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雨季: 第十一章 小心早生华发

        萧和王笑天骑着车离开校门口,他们总是结伴而行,王笑天总有讲不完的话。从校园出来,要经过13路公共汽车站。 

        一群女生在打篮球,球到哪里,女孩们便一拥而上尖叫起来。一帮男生在踢足球,左盘右带、铲球、倒钩……真奇怪,足球怎么对男生有这般吸引力。球赛对男孩子来说是一种比赛,女孩子则更多的视为游戏。 

         放学铃一响,谢欣然就发现唐艳艳在教室门口等她。 

  又看到她了——萧遥每次路过车站,都会看到那个穿黑衣的女孩。 

  九中每周一下午第二节课后都有球类比赛,这天下午轮到高一。不参加的同学坐在看台上。 

  “找我有什么事?要期末考了,一定很紧张吧!”欣然想像中的高三就是题海。 

  在萧遥的印象中,她是除了黑色外,再也不着别的颜色。女孩很瘦,留着长头发,头发上面束着黑色的细长缎带,别致极了。 

  女生的篮球从篮球场滚到足球场,刘夏冲足球场喊:“哎,帮忙捡一下球!” 

  “欣然,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看什么呢?”王笑天问。 

  王笑天把脚下的球匆忙向门里一射,第一个捡起球,跑到篮球场:“刘夏,给你球!”回到足球场,那帮男生劈头盖脸地喊:“你好野!” 

  “噢?” 

  “噢,看,看画标。” 

  “我,我就是去捡了个球,我临走时不是射了一个球吗?”王笑天讨好地说。 

  “我不打算参加高考了。” 

  王笑天没说什么,诡秘地笑了,笑得高深莫测,好像说:“真看你不出。”笑得萧遥一阵发慌。 

  “是,你是射了一个球,还射得很准,可你射到自己门里去了!” 

  欣然很吃惊:“为什么?” 

  “她在(3)班,和你一样姓萧。” 

  “啊,不是吧?” 

  “我在等指标,我爸爸公司今年又有指标了,可能会排上我们家。如果参加高考,我就得回上海去考。考上大学户口就永远在内地了,以后想迁来就更困难了。如果我放弃高考,我爸户口来了,我的户口也会跟着迁来。” 

  “也姓萧?”萧遥不信。 

  “不是爸,是妈!” 

  “如果这次排不上呢?“欣然听完唐艳艳的“分析”,十分忧虑。 

  “她父母和你父母一样,也在国外。” 

  萧遥笑道:“为了刘夏丧节了,要在抗日战争时期,你不早成了卖国贼!” 

  唐艳艳看了一眼欣然,十分平静地说:“如果那样,只能听天由命了。” 

  “也在国外?”萧遥有些惊喜,“在哪国?” 

  余发也说:“立场太不坚定了,为了一个小姐,将一帮弟兄置之不顾。” 

  “你不觉得太冒险?” 

  “就像你在(4)班,她在(3)班一样,你父母在英国,她父母在法国。” 

  “这叫爱情至上。”一男生道。 

  “对。就是在冒险,在赌博。如果我放弃高考,户口指标又排不上,我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笑天可真行,把两个根本没有关联的的事物,用这么多个“一样”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萧遥回头再去看时,女孩正在上车。, 

  “不。这叫重色轻友!”余发反驳。 

  “艳艳……”欣然的声音有些颤抖。 

  “萧遥。问你一道题。kiss是动词、名词,还是什么别的?”王笑天边问边抿着嘴笑。 

  “你们别不服气,你们要是看见了,跑得比我还快!”王笑天笑道,心里却也问自己,男子汉为何要受lady控制? 

  唐艳艳故作轻松一笑,反过来安慰欣然:“不过,这次迁户口把握比较大。” 

  “动词呗。”萧遥心不在焉应道。 

  突然,王笑天发问:“你们说,如果我们和女生玩篮球,谁会赢?” 

  “你爸爸妈妈同意吗?” 

  “错!”王笑天大声地否定。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们赢!” 

  “一开始不同意,他们都是大学生,觉得上大学才正宗,后来慢慢也开化了,现在我爸说这事我自个儿拿主意,别将来后悔反过来怨他,将来是好是坏,我一个人背着。”唐艳艳叹了口气。 

  “名词罗。” 

  “错。你敢和一个小姐抢球吗?不敢吧,不敢就得输!” 

  “也难怪他们不同意,上海又不是其它地方,好多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错!你的英文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啦。” 

  “这又是你的谬论。” 

  “所以我自己也一直犹豫着,那天你给我送卡时,我没和你讲,因为我还没有完完全全考虑好。” 

  “什么同?我不知道,你说吧!” 

