这个集团是属于德·戴索内先生领导的,是布列塔尼部队派驻在南方和东部进行活动的一个支队;至于布列塔尼部队——它刚才签订了和平条约——,是专门在西部进行活动的。

  一位母亲的声音!

  罗朗也向前走去,他的心已经碎了,可是没有流泪;他倒是真想把郁积在他心头的眼泪流出来。

  他们正在等待卡杜达尔归顺的消息,消息一到,他们也将放下武器;就在他们遭到攻击并被捕的时候,他们首领的命令大概也来了。

  “他在哪儿,我亲爱的儿子,我的罗朗?”蒙特凡尔夫人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感情,“他在哪儿?他是真的回来了吗?他真的没有当俘虏,真的没有死吗?他真的还活着吗?”

  和他的弟弟和母亲一样,他也吻了吻阿梅莉。对这个吻,阿梅莉似乎对前两个吻同样无动于衷。

  很难提出相反的证据;抢劫释车的人始终是戴着面具的,除了蒙特凡尔夫人和约翰爵士,谁也没有看见过这些冒险家中的任何一个人的脸。

  孩子听到这个声音,像一条蛇似的从他哥哥的胳膊里滑落下来,站在草地里;随后他又像踩到了弹簧一样,向他母亲跳去。

  爱德华走在前面,蒙特凡尔夫人和罗朗跟在后面,一起向房门口走去。

  大家还记得过去发生的两件事:约翰爵士在赛荣修道院那天晚上被他们这些人审讯,判决,执行;蒙特凡尔夫人,在邮车被拦劫,昏厥醒来时,由于一个不由自主的动作,她曾经碰落过摩冈的面具。

  “在这儿,妈妈,在这儿!‘’他说,一面拉着他衣衫不整的母亲向罗朗走去。

  就在要跨出门口的时候,三个人全打了个寒嗦站住了。

  他们两人都被预审法官传来和四名被告进行对质;可是约翰爵士和蒙特凡尔夫人都说和这些人素昧平生。

  一看到母亲,罗朗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他感到仿佛堵在他心口的一个冰块融化了;他的心像一个普通人的心一样迅速跳动起来。

  他们刚才听到了有人在喊罗朗的名字,声音很清楚。

  为什么他们不肯讲真话呢?

  “啊!”他叫道,“生活还为我保留着这些乐趣,我对天主真是太忘恩负义了。”

  罗朗回过头去。

  对蒙特凡尔夫人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她见到过的那个人曾经保护过她的儿子爱德华,还曾救护过她本人,因此她对他怀有双重的感激心情。

  随后他呜咽着扑进了蒙特凡尔夫人的怀里,这时候他已经把约翰爵士忘记了;约翰爵士也感到他的英国教式的冷漠保持不下去了,他默默无言地擦拭着挂到他带着笑容的脸颊上来的眼泪。

  阿梅莉又一次叫了一声她哥哥的名字。

  对约翰爵士来说,他这种不肯作证的原因就比较难以解释了;因为在这四名囚犯之中,他至少认出有两个是属于当时杀害他的那些人之中的。

  孩子、母亲和罗朗三个人温情脉脉,激动万分,形成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

  “你叫我吗,阿梅莉?”罗朗间。

  他们也认出了他,所以一看到约翰爵士出场他们不由得都打了一个寒嚓,不过他们并不因此而避开他的目光,还是坚决地盯着他看。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约翰爵士尽管法官一再追问,却始终坚持回答说:

  突然,小爱德华像被狂风刮走的落叶一样,离开了他们,一面狂呼:

  “是的,”奄奄一息的阿梅莉回答说。

  “我没有认识这几位先生的荣幸。”

  “还有阿梅莉姐姐呢,她在哪儿?”

  “叫我一个人,还是也叫妈妈?”

  至于阿梅莉——我们还没有谈到过她——,她的痛苦是难以用笔墨来形容的;自从摩冈被捕的那个夜晚以来就变得半死不活的阿梅莉,她脸色苍白,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她母亲和塔兰爵士从预审法官那儿回来。

  随后他冲向屋子里面,不断地叫道:

  “叫你一个人。”

  塔兰爵士首先回到家里;蒙特凡尔夫人稍许落后了几步,在吩咐米歇尔一些事情。

  “阿梅莉姐姐,你醒醒!起来!起来!”

  她的声调很平板,可是很清晰,但有些使人心寒的东西;就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上传过来的回声。

  一见到约翰爵士进来,阿梅莉便向他奔去,一面叫道:

  这时人们可以听到孩子对着一扇门拳打脚踢的声音。随后是一片沉寂。

  “您走吧,妈妈,”罗朗说,“您看到了,阿梅莉想和我单独谈谈。”

  “怎么样?”

