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寂寂山庄 师门情眷恋 茫茫湖水 侠女意凄怆 散花女侠 梁羽生

  大凡在湖海行船,若然船大货少,载重不够,遇上风浪,就容易颠簸,甚或覆舟,是以老于经验的舟子,就在船舱底下堆了许多大石用以压舟,名为“压舟石”,这两条大船,每条船中只有三个人,两人把舵,另一人站在船头和于承珠动手,舟大人少,又无货物,所以每条船都堆了两三千斤的大石头。
  杨千斤一声呼喝,舟子将石头都抬了出来,杨千斤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再接这个!”双臂一振,挥了一个圆圈,将一块重逾百斤的大石,呼的一声抛了出去,落在湖中,登时激起数丈高的波浪,于承珠的小舟被波浪一抛,几乎翻转,于承殊急使“千斤坠”的功夫,将全身气力都运往脚上,紧紧踏着船头,定着小船,这种功夫要内功外功都有了相当的火候,才能在波涛险恶之中,定着船身,于承珠虽然得了张丹枫的内家心法,究竟年纪还轻,气力不足,外功配不上内功。她虽然使尽吃奶的气力,小舟暂时不致翻转,但亦已被波浪抛上抛下,于承珠只感到一阵阵头晕,几乎就要呕吐。杨千斤哈哈大笑,一声大喝,又捧起一块更大的石头,丢到于承珠小舟的左侧,小舟被波浪一卷、一抛,立刻倾斜,浪花如雨,于承珠衣裳尽湿,只听得“轰隆”一声,杨千斤又抛出了第三块大石,落在于承珠小舟的右侧,两股浪柱,在湖心卷起了漩涡,小舟在漩涡之中急转,于承珠更觉头晕眼花,“哇”的一声将早上所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手脚软绵绵的,一身气力都使不出来,心中又惊又怒,却是无法抵挡,只贝杨千斤又捧起一块大石,这第四块石头抛出,于承珠的小舟必然覆没。
  忽听得一声胡哨,湖面上突然现出一条小船,箭一般地疾驶过来,竟然闯入了两条大船与小船的中间,杨千斤喝道:“你找死么?敢来趁这趟浑水!”那小船理也不理,船中伸出一个头来,笑道:“白日青天,居然谋财害命,这还成什么世界呵!”声音清脆之极,像个孩子的口音,于承珠昏昏之下,也禁不住心中一动,这声音好生耳熟,急把眼望时,只见那小舟中钻出一个小厮,一身黑色衣裳,头上也披着黑色斗篷,只露出两个眼睛,于承珠头晕眼花,一时之间看不清楚。只听得杨千斤大喝道:“好,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家伙,也吃我一块石头。”“轰隆”一声巨响,第四块大石掷下湖心,那黑衣男子头下脚上,冲入碧波,小舟登时翻了。
  于承珠大吃一惊,忽觉自己这只小船似乎给人用刀推了一把,又被水流一冲,倏地如箭疾飞,顺流而下,不但脱出漩涡,而且一下子就驶出了十数丈外,远远地离开了那两条大船。
  于承珠又惊又喜,小船脱出了漩涡,湖面风平浪静,于承珠顿时减轻了晕浪的感觉,定了心神,运了口气,气力渐渐惭复,抓起桨来乱划,她虽然不懂划船,但水流平静,恰恰顺着水流,居然给她划动小舟,虽然不快,但亦慢慢地向前流去。
  于承珠记挂那个小童,回头一望,只见那小舟翻倒湖面,小童不见踪迹,想必是沉到水底去了。于承珠一阵难过,心道:“呀,想不到他这样一闯,无意中救了我,他却白丢了一条性命。”忽听得杨千斤哇哇大叫,那条大船竟然也像她的小舟刚才一样,在湖面团团打转。大船上那两个舟子叫道:“有人在下面捣鬼!”其中一个立刻跳了下去,杨千斤叫道:“金大哥,你去追那个小子!”
  金万两气力不如杨千斤之大,两船相距二十来丈,他可不能像杨千斤那般如法炮制,用大石去砸沉于承珠的小船,可是他们善于使船,比于承珠顺着水流行走的小船自然要快得多,不消片刻,距离拉近,于承珠一扬手打出五朵金花,金万两举刀一便挡,不料于承珠甚是聪明,知道打他不中,其中两朵金花绕着桅杆一旋,将风帆的绳子割断,风帆卸下,大船吃重,速度大减,另外两朵金花分打船边那两个掌舵的舟子,左边的那个避过,右边的那个却给金花打中,跌下湖中。还有一朵金花则从金万两的头顶飞过,叫他忙于招架,不能救援那两个舟子。金万两吃了一惊,大船被阻了一阻,于承珠的小船又离开他二十来丈了。金万两抢过一条桨,还想划船再追,忽听得杨千斤在后面的那条船上大叫道:“金大哥,快划回来!”
  回头望则、,只见湖心一片通红,刚才跳下去的那个舟子,尸身已浮上水面,杨千斤那只船渐渐下沉,湖水已灌满船舱,原来那条大船,竟被黑衣小童在船底做了手脚。弄开了一个大洞,杨千斤也不便水性,故此呼唤金万两回来援救。
  金万两只得放开敌人,回来救友,两船相距五六十丈,看看划近,那大船已经沉下,只露出船顶,杨千斤站在船顶,水已浸至脚踝,船中的另一个舟子跳下水中,霎眼之间,又泛起一片血水,想是又像他的同伴一样,被黑衣小童杀了。
  金万两叫道:“杨大哥,你瞧准了!”抛出一块木板,杨千斤纵身一跃,恰恰落在那块板上,只见黑衣小童在水中冒出头来,伸手就抢那块木板,嘻嘻笑道:“大个子,下来玩玩吧!”杨千斤呼的一掌拍向水面,这一掌拼了性命,用力奇大,击得湖水飞了起来。连他的脚踏的这块木板,也被波浪冲开,立足不稳!
  那黑衣小童,叫道:“哈!哈!没打着!”头颈一缩,又没入水中,杨千斤武功确是高明,就在这绝险之际,脚尖轻轻一点木板,跃起一丈多高,一个转身,恰恰落在金万两的船头,气喘吁吁地道:“这小贼是个水鬼!金大哥,你下去看!”金万两善打暗器,颇跷水性,急忙跃下水中,手中扣着铁筒箩箭,潜伏水底,只待那黑衣小董游近,就扳开机关,用管箭射他。只见水中一条黑影,就像一条飞鱼倏地从身旁数丈之外游过,直奔于承珠的那条小船去了。金万两自问追他不上,只好回到船上。
  再说于承珠脱险之后,顺着水流,小船慢慢前行,她回头望见那两只大船,一只已沉,另一只也不追赶,心中大奇,想那小童武功,就怎样高明,要独力弄沉那条大船,却是难以思议。正自思索在何处见过这个小童,忽觉船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震动,小舟忽然飞快起来,于承珠叫道:“喂,你这个顽皮的小家伙快上船来!”湖面水波不兴,于承珠蹲下来在船边望下水底,人影不见,心中想道:“这小童就算如何精通水性,也该瞧出点踪影来!”奇怪之极,那小舟仍在急速前驶。
  小舟离岸已是不远,转瞬之间,便到了西洞庭山的山脚,于承珠将小舟泊岸,舟中白马忽地一声长嘶,刚才湖心激战之时,它一点也不害怕,没叫过一声,现在却纵声长嘶,于承珠笑道:“快到家啦,你还叫什么?”转身牵马,忽地舟中跃出一条黑影,猛不防地在她胸口一抹,又在她面上一抹,湿漉漉的满是泥浆,连眼睛也几乎睁不开来,于承珠一甩头一掌斜拍,那黑影已跳到岸上,嘻嘻笑道:“这回你还不着我的道儿!呵,你这小子,原来不是小子,是个大姑娘!”
  于承珠睁眼一看,看清楚了,原来这黑衣小童就是张风府的儿子小虎子!真是喜出望外,心道:“张风府临终之时,托樊英转托我的师父觅他的踪迹,收他为徒,人海茫茫,正不知何时寻到!原来他却先来了这里!”这一喜令她恼怒全消,笑道:“小虎子呵,你这小顽皮,看你逃到哪里?”跃上岸来便抓,小虎子叫道:“我不与小妞儿戏耍,哈,人来啦!”发足飞奔,捷似猿猴,爬上山坡,躲入树林子去了。
  于承珠呆了一呆,这才发觉自己的束头巾已被小虎子扯脱,头发散乱,胸前印有掌印,面上满是泥浆,衣裳那就更不消说了。远处忽然有两个乡人走来,于承珠甚是爱洁,如此形状,自觉不雅,急忙回到船中,理好头发,洗净了脸,换过衣裳,再出来时,不但小虎子早已不见,那两个乡人也走过了。
  于承珠独自登山,心中疑惑不解,想道:“那小虎子虽然机灵之极,没人带领,他如何能寻到此间?仅仅相隔月余,看他身手,武功竟是大大增长,那定然是有高手指点的了。这个人又是谁?莫非就是我的师父?难道他早已知道消息,出去寻访,将小虎子收为徒弟了?”
  于承珠一路思索,不知不觉已行至半山,太湖中的西洞庭山是个花果之山,山下田甫成行,山上尽是果树,浓薄相接,花果飘香,在这个暮春时节,正是乡民忙干操作的时候,但如今一路行来,既不闻采茶姑娘的山歌酬答,亦不见山下插秧的农夫,除了适才那两个过路的乡人之外,稻田里果杯中,竟是静俏俏的阂无人影,这种反常的现象,连于承珠亦感怔忡不安。当下加快脚程,急急向洞庭山庄奔去。
  “洞庭山庄”本来是云重的岳父,澹台仲元的产业,后来云重夫妇住快活林,这里便让张丹枫一家人居住,山庄建在山腰的万木丛中,依着山势,建了许多亭台楼阁,面积不及快活林之大,但风景幽莫,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承珠走到庄前,有如游子回家,胸襟舒畅,轻扣庄门,尖声叫道:“我回来啦!”
  于承珠在洞庭山庄长大,她的声音,无人不识,不料叫了三声,无人答应。于承珠好生诧异,心道:“那些庄丁哪里去了?”轻轻一推,庄门应手而开,原来是虚掩的。
  于承珠大声叫道:“师父,我回来啦!”声音飘荡在空旷的园子里,显得更是冷冷清清,于承珠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抬头看时,但见紫藤盘径,繁花照眼,绿革如茵,凉棚水石,参差掩映,仍是往日的景致,不似无人料理,于承珠一颗心七上八落,穿过假山,绕过回廊,先到云蕾平日练功的静室,叩门叫道:“师父,是我回来啦!”里面寂无人声,于承珠推门一看,但见四壁萧条,连字画都不见了。
  于承珠心道:“难道师父也搬了家?”又跑到张丹枫的书房,推开一看,里面除了墙壁上挂着张丹枫自画的“长江秋色图”之外,亦是空无所有。画上题的一首诗墨痕犹新,以前未见,想是新添上去的,于承珠念道:“谁把苏杭曲子诓?荷花十里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韧,牵动长江万古愁!”这是张丹枫平日最爱念的诗,常常朗吟之后,大笑一回又大哭一回,于承珠见了师父的笔迹,写的又是这一首隐藏着师父身世之痛的诗,更是不安,突然一个念头升起:“莫非是师父遇了意外了?”但随即自己啐了一口,叫道:“这是绝不可能之事!我师父武功盖世,岂有遭遇意外之理!”
  偌大的山庄,一点声息他没有。于承珠虽然深信师父武功盖世,不致遭遇意外,却也有点心慌。她穿房人室,寻寻觅觅,处处都是冷冷清清,凄凄寂寂,她高声叫嚷,空屋里只有自己的回声,最后她来到了张丹枫的卧房,门缝间隐隐传出擅香的气味,这是云蕾平日的习惯,在卧房里总喜欢燃起一炉檀香。于承珠心道:“怎么师父师娘白天也躲在房间里面?”她心中渴念师父;虽然见了庄中异像,仍是自己安慰自己,认走师父师娘还留在庄中。
  她仁立门外,轻扣门环,低声唤道:“师父,是我回来啦。”房中仍是无人答话,贴耳一听,却又似听到呼吸的气息,于承珠大是奇怪:“难道师父他们白天也睡午觉?”踌躇一阵,终于轻轻地推开了房门,闪身入内。
  只一眼,就几乎把于承珠吓得跳了起来。只见房中两张卧床,上面各有一人盘膝而坐,左边的全身漆黑,右边的却连眉毛都是白渗渗的怪得怕人,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只是除了肤色不同之外,身材相貌却又甚为相似,像是一母所生的兄弟,这两人都是卷发勾鼻,狮口深目,一看就知是外国人。而且这两人的身上还散发出一种腥腥的气味,连擅香的气味都掩盖不了,
  这两个怪人对于承珠的进房竟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卧榻上盘膝跃坐,动也不动。两人都没有穿鞋子,一双脚板,又大又黑,在雪白的床毡上印出了肮脏的黑印。于承珠大为生气,指着那两个怪人喝道:“喂,你们是谁?怎的这般没有礼貌?”那两个怪人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对于承珠的话竟是相应不理。于承珠更怒,又喝道:“喂,这是我师父的卧房,你怎么可以随便钻进来?还把他的床也弄脏了。”两个怪人这才眼睛眨了一下,四道眼光一齐射到于承珠面上,但随即又合什低首,连看也不着她了。
  张丹枫与云蕾都是好洁之人,房间里纤尘不染,于承珠瞧着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嚷道:“你们再不理,我可要不客气啦。”伸出手掌,朝左边面目擎缉的那个怪人一推,只觉手所触处软绵绵,好像打在一堆棉花上似的,毫无着力之处,于承珠大吃一惊,这怪人竟然具有一身上乘的内功,她一转身,右边那个怪人正在哪牙咧嘴地冲着她笑哩!于承珠一怒,呼地一掌向他腰间的软麻穴拍去,忽觉有如触着一块烫热的铁板一般,于承珠急忙缩手,只见那人士身微微晃了一下,仍在怪笑。于承珠大怒,喇地拔剑出鞘,斥道:“你们走不走,张大侠的房间,岂容你们胡搅?”剑光一闪,先刺那黑面怪人的腰胁。
  于承珠这一剑乃是云蕾所赐给她的宝剑,名为“青冥”宝剑,与张丹枫的“白云”宝剑一雌一雄,都是玄机逸士花了十年功夫所炼成的宝剑,端的削铁如泥,吹毛立断,就是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也抵挡不住,于承珠一时怒起,刺那缉面怪人,出手之后,心中一凛,只用了三分力量,拣不是要害之处,轻轻刺下,剑尖刚一触及那怪人的衣裳,陡然一滑,歪过一边,那怪人忽地哈哈大笑,叫道:“你给我抓痒吗?抓痒也得用点力呀!”于承珠又惊又怒,一抖剑柄,用力一送,只听得嗤的一声,衣裳划破,于承珠又是一惊,反而怕将他刺死,忙不迭地缩手,不料剑尖又是一滑,那口青冥宝剑,竟似给一堆棉花裹住,拔不出来,二尺八寸的剑身已有一半穿入他的胁下,给怪人挟着,不能转动,怪人身上像涂了油脂一样,剑尖滑来滑去,不能着力,休说刺伤,连皮肉也没有划破。
  于承珠涨红了面,用力拔剑,颈脖上忽然给人吹了一口凉气,是小虎子的声音格格笑道:“你欢喜找人打架,找到我的师父那可是倒霉。喂,要不要我给你帮手?”那怪人忽地肌肉一松,放开了于承珠的剑,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张丹枫夫妇的徒弟!真好功夫!小虎子,你吹什么大气,你再练三年还赶不上他呢!他将来是你的师兄,你赶快过来拜见。”
  于承珠睁大了眼睛,持剑在手,惊异之极,道:“你们端的是什么人?”那黑面怪人笑道:“你师父没有和你说过么?我们是黑自摩诃!”