  “这不是谬论,有科学根据,异性相吸嘛,美国就利用这种心理,每样工作都让男女合作,以此来提高效率。” 

  “现在考虑好了?”欣然回想起那天送圣诞卡时她的表情。

  王笑天哈哈大笑:“连词啊!” 

  “得,踢球吧!” 

  “内地大学生还有来洗盘子的呢,再说现在女大学生分配成问题。”唐艳艳答非所问。 

  萧遥下了个结论:王笑天问什么千万不能轻易回答,否则就得上他的圈套。 

  “不信,等下和(3)班男生踢,找我们班女生当啦啦队,肯定赢!” 

  “何必呢!” 

  想起那位女孩,很想从王笑天口里多了解点她的情况,又不好意思,含含糊糊问了句:“她的干什么的?” 

  看台上只有(4)班的林晓旭和柳清。林晓旭因为今天化学没考好哭丧着脸,柳清则不停地嚼口香糖。一会儿,欣然。刘夏她们都回到看台上。欣然问林晓旭怎么了?刘夏说:“一定又是不舒服了,那天在梧桐山照相,她就不舒服了。” 

  唐艳艳却说:“你们地理课没说到?上海正在下陷,有被海水淹没的可能呢!哈哈!” 

  “大班长,不是吧。紧张得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了。” 

  林晓旭不言,心里讲:刘夏,你压根儿就不明白我那天为什么不高兴。 

  唐艳艳就是这么个乐天派,多愁的事儿,她都会“笑把泪夺”,可欣然听起来却很不轻松。 

  “哪里,我……我……”萧遥急于解释什么,可越解释越糟糕。王笑天又取笑道:“小心生白发呀!‘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我写个字体猜猜。”刘夏边说边用手指在晓旭背上划着。 

  “艳艳,我觉得你这样可惜了,你的成绩那么好。” 

  “她很诡画。”萧遥说。 

  “球字。”林晓旭说。 

  “可惜。唐艳艳重复着,琢磨了一会儿,“对,是可惜。” 

  “guihua,什么意思?” 

  “对了,好厉害哟!再来个!” 

  “没有更好的办法。两千年前,‘孟爷爷’就告诉我们:熊掌和鱼不可兼得。 

  萧遥看着他。故作神秘他说:“回家查字典。” 

  “妈。” 

  “在你眼里,深圳户口是熊掌了。” 

  王笑天突然问:“想认识吗?” 

  “唉,乖女!”刘夏爽爽地大声应道。 

  “对,在我眼里,深圳‘绿卡’比大学校徽更有吸引力。” 

  “我没你那么风流倜傥。” 

  林晓旭恍然大悟,通红着脸:“死家伙,死家伙!”便起来追刘夏。刘夏边跑边“咯咯”地笑个不停。突然,林晓旭想到什么,不再跑了,冷笑道:“那我爸是谁呀?”这下轮到刘夏脸红了。怪叫了一声:“神经病!”

  “换我,我不会这样。” 

  王笑天又笑起来。这笑很叫萧遥生气,好像在说:“好虚伪啊,萧遥。” 

  柳清戴着金项链,没人发觉,便故意翻出来,露在外面,心里还在寻思着如何炫耀她吃的那餐饭和金笔。刘夏看见了,轻蔑地笑笑,故意逗她:“柳清,你的链子挺好的,哪个小摊上买的?”

  “因为你还没到这步。” 

  萧遥不敢回视他,王笑天接着说:“她就在隔壁班,很容易认识的。” 

  “去你的,纯金,24K的。我二姐从国外给我带的。”柳清恨不得把她的事一古脑儿说出来。” 

  “不,就算我现在是高三,我也不会像你那样!”欣然声音大起来。 

  “怎么讲?“萧遥脱口而出,马上就感觉到不妥,可是追不回来了。王笑天迫不及待地抓住这条“辫子”:“这就对了!想认识就说嘛。” 

  欣然笑道:“社会主义松一松。资本主义攻一攻,这是历史教训。” 

  唐艳艳没坚持下去,只是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 

  萧遥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很认真却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听王笑天继续讲。 

  这时,王笑天跑来:“谢欣然,林晓旭,等会儿我们和(3)班比赛,你们给我们当啦啦队好吗?” 