  几乎就在同时,小爱德华叫了起来:

  “啊,我的天主!”蒙特凡尔夫人轻轻地说,“会不会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约翰爵士看看周围,在拿准蒙特凡尔夫人既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讲话后说:

  “救人呀,妈妈!救人呀,罗朗哥哥!阿梅莉姐姐晕过去了。”

  虽然这句话的声音非常轻,阿梅莉还是听见了。

  “您母亲和我都没有认出什么人。”

  蒙特凡尔夫人和她儿子奔进了屋子;约翰爵士,他作为一个有经验的旅行家,在他的医用柳叶刀箱子里,还有他的口袋里经常有一瓶嗅盐备着,他跨下了马车,本能地一直走到了房子台阶的前面。

  “不,妈妈,”她说,“天主同意我再见一见我的哥哥;可是,今天晚上我还是要到天国里去的。”

  “啊!您是多么高贵!您是多么仁慈!您心眼有多么好!爵爷!”年轻姑娘想去吻约翰爵士的手。

  走到那儿,他停住了,他心里在寻思,他还没有被人介绍过呢,对一个英国人来说,这是一个绝不可少的礼节。

  蒙特凡尔夫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可是约翰爵士把手缩了回去。

  再说,这时候,他要去关心的那个女人自己已向他走来了。

  “罗朗!罗朗!她不是好像已经在天国里了吗?”

  “我只是做了我答应过您的事情,”他说,“别说了,您母亲来了!”

  在她弟弟的一片敲门声中,阿梅莉终于出现在楼梯口平台上;不过也许是因为她获悉罗朗回来受到的震动太大,因此在她几乎是机械地向下跨了几步以后,她又尽力挣扎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这时候她像一朵折断的花,一根弯曲的树枝,一条飘动的披巾,跌倒在,或者更可以说是睡倒在楼梯上。

  罗朗做了个手势让他单独留下;蒙特凡尔夫人带着小爱德华走了。

  阿梅莉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在这个时候孩子叫了起来。

  罗朗回进房间,关上房门,激动万分地回到阿梅莉的床头。

  “这么说,妈妈,”她对蒙特凡尔夫人说,“您没有做什么不利于这些可怜的人的事情吧?”

  不过,一听到孩子的叫声,阿梅莉如果不是获得了力量,至少也是重新恢复了意志;她又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别叫了,爱德华!以上天的名义别叫了!我来了!”她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靠在孩子身上,继续向楼下走去。

  阿梅莉整个身子已经进入了一种叫做尸僵的状态,仅有的一息游气勉强才能从玻璃上反映出来.只有她睁得大大的眼睛还闪闪有光,直勾勾地望前看着,就好比在这个行将夭折的躯体中仅有的生命力全都集中在那儿了。

  “我怎么能,”蒙特凡尔夫人回答说,“把一个曾经救助过我,而且非但没有加害爱德华,还抱吻过他的人送上断头台呢?”

  走到楼梯最后一级,她遇到了她的母亲和哥哥;这时候她以一个剧烈的、几乎是一个绝望的动作,用两条胳膊楼住了罗朗的脖子,嘴里叫道:

  罗朗曾经听说过人们把这种现象叫做神志恍惚,其实在医学上这叫做蜡屈症。

  “那么,妈妈,”阿梅莉抖抖索索地问,“您认出他了吗?”

  “我的哥哥!我的哥哥!”

  他懂得阿梅莉正处在先期死亡之中。

  “当然认出了,”蒙特凡尔夫人回答,“那是一个黑眉毛黑眼睛的金发青年,他自称是夏尔·德·圣埃尔米纳。”

  罗朗感到他肩上的年轻姑娘身子非常沉重,便说道:“她不舒服了,到外面去!到外面去!”他把她拖到了门外台阶上。

  “我来了,妹妹,”他说,“你叫我干什么?”

  阿梅莉几乎要叫出声来;接着她又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说:

  这时候呈现在约翰爵士眼前的几个人的情感和刚才他所看到的大不相同。

  “我知道你就要来了,”年轻姑娘回答说,不过她身子始终没有动,“我在等你回来。”

  “那么,您和爵爷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不会再传唤你们了吧?”

  一接触到户外的新鲜空气,阿梅莉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抬起了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了?‘’罗朗问。

  “大概不会了。”蒙特凡尔夫人回答说。

  皎洁的月亮正从蒙着它的一片云彩中探出头来,照亮了和它一样苍白的阿梅莉的脸蛋。

  “我看到你在回来。”

  “无论如何,”约翰爵士回答说,“我相信蒙特凡尔夫人,就像我的确不认识他们任何人一样,也将坚持她的说法。”

  约翰爵士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罗朗不禁哆嗦了一下。

  “哦,那当然罗!”蒙特凡尔夫人说,“这个不幸的青年不能因我而死,天主也不能同意我这样做:要不,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他和他的伙伴被罗朗抓住,这已经有些过分了。”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座大理石像比他现在看到的这个活的大理石像更完美。

  “那么,”他问,“你知不知道我回来干什么?”