  这黑白摩诃是一母孪生的兄弟,生于印度,却在中国做珠宝买卖,和张丹枫乃是至交,不过张丹枫归隐太湖之后,他们却没有来过。
  这黑白摩诃练有印度的瑜珈之术,全身柔若无骨,各部肌肉都可随意扭曲屈伸,于承珠最初只用了三分力量,那自然容易给他一下卸开剑势。这种功夫和中国的上乘内功“沾衣十八跌”,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年张丹枫初会黑摩诃时,也几乎吃过他的亏,何况如今又过了十多年,黑摩诃的功夫已练至出神入化之境。不过,这种功夫也全看对方的功力,不可轻易尝试。若然是换了张丹枫,则不要说用宝剑,只是一把竹剑,黑摩诃也不敢让他刺中的。
  黑摩诃赞于承珠“不愧是张丹枫夫妇的徒弟。”于承珠面上热辣辣的更觉不好意思。其实这句话绝非嘲讽,以于承珠的年纪之轻,一掌能将白摩诃推得上身摇晃,一剑能划破黑摩诃的衣裳,这已是难能可贵之极的了。
  于承珠听说是黑白摩诃,心中怒气消了一半,但仍是怪他们不该如此无礼,心道:“你们纵是师父的好友,也不该登堂入室,箕踞在卧榻之上!”
  黑摩诃咧嘴笑道:“你这小娃儿简直不知好坏,要不是我们和你师父有过命的交情,我们才不高兴躲进这娘儿的房间受闷气呢!”于承珠道:“怎么?”白摩诃道:“什么怎么不怎么的?”指着于承珠道:“你刚才在湖上和狗腿子们打了一架,是也不是?”小虎子笑道:“还给人打得好狼狈呢,你瞧,这里还有污泥。”顺手一抹,在于承珠的袖子上又印上一个掌印。于承珠反手一拿,轻轻在他腋窝一捏,小虎子笑得气也透不过来,于承珠骂道:“都是你这小鬼,再顽皮,瞧我不把你整治个够。”小虎子道:“你第一次见我就弄得我满身污泥,今次是一报还一报,你还怪我?哎哟!我不和你玩啦,你这妞儿就专会欺负人。”小虎子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却长得比于承珠仅仅矮半个头,于承珠胳肢小虎子的腋窝,顺手一拉,小虎子几乎伏倒她的身上,于承珠这才一笑将他推开。
  只听得黑摩诃续道:“狗腿子们连你也不放过,又怎肯放过你的师父?”于承珠心中一凛,想起张风府的遭遇,叫道:“我的师父一定是怕皇帝害他,所以走了。”她最是崇拜师父,以为师父什么都能应付,故此连这点浅显的道理,一时也想不起。白摩诃道:“你师父不愿惹事,我们兄弟却偏偏要替他出一口气。”于承珠道:“我的师父到哪里去了?”黑摩诃道:“他可走得远呢……”忽然停了说话,侧耳一听,笑道:“小虎子,我前天教给你的拳经,你还记得么?”小虎子道:“记得,要不要我背诵给你听。”黑摩诃道:“单会背诵有什么用,要紧的是能够临敌应用,等下我就教你一课,教你怎样在敌众我寡的情形之下,运用罗汉神拳。”小虎子道:“好啊,是到后面的练武场教么?”黑摩河道:“不,就在这里,等下你瞧得仔细一些!好,现在,你们就躲到衣柜上去。”张丹枫的卧房中有一个大衣柜,约有两个人高,小虎子正在奇怪,怎么练拳要到衣柜上去练,忽听得门外纷纷的人声脚步声,于承珠把他一拉,跃到衣柜上,两人挤在一起,于承珠低声笑道:“有好戏看啦,你的师父要借敌人做靶子,练拳给咱们看了。”
  只听得房外有人叫道:“皇上有诏,宣张丹枫跪接!”黑摩诃捏着嗓子,学张丹枫的口音叫道:“什么狗屁皇帝,咱老子偏不接他的狗屁诏书!”黑摩诃是印度人,中国话本来就讲得不好,口音虽学得有几分相似,但却显得粗里粗气,生生硬硬,更妙的是,张丹枫何等斯文,黑摩诃却满口粗话,于承珠几乎忍不住笑,心中骂道:“真是狗屁,我师父从来就不讲狗屁。”房外的人更是惊诧万分,大声喝道:“张丹枫你敢这样无礼,不怕抄家灭族吗?”“砰”地一声,踢开房门。
  门外高矮肥瘦,堆满了人,杨千斤、金万两二人亦在其内,这些人都是奉了皇帝祈镇之命,来捉拿张丹枫的,祈镇知道张丹枫武功盖世,起初本想派水师来将西洞庭山团团围着,但水军出动,风声必露,深怕张丹枫闻风远遁,所以改派了七名大内的一等卫士前来,不料张丹枫一听到太上皇复辟的消息,早已知机,先自走了。这些人来到大湖,扑了个空,心有不甘,遂环伺湖边。每日轮流派出二人在城中及湖上侦察,这日杨、金二人,发现了于承珠的可疑迹象,布下陷阵,追到湖心,不料却栽了个大大的筋斗,于承珠脱险上山,他们随即也纠众跟踪到。
  他们还以为张丹枫是真的还未曾远去,躲在房中,“呼”地一声,踢开了房门,见了黑白摩诃的怪相,吓了一跳,喝道:“你这厮是谁?”黑摩诃龈牙咧嘴地冲着他们一笑,道:“我们是专向狗腿子追魂夺命的黑白无常。”杨千斤叫道:“这两个小贼也在这里!”手抖铁链,砰砰两声巨响,将房门打烂,白摩诃笑道:“哈哈,我正愁没有锁鬼的铁链,原来你自己给我带来了!”
  金万两阴恻恻地一笑说道:“在判官面前装鬼作怪,吓得谁来?”他是暗器高手,一抖手一低头,劈箭、飞蝗石、铁莲子,一连发出十几枚暗器,张丹枫的卧房不过两丈见方,黑白摩诃又是盘膝端坐床上,这暗器断无不中之理,只听得黑白摩诃同声大笑道:“哈,你这小鬼还会抓痒!”箩箭、飞蝗石、铁莲子全部打中,却都是在身上一擦即坠,纷纷落在床上,黑白摩诃拍拍衣裳,就好像拍掉灰尘似的,哈哈笑道:“再来,再来!”衣裳连一个小孔都没有。
  金万两大吃一惊,杨千斤沉不住气,大吼一声,一跃入房,铁链抖得哗啦啦作响,这条铁链有一丈七尺,一抖开来,在门口可以打到内墙,铁链一个盘旋,呼地一声,向黑摩诃拦腰扫到,索尾则缠向白摩诃,只见黑摩诃振臂一挥,叫道:“妙呵,妙呵!”那铁链陡地飞了回来,杨干斤正在用力,被黑摩诃的劲力一送一拉,身不由己地顺着铁链向前疾奔,白摩诃拿着铁链的另一端,轻轻一绕,立即将杨干斤的双手束着,反缚背后,笑道:“缚着一个小鬼了。”那铁链甚长,缚着了杨千斤,剩下的那大半截还有一丈,被黑摩诃一挥,长蛇般地伸到门口横空一卷,六名卫士个个纵身前跃,全部给铁链迫进房中,陡见黑摩诃从床上飞起,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卫士入房,他却落到门口,当门一站,就如一个拦门的黑煞神,高声叫道:“小虎子,你瞧清楚了!”
  卫士们见此声势,不寒而栗。但仗着人多,鼓勇而上,说时迟,那时快,已有一名卫士,手挥铁尺,朝着在床上盘膝而坐的白摩诃,当头一棒,白摩诃大吼一声,左拳一冲,右拳一落,“咔嚓”一声,那名卫士的腕骨当场碎裂,一条手臂吊了下来,黑摩诃叫道:“这是虎拳!”白摩诃飞身跃起,第二个卫士冲到,被他一拳劈下,急急斜闪,但哪里还避得及,黑摩诃拳头在他面上一晃,一个勾拳,正正打中鼻尖,鼻子打塌,连他眼珠也打得凸了出来,黑摩诃叫道:“这是豹拳,喂,打得慢一些,让小虎子瞧清楚了。”小虎子道:“我瞧着呢!”一名卫士见势不好,立刻反奔,这人擅长三十六路谭腿,脚上功夫,十分了得,一转身就起连环飞脚,夺门而奔,白摩诃道:“哥哥,这是你的了。”黑摩诃五指靠拢,握拳如锄,五根指骨全部凸出,只见他轻轻一“啄”,那卫士大叫一声,膝盖给他的指骨“啄”得碎裂,痛入心肺,飞起的左脚还未及落下,失了重心,立足不稳,一跤跌落,黑摩诃左拳顺手一个斜飞之势,一挥一送,“呼”地一声,又把那人送回房内,白摩诃叫道:“这是鹤拳!喂,你也不要打得这样快呵,给咱们练靶子的小鬼就只这几个啦!”小虎子拍掌笑道:“哈,大师父真地像一只大鹤,可惜不是白的,要是二师父那就更像啦!”
  杨千斤力大异常,双手虽被铁链所缚,用力一震,扣着的两节铁环竟然给他挣断,趁看白摩诃说话的当口,用力一拳,向他胁下猛击,白摩诃“啪”地一下,左手握拳,右掌上一擦,掌卷拳落,双拳硼个正着,杨千斤虽然力大,却哪挡得住白摩诃的内家真力,登时惨叫一声,虎口流血,五根指骨全都给白摩诃捏碎,黑摩诃叫道:“这是龙拳!”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一招长蛇出洞,先吐掌后出拳,“砰”地一声,又把一名卫土打了一个筋斗,小虎子叫道:“这个我知道,这是蛇拳!”
  黑摩诃道:“不错,再看一招,这是什么拳?”双拳环抱,一个回旋,左拳拳背朝外,石拳拳背朝内,朝着一名卫士的背腹突击,只见那名卫士一个吞胸吸腹,掌心一翻,用了一招太极拳的“扇通背”,竟然卸了黑摩诃的拳势,脱出身来,但给黑摩诃的劲力一撞,也在地上不由自己地打了几个圈圈。小虎子叫道:“这是龙拳,但没有打着,只打得敌人弯腰曲背,这是崛尾龙!”
  这人是七名卫士的首领,名为李涵真,是阳宗海的副手之一,黑摩诃若用全力,自可将他一举击倒,但他为了给小虎子练招,只用了三分力量,李涵真是太极高手,自然知道,第二招不敢再接,一窜身闪到同伴的背后。
  黑摩诃大笑道:“你挡得我的一拳,也算是难得的好手了。饶你不死,下次不可再来,再来就不饶了!”一个箭拳,将掩着他的同伴击得飞起,跌落床上,左手一抓,已把李涵真抓了起来,向门外一甩,只听碍哗啦啦的一片屋瓦碎裂之声,敢情是给掷到第二间房的屋顶去了,小虎子叫道:“嗯,这不是罗汉神拳,这是大摔碑手!”
威尼斯人网站,  黑摩诃道:“哈,好小子,有眼力,瞧着,罗汉神拳来了!”刚才给击到床上的那名卫士,反手一按,刚刚弹起,被他一拳又打个正着,再跌回床中。小虎子道:“这法子不错,在床上跌他不死,可以多练几趟。”
  黑白摩诃连出七拳,所受的人或轻或重都受了伤,哪里还有斗志,可是白摩诃在房内,黑摩诃在门口,他们想逃也逃不出去,只听得拳风虎虎,乒乒乓乓地乱响,黑白摩诃把那些卫士一个一个地都击得头昏眼花,抛到床上,侍他跃起来时,又立即将地击倒,床上棉褥温软,多跌几次,亦是不妨,小虎子看得开心之极,不住地拍手赞妙。
  黑白摩诃所用的罗汉神拳,乃是五种拳法的总称。五拳就是“龙拳”,“虎拳”,“豹拳”,“蛇拳”和“鹤拳”。拳经上说,“龙拳”旨在“练神”,注重轻静变化,内劲最长;“虎拳”旨在“练骨”,注重起落有势,刚猛伤残;“豹拳”旨在“练力”,注重跳搏凶狠,变化灵捷;“蛇拳”旨在“练气”,注重舒长灵活,最为机巧;“鹤拳”旨在“练精”、注重稳准狠凝,一击即中要害。这五种拳法,本来源出“少林”的拳法,源源推始,又是来自印度的达摩祖师所授,黑白摩诃是印度人,对达摩在印度这派的拳法,早已熟习,到了中国之后,再学“少林”的五拳,虽然因在两国分传,已有变化,但到底源出一祖,有许多共通之处,黑白摩诃把中印两国所传的达摩拳法融于一炉,端的神妙之极。张风府原是少林高徒,小虎子自小也练过罗汉拳,所以熏白摩诃收他为徒之后,就授他拳经。只是拳经上的道理奥妙非常,小虎子年纪太小,尚不能理解,今看到黑白摩诃一招一式地演将出来,将敌人打得不亦乐乎,拳经上的道理不须讲述,已豁然自悟。这一仗虽然是强弱悬殊,黑白摩诃对那些卫士,恰如猫儿戏鼠,但小虎子却得益甚大,于承珠也因此增长了不少临敌的见识。
  两人挤在衣柜上观战,于承珠看到一招“鹤拳”,把敌人的手臂扭曲,反打另一个敌人,正自叫好,小虎子忽道:“喂,你那日见着了我的爹爹吗?”这句话他一见于承珠便想问了,直到现在才趁个空隙,问了出来。于承珠心中一酸,想道:原来小虎子尚未知他父亲已死。
  七名大内卫士,杨千斤已被打得半死,李涵真被摔出屋外,剩下的五人,除了金万两之外,其他个个受伤。金万两的本领并非比同伴高强,而是他最为狡猾,躲躲闪闪,被掌锋一触,就躲在床上诈死,从不正面接招,黑白摩诃打得高兴,反正是有人可打,打谁都是一样,一时之间,却也并未注意及他。这时黑摩诃一招“鹤拳”连打两个敌人,金万两也被碰跌床下,直滚到衣柜旁边,抬头一望,见于承珠与小虎子讲话,正自出神。金万两一咬牙根,突然发出两枝袖箭。
  小虎子正在追问爹爹下落,忽见两枝袖箭射到,衣柜之上,无法躲避,小手一伸,便待硬接,只见于承珠双指一弹,铮的一声,两枝袖箭给她弹个正着,激飞射回,接着金光一闪,一朵金花暗器打入了金万两的咽喉,金万两惨叫一声,跃起丈余,几乎碰着屋顶,白摩诃双眼一睁,怪声笑道:“哈,你还没死!”伸手一抓,立用分筋错骨的手法,将他的肋骨全部捏碎,一把摔出屋外。
  于承珠弹袖箭,发金花,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快捷之极,小虎子也不禁佩服,叫道,“好姐姐,师父的功夫难学,学到姐姐的功夫我也心足了!”黑白摩诃一直以为于承珠是个男子,听了小虎子的话,这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惊奇不已,心中更是佩服张丹枫,同时也起了争胜之念,要把小虎子调教成材,让他归入张丹枫门下。
  于承珠伤了敌人,小虎子拍掌叫好,于承珠却是毫无得意之色,反而眉尖紧蹩,露出愁容。小虎子道:“好姐姐,你怎么啦?咱们刚才说到哪里?嗯,那日你见着了我的爹爹吗?”于承珠道:“他有两样东西,等下我交给你。”小虎子道:“嗯,那你是见着他了。东西慢慢再给我不迟,喂,快瞧,师父打得真好呵!”