  她怎么无端端说起萧红的这句话,什么意思?毕竟是高三的,讲话是深沉些。 

  “比如装作没带书到他们班向她借,这一借一还就是两次;再有装作认错人,管她叫‘妹妹’,等她回过头,你就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过你真像我的妹妹……。” 

  “和我们说干吗,和刘夏说不就得了嘛!”这回可让林晓旭逮着个机会“报复”一下刘夏。 

  与唐艳艳分手后,欣然感到很压抑,她脑海里重温着唐艳艳的话语,觉得很重,似乎是在背着一个人包袱,一个本来不应由她们这个年龄,不该由她们这代人背的大包袱,可她们却在背着。欣然有些害怕,她知道那包袱确实存在,而且就在她背上,她可以甩掉它吗?什么时候? 

  “你的办法这么老土的?” 

  “晓旭,你——”刘夏红着脸,王笑天也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正巧他们楼的电梯坏了,欣然家住在18楼,欣然就一步步地上楼,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响着她沉而无力的脚步声,心里好凄凉。到了18楼,她想哭。 

  “嫌老土啊?那你就偷她一样东西,须是她十分心爱和重要的,就在她十分焦急地寻找之际,你还给她,说是你捡到的,一直在等失主,已经等了两天了,她肯定感动……” 

  有女生当啦啦队就是不同。还真让王笑天说着了。男生踢得十分带劲,满身是汗。有窈窕淑女助威,绝对的新感觉。挥霍活力,对少年人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妈妈正在客厅和亲戚讲话。这位亲戚刚从湖南来,说是亲戚,可远得让欣然不知如何称呼。听妈妈说,好像是妈妈的弟媳妇的妹妹的丈夫的弟弟。自从他们家来到深圳,家族关系变得繁而杂起来,无论公差,私差,凡是来了深圳就来他们家。而且从没有空手走的,这个好拿去,那个不好也带去。妈妈说,要是去了美国,岂不得来个亲戚大串联。这个亲戚是内地机关里的一个干部,他觉得应该趁年轻闯一番,赚些钱。于是开了张“肝炎”休息一年的病假条,吃着“劳保”跑来深圳。这个在内地也是有地位的人,来到深圳却可以放下面子,干些“下等活”,想的是赚几个钱回去享受。

  “这样损不损啊!” 

  欣然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萧遥,简直像追光灯似地跟踪着。自从知识竞赛失败后,萧遥话少多了。萧遥不高兴,欣然也会不高兴。 

  妈妈在做购物指南:一定要对半砍价,200多的衣服,100多就能买下来;到沙头角,应如何避开警察到英方那边买东西;深圳哪儿东西便宜……一副购物专家的模样。亲戚也张大个嘴,听得入神,像得了什么真传。 

  “那,那就来个绝的!管他三七二十一,你上前,拍她的肩,‘妞,我一无所有,你何时跟我走’! 

  “你们说我们班男生哪个最出色?你们说什么样的男生好?”刘夏突然问这么个问题。 

  “我回来了,妈。”欣然说。她没叫那个亲戚。妈说该叫“叔叔”,按辈份是这样,可他也不过二十七八,欣然真叫不出口,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笑天边说边用各种手势、不同声音。拿腔拿调演示着。得意非凡,以至萧遥都担心他会从单车上摔下来。萧遥大笑道:“你就是这样‘勾搭’上刘夏的?” 

  “我不知道哪个男生好,但我知道刘夏觉得王笑天好。”林晓旭一刻也不忘“复仇”。 

  “欣然,怎么了?”妈妈一眼看出女儿神色不对。 

  “勾搭’,这么难听的,刘夏……”王笑天一点没生气。他很少生气,总是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难怪女生都喜欢他。 

  “林晓旭,我就玩你一次,你可玩回我两次了,咱们扯平,你要再针对我,我就对你不容气了!”说完就去胳肢林晓旭。林晓旭最怕痒,连忙求饶:“我不敢了!” 

  欣然颤抖了两下嘴皮,才说:“唐艳艳不回上海高考了。” 

  一提起刘夏,一见到刘夏,他就兴奋不已。王笑天交友很简单,一谈得来,二心眼好,三漂亮。刘夏是个漂亮明朗的女孩,不矫揉,不造作,让人一与她交谈,就能感觉到她的真诚。有一次,王笑天拐来拐去地试探萧遥对刘夏的感觉,他想知道自己女朋友在其他异性心目中的形象。萧遥直截了当。毫不含糊地回答:“刘夏真好。”王笑天不解:“啊?”萧遥解释道:“她一直都是那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怒哀乐部写在脸上。她的所有想法好像都可以在脸上找到答案。”王笑天听了特别高兴,比夸自己还高兴。他一直希望他喜欢并拥有的东西能得到大家的认同,却又不要个个都拥有。 

  刘夏松了手。问谢欣然:“你觉得呢?” 

  “她怎么了?” 