  阿梅莉叹了一口气,不过她的脸色比刚才平静一些了。

  必须承认,月光下的阿梅莉简直是美得不可思议。

  “知道;因此我在心里向天主祈祷,请他允许我起来,让我写信。”

  她向约翰爵士投去了感激的一瞥,便上楼回到她的房间去,夏洛特在那儿等她。

  她穿了一件长长的细麻布睡衣,通过睡衣可以隐约看出一个按照古代波吕许尼亚①的身材塑造出来的形体;她那苍白的脸蛋,微微斜靠在她哥哥的肩上,金黄色的头发披散在雪白的肩膀上,一条胳膊勾着她母亲的脖子,让一只白里透红的纤手垂在蒙特凡尔夫人的红色披巾上。呈现在约翰爵士眼前的罗朗的妹妹就是这般模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夏洛特已经不再是阿梅莉的使女,她们两个几乎已成为朋友了。

  听到英国人发出的赞叹声,罗朗想起了他还有一位英国朋友,蒙特凡尔夫人也发现了他。

  “昨天晚上。”

  自从那些囚犯被解到布尔监狱以来,夏洛特每天都要到她父亲那儿呆上一个小时。

  爱德华看到家里来了这个陌生人觉得非常奇怪,他立即向台阶下面走去,一个人站定在第三个梯级上。并不是他怕再往前走,而是为了可以和比他高的对话者面对面讲话。

  “信呢?”

  在这一个小时里面,他们谈的始终是关于那些囚犯的情况;因为那位正直的狱卒是个保皇派,他对那几个年轻人是非常同情的。夏洛特对任何细枝末节都要打听一番,随后她就把那四个被告的每天的情况去告诉阿梅莉。

  ①波吕许尼亚:希腊神话中九位文艺科学女神(总称缪斯)之一,主管颂歌。

  “在我枕头下面,你拿去念吧。”

  就是在这个时候,蒙特凡尔夫人和约翰爵士回到了黑色喷泉府。

  “您是哪一位,先生?”他问约翰爵士,“您在这儿干什么?”

  罗朗犹豫了一下;他的妹妹会不会是在说胡话?

  在离开巴黎以前,第一执政曾经托付罗朗和约瑟芬告诉蒙特凡尔夫人,他希望阿梅莉的婚事在他离开巴黎期间尽快举行。

  “我的小爱德华,”约翰爵士说,“我是您哥哥的一个朋友,我给您带来了他答应过给您的镶银手枪和大马士革军刀。”

  “可怜的阿梅莉!”罗朗低声说。

  约翰爵士和蒙特凡尔夫人动身去黑色喷泉府了,在动身之前,一、约翰爵士声称这次结合是他平生最最强烈的愿望,只要阿梅莉一同意结婚,他马上就将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它们在哪儿?”

  “别责怪我,”年轻的姑娘说,“我要和他一起去了。”

  就在约翰爵士和蒙特凡尔夫人被传唤到庭进行对质的当天早晨,事情已经进行到了这个地步:蒙特凡尔夫人同意约翰爵士和她女儿单独晤谈一次。

  “噢,它们在英国,要把它们拿来还得有时间;可是您这位大哥哥可以为我保证,他会对您说我是一个讲话算数的人。”

  “谁?”罗朗问。

  这次晤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约翰爵士刚离开阿梅莉就和蒙特凡尔夫人登车去法院作证。

  “是的,爱德华,是的,”罗朗说,“如果爵爷答应了您,您肯定会得到的。”

  “我爱的人,也是你杀死的人。”

  我们已经看到这次作证对被告大大有利;我们也已经看到,在约翰爵士回来的时候,阿梅莉是怎样接待他的。

  随后,罗朗对蒙特凡尔夫人和他的妹妹说:

  罗朗叫了起来:这肯定是说胡话;他妹妹想说的是谁啊?

  当晚,蒙特凡尔夫人也和她女儿谈了一次。

  “请原谅我,我的母亲;请原谅我,阿梅莉;更可以说请你们尽可能求得爵爷的宽恕吧:你们刚才使我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阿梅莉,”他说,“我是来问你一些事的。”

  蒙特凡尔夫人一再坚持要求她女儿马上成婚,阿梅莉只是回答说,由于她身体欠佳,她希望延迟婚期,不过她说关于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塔兰爵士的谅解。

  随后他向约翰爵士走去,拿起了他一只手。

  “关于塔兰爵士,我知道,”年轻姑娘回答说。

  翌日,蒙特凡尔夫人一定得离开布尔回巴黎去,因为波拿巴夫人离不开她,她不能长期在布尔逗留。

  “我的母亲,”罗朗接着说,“爵爷在他第一天看到我,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就设法为我效了一次劳,而且是非常杰出的;我知道你们是不会忘记这些事情的:因此我希望你们一定会记住约翰爵士是你们一位最好的朋友,我就要给你们作出证明,他要再一次和我一起重申,他同意和我们一起在这个乏味的地方小住两三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