  只见黑白摩诃发拳如雨,运掌如风,将剩下的那四名卫士打得不亦乐乎,黑白摩诃的劲力用得恰到好处,将敌人击倒床上,便立即弹起,接着又一拳击倒,黑白摩诃叫道:“小虎子,瞧清楚了,这是罗汉五行拳整套拳法的运用,共有一百零八招,我现在从头打起。”两兄弟把敌人当作练拳的沙袋,这样的教法的确别开生面,那四名一等卫士可就苦了,虽然跌不死,可是习过武功的人,遇到外力打击,自然会运劲对抗,强弱悬殊,所受的苦比普通人更甚,黑白摩诃的罗双五行拳还未练到一半,这四人的劲力已全都消失,每人都是汗流如雨,床褥尽湿,就像用强力榨取一样,看看就要油尽灯枯,性命不保。有两个忍受不住的,臭汗流尽,屁滚尿流,卧房里登时弥漫着一片臭气,于承珠掩口叫道:“臭死啦,别弄脏了我师父的房间,快打发他们去吧!”
  黑白摩诃哈哈大笑,将敌人一个个抓起,摔出门外,摔一个,骂一声,最后抓起了杨千斤,多用了两分劲力,将他的脊柱骨摔断,喝道:“回去说给你那狗皇帝知道,若再派人来骚扰张大侠的家园,你们就是榜样。”黑白摩诃杀人不眨眼睛,还是因为近几年年事渐长,火气渐消,所以这次出手,除了将杨千斤、金万两打得重伤残废之外,另四名卫士不过丧失了武功,还能像常人一样走动,还有一个李涵真,则连武功也得保全,七大卫士,竟无一人丧命,对黑白摩诃来说,这已经是破例的仁慈了。
  黑白摩诃将敌人打发之后,黑白摩诃笑道:“小虎子呵,你今天不够运道,咱们的罗双神拳还只练了一半。”小虎子道:“下一次你再练给我看。这次练的一半,已经够我学好几个月啦。”
  嘿白摩诃道:“傻小子,下一次哪还能有这样的好机会?”于承珠叫道:“喂,别尽留在这房中说话啦。呀,我师父若然见到他的睡房糟蹋成这个样子,不知多生气呢?”
  黑白摩诃一出房,于承珠、小虎子跟在后面,黑白摩诃道:“你师父至少要三年之后才能回来,回来之后也包管他不会生气。”于承珠道:“你们见着了我的师父了?我师父可有什么说话交待。他们到哪儿去了?”黑摩诃道:“哈,张丹枫真是收得好徒弟,我们给你师父卖命,你连多谢也不说一句,就记得问师父。于承珠小嘴儿一噘,手指头在面上一划,道:“什么卖命,你这是教自己的徒弟,我师父可不领你的情。”黑白摩诃道:“哈,你真是不知好坏,我这是给你的师父教徒弟。”黑摩诃道:“我们是三天前来的,你师父刚刚离开,他叫我们也从速避祸,我们却偏偏留下来,要替他管管闲事。”小虎子道:“大师父说谎话,你在路上不是说要向张大侠借一样东西吗?你是凑巧才碰上这场闲事的。”
  ,黑白摩诃摇了摇头道:“你还没有拜张丹枫为师,就先帮着未来的师父,真叫我灰心。对啦,你师父料定你会寻来,那东西叫你找给我。”于承珠道:“什么东西?”黑白摩诃道:“张家的镇国宝弓。”张丹枫的先祖张士诚在苏州称帝,曾铸有一把大弓,足有五百斤重,要几个人才抬得起,张土诚那时以为自己必得天下,铸下这张大弓,准备作为传国之宝,意思是要继位的儿孙不忘弓马,这张大弓不过是用作镇压天下的象征,并不能在阵前实际应用,张士诚兵败之后,这张宝弓藏在快活林行宫的石洞之中,后来张丹枫重得快活林,再把宝弓运回山上。于承珠听说黑白摩诃要借这张大弓,心中极是奇怪,道:“这张大弓携带极不方便,你要它有什么用?”
  白摩诃道:“你这小妞儿别管闲事。拿给我们,自然有用。”于承珠道:“你不说,我就不给你拿。还有你是怎佯见着我的师父的?我的师父有什么说话?你们还都没有说呢,你说了,我给你拿。”黑摩诃一看天色,道:“真是要命,收女徒弟就是这样不好,专会要挟撒娇。好,你一边走,我一边给你说。喂,走得快一点。”黑摩诃一边走一边说道:“我都不瞒你,我本来要找你的师父对付两个大仇人。偏偏你的师父怕皇帝找事,全家远走,那天只是在湖滨匆匆一面,我们大家把事情说完之后,他教我一个法子,用这张宝弓应付强敌。他走得实是匆忙,我们带小虎子前来,本来是准备强迫他收徒的,也还来不及说呢!”
  于承珠大为诧异,心道:“我师父常说,以黑白摩诃的武功,纵横天下,已是无敌,若以一敌一,他和黑白摩诃也不过是打成平手而已。瞧他戏弄七名卫士,那是何等神通,他们还须惧怕什么强敌?”白摩诃抬头一看天色,道:“不好,那两个对头,就要来了,快给我们拿弓。”于承珠本来还有许多话要问,给白摩诃一催,也只好忍住,带他们到后山宝库,宝库藏在山洞,那本是张士诚当年的藏宝之地,后来张丹枫将宝藏都献给朝廷,里面所藏的就只是先朝遗留下来的武器与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了。于承珠曾入过“宝库”多次,知道开库之法,在岩石上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宝库石门,两边分开,白摩诃擦燃火石,入内一看,那张宝弓摆在当中,想是因为搬运不便、所以张丹枫没有带走。宝弓之旁,有三支长箭,光辉灿烂,原来竟是黄金打的,黑摩诃蹲身抱起大弓,哈哈笑道:“正是合用。”白摩诃将三支长箭一并拿起,走出石洞。
  黑摩诃道:“我本想找你师父帮忙,你师父不在,你们两个小家伙帮我一下,好么?”小虎子知道有热闹可瞧,大声叫好,于承珠奇道:“你们的对头,我们怎能抵敌?”黑摩诃道:“我听张丹枫说,山庄下面有一个石阵,是按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摆的,你知道么?”于承珠道:“知道,我师父第一次到这洞庭山时,就几乎被陷入石阵之中。”白摩诃道:“你知道阵法么?”于承珠道:“我知道怎样走出生门,要运用可是不能。”黑摩诃道:“那就行啦。我只要你们下去,将我们的那两个对头引入阵中,那两个对头是阿拉伯人,你一见就会知道,快去,快去!”小虎子立刻飞跑,于承珠转眼就赶过了他,道:“喂,小虎子,怎么引法?咱们商量商量。”小虎子眨眨眼睛,道:“这还不容易,你随我来。”说得极为神气,竟似胸中早有成竹。于承珠正想说话,抬眼一看,只见山脚已现出两条人影。正是:
  初生之犊不畏虎,将门之后非凡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大凡在湖海行船,若然船大货少,载重不够,遇上风浪,就容易颠簸,甚或覆舟,是以老于经验的舟子,就在船舱底下堆了许多大石用以压舟,名为“压舟石”,这两条大船,每条船中只有三个人,两人把舵,另一人站在船头和于承珠动手,舟大人少,又无货物,所以每条船都堆了两三千斤的大石头。
杨千斤一声呼喝,舟子将石头都抬了出来,杨千斤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再接这个!”双臂一振,挥了一个圆圈,将一块重逾百斤的大石,呼的一声抛了出去,落在湖中,登时激起数丈高的波浪,于承珠的小舟被波浪一抛,几乎翻转,于承殊急使“千斤坠”的功夫,将全身气力都运往脚上,紧紧踏着船头,定着小船,这种功夫要内功外功都有了相当的火候,才能在波涛险恶之中,定着船身,于承珠虽然得了张丹枫的内家心法,究竟年纪还轻,气力不足,外功配不上内功。她虽然使尽吃奶的气力,小舟暂时不致翻转,但亦已被波浪抛上抛下,于承珠只感到一阵阵头晕,几乎就要呕吐。杨千斤哈哈大笑,一声大喝,又捧起一块更大的石头,丢到于承珠小舟的左侧,小舟被波浪一卷、一抛,立刻倾斜,浪花如雨,于承珠衣裳尽湿,只听得“轰隆”一声,杨千斤又抛出了第三块大石,落在于承珠小舟的右侧,两股浪柱,在湖心卷起了漩涡,小舟在漩涡之中急转,于承珠更觉头晕眼花,“哇”的一声将早上所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手脚软绵绵的,一身气力都使不出来,心中又惊又怒,却是无法抵挡,只贝杨千斤又捧起一块大石,这第四块石头抛出,于承珠的小舟必然覆没。
忽听得一声胡哨,湖面上突然现出一条小船,箭一般地疾驶过来,竟然闯入了两条大船与小船的中间,杨千斤喝道:“你找死么?敢来趁这趟浑水!”那小船理也不理,船中伸出一个头来,笑道:“白日青天,居然谋财害命,这还成什么世界呵!”声音清脆之极,像个孩子的口音,于承珠昏昏之下,也禁不住心中一动,这声音好生耳熟,急把眼望时,只见那小舟中钻出一个小厮,一身黑色衣裳,头上也披着黑色斗篷,只露出两个眼睛,于承珠头晕眼花,一时之间看不清楚。只听得杨千斤大喝道:“好,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家伙,也吃我一块石头。”“轰隆”一声巨响,第四块大石掷下湖心,那黑衣男子头下脚上,冲入碧波,小舟登时翻了。
于承珠大吃一惊,忽觉自己这只小船似乎给人用刀推了一把,又被水流一冲,倏地如箭疾飞,顺流而下,不但脱出漩涡,而且一下子就驶出了十数丈外,远远地离开了那两条大船。
于承珠又惊又喜,小船脱出了漩涡,湖面风平浪静,于承珠顿时减轻了晕浪的感觉,定了心神,运了口气,气力渐渐惭复,抓起桨来乱划,她虽然不懂划船,但水流平静,恰恰顺着水流,居然给她划动小舟,虽然不快,但亦慢慢地向前流去。
于承珠记挂那个小童,回头一望,只见那小舟翻倒湖面,小童不见踪迹,想必是沉到水底去了。于承珠一阵难过,心道:“呀,想不到他这样一闯,无意中救了我,他却白丢了一条性命。”忽听得杨千斤哇哇大叫,那条大船竟然也像她的小舟刚才一样,在湖面团团打转。大船上那两个舟子叫道:“有人在下面捣鬼!”其中一个立刻跳了下去,杨千斤叫道:“金大哥,你去追那个小子!”
金万两气力不如杨千斤之大,两船相距二十来丈,他可不能像杨千斤那般如法炮制,用大石去砸沉于承珠的小船,可是他们善于使船,比于承珠顺着水流行走的小船自然要快得多,不消片刻,距离拉近,于承珠一扬手打出五朵金花,金万两举刀一便挡,不料于承珠甚是聪明,知道打他不中,其中两朵金花绕着桅杆一旋,将风帆的绳子割断,风帆卸下,大船吃重,速度大减,另外两朵金花分打船边那两个掌舵的舟子,左边的那个避过,右边的那个却给金花打中,跌下湖中。还有一朵金花则从金万两的头顶飞过,叫他忙于招架,不能救援那两个舟子。金万两吃了一惊,大船被阻了一阻,于承珠的小船又离开他二十来丈了。金万两抢过一条桨,还想划船再追,忽听得杨千斤在后面的那条船上大叫道:“金大哥,快划回来!”
回头望则、,只见湖心一片通红,刚才跳下去的那个舟子,尸身已浮上水面,杨千斤那只船渐渐下沉,湖水已灌满船舱,原来那条大船,竟被黑衣小童在船底做了手脚。弄开了一个大洞,杨千斤也不便水性,故此呼唤金万两回来援救。
金万两只得放开敌人,回来救友,两船相距五六十丈,看看划近,那大船已经沉下,只露出船顶,杨千斤站在船顶,水已浸至脚踝,船中的另一个舟子跳下水中,霎眼之间,又泛起一片血水,想是又像他的同伴一样,被黑衣小童杀了。
金万两叫道:“杨大哥,你瞧准了!”抛出一块木板,杨千斤纵身一跃,恰恰落在那块板上,只见黑衣小童在水中冒出头来,伸手就抢那块木板,嘻嘻笑道:“大个子,下来玩玩吧!”杨千斤呼的一掌拍向水面,这一掌拼了性命,用力奇大,击得湖水飞了起来。连他的脚踏的这块木板,也被波浪冲开,立足不稳!
那黑衣小童,叫道:“哈!哈!没打着!”头颈一缩,又没入水中,杨千斤武功确是高明,就在这绝险之际,脚尖轻轻一点木板,跃起一丈多高,一个转身,恰恰落在金万两的船头,气喘吁吁地道:“这小贼是个水鬼!金大哥,你下去看!”金万两善打暗器,颇跷水性,急忙跃下水中,手中扣着铁筒箩箭,潜伏水底,只待那黑衣小董游近,就扳开机关,用管箭射他。只见水中一条黑影,就像一条飞鱼倏地从身旁数丈之外游过,直奔于承珠的那条小船去了。金万两自问追他不上,只好回到船上。
再说于承珠脱险之后,顺着水流,小船慢慢前行,她回头望见那两只大船,一只已沉,另一只也不追赶,心中大奇,想那小童武功,就怎样高明,要独力弄沉那条大船,却是难以思议。正自思索在何处见过这个小童,忽觉船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震动,小舟忽然飞快起来,于承珠叫道:“喂,你这个顽皮的小家伙快上船来!”湖面水波不兴,于承珠蹲下来在船边望下水底,人影不见,心中想道:“这小童就算如何精通水性,也该瞧出点踪影来!”奇怪之极,那小舟仍在急速前驶。
小舟离岸已是不远,转瞬之间,便到了西洞庭山的山脚,于承珠将小舟泊岸,舟中白马忽地一声长嘶,刚才湖心激战之时,它一点也不害怕,没叫过一声,现在却纵声长嘶,于承珠笑道:“快到家啦,你还叫什么?”转身牵马,忽地舟中跃出一条黑影,猛不防地在她胸口一抹,又在她面上一抹,湿漉漉的满是泥浆,连眼睛也几乎睁不开来,于承珠一甩头一掌斜拍,那黑影已跳到岸上,嘻嘻笑道:“这回你还不着我的道儿!呵,你这小子,原来不是小子,是个大姑娘!”
于承珠睁眼一看,看清楚了,原来这黑衣小童就是张风府的儿子小虎子!真是喜出望外,心道:“张风府临终之时,托樊英转托我的师父觅他的踪迹,收他为徒,人海茫茫,正不知何时寻到!原来他却先来了这里!”这一喜令她恼怒全消,笑道:“小虎子呵,你这小顽皮,看你逃到哪里?”跃上岸来便抓,小虎子叫道:“我不与小妞儿戏耍,哈,人来啦!”发足飞奔,捷似猿猴,爬上山坡,躲入树林子去了。
于承珠呆了一呆,这才发觉自己的束头巾已被小虎子扯脱,头发散乱,胸前印有掌印,面上满是泥浆,衣裳那就更不消说了。远处忽然有两个乡人走来,于承珠甚是爱洁,如此形状,自觉不雅,急忙回到船中,理好头发,洗净了脸,换过衣裳,再出来时,不但小虎子早已不见,那两个乡人也走过了。
于承珠独自登山,心中疑惑不解,想道:“那小虎子虽然机灵之极,没人带领,他如何能寻到此间?仅仅相隔月余,看他身手,武功竟是大大增长,那定然是有高手指点的了。这个人又是谁?莫非就是我的师父?难道他早已知道消息,出去寻访,将小虎子收为徒弟了?”