  不过真正让王笑天怦然心动或者说为之倾倒的,却是那回刘夏在琴房里的情形。他经过琴房,无意中一抬头,看见倚窗拉琴的刘夏,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一条白丝带系成蝴蝶结长长地垂在她的发梢,模样是那么的清纯可人,在那婉转悠扬的乐曲声中,简直像来自音乐之国的安琪儿,王笑天看呆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美,一种少女的美。这种美让王笑天感动。后来,王笑天才知道刘夏拉的是“少女的祈祷”,他从此牢记了这支曲子。当然这些是不会告诉别人的,也没对刘夏提过。他需要独自严守这个秘密,这种感觉。 

  欣然想说又不敢说。说出来会很让人猜忌的,话到嘴边又吞下去,笑道:“你的问题怎么像少女日记里的独白呀!” 

  “她说户口快来了,深圳的‘绿卡’比大学校徽有吸引力。”

  到了交叉路口,萧遥就与王笑天分道了,因为想起要取个包裹,就拐弯去了邮局。 

  刘夏又问:“柳清。你觉得呢?” 

  “这话不错。”亲戚插上嘴,“有首诗写得好,‘人生在世有几何,何必苦苦学几何,学了几何几何用,不学几何又几何?如今这世道就这样,大学教授不如卖红薯的老太太挣得多……在深圳多好,挣钱多容易,何必去考大学,这叫‘世上难行钱做马’……” 

  邮局取国际包裹的人不多,萧遥径直走去。突然他发现那个黑衣少女正离开那个柜台,他的心跳顿时加快。这时,女孩已经从他身边经过,萧遥注意了一下她手里的东西,果真是国际邮包,一定是她妈妈从法国给她邮东西来了。 

  柳清见欣然、晓旭都没说,也不好说,就摇摇头。 

  妈妈听了这话,十分反感,因为是亲戚,不好驳回,只是咳嗽了两声,那人也知趣地停下不说了,妈妈问:“你怎么想的?” 

  萧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自己也觉得怪:“我这是怎么了?” 

  “虚伪,太虚伪!”刘夏又叫起来,“说出来有什么,又不代表什么。我还觉得雷锋好,怎么了!不就是说明尊敬他吗。瞧你们一个两个紧张的,你们是心——中——有——鬼!” 

  欣然摇摇头。 

  从此,萧遥越发注意她,留心她,无论上学放学,只要经过这个车站。他就会有意放慢车速;每当课间操铃一响,萧遥总会抬起头望门口,因为(3)班同学到操场要经过(4)班门口;又是因为她,他常去(3)班了,不过不像王笑天说的什么借书,他只想离她近点。 

  “你没鬼,说来听听。”欣然说。 

  “欣然,你可不能这么没出息啊,你可不能跟唐艳艳学啊。你可一定得上大学。昨儿我还和你爸说,高二就把你送回去。当然能在这儿考是最好……都怪你爸,把指标让人了。” 

  她不是靓女,但很引人注目。在一群女孩子中。你一眼就会认出她,说不清为什么。现在不是很兴讲“气质”吗,也许就是她的气质。总之,萧遥每次做早操,在众多的女孩子中一下子就能找到她。 

  “说就说。我觉得王笑天、萧遥都不错。现在轮到你了,欣然。” 

  欣然走到阳台,站在18层楼阳台上很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国商”、“大剧院”、“环宇”尽收眼底。深圳是个美丽的城市,可这里是她的吗?想起这么一句话:“每个人都带着生活给他打下的烙印,在寻找着自己认为的幸福。唐艳艳这样决定也许就是生活的烙印打出来的。对于别人的道路,欣然是无权干涉的,那么自己,自己寻找的幸福呢?唐艳艳的选择对欣然也许只是一个冲击,也许是社会对她们的启迪,深圳给她们的最初最直接的印象,也许什么都不是…… 

  渐渐地,她也发觉了他,尽管他们从没说过话,但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互相点头表示打招呼。萧遥每次都想,如果有机会,一定和她交谈一下。 

  真像刘夏说的“心中有鬼”?欣然问自己,想了想,她说:“萧遥挺不错的。他身上有不少其他男孩所没有的东西。我说不清,可能是素质,这种素质可使他成功。” 

  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 

<BLOCKQUOTE dir=ltr style=”MARGIN-RIGHT: 0px”><DIV align=left>红烛配红心</DIV></BLOCKQUOTE>

  “太夸张了。”柳清不再嚼口香糖,撇撇嘴说,“你瞧瞧他竞赛之后,像只没头的苍蝇,他太经不起失败了。” 

    长大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