于承珠一路思索,不知不觉已行至半山,太湖中的西洞庭山是个花果之山,山下田甫成行,山上尽是果树,浓薄相接,花果飘香,在这个暮春时节,正是乡民忙干操作的时候,但如今一路行来,既不闻采茶姑娘的山歌酬答,亦不见山下插秧的农夫,除了适才那两个过路的乡人之外,稻田里果杯中,竟是静俏俏的阂无人影,这种反常的现象,连于承珠亦感怔忡不安。当下加快脚程,急急向洞庭山庄奔去。
“洞庭山庄”本来是云重的岳父,澹台仲元的产业,后来云重夫妇住快活林,这里便让张丹枫一家人居住,山庄建在山腰的万木丛中,依着山势,建了许多亭台楼阁,面积不及快活林之大,但风景幽莫,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承珠走到庄前,有如游子回家,胸襟舒畅,轻扣庄门,尖声叫道:“我回来啦!”
于承珠在洞庭山庄长大,她的声音,无人不识,不料叫了三声,无人答应。于承珠好生诧异,心道:“那些庄丁哪里去了?”轻轻一推,庄门应手而开,原来是虚掩的。
于承珠大声叫道:“师父,我回来啦!”声音飘荡在空旷的园子里,显得更是冷冷清清,于承珠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抬头看时,但见紫藤盘径,繁花照眼,绿革如茵,凉棚水石,参差掩映,仍是往日的景致,不似无人料理,于承珠一颗心七上八落,穿过假山,绕过回廊,先到云蕾平日练功的静室,叩门叫道:“师父,是我回来啦!”里面寂无人声,于承珠推门一看,但见四壁萧条,连字画都不见了。
于承珠心道:“难道师父也搬了家?”又跑到张丹枫的书房,推开一看,里面除了墙壁上挂着张丹枫自画的“长江秋色图”之外,亦是空无所有。画上题的一首诗墨痕犹新,以前未见,想是新添上去的,于承珠念道:“谁把苏杭曲子诓?荷花十里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韧,牵动长江万古愁!”这是张丹枫平日最爱念的诗,常常朗吟之后,大笑一回又大哭一回,于承珠见了师父的笔迹,写的又是这一首隐藏着师父身世之痛的诗,更是不安,突然一个念头升起:“莫非是师父遇了意外了?”但随即自己啐了一口,叫道:“这是绝不可能之事!我师父武功盖世,岂有遭遇意外之理!”
偌大的山庄,一点声息他没有。于承珠虽然深信师父武功盖世,不致遭遇意外,却也有点心慌。她穿房人室,寻寻觅觅,处处都是冷冷清清,凄凄寂寂,她高声叫嚷,空屋里只有自己的回声,最后她来到了张丹枫的卧房,门缝间隐隐传出擅香的气味,这是云蕾平日的习惯,在卧房里总喜欢燃起一炉檀香。于承珠心道:“怎么师父师娘白天也躲在房间里面?”她心中渴念师父;虽然见了庄中异像,仍是自己安慰自己,认走师父师娘还留在庄中。
她仁立门外,轻扣门环,低声唤道:“师父,是我回来啦。”房中仍是无人答话,贴耳一听,却又似听到呼吸的气息,于承珠大是奇怪:“难道师父他们白天也睡午觉?”踌躇一阵,终于轻轻地推开了房门,闪身入内。
只一眼,就几乎把于承珠吓得跳了起来。只见房中两张卧床,上面各有一人盘膝而坐,左边的全身漆黑,右边的却连眉毛都是白渗渗的怪得怕人,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只是除了肤色不同之外,身材相貌却又甚为相似,像是一母所生的兄弟,这两人都是卷发勾鼻,狮口深目,一看就知是外国人。而且这两人的身上还散发出一种腥腥的气味,连擅香的气味都掩盖不了,
这两个怪人对于承珠的进房竟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卧榻上盘膝跃坐,动也不动。两人都没有穿鞋子,一双脚板,又大又黑,在雪白的床毡上印出了肮脏的黑印。于承珠大为生气,指着那两个怪人喝道:“喂,你们是谁?怎的这般没有礼貌?”那两个怪人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对于承珠的话竟是相应不理。于承珠更怒,又喝道:“喂,这是我师父的卧房,你怎么可以随便钻进来?还把他的床也弄脏了。”两个怪人这才眼睛眨了一下,四道眼光一齐射到于承珠面上,但随即又合什低首,连看也不着她了。
张丹枫与云蕾都是好洁之人,房间里纤尘不染,于承珠瞧着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嚷道:“你们再不理,我可要不客气啦。”伸出手掌,朝左边面目擎缉的那个怪人一推,只觉手所触处软绵绵,好像打在一堆棉花上似的,毫无着力之处,于承珠大吃一惊,这怪人竟然具有一身上乘的内功,她一转身,右边那个怪人正在哪牙咧嘴地冲着她笑哩!于承珠一怒,呼地一掌向他腰间的软麻穴拍去,忽觉有如触着一块烫热的铁板一般,于承珠急忙缩手,只见那人士身微微晃了一下,仍在怪笑。于承珠大怒,喇地拔剑出鞘,斥道:“你们走不走,张大侠的房间,岂容你们胡搅?”剑光一闪,先刺那黑面怪人的腰胁。
于承珠这一剑乃是云蕾所赐给她的宝剑,名为“青冥”宝剑,与张丹枫的“白云”宝剑一雌一雄,都是玄机逸士花了十年功夫所炼成的宝剑,端的削铁如泥,吹毛立断,就是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也抵挡不住,于承珠一时怒起,刺那缉面怪人,出手之后,心中一凛,只用了三分力量,拣不是要害之处,轻轻刺下,剑尖刚一触及那怪人的衣裳,陡然一滑,歪过一边,那怪人忽地哈哈大笑,叫道:“你给我抓痒吗?抓痒也得用点力呀!”于承珠又惊又怒,一抖剑柄,用力一送,只听得嗤的一声,衣裳划破,于承珠又是一惊,反而怕将他刺死,忙不迭地缩手,不料剑尖又是一滑,那口青冥宝剑,竟似给一堆棉花裹住,拔不出来,二尺八寸的剑身已有一半穿入他的胁下,给怪人挟着,不能转动,怪人身上像涂了油脂一样,剑尖滑来滑去,不能着力,休说刺伤,连皮肉也没有划破。
于承珠涨红了面,用力拔剑,颈脖上忽然给人吹了一口凉气,是小虎子的声音格格笑道:“你欢喜找人打架,找到我的师父那可是倒霉。喂,要不要我给你帮手?”那怪人忽地肌肉一松,放开了于承珠的剑,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张丹枫夫妇的徒弟!真好功夫!小虎子,你吹什么大气,你再练三年还赶不上他呢!他将来是你的师兄,你赶快过来拜见。”
于承珠睁大了眼睛,持剑在手,惊异之极,道:“你们端的是什么人?”那黑面怪人笑道:“你师父没有和你说过么?我们是黑自摩诃!”
这黑白摩诃是一母孪生的兄弟,生于印度,却在中国做珠宝买卖,和张丹枫乃是至交,不过张丹枫归隐太湖之后,他们却没有来过。
这黑白摩诃练有印度的瑜珈之术,全身柔若无骨,各部肌肉都可随意扭曲屈伸,于承珠最初只用了三分力量,那自然容易给他一下卸开剑势。这种功夫和中国的上乘内功“沾衣十八跌”,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年张丹枫初会黑摩诃时,也几乎吃过他的亏,何况如今又过了十多年,黑摩诃的功夫已练至出神入化之境。不过,这种功夫也全看对方的功力,不可轻易尝试。若然是换了张丹枫,则不要说用宝剑,只是一把竹剑,黑摩诃也不敢让他刺中的。
黑摩诃赞于承珠“不愧是张丹枫夫妇的徒弟。”于承珠面上热辣辣的更觉不好意思。其实这句话绝非嘲讽,以于承珠的年纪之轻,一掌能将白摩诃推得上身摇晃,一剑能划破黑摩诃的衣裳,这已是难能可贵之极的了。
于承珠听说是黑白摩诃,心中怒气消了一半,但仍是怪他们不该如此无礼,心道:“你们纵是师父的好友,也不该登堂入室,箕踞在卧榻之上!”
黑摩诃咧嘴笑道:“你这小娃儿简直不知好坏,要不是我们和你师父有过命的交情,我们才不高兴躲进这娘儿的房间受闷气呢!”于承珠道:“怎么?”白摩诃道:“什么怎么不怎么的?”指着于承珠道:“你刚才在湖上和狗腿子们打了一架,是也不是?”小虎子笑道:“还给人打得好狼狈呢,你瞧,这里还有污泥。”顺手一抹,在于承珠的袖子上又印上一个掌印。于承珠反手一拿,轻轻在他腋窝一捏,小虎子笑得气也透不过来,于承珠骂道:“都是你这小鬼,再顽皮,瞧我不把你整治个够。”小虎子道:“你第一次见我就弄得我满身污泥,今次是一报还一报,你还怪我?哎哟!我不和你玩啦,你这妞儿就专会欺负人。”小虎子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却长得比于承珠仅仅矮半个头,于承珠胳肢小虎子的腋窝,顺手一拉,小虎子几乎伏倒她的身上,于承珠这才一笑将他推开。
只听得黑摩诃续道:“狗腿子们连你也不放过,又怎肯放过你的师父?”于承珠心中一凛,想起张风府的遭遇,叫道:“我的师父一定是怕皇帝害他,所以走了。”她最是崇拜师父,以为师父什么都能应付,故此连这点浅显的道理,一时也想不起。白摩诃道:“你师父不愿惹事,我们兄弟却偏偏要替他出一口气。”于承珠道:“我的师父到哪里去了?”黑摩诃道:“他可走得远呢……”忽然停了说话,侧耳一听,笑道:“小虎子,我前天教给你的拳经,你还记得么?”小虎子道:“记得,要不要我背诵给你听。”黑摩诃道:“单会背诵有什么用,要紧的是能够临敌应用,等下我就教你一课,教你怎样在敌众我寡的情形之下,运用罗汉神拳。”小虎子道:“好啊,是到后面的练武场教么?”黑摩河道:“不,就在这里,等下你瞧得仔细一些!好,现在,你们就躲到衣柜上去。”张丹枫的卧房中有一个大衣柜,约有两个人高,小虎子正在奇怪,怎么练拳要到衣柜上去练,忽听得门外纷纷的人声脚步声,于承珠把他一拉,跃到衣柜上,两人挤在一起,于承珠低声笑道:“有好戏看啦,你的师父要借敌人做靶子,练拳给咱们看了。”
只听得房外有人叫道:“皇上有诏,宣张丹枫跪接!”黑摩诃捏着嗓子,学张丹枫的口音叫道:“什么狗屁皇帝,咱老子偏不接他的狗屁诏书!”黑摩诃是印度人,中国话本来就讲得不好,口音虽学得有几分相似,但却显得粗里粗气,生生硬硬,更妙的是,张丹枫何等斯文,黑摩诃却满口粗话,于承珠几乎忍不住笑,心中骂道:“真是狗屁,我师父从来就不讲狗屁。”房外的人更是惊诧万分,大声喝道:“张丹枫你敢这样无礼,不怕抄家灭族吗?”“砰”地一声,踢开房门。
门外高矮肥瘦,堆满了人,杨千斤、金万两二人亦在其内,这些人都是奉了皇帝祈镇之命,来捉拿张丹枫的,祈镇知道张丹枫武功盖世,起初本想派水师来将西洞庭山团团围着,但水军出动,风声必露,深怕张丹枫闻风远遁,所以改派了七名大内的一等卫士前来,不料张丹枫一听到太上皇复辟的消息,早已知机,先自走了。这些人来到大湖,扑了个空,心有不甘,遂环伺湖边。每日轮流派出二人在城中及湖上侦察,这日杨、金二人,发现了于承珠的可疑迹象,布下陷阵,追到湖心,不料却栽了个大大的筋斗,于承珠脱险上山,他们随即也纠众跟踪到。
他们还以为张丹枫是真的还未曾远去,躲在房中,“呼”地一声,踢开了房门,见了黑白摩诃的怪相,吓了一跳,喝道:“你这厮是谁?”黑摩诃龈牙咧嘴地冲着他们一笑,道:“我们是专向狗腿子追魂夺命的黑白无常。”杨千斤叫道:“这两个小贼也在这里!”手抖铁链,砰砰两声巨响,将房门打烂,白摩诃笑道:“哈哈,我正愁没有锁鬼的铁链,原来你自己给我带来了!”
金万两阴恻恻地一笑说道:“在判官面前装鬼作怪,吓得谁来?”他是暗器高手,一抖手一低头,劈箭、飞蝗石、铁莲子,一连发出十几枚暗器,张丹枫的卧房不过两丈见方,黑白摩诃又是盘膝端坐床上,这暗器断无不中之理,只听得黑白摩诃同声大笑道:“哈,你这小鬼还会抓痒!”箩箭、飞蝗石、铁莲子全部打中,却都是在身上一擦即坠,纷纷落在床上,黑白摩诃拍拍衣裳,就好像拍掉灰尘似的,哈哈笑道:“再来,再来!”衣裳连一个小孔都没有。
金万两大吃一惊,杨千斤沉不住气,大吼一声,一跃入房,铁链抖得哗啦啦作响,这条铁链有一丈七尺,一抖开来,在门口可以打到内墙,铁链一个盘旋,呼地一声,向黑摩诃拦腰扫到,索尾则缠向白摩诃,只见黑摩诃振臂一挥,叫道:“妙呵,妙呵!”那铁链陡地飞了回来,杨干斤正在用力,被黑摩诃的劲力一送一拉,身不由己地顺着铁链向前疾奔,白摩诃拿着铁链的另一端,轻轻一绕,立即将杨干斤的双手束着,反缚背后,笑道:“缚着一个小鬼了。”那铁链甚长,缚着了杨千斤,剩下的那大半截还有一丈,被黑摩诃一挥,长蛇般地伸到门口横空一卷,六名卫士个个纵身前跃,全部给铁链迫进房中,陡见黑摩诃从床上飞起,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卫士入房,他却落到门口,当门一站,就如一个拦门的黑煞神,高声叫道:“小虎子,你瞧清楚了!”
卫士们见此声势,不寒而栗。但仗着人多,鼓勇而上,说时迟,那时快,已有一名卫士,手挥铁尺,朝着在床上盘膝而坐的白摩诃,当头一棒,白摩诃大吼一声,左拳一冲,右拳一落,“咔嚓”一声,那名卫士的腕骨当场碎裂,一条手臂吊了下来,黑摩诃叫道:“这是虎拳!”白摩诃飞身跃起,第二个卫士冲到,被他一拳劈下,急急斜闪,但哪里还避得及,黑摩诃拳头在他面上一晃,一个勾拳,正正打中鼻尖,鼻子打塌,连他眼珠也打得凸了出来,黑摩诃叫道:“这是豹拳,喂,打得慢一些,让小虎子瞧清楚了。”小虎子道:“我瞧着呢!”一名卫士见势不好,立刻反奔,这人擅长三十六路谭腿,脚上功夫,十分了得,一转身就起连环飞脚,夺门而奔,白摩诃道:“哥哥,这是你的了。”黑摩诃五指靠拢,握拳如锄,五根指骨全部凸出,只见他轻轻一“啄”,那卫士大叫一声,膝盖给他的指骨“啄”得碎裂,痛入心肺,飞起的左脚还未及落下,失了重心,立足不稳,一跤跌落,黑摩诃左拳顺手一个斜飞之势,一挥一送,“呼”地一声,又把那人送回房内,白摩诃叫道:“这是鹤拳!喂,你也不要打得这样快呵,给咱们练靶子的小鬼就只这几个啦!”小虎子拍掌笑道:“哈,大师父真地像一只大鹤,可惜不是白的,要是二师父那就更像啦!”
杨千斤力大异常,双手虽被铁链所缚,用力一震,扣着的两节铁环竟然给他挣断,趁看白摩诃说话的当口,用力一拳,向他胁下猛击,白摩诃“啪”地一下,左手握拳,右掌上一擦,掌卷拳落,双拳硼个正着,杨千斤虽然力大,却哪挡得住白摩诃的内家真力,登时惨叫一声,虎口流血,五根指骨全都给白摩诃捏碎,黑摩诃叫道:“这是龙拳!”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一招长蛇出洞,先吐掌后出拳,“砰”地一声,又把一名卫土打了一个筋斗,小虎子叫道:“这个我知道,这是蛇拳!”
黑摩诃道:“不错,再看一招,这是什么拳?”双拳环抱,一个回旋,左拳拳背朝外,石拳拳背朝内,朝着一名卫士的背腹突击,只见那名卫士一个吞胸吸腹,掌心一翻,用了一招太极拳的“扇通背”,竟然卸了黑摩诃的拳势,脱出身来,但给黑摩诃的劲力一撞,也在地上不由自己地打了几个圈圈。小虎子叫道:“这是龙拳,但没有打着,只打得敌人弯腰曲背,这是崛尾龙!”
这人是七名卫士的首领,名为李涵真,是阳宗海的副手之一,黑摩诃若用全力,自可将他一举击倒,但他为了给小虎子练招,只用了三分力量,李涵真是太极高手,自然知道,第二招不敢再接,一窜身闪到同伴的背后。
黑摩诃大笑道:“你挡得我的一拳,也算是难得的好手了。饶你不死,下次不可再来,再来就不饶了!”一个箭拳,将掩着他的同伴击得飞起,跌落床上,左手一抓,已把李涵真抓了起来,向门外一甩,只听碍哗啦啦的一片屋瓦碎裂之声,敢情是给掷到第二间房的屋顶去了,小虎子叫道:“嗯,这不是罗汉神拳,这是大摔碑手!”
黑摩诃道:“哈,好小子,有眼力,瞧着,罗汉神拳来了!”刚才给击到床上的那名卫士,反手一按,刚刚弹起,被他一拳又打个正着,再跌回床中。小虎子道:“这法子不错,在床上跌他不死,可以多练几趟。”
黑白摩诃连出七拳,所受的人或轻或重都受了伤,哪里还有斗志,可是白摩诃在房内,黑摩诃在门口,他们想逃也逃不出去,只听得拳风虎虎,乒乒乓乓地乱响,黑白摩诃把那些卫士一个一个地都击得头昏眼花,抛到床上,侍他跃起来时,又立即将地击倒,床上棉褥温软,多跌几次,亦是不妨,小虎子看得开心之极,不住地拍手赞妙。
黑白摩诃所用的罗汉神拳,乃是五种拳法的总称。五拳就是“龙拳”,“虎拳”,“豹拳”,“蛇拳”和“鹤拳”。拳经上说,“龙拳”旨在“练神”,注重轻静变化,内劲最长;“虎拳”旨在“练骨”,注重起落有势,刚猛伤残;“豹拳”旨在“练力”,注重跳搏凶狠,变化灵捷;“蛇拳”旨在“练气”,注重舒长灵活,最为机巧;“鹤拳”旨在“练精”、注重稳准狠凝,一击即中要害。这五种拳法,本来源出“少林”的拳法,源源推始,又是来自印度的达摩祖师所授,黑白摩诃是印度人,对达摩在印度这派的拳法,早已熟习,到了中国之后,再学“少林”的五拳,虽然因在两国分传,已有变化,但到底源出一祖,有许多共通之处,黑白摩诃把中印两国所传的达摩拳法融于一炉,端的神妙之极。张风府原是少林高徒,小虎子自小也练过罗汉拳,所以熏白摩诃收他为徒之后,就授他拳经。只是拳经上的道理奥妙非常,小虎子年纪太小,尚不能理解,今看到黑白摩诃一招一式地演将出来,将敌人打得不亦乐乎,拳经上的道理不须讲述,已豁然自悟。这一仗虽然是强弱悬殊,黑白摩诃对那些卫士,恰如猫儿戏鼠,但小虎子却得益甚大,于承珠也因此增长了不少临敌的见识。
两人挤在衣柜上观战,于承珠看到一招“鹤拳”,把敌人的手臂扭曲,反打另一个敌人,正自叫好,小虎子忽道:“喂,你那日见着了我的爹爹吗?”这句话他一见于承珠便想问了,直到现在才趁个空隙,问了出来。于承珠心中一酸,想道:原来小虎子尚未知他父亲已死。
七名大内卫士,杨千斤已被打得半死,李涵真被摔出屋外,剩下的五人,除了金万两之外,其他个个受伤。金万两的本领并非比同伴高强,而是他最为狡猾,躲躲闪闪,被掌锋一触,就躲在床上诈死,从不正面接招,黑白摩诃打得高兴,反正是有人可打,打谁都是一样,一时之间,却也并未注意及他。这时黑摩诃一招“鹤拳”连打两个敌人,金万两也被碰跌床下,直滚到衣柜旁边,抬头一望,见于承珠与小虎子讲话,正自出神。金万两一咬牙根,突然发出两枝袖箭。
小虎子正在追问爹爹下落,忽见两枝袖箭射到,衣柜之上,无法躲避,小手一伸,便待硬接,只见于承珠双指一弹,铮的一声,两枝袖箭给她弹个正着,激飞射回,接着金光一闪,一朵金花暗器打入了金万两的咽喉,金万两惨叫一声,跃起丈余,几乎碰着屋顶,白摩诃双眼一睁,怪声笑道:“哈,你还没死!”伸手一抓,立用分筋错骨的手法,将他的肋骨全部捏碎,一把摔出屋外。
于承珠弹袖箭,发金花,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快捷之极,小虎子也不禁佩服,叫道,“好姐姐,师父的功夫难学,学到姐姐的功夫我也心足了!”黑白摩诃一直以为于承珠是个男子,听了小虎子的话,这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惊奇不已,心中更是佩服张丹枫,同时也起了争胜之念,要把小虎子调教成材,让他归入张丹枫门下。
于承珠伤了敌人,小虎子拍掌叫好,于承珠却是毫无得意之色,反而眉尖紧蹩,露出愁容。小虎子道:“好姐姐,你怎么啦?咱们刚才说到哪里?嗯,那日你见着了我的爹爹吗?”于承珠道:“他有两样东西,等下我交给你。”小虎子道:“嗯,那你是见着他了。东西慢慢再给我不迟,喂,快瞧,师父打得真好呵!”
只见黑白摩诃发拳如雨,运掌如风,将剩下的那四名卫士打得不亦乐乎,黑白摩诃的劲力用得恰到好处,将敌人击倒床上,便立即弹起,接着又一拳击倒,黑白摩诃叫道:“小虎子,瞧清楚了,这是罗汉五行拳整套拳法的运用,共有一百零八招,我现在从头打起。”两兄弟把敌人当作练拳的沙袋,这样的教法的确别开生面,那四名一等卫士可就苦了,虽然跌不死,可是习过武功的人,遇到外力打击,自然会运劲对抗,强弱悬殊,所受的苦比普通人更甚,黑白摩诃的罗双五行拳还未练到一半,这四人的劲力已全都消失,每人都是汗流如雨,床褥尽湿,就像用强力榨取一样,看看就要油尽灯枯,性命不保。有两个忍受不住的,臭汗流尽,屁滚尿流,卧房里登时弥漫着一片臭气,于承珠掩口叫道:“臭死啦,别弄脏了我师父的房间,快打发他们去吧!”
黑白摩诃哈哈大笑,将敌人一个个抓起,摔出门外,摔一个,骂一声,最后抓起了杨千斤,多用了两分劲力,将他的脊柱骨摔断,喝道:“回去说给你那狗皇帝知道,若再派人来骚扰张大侠的家园,你们就是榜样。”黑白摩诃杀人不眨眼睛,还是因为近几年年事渐长,火气渐消,所以这次出手,除了将杨千斤、金万两打得重伤残废之外,另四名卫士不过丧失了武功,还能像常人一样走动,还有一个李涵真,则连武功也得保全,七大卫士,竟无一人丧命,对黑白摩诃来说,这已经是破例的仁慈了。
黑白摩诃将敌人打发之后,黑白摩诃笑道:“小虎子呵,你今天不够运道,咱们的罗双神拳还只练了一半。”小虎子道:“下一次你再练给我看。这次练的一半,已经够我学好几个月啦。”
嘿白摩诃道:“傻小子,下一次哪还能有这样的好机会?”于承珠叫道:“喂,别尽留在这房中说话啦。呀,我师父若然见到他的睡房糟蹋成这个样子,不知多生气呢?”
黑白摩诃一出房,于承珠、小虎子跟在后面,黑白摩诃道:“你师父至少要三年之后才能回来,回来之后也包管他不会生气。”于承珠道:“你们见着了我的师父了?我师父可有什么说话交待。他们到哪儿去了?”黑摩诃道:“哈,张丹枫真是收得好徒弟,我们给你师父卖命,你连多谢也不说一句,就记得问师父。于承珠小嘴儿一噘,手指头在面上一划,道:“什么卖命,你这是教自己的徒弟,我师父可不领你的情。”黑白摩诃道:“哈,你真是不知好坏,我这是给你的师父教徒弟。”黑摩诃道:“我们是三天前来的,你师父刚刚离开,他叫我们也从速避祸,我们却偏偏留下来,要替他管管闲事。”小虎子道:“大师父说谎话,你在路上不是说要向张大侠借一样东西吗?你是凑巧才碰上这场闲事的。”
,黑白摩诃摇了摇头道:“你还没有拜张丹枫为师,就先帮着未来的师父,真叫我灰心。对啦,你师父料定你会寻来,那东西叫你找给我。”于承珠道:“什么东西?”黑白摩诃道:“张家的镇国宝弓。”张丹枫的先祖张士诚在苏州称帝,曾铸有一把大弓,足有五百斤重,要几个人才抬得起,张土诚那时以为自己必得天下,铸下这张大弓,准备作为传国之宝,意思是要继位的儿孙不忘弓马,这张大弓不过是用作镇压天下的象征,并不能在阵前实际应用,张士诚兵败之后,这张宝弓藏在快活林行宫的石洞之中,后来张丹枫重得快活林,再把宝弓运回山上。于承珠听说黑白摩诃要借这张大弓,心中极是奇怪,道:“这张大弓携带极不方便,你要它有什么用?”
白摩诃道:“你这小妞儿别管闲事。拿给我们,自然有用。”于承珠道:“你不说,我就不给你拿。还有你是怎佯见着我的师父的?我的师父有什么说话?你们还都没有说呢,你说了,我给你拿。”黑摩诃一看天色,道:“真是要命,收女徒弟就是这样不好,专会要挟撒娇。好,你一边走,我一边给你说。喂,走得快一点。”黑摩诃一边走一边说道:“我都不瞒你,我本来要找你的师父对付两个大仇人。偏偏你的师父怕皇帝找事,全家远走,那天只是在湖滨匆匆一面,我们大家把事情说完之后,他教我一个法子,用这张宝弓应付强敌。他走得实是匆忙,我们带小虎子前来,本来是准备强迫他收徒的,也还来不及说呢!”
于承珠大为诧异,心道:“我师父常说,以黑白摩诃的武功,纵横天下,已是无敌,若以一敌一,他和黑白摩诃也不过是打成平手而已。瞧他戏弄七名卫士,那是何等神通,他们还须惧怕什么强敌?”白摩诃抬头一看天色,道:“不好,那两个对头,就要来了,快给我们拿弓。”于承珠本来还有许多话要问,给白摩诃一催,也只好忍住,带他们到后山宝库,宝库藏在山洞,那本是张士诚当年的藏宝之地,后来张丹枫将宝藏都献给朝廷,里面所藏的就只是先朝遗留下来的武器与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了。于承珠曾入过“宝库”多次,知道开库之法,在岩石上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宝库石门,两边分开,白摩诃擦燃火石,入内一看,那张宝弓摆在当中,想是因为搬运不便、所以张丹枫没有带走。宝弓之旁,有三支长箭,光辉灿烂,原来竟是黄金打的,黑摩诃蹲身抱起大弓,哈哈笑道:“正是合用。”白摩诃将三支长箭一并拿起,走出石洞。
黑摩诃道:“我本想找你师父帮忙,你师父不在,你们两个小家伙帮我一下,好么?”小虎子知道有热闹可瞧,大声叫好,于承珠奇道:“你们的对头,我们怎能抵敌?”黑摩诃道:“我听张丹枫说,山庄下面有一个石阵,是按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摆的,你知道么?”于承珠道:“知道,我师父第一次到这洞庭山时,就几乎被陷入石阵之中。”白摩诃道:“你知道阵法么?”于承珠道:“我知道怎样走出生门,要运用可是不能。”黑摩诃道:“那就行啦。我只要你们下去,将我们的那两个对头引入阵中,那两个对头是阿拉伯人,你一见就会知道,快去,快去!”小虎子立刻飞跑,于承珠转眼就赶过了他,道:“喂,小虎子,怎么引法?咱们商量商量。”小虎子眨眨眼睛,道:“这还不容易,你随我来。”说得极为神气,竟似胸中早有成竹。于承珠正想说话,抬眼一看,只见山脚已现出两条人影。正是:
初生之犊不畏虎,将门之后非凡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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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承珠不知不觉地挤在小伙子中间,跟在新郎新娘后面,走出草坪,老大娘笑道:“怎么,你也想去闹新房么?我老大娘头发都白了,可不方便随着你们小伙子胡闹啦。”于承珠心中一动,趁势说道:“对啦,这婚礼真有意思,难得看到一次,我跟他们去看闹新房,老大娘你累啦,你先回去吧。”
  苗族的闹新房比汉人的花样还多,要新郎和新娘共嚼一粒槟榔啦,要新郎替新娘除下头纱啦,要新娘唱歌谢客啦等等。于承珠挤在人丛中留神看小虎子的动作,但见他目光呆滞,显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任由旁人摆布,闹了好一会,适才那个逼小虎子喝酒的男子说道:“够啦,新郎面嫩,再闹他就要哭啦。”众人哗笑声中,伴娘取出一柄扇子,递给小虎子,叫他在新娘香肩上打三下,小虎子寒着脸,忽然说道:“她对我很好,我为什么要打她?”此言一出,哄堂大笑,伴娘在小虎子耳边说道:“这是礼节,你就随意地轻轻打三下吧。”伴娘的说话声低得好似蚊叫,小虎子似乎还没听清楚,旁边耳朵灵敏的小伙子却听到了,大叫道:“不成,不成!要重重地打三下,要不,就是怕老婆。”众人都大笑,小虎子眼睛一眨,露出一点惶惑的神气,似乎他也懂得了“怕老婆”是件“差耻”的事情,拿起扇子,卜、卜、卜的在新娘肩上敲了三下。每打一下,新娘娇躯一颤,打到最后一下,新娘双肩一颤,跳了起来,眼角噙着泪珠,面色都全变了,闹新房的小伙子们嘻哈大笑,高声叫好,于承珠可是看得骇然,心中惊疑不已!要知小虎子虽然年小,但所练的内家真力,即算蛮牛一般的壮汉,也禁不住他轻轻一击,他这三下扇子,不知是糊涂还是受激,用的竟是内家重手法,而这新娘居然能忍着疼痛,哼也不哼一声!
  笑声忽然住止,只见新娘肩上的衣裳,已被打得片片碎裂,露出了雪一般的白肉,小伙子们才知道小虎子的手劲之大,不敢再闹,有人舀了两瓢水,一瓢泼到新娘身上,一瓢泼到小虎子身上,小虎子道:“唏,你敢泼我?”扇子一张一拨,把泼向他身上的冷水都反泼回去,淋得那些闹新房的小伙子满头满面,众人大惊失色,原来这也是苗族婚礼的一个礼节,泼水是表示庆贺的意思,泼得越湿就越好兆头,那汉子急忙拉着小虎子的臂膊,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再一瓢水照头泼下去,可是第二次才能泼到小虎子身上,这已是大大的不吉之兆,照苗族的迷信,这对新人,将来不是男的再婚就是女的再嫁了。闹新房就这样的草草收场,不欢而散。
  于承珠却悄悄地躲在院子里的假山暗角,待得众人散尽,她却偷偷地去看小虎子洞房,伏在屋檐上,瞧入房中,只见小虎子和新娘毫无表情地坐在新床上。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新娘怯生生地说道:“嗯,你说喜欢我,原来那是假的。”小虎子道:“谁说假的?我对小龙都没有对你那么好。”新娘道:“小龙是什么人?”小虎子道:“小龙是我邻家二伯的儿子,从小咱们就在一起玩耍,他呀,就是胆小一些,三月天时,还不敢下池塘捉鱼!”于承珠想起初见小虎子之时的情景,他正在池塘里戏弄一个顽童,敢情那顽童便是小龙,心中暗暗好笑。
  于承珠拼命忍着笑,新娘却已笑出声来,道:“小龙怎好与我来比,我是你的妻子。”小虎子道:“什么叫做妻子?”新娘道:“妻子就是你至亲至近的人。”小虎子“哦”了一声,看情形他正在疑惑,并不肯承认这个小姑娘是他的亲人,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新娘愠道:“你到底认不认我做妻子?”小虎子道:“怎么你老是问我这个?”新娘道:“你为什么不和我饮交杯酒?”小虎子道:“我年纪小,不喝酒。”新娘气恼之极,嘤嘤啼泣,虎子好像有点着慌,叫道:“我又不欺负你,你哭什么?”新娘道:“还说不欺负我?你为何重重地打了我三下,现在还痛!”小虎子道:“他们说不打就是怕老婆,呵,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恼我,那么我也给你打回三下好不好?你若还不够,我可以让你一连打六下。”
  说话之时,小虎子眼睛眨呀眨的,渐渐又露出了一丝于承珠所熟悉的他以前的那种顽皮神态了。于承珠暗笑道:“天下间哪有做了新郎还说这样的孩子气话。”心中忽地起疑,想道:“小虎子活泼机灵,儿童中罕有其匹。怎的地今晚一副痴呆的神气?完全像个不懂事的村童?依他的性儿,他又怎肯任人摆布?莫非是迷了本性不成?”她记起张丹枫曾经说过,一个人大喜大忧可以迷失本性,但小虎子还未成人,论理还未很懂得人世的哀乐,这又该如何解释?
  只听得那新娘说道:“真的?”小虎子道:“怎么不真?你欢喜打现在就打!”新娘拿过那把扇子,小虎子将新衣脱下,袒露上身,道:“好吧,我脱了衣服让你打个痛快,你总该高兴啦!”新娘倒提扇柄,果然“卜”的一声,向小虎子胸瞠直戳。
  于承珠奇道:“怎么新娘子也是这么的小孩子气。”猛地吃了一惊,只见那把扇子一抖一戳,用的竟是点穴手法,扇柄指向小虎子的璇玑穴,于承珠掌心暗扣一朵金花,只待新娘将小虎子点晕,她就立刻要进去救人。只见小虎子吸了口气,新娘子在他胸膛连戳三下,他的肌肤上好像涂了油一般,扇柄一沾着他的身体,就立刻滑开,新娘子虽然用的是重手法点穴,小虎子只当她是抓痒,
  于承珠看得又惊又喜,想不到一年不见,小虎子的功夫竟是精进如斯!本来内功练到最上乘的境界,可以自闭穴道,不俱点穴,但那即使是天资极好的人,也非十年以上的功力不行。但印度的瑜珈功夫,却另有一种闭气和练肌肉的方法,同样可以不惧点穴,武功有根基的人,练上两三年便行,现在小虎子只跟了黑白摩诃一年,居然任人用重手法点穴,进境之速,那是非常罕见的了。这种功夫与中国上乘的内功之理相通,不过所走的路子却全然两样,瑜珈在某些方面(如闭气练筋)见效较速,而中国正宗的玄门内功,讲究的是擦真养元,根基却是较为深厚。
  于承珠看得出神,只听得小虎子笑道:“你也回了我三下,气消了吧?”新娘道:“不成,你今晚打我之时,我痛得泪水都流了出来,你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可知是一点疼痛都没有的了。”小虎子道:“呀,那有什么办法?我是师父教的,你怎么打我,我都不会疼痛,别人学不来的!”新娘道:“你可以学会,别人为什么不能学会?”小虎于睁大眼睛,似平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新娘道:“喂,你这个功夫教我成不成?”小虎子呆了一呆,眼睛里露出惶惑的神气,摇摇头道:“不成。”新娘道:“为什么不成?”小虎子道:“这,这是不能教别人的。”新娘道:“胡说,别人你可以不教,我是你的妻子,夫妻如同一体,你怎么可以不教?”虎子哭丧着脸道:“妻子就有这么厉害吗?”新娘道:“一点不错,妻子要什么丈夫就要给她!”小虎子道:“哎哟,那我这一生都不要妻子!”新娘怒道:“你我已然成婚,你想甩掉可不成!”小虎子越发惊恐,呆呆地想了一阵,忽道:“那么,我把这功夫教给你,你不做我的妻子成不成?”
  于承珠见小虎子如此傻气,心想新娘必然要发怒的了。哪知新娘托腮一想,居然说道:“呀,你既然不愿做我丈夫,那也勉得。你把这功夫教我,我不做你的妻子罢。这功夫要练多久才成?”小虎子道:“迟则三年,快则一年。不过学了运功的,就可以自己练了。”新娘道:“学会的方法要多久?”小虎子道:“十天嘛差不多。”新娘道:“好,你十天之内教会了我,我十天之后放你走!”小虎子喜道:“真的?”新娘道:“我们苗家的话说一不二!”小虎子道:“好嘛,马上就教!”
  于承珠疑云大起,心中想道:“这新娘子看来并不是真心想嫁小虎子。她年纪虽然比我还小,却似甚有计谋,可能是大人教她的。唉呀,不好,莫非这是个圈套,要骗虎子的武功。”要知各派的武功心法,郡是本门之秘,绝对不能传给外人的,除非得到业师的允许。于承珠见小虎子就要传授,心中大急,不假思索,忽然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跳入新房!
  那小新娘突然见屋上跳下一个人来,这一吓非同小可,张开了嘴巴,却叫不出声来。小虎子一派茫然的神色,定着眼睛盯着于承珠,显得非常惶感,于承珠不理那个新娘,冲着小虎子嚷道:“小虎子,你认得我么?”小虎子退后两步,低声说道:“你,你,你是谁?咱们在哪儿见过?”那副说话的神气,就像梦游患者一样,也许他正在苦苦地思索,在哪儿见过于承珠?
  于承珠心中悲痛,看这情形小虎子定是吃了迷药无疑,可怜一个机伶的孩子,竟被折磨成这个模样,于承珠一伸手,抓着了小虎子的肩膊,叫道:“我是你的承珠姐姐,你不记得了么?”小虎子讷讷说道:“承珠?”似乎却仍然不敢认她。于承珠忽地想起张丹枫所授的“玄功秘诀”中,有一个方法能医失心疯的,于是突然伸出指甲,在他的人中掐了一下,小虎子“哗”的一声叫了起来,于承珠抢过新床上的那把扇,张开一拨,道:“认得我吗?”小虎子双眼一张,道:“嗯,这手法是你教给我的!承珠姐姐!”于承珠去年春天,初见小虎子之时,曾用扇子反拨小虎子泼她的污水,小虎子今晚以扇拨酒的手法,正是于承珠所授,于承珠用这方法,果然叫小虎子记起来了。
  于承珠大喜,道:“记得便好,快跟我走。”小虎子忽然现出惊惶之色,甩脱了于承珠的手,道:“不,我不走,你也要做我的妻子吗?”原来小虎子确是吃了迷药,于承珠用医失心疯的方法医他,并不对路,小虎子虽然记起了有一个“承珠姐姐”,但人却并未清醒。
  于承珠又好气又好笑,道:“我不会做你的妻子,我是要救你出去,你怕什么?”一把拖着小虎子便往外跑,忽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原来是那新娘抽出了一柄利刃,恶狠狠地向于承珠手臂便斩,口中骂道:“不要脸的女人,为什么抢我的丈夫!”
  于承珠哪里把她放在心上,反手一抓,立刻把她的那柄利刃夺去,掷出屋外,气她不过,回头骂道:“呸,你才不要脸,你哪里是诚心嫁他?你小小年纪,怎么这样奸滑,要骗他的武功?”那小新娘忽地哇哇大哭,在地上一滚,双脚突然乱踢于承珠,居然是莲花腿的功夫,小虎子正自叫道:“不错,你也说过不做我的妻子的!”忽见新娘乱哭乱踢,一时间又没了主意,于承珠反掌一扫,小虎子虽然神智不清,却还知道这是一记杀手,急忙拉着于承珠的臂膊叫道:“不要伤她,她是好人!”于承珠道:“什么好人?”扬手又要打下,小虎子忙道:“不要打她,我跟你走便罢!”于承珠正是要他说这句话,放过新娘,拖了小虎子立刻窜出门外。
  刚跑到外面的院子,忽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好大胆的妖女,居然敢到这儿抢新郎来了!”但见一个人拦着去路。
  正是在婚礼中强迫小虎子喝交杯酒的那个汉人,他穿的却是苗家服饰,两边臂膊各有五个银环,说话之时,以手作势,摇动银环,叮当作响,更显得诡异非常!
  于承珠懒得打话,玉手一扬,预先扣在掌心的三朵金花立即破空飞出,分打那怪人的眉兴、阳白、血海上中下三处大穴,那怪人哈哈一笑,手臂一挥,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只听得呜呜怪啸,左臂的一个银环忽然脱臂飘出,天下的暗器,十九都是直线飞行,这怪人所发的银环,却是上下盘旋,走一个半弧形的路子,来势远不如于承珠金花的迅猛,转眼之间,却把于承珠所发的三朵金花都卷入环中,望奇妙的是那银环能发能收,于承珠正拟拔剑抵御,那银环又已回到了怪人手中,怪人取出金花,微微露出诧异之色!
  于承珠也是吃惊不小,看那怪人所发的银环暗器,不止是手法奇妙,而且纯凭内力操纵控制,这一份功夫,也足以震世骇俗,于承珠急忙叫道:“小虎子,你想出去,咱们可得并肩闯啊!”心中想道:“小虎子这一年来功力大迸,有他相助,对付这个怪人,谅不至于吃亏!”
  却不料小虎子并无回答,于承珠回眸一瞥,但见他一片茫然的神色,竟是呆呆地观战,毫无半点出手的模样,于承珠大急,叫道:“小虎子,你怎么啦?”忽听得那怪人又是一声狞笑,冷冷说道:“抢新郎也得要人心甘情愿才行呵!呸,这样拖拖拉拉的,连一点羞耻都没有么?”于承珠大怒斥道:“你们才是硬抢新郎,呸,骗小孩子,不要脸!”那怪人冷笑道:“你要拉男人这里有的是,他不愿踉你走,你还在这儿纠缠什么?看在你这三朵金花的面上,我不伤你,你给我滚!回去告诉你师母知道,就说是赤城门下的蒙元子将这三朵金花留下了。她要取回金花,可到乌蒙山来!”
  于承珠几曾受过如此侮辱,气得玉颜变色,嗖地一声拔出青冥宝剑,厉声说道:“小虎子快踉我走!”向前便闯,蒙元子喝道:“小虎子留下。你给我滚!”长臂一挥,两个银环盘旋飞至,竟是要逼于承珠逃走,于承珠大怒,脚尖一点,身形疾起,不待那两个银环飞到,唰唰两剑,迎着银环便斩,于承珠的轻功剑法除了稍欠火候之外,在江湖上已罕有匹敌,那怪人还真料不到她来得如此之快,银环未及收回,已被她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削为四片!
  于承珠剑走连环,身形一移,青冥剑的锋芒已在蒙元子的眼前疾闪,蒙元子喝声:“好一把宝剑!”挥袖一拂,突然横掌切腕,擒拿手法既快且狠,竟不亚于娄桐孙,于承珠的剑招用老,急切之间竟是抽不回来!眼看持剑的手腕就要被那怪人一掌切断!
  小虎子“哎呀”叫了一声,忽见于承珠左手所捏的剑诀突然一收,五指靠拢,中、食二指微屈,指骨如棱,轻轻一“啄”,蒙元子还真料不到于承珠有此怪招,急忙后退,那招擒拿手自是不解而解。小虎子忽然叫道:“这是鹤拳!”于承珠道:“不错!”剑尖一指,左拳一个勾拳在剑底穿出,小虎子又高声叫道:“这是豹拳!”当日黑白摩诃在太湖山庄教小虎子练“罗汉五行神拳”,把大内的七名卫士当作“活靶子”,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其时于承珠与小虎子同在旁边观战,心领神会,都学会了这种上乘拳法。
  小虎子虽是受人作弄,中了迷药,但灵性尚未完全消失,忽见于承珠使出这种拳法,师父当日授拳的情景,依稀记得,苦苦思索,一时之间,却还未能想得起来,忽见蒙元子双臂箕张,拳打脚踢,狠狠扑击,于承珠又给逼得连连后退,小虎子呼道:“为什么不使龙拳?”于承珠道:“我忘记啦!”其实并不是她忘记,而是因为罗汉神拳的五种拳法中,龙拳最为用力,于承珠到底是个少女,气力远远不如对方,所以虽然知道这一招最好用龙拳化解,却不敢与对方硬碰。蒙元子看出她的弱点,在擒拿手中杂以刚猛无比的混元真力,幸而于承珠的剑法轻灵奇妙,青冥宝剑又专破金钟罩铁布衫这类硬功,罗汉五行拳中的鹤拳、豹拳、蛇拳不须用甚气力,正合于承珠使,于承珠右手使百变玄机剑法,左手使罗汉神拳,虽然处在下风,却也尚能抵敌。那小新娘不知什么时候己走到旁边观战,忽地叫道:“小虎子,你说话算不算数?”于承珠道:“小虎子,还不快走?她又要缠你做丈夫啦。”说话分心,险些被蒙元子一抓抓中,小虎子凛然一惊,大叫道:“为什么不用虎拳?”于承珠道:“哎哟,虎拳我也忘记啦!”蒙元子反掌一扫,于承珠踉踉跄跄倒退三步,竟不知她是否受伤。
  小虎子忽然跃起,“砰”的一拳打中蒙元子的肩膊,叫道:“这不就是虎拳?”蒙元子料不到小虎子会突然助阵,冷不及防,给他打得颇为疼痛,大怒喝道:“小虎子,你造反啦?”于承珠叫道:“对,再用龙拳!”身形一起,疾地点了那小新娘的哑穴,叫道:“小虎子,我与你合力将这大个子打倒,她就不会做你的妻子啦。”那小新娘本想拿话问住小虎子,要逼他传授功夫,岂知被于承珠点了哑穴,硬说她要缠小虎子做丈夫,小虎子果然恐惧,同时对于承珠又有了几分亲热之情,蒙元子恐吓也没有用,只见他又是“砰”的一拳打出,叫道:“瞧,这不是龙拳?”
  于承珠乐得哈哈笑道:“不错,这是龙拳!”青冥剑挽了一个剑花,一招“倒卷银河”,从上刺下,以蒙元子的武功,小虎子自是和他差得很远,于承珠这一剑虽然厉害,他要躲避,亦非难事。但而今是拳剑一齐攻到,他躲得开拳,就避不开剑,避得开剑,就定要中拳,权衡利害,自是不愿被于承珠的宝剑穿胸剁腹,而宁愿挨小虎子的拳头。只听得“砰”的一声,蒙元子的腰胯又中了一拳,登时身形晃了几晃,好容易才用擒拿法化解开于承珠的剑招。
  小虎子虽然只是十四岁的大孩子,但他从周岁的时候起,刚刚学走路,他的父亲张风府就用药水替他浸炼筋骨,一懂人事,就督着他磨练武功,故此他习技的年龄,并不在于承珠之下。加以张风府这一门的武功,乃是先练外功,后练内功,以外功为基础的内外双修之学,所以若论武艺,那是于承珠比小虎子强,若论气力,小虎子反而比于承珠大得多。这一拳打下,足有三四百斤力气,蒙元子虽然不至被他击倒,也几乎痛得哼出声来!
  于承珠大声喝彩,手底丝毫不缓,唰、唰、唰,又是连环三剑,叫道:“好,小虎子,我和你比一比,看是你的罗汉神拳厉害,还是我的玄机剑法厉害。”小孩子十九好胜,小虎子一连击中蒙元子两拳,哈哈笑道:“当然是我的拳头厉害,你看这大个子连闪也闪不开!看,我再用豹拳打他鼻粱!”一伸腰,左掌横拨,右拳倏地穿出,于承珠的剑势如银虹横掠,封着了蒙元子的退路,蒙元子逼得向前一跃,只听得又是“砰”的一拳,果然给小虎子正正击中鼻梁,就好像蒙元子特意凑上去挨小虎子揍一样。小虎子可乐坏了,又叫道:“瞧,你看我再用鹤拳!”鼻梁脆弱,一拳击中,鲜血直流,蒙元子心中暗暗嘀咕,想道:“这一拳可不能给他击中面门了。”反手一掌解开于承珠的攻势,提腿上踢,想踢开小虎子的拳头,哪知五行神拳妙用无穷,鹤拳讲究的是轻灵迅捷,蒙元子的弹腿虽快,小虎子的拳头更快,只听得“砰’的一拳,正正击中了蒙元子的膝盖,蒙元子登时弯了半截,小虎子叫道:“呀,你要向我跪地求饶么?我可不好意思再打你了。”
  他们这一场激斗,早惊动了土司堡内的人,有些闹完新房还留在外面跳花的人世跑进来,于承珠叫道:“不好,你不将这大个子打倒,咱们可走不脱啦!”青冥宝剑一起,疾剁蒙元子咽喉,逼蒙元子露出背心要害,竟无防御,小虎子叫道:“好,我再来一记龙拳!”用力劈了一拳,蒙元子一连挨了几拳,气力大减,这一拳再也禁受不起,一拳打下,立时大叫一声,仆倒地上,爬不起来!
  于承珠纵入人丛,伸掌舒指,有如彩蝶穿花,片刻之间,将拥进来的人,都点了穴道,非过十二个时辰,不能自解,于是一拖着小虎子的臂膊,一溜烟地跑出土司府门。
  月亮已过中天,跳花的小伙子们也全部散了,幽会的男女也藏到了密林深处,看不到踪迹了,山中一片寂静。于承珠与小虎子经过适才举行婚礼的那片草坪,草坪上余火未灭,花环丢得遍地都是,于承珠一看,小虎子身上穿的还是新郎服饰,不禁哑然失笑,又觉一片茫然,今夜的奇遇,真似一场梦境。小虎子却还似在梦境中未醒过来,一对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尽瞧着于承珠,半晌问道:“你要带我到哪儿去?”一副茫然无所适从的神气,于承珠反问道:“你想去哪儿?”小虎子道:“不知道:“于承珠道:“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小虎子道:“不知道!”于承珠道:“怎会不知道?难道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想一想:你那个小新娘是几时出现在你的身边的?难道她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吗?”说着噗嗤一笑,小虎子低头默想,眼光甚是惶惑,半晌说道:“真奇怪,她真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我好似是一觉醒来,就见她在身边服侍我了。”
  于承珠奇怪之极,又问道:“你的师父呢?”心中想道:“黑白摩诃相貌怪异,小虎子总不应忘记吧。”小虎子道:“师父,什么师父?”于承珠道:“你的武功是天生的吗?谁人教你的武功,你记不记得?”小虎子想得头昏脑涨,道:“好像有许多人教过,哈,对啦,你也教过!我用扇子拨酒的功夫就是你教的,你是我的师父。”
  于承珠啼笑皆非,想道:“他不知吃了什么迷药,连师父都忘记了?但看这情形,他又似乎不是完全迷了灵性,例如他见了我之后,却也还能记得起来。”
  小虎子问道:“姐姐,师父,咱们现在去哪儿?”于承珠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笑道:“我不是你的师父,我是你的姐姐,你的师父是一黑一白的两个印度人。”小虎子眼珠一转,若有所思,忽道:“我怕。”于承珠道:“怕什么?”小虎子道:“怕你!”于承珠笑道:“干嘛怕我?”小虎子道:“她说过的,除了她之外,就没有好人。你今晚将她也打伤了,我怕。”于承珠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她”是指那小新娘,笑问道:“你这样信她的话吗?”小虎子没有回答,于承珠道:“那么她要做你的妻子,你不怕吗?”小虎子身躯一震道:“是呀,看来每一个人都可怕。”看他的神气,竟似是有些畏缩,不敢跟自己走了。
  于承珠心中暗思:“怎样才能令他相信自己?”忽然在他腰间一触,道:“你爸爸遗给你的缅刀还在么?”小虎子呆了一呆,道:“在!”那缅刀从百炼钢炼成绕指柔,小虎子缠在腰间当作腰带,连他的“新娘”也没有发现。
  小虎子解下那口缅刀,在空中虚劈两刀,道:“这不就是!”一时兴起,就在草坪上使出一路五虎断门刀法,笑道:“你瞧,我还没忘记呢!”于承珠道:“不错,你的记性真好,再想想看,这路刀法是谁教给你的?”小虎子傲然说道:“当然是我的爹爹,我爹爹是一个大英雄,大好汉!”于承珠忽道:“你爹爹的那片血衣呢?”小虎子又呆了一呆,讷讷说道:“血衣?”于承珠道:“是呀,血衣!这样的事,你怎能忘得了?”
  要知人为万物之灵,不论什么厉害的迷药,可以教他忘一切事情,但总不能教他忘了父子的天性。何况正像于承珠崇拜她师父张丹枫一样,小虎子最崇拜的是他的父亲,这一下渐渐唤起了他模糊的记忆,呆了一呆,说道:“咦,我爸爸为什么留给我这片血衣?他是受了什么冤屈死的?”于承珠猛然问道:“你爸爸是不是好人?”小虎子怒道:“那还用说!”于承珠道:“这把缅刀和这片血衣是谁交给你的?”小虎子睁大眼睛了,突然叫道:“是你!呀,承珠姐姐,我相信你了,你是好人!告诉我,我爸爸为什么要将血衣留给我?”
  于承珠微笑道:“你相信我那便好了,你父亲的事情以后我再告诉你。你快想想,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那两位师父又到哪儿去了?”于承珠怕他再受刺激,故此不愿在他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的时候,重把旧事提起。
  可是小虎子仍然想不起来。于承珠没有办法,忽地想道:“我早听说苗区中有许多古怪的药草,不如我带他去问问那个老大娘。”这时小虎子已是完全信服了于承珠,对她的说话百依百顺,服服帖帖地跟她到了那苗族老大娘的茅舍。
  那老大娘刚刚熟睡,忽被于承珠惊醒,起身说道:“闹新房闹完了吗?我还以为你要到天亮才回呢!”燃起松枝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好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你,你不是新郎吗?呀,好大胆的闺女,你怎么把土司的新郎也拉回来了?”
  于承珠道:“他是我的弟弟,他不知是吃了什么迷药,糊里糊涂的把什么都忘记了。他并不情愿做土司家的新郎!”老大娘张口结巴,道:“有这样的事?”将火把在小虎子脸上仔细照了一照,忽地惊惶失色,将于承珠拉过一边,道:“不好,他不但是吃了迷药,而且还中了蛊,一年之后,若不讨得放蛊之人的解药,必死无疑。敢情是土司的女儿怕你弟弟变心,所以放了蛊。迷药已难解救,蛊药更是非亲自放蛊的人解救不成。”于承珠吃惊非小,但听那老大娘口气,好像迷药并非绝对无解,心中反而稍宽,便求那老大娘解这种迷魂药,老大娘沉吟半晌,匆匆出门,过了一会,采了一束草药回来,立刻煎茶给小虎子喝。
  小虎子喝了一口,皱眉说道:“好苦。”于承珠温柔地看他一眼,道:“英雄好汉,天不怕,地不怕,还能怕苦。”小虎子道:“对!”一仰脖子,把苦茶咕噜咕噜地喝得干干净净,忽道:“呀,我想打瞌睡。”老大娘轻轻拍了他两下,道:“好吧,你就睡一会儿。”
  小虎子盘膝一坐,闭目假睡,看那姿势,正是打坐运功的姿势。于承珠取出一锭银子,道:“老大娘多谢你啦!”那苗族的老大娘怫然不悦,不接银子,说道:“我是见你心好,才帮你的忙,难道是贪图你的银子来了?”于承珠连忙道歉,老大娘叹了口气,道:“我这解药也不知成不成呢?”于承珠心中一凛,道:“怎么?”老大娘道:“我采的这种草药虽然能解一般迷药,你弟弟吃的却似是我们苗区中也很难寻获的‘忘忧草’,更加中了蛊,只怕吃了我的解药之后,世未能完全清醒。不过在他吃了迷药之后的种种事情,却一定能清楚地记起来。”
  过了一会,忽见小虎子伸了一个懒腰,张眼叫道:“好舒服!我记起来啦,我的两位师父在一个古怪的屋子里和人打架。”于承珠大喜,急忙谢过那位老大娘,老大娘道:“不错,你们应该赶快逃走。天一亮,那就不容易逃啦。”
  于承珠与小虎子跑到外面,赶忙问道:“你的两位师父和什么人打架?你和他们又是怎样分手的?”小虑子道:“我和两位师父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有一天,不知怎的忽然闯进一个古堡,古堡里正在摆设筵席,里面的人相貌都是奇奇怪怪的,有一个头顶光秃秃,皮肤于瘪,活像僵尸模样的怪人,更是可怕。不过他们对我的两位师父却像很恭敬,请他们喝酒,不知怎的却忽然打起架来啦,我帮两位师父打那个怪人,被他抓了一下,登时不省人事,一觉醒来,却睡在土司的家里,她给一碗热茶我喝,喝了便觉糊里湖涂,不过她对我却真好,天天衣不解带地服侍我,我病好之后,她又天天缠我,说要做我的妻子。早知妻子这样不好惹,我也不敢答应啦。”
  于承珠噗嗤一笑,听小虎子说话,许多事情他已然能够记忆,尤其是到了土司家中之后,更记得明白。不过神智还未完全清楚。于承珠想道:“中蛊之事,要一年之后才发作,尽有时间逼那妖女拿出解药,倒是黑白摩诃的下落应该先查个水落石出。”便问小虎子道:“那古堡坐落何方,你还记得吗?”
  小虎子道:“我试去找找看,好像就在对面的那个山中。”这回是他带着于承珠走,山路迂回曲折,亏他居然记得方向,走了好一会,穿进一个幽暗的峡谷,月光被岩石挡住,只有一点点漏下来,仅能辨出模糊的景物,山上老鸦夜啼,幽谷中时不时刮来一阵阵的寒风,令人毛骨悚然,于承珠也不觉有些心怯。走了好久,小虎子道:“到啦,你瞧,就是这个古堡!”
  那古堡式样奇特,四周建有城墙,左右两侧,却有一个圆塔形的建筑,城墙下面开有一道窄门,仅可容一人通过,里面透出灯火,门户打开,内间谈笑之声,隐隐可闻,这时已是四更时分,堡内却还有灯火人声,满透着怪异之象,于承珠略一踌躇,便挽着小虎子的手硬闯进去。
  只见大厅上摆着一个长桌,桌上堆满酒席,却只是主位上坐着一个人,客位空空如也,这人头顶光秃秃的,皮肤干瘪,果然像个僵尸,酒席两边的长廊上,却各有一队男女排立伺候,好像在等候甚么尊贵的客人。
  小虎子叫道:“就是这个人!”那僵尸模样的怪人,骤然见小虎子出现,“咦”了一声,叫道:“你不在土司家里作新郎,来这里作甚么?”小虎子大叫道:“我不要妻子,我要师父!”那怪人冷冷说道:“你有什么师父?”小虎子嚷道:“我怎么没有什么师父?我不止一个师父,黑师父和白师父那天不是在你这里打架吗?快还我的师父!”那怪人面色越发难看,向旁边一个弟子说道:“是谁把解药给他吃了,快给我将他拿下!”那名弟子刚踏出脚步,被于承珠发出一朵金花,打中穴道,双臂伸出,作势擒拿,却动也不能一动。那怪人磔磔怪笑道:“原来有张丹枫在背后给你撑腰,怪不得敢到这儿来讨人!”仰天大笑三声,叫道:“张大侠盖世英名,怎的却这样藏头露尾?派两个小孩子来扰乱,自己却躲在一边,不怕传出去给别人笑话吗?相请不如偶遇,请进来同喝三杯,又有何妨?”
  于承珠见那怪人装腔作势,弯腰张手,作请客进来的神气。不觉噗嗤一笑,道:“你见鬼么?我师父现在大理苍山,你要请他赴宴,快写请帖让我替你带去!”那怪人绝对料不到于承珠有这样的胆子,以为定是张丹枫和她同来,还以为小虎子也是张丹枫解救的,心有忌惮,故此不拟对他们动手,而今一听,张丹枫还在大理苍山,面色一沉,对小虎子道:“你听不听我的话?”两道眼光在小虎子的面上一扫,又向于承珠狠狠地瞪了一眼,小虎子和于承珠都不自禁地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战,于承珠但觉目光中似有一股魔力,令人心神恍惚,不寒而栗,于承珠急忙镇摄心神,悄悄对小虎子道:“快运玄功,不要看他!”
  小虎子呆了一呆,似是受了那怪人的催眠,却又忽然惊醒,大声叫道:“谁听你的话?我只听师父的话。我的两位师父呢?”那怪人道:“你的两位师父不是我的对手,给我打跑啦!”小虎子叫道:“胡说,我两位师父盖世英雄,你够他打?”那怪人道:“好,你不信我就带你看他们去!”瞪着眼睛,一步一步向小虎子行来,面上却露出极其诡异的笑容。
  于承珠暗叫不妙,一扬手打出三朵金花,那怪人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舒掌一挥,五指疾弹,只听得铮铮数声,三朵金花都给他弹得向侧方斜飞,嵌入殿上梁柱之中,列成了一个品字形,按照这个方位,若然是打在人身之上,那就是左乳突穴、右乳突穴和脐门穴了。三朵金花分打三处穴道,竟然被他挥手之间,全数弹开,而且方向不变,这手功夫,确足以惊世骇俗。于承珠也不禁变了颜色。要知于承珠的金花,四边锋利,从无人敢用肉掌来接,这怪人却只用手指轻弹,便能将金花弹飞,听那铮铮之声,竟似碰到金属一般,好像他的手指竟不是血肉做的。
  于承珠叫道:“小虎子,快用龙拳!”她的青冥剑也立即出鞘,小虎子在前,“蓬”的一拳,先击中了那个怪人。其声有如败革,小虎子年纪虽小,这一拳少说也有三四百斤气力,那怪人竟是连身躯也不晃动一下,挥袖一拂,又将于承珠的宝剑荡开,哈哈笑道:“宝剑虽利,能奈我何?”侧目斜视,却盯着小虎子道:“哼,你敢不听我的话!”小虎子又是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战,于承珠挥剑急上,唰,唰,唰,惊雷迅电般地疾使连环三剑,那怪人傲慢之极,过于大意,仍然施展飞袖的功夫,想用内力荡开于承珠的宝剑,哪知百变玄机剑法端的是变化莫测,要不然怎能称得上天下第一精妙的剑法,于承珠两剑虚削,最后一剑,突然转换方位,只听一声裂帛,那怪人的长袖已被削去了半截。
  于承珠暗叫可惜,这一剑她原是想削断那怪人的手腕的。虽然如此,那怪人的傲气亦已消了几分,一转身,避开了于承珠的一剑,小虎子又是蓬的一拳,打中了他的小腹,忽觉他的小腹却有一股吸力,拳头拔不出来,小虎子涨红了面,刚叫得一声:“姐姐”,陡地似腾云驾雾般地给那怪人抛起,于承珠大惊,一招“天河倒挂”,反手削他臂膊,那怪人右边长袖一卷,把宝剑一裹,于承珠剑锋一颤,又把他的长袖割断,心念方动,想趁势刺他胸瞠,却忽地闻到一股异香,从他的袖管中飞出来,于承珠急忙闭气抵御,剑尖尚未刺出,却被那怪人点中了穴道。那怪人哈哈笑道:“我倒想容你把剑法使全,看看玄机剑法有何等精妙,只可惜我要款待贵宾,难以奉陪了。”
  于承珠与小虎子都被点了穴道,被那怪人杂置在廊下的弟子行列中,于承珠不能动弹,心头却还清醒,好奇之念,油然而生,不知这魔头的宾客,又是何等样的怪人?只见那怪人换过衣裳,命令奏乐。乐声一停,两个人走了进来,于承珠忽觉眼睛一亮,但见来的乃是一男一女,那女的竟然是金发的西域美人,只见她长裙曳地,仪态万千,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如此贵妇出现在如此怪异的地方,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那男子身长貌秀,有如玉树临风,一眼瞥去,却不知他是胡人还是汉人?他穿的乃是胡服,高高的鼻子,双眼熠熠有光,但却是黄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面貌也似汉人,这时男女牵手同出,态度甚是亲热,小虎子看得出神,于承珠却在心想:他们是不是一对夫妇呢?
  忽听得那男子说道:“多谢王爷你的招待,我们在贵堡已打扰多日,实在不便久留,今日告辞了。”说的乃是汉语,不过有些生硬,好橡是远离了家乡的归客,乡音未改,但已不能说得流畅自如了。
  于承珠暗暗嘀咕:“这僵尸般的怪人是哪门子的王爷?”心中疑云大起。须知于承珠乃是阁老于谦的女儿,对明朝的体制大致知道,明朝自太祖朱元璋开国之后,虽然分封各王子到各地为王,但并未听说有皇子封到贵州来的,而且即算是王爷,他的“王府”也不会设在这样的荒山幽谷之中,那分明是冒充的了。
  那僵尸般的怪人对他们执礼甚恭,面上堆满笑容,躬身说道:“小王得蒙公主和驸马光临,真是三生有幸。驸马既执意要走,小王也不便久留。但此去中国京都,山长水远,路途不靖,必须有能人护送,才得安心。”
  于承珠更是惊奇,心道:“果然是一对夫妇,不知是哪一国的公主。既然贵为公主,何以没有随从,中国虽号称上国,但国势衰微,很久以来,已没有远方国家的使者来朝贡,更何况公主亲临,而且即算是他们代表本国,要到北京朝贡,也不须取道贵州,要不须穿过这样的穷山峻岭,事情怪诞不绝,疑团百出,莫非又是假冒的不成?但看这两人神气,均是雍容华贵,自有一种尊严,却又不似假冒。”于承珠百思莫解,暗暗纳罕。
  那被称做驸马的男士稍稍现出踌躇的神色,半晌说道:“我们本来有两位异人相送,中途失散,久候不来,我们只好先走了。”那怪人道:“这样不成,不如我派人护送公主和驸马吧,请驸马将国书和礼物交托给他,此人是有名的勇士,武功高强,忠实无比,驸马可以放心。”
  那驸马摇摇头道:“不必啦,礼物我已付托给那两位异人,我们空身上路,没有什么顾虑,路上纵有些毛匪,我大约也还对付得了。”那怪人又赔笑说道:“驸马爷文武兼资,小王佩服得很。但公主到底是金枝玉叶,即算是仅受惊恐,那也很不值啊。噢,驸马你说的那两位异人是不是一黑一白的印度珠宝商人,名叫黑白摩诃的孪生兄弟?”那驸马奇道:“贵王怎么知道?”那怪人道:“他们派一个小徒弟到这儿说的,我还不敢相信,原来真是他们。”那驸马喜道:“黑白摩诃的小徒弟在哪儿?”那怪人道:“在这儿!”立即走到众人中将小虎子拉出,于承珠冷眼旁观,知他已用极俐落的手法解了小虎子的穴道,但却还是暗扣着小虎子的脉门。
  小虎子打了一个冷战,乖乖地跟着那怪人走,于承珠好生怀疑,心中想道:“小虎子索性倔强,虽然脉门受制,也不应如此服帖?”仔细一看,但见那怪人冷森森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小虎子,小虎子竟然显出精神恍惚的模样,于承珠大为着急,却叫不出声来。
  只听得那怪人问小虎子道:“你和你的黑白师父一路同来的是么?”小虎子道:“不错。”那怪人道:“你到这儿来找师父,是么?”小虎子道:“正是。”那怪人道:“你等到师父之后,还要和他们同走的,是么?”小虎子道:“是呀,一点不错!”那驸马忽道:“小虎子,你还认得我们吗?”小虎子呆呆地望着他们,似是依稀认得,一时间记不起来。那怪人微笑道:“小孩子记性差,驸马爷没和他见过几次面吧?”那驸马道:“嗯,在天竺喀林邦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他好像还机伶得多!”那怪人道:“他来这儿,水土不服,病了几天,刚刚才好!”拍拍手道:“请蒙元子来!”一个穿着苗装的男子从内间走出,正是在土司府中摆布小虎子的那个人。
  那怪人又道:“小虎子,你还记得这个人吗?”小虎子道:“记得,昨晚他还和我在一起。”那怪人对驸马道:“这位蒙元子和黑白摩诃是好朋友,黑白摩诃这几天就会到来,驸马若是急着起程,我叫蒙元子护送你们,让黑白摩诃随后赶上好了。”那驸马见了小虎子之后,对那怪人的话,似是信了几分,点了点头。那怪人道:“好,那么我给公主和驸马饯行。”在白玉酒杯中倒了一杯碧绿色的酒,先递给驸马,这酒正是苗区中独有的迷魂酒。
  驸马接过酒杯,刚刚碰到唇边,忽见眼前金光一闪,呛啷一声,白玉杯裂成四片,脱手飞去,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酒中有毒,这厮不是好人!”
  却原来在这一会子功夫,于承珠已运用内功,自行冲关解穴,那怪人料不到她年纪轻轻,竟有这样上乘的内功,冷不及防,阻止已来不及。于承珠运剑如风,向那怪人疾攻猛剁,那怪人衣袖一抖,一缕异香,直冲于承珠鼻观,于承珠屏息心神,反手一剑削出,转头换气,忽听得那怪人大喝一声:“撒剑!”于承珠只觉剑尖好似有千斤压力,原来那僵尸般的怪人趁着这个空隙随手在桌上拿起一双玉筷,挟着了于承珠的剑尖,那怪人的功力比十承珠高出何止一倍,于承珠虽有绝好的剑法,毫无办法施展。
  小虎于忽地叫道:“承珠姐姐,不要着慌,我来助你!”“砰”的一拳打出,龙拳的招式刚使到一半,胳膊突然给蒙元子一反扭,蒙元子今晚被小虎子连打几拳,心头气恨未消,这一下擒拿手扭得甚为厉害,小虎子痛彻骨髓,也亏他挺得住,居然未叫出声。那驸马眉头一皱,正想发话,忽听得门外一声怪笑,有人喝道:“谁敢欺负我的徒儿。”
  轰隆一声,大门倒塌,有如迅雷暴击,狂风骤起,大厅上烛光摇曳,人人变色,只见黑白摩诃已冲了进来。这两兄弟形貌相同,心念如一,连说话的声音也一模一样,两人同时怒喝,说话的快慢语句均是不约而同,就似是出于一人之口,有如金铁交鸣,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蒙元子急忙放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砰”的一声,蒙元子己被黑白摩诃打得飞了起来,给抛到厅中心的长桌上,那桌上摆满食物,被蒙元子的身躯一氏,桌腿登时断了,桌上的碗碗碟碟更是破碎无遗,哗啦啦一片刺耳的嘈音杂响,这威势的确骇人之极。
  黑摩诃哈哈大笑,叫道:“龙拳要这样打才够劲道。小虎子,瞧清楚了,我再教你练拳!”衣袖一拂,又是呼的一拳打出,他距离那僵尸般的怪人尚有数丈,拳风一起,拳头已倏地打到了那怪人的面门,于承珠只觉剑上一轻,原来就在此时,怪人挟着于承珠宝剑的那双筷子,早已被黑摩诃的衣袖拂断。黑摩诃拳袖两用,招数的奥妙已是匪夷所思,而衣袖这样柔软之韧,竟被他运用得有如刀剑,那双筷子被“削”得整整齐齐,从中分为四段,内功之强,更是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那怪人避已不及,随手抓起两个小徒弟一档,这两个小徒弟能有几年火候,比起蒙元子来更是大大不如,幸而黑摩诃临时收势,只用了三成力量,饶是如此,这两个小徒弟亦已禁受不起,被黑摩诃一拳打飞,一个断了肋骨,一个折了手臂,都倒在地上哼哼嘟嘟地爬不起来。廊下的众弟子大为寒心,纷纷走避,生怕被师父抓起来当作盾牌。
  那怪人忙叫道:“黑白摩诃,有话好说。”白摩诃道:“有什么好说?我这拳头还未发市呢!喂,小虎子;你的罗汉神拳忘了没有?”小虎子哭丧着脸说道:“师父,我这条臂膊不能用力啦!”白摩诃道:“胡说,怎么不能用力?”抓着他那条被扭伤的臂膊一按,轻轻一拉,小虎子登时痛楚若失,白摩诃道:“好,那人扭伤你的臂膊,你去打他十拳。”蒙元子刚爬起来,被小虎子迎面一拳,又打得皮开肉裂、跄跄踉踉地直退了十来步,几乎又再仆倒。
  黑白摩诃哈哈大笑,喝道:“好呀,你这老魔头也吃我一拳。”两兄弟同时飞起,双拳齐出,那怪人抓起一个云石茶几一挡,云石也给打得碎裂纷飞,那驸马忽道:“两位师父休得莽撞!”黑白摩诃瞪眼说道:“怎么?你请我们护送,却怎的不许我们打人?”那驸马道:“他是藩王。”黑摩诃大笑道:“什么藩王?他是乌蒙山的妖人盘天罗,在这里弄鬼作怪!”两兄弟道上去再打,盘天罗叫道:“黑白摩诃,我好意与你商量,你当我怕你不成!”在腰间一拍,手中忽地多了一件奇形怪状的兵器。
  这兵器似是一条软鞭,但鞭的周围,却满是锯齿状的尖刺,名称就叫做“锯齿鞭”,这种鞭法,只有乌蒙山的赤震道入门下能使,不但可以卷走敌人兵刃,更厉害的是这种“锯齿鞭”专破气功,只要身体一被沾上,立刻皮开肉裂,多好的内功也难抵挡。
  黑白摩诃纵声大笑:“乌蒙山的看家本领也拿出来啦!你有神鞭,咱们也有宝杖,倒要看看是你的神鞭厉害,还是咱们的宝杖高强?”黑摩诃抽出绿玉杖,白摩诃抽出白玉杖,绿光白光,交叉飞舞,只听得一阵叮当之声,俨若繁弦急管,有如琵琶圣手,用飞快的轮指奏乐一般!盘无罗倒抽一口冷气,抽鞭一看,只见鞭上的锯齿全都倒卷,原来在这刹那之间,他们已过了十余二十招,黑白摩诃这两柄宝杖是至坚至硬之物,当年张丹枫用青冥宝剑与他们交手,也不能将这两柄宝杖损伤,何况是锯齿鞭?反而是锯齿被宝杖磨钝了!
  黑白摩诃双杖一合,一步一步地向中心合围,盘天罗这条锯齿鞭长达一丈五尺,舞动起来二三丈内,无人敢近,不料而今撞着了克星,不但武功及不上对方,连兵器也不及对方,眼看圈子越缩越小,再过片时,盘天罗定然要伤在黑白摩诃杖下。
  忽听得于承珠叫道:“小虎子,你怎么又不打啦?”白摩诃回头一瞥,只见小虎子眼光呆滞,站在蒙元子面前,拳头慢慢垂下,蒙元子双眼圆睁,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虎子,沉声叫道:“小虎子,你得听我的话!”
  白摩诃大吼一声,倏地跃出圈子,喝道:“小虎子,你怎么啦?我教你的罗汉神拳,你都忘了?”于承珠道:“小虎子吃了他们的迷药啦!”白摩诃叫道:“原来如此!”把小虎子一把扯过,在他脑门、背心、左胁,连拍三掌,叫道:“快去打他,他是坏人!”白摩诃这三掌是瑜珈术中一种极奇妙的功夫,神经错乱、灵性迷失的人被他一拍即酸,小虎子眼神骤长,霎时间好像换了个人,忘记的事全都记了起来,蒙元子对他的折磨,将他摆布等等事情,都历历如在目前,小虎子叱咤一声,不须于承珠再叫,果然便像一头小老虎似的扑上去,一口气连使出龙、虎、豹、蛇、鹤五种神拳,蒙元子适才中了黑白摩诃一拳,功力已消了一半,如何以受得起,被小虎子打得皮开肉裂,筋断骨折,仆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再也爬不起来了!
  黑白诃大笑道:“好,我就让你把帮手唤出来再打!”双杖支地侧目斜睨,只见怪啸声中,大厅上又突然涌出两个怪人!正是:
  双双异国奇人到,虎斗龙争又一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