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剑影刀光 好人戏义士 天愁地暗 皇室杀忠臣 散花女侠 梁羽生

  樊英在隔墙看得血脉紧张,恨不得过去相助,只见那童家骏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嗤,嗤,嗤”声如炒豆,发出歹毒的暗器“五毒针”,面色狰狞,厉声骂道:“张风府,饶你有通天本领,今晚也难逃性命!”
  张风府左手一压鞭梢,右手反袖一佛,将十几枚五毒针都拂得反射回去,陆展鹏的软鞭是用金丝缠上虎筋再绕上千年山藤,坚韧非常,被张风府一压一扯,软鞭不断,陆展鹏虎口却已流血,忽听得“嗤嗤”声响,急忙一个“凤点头”疾避之时,肩膊上已被一枚五毒针透骨穿过!
  陆展鹏大吃一惊,想不到八年不见,张风府功刀又强了一倍,童家骏大叫道:“陆兄,并肩子上呵!这厮中了我的毒掌,咱们缠死他!”张风府陡觉肩上麻木,手臂不灵,急忙运一口气,阻止毒气上行,童家骏一个虎跳,左臂一圈,右掌平舒,“吓”的一声,又是一下毒掌,张风府何等样人,这次焉能给他打中。故意卖个破绽,让他欺近身边,陡的反手一掌,童家骏急忙缩步,却已被掌锋扫中手腕,登时起了五道红印,手腕吊了下来。陆展鹏疾扫三鞭,回身欲走,童家骏道:“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今日他若然不死,咱们兄弟日后也难逃性命!”随即将两颗药丸一弹,道:“这是解药,你快接着!”张风府一个虎吼,陡地飞身跃起,右掌斜斜劈下,左手一挡,童家骏双拳一架,陆展鹏软鞭一扫,堪堪抵敌得住,但那解药已给他抢去一颗。
  陆展鹏中了一枚五毒针,臂膊正自发麻,急将解药服下,只见张风府也吞下了解药,竟然堵住了他们的退路,大声喝道:“你们两人因何暗算于我,快说出个道理来,要不然叫你等难逃公道!”陆展鹏吓得面青唇白,只见童家骏“哎哟”一声,原来是他把脱了臼的手腕强自接上,痛得汗出如浆,陆展鹏目光闪烁,示意叫童家骏退后,便想夺门逃命,童家骏叫道:“陆兄,咱们万万放松不得,宁可三人都死,不能叫他独生!这解药是五毒针的解药,对毒砂掌可是不能济事,咱们缠死他!”陆展鹏深知张风府的厉害,回心一想,若是现在逃走,纵然暂时能夺门奔命,但容得张风府自己从容疗治,以他深湛的内功,不出十日,定能复原,那时他能来寻仇索命,自己与童家骏都是准死无疑,倒不如照童家骏所说,最多与他三人一齐战死!
  童家骏的毒砂掌与五毒针,虽然都是用同样的毒药熬汁所炼,但功力却自不同,毒针细小,专打穴道,毒掌因夹有金刚掌力,却可以令敌人同时内外受伤,而且手掌的面积比毒针大数十百倍,毒力自是厉害得多,张凤府虽吞下解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虽仗着一股真元之气,护着心头,并竭力阻遏毒力发作,但功夫却因此受了影响,童、陆二人以二敌一,虽然还是处在下风,张风府亦吃力非常。
  倏忽之间,斗了十多二十招,双方险招迭见,陆展鹏溜滑非常,展开腾挪闪展的小巧身法,一味游斗,口中发话道:“张风府你若是好汉,应自行了结,兔被天下英雄所笑。”张凤府喝道:“放屁!束手任你宰割,反而是好汉了吗?你这个话是那门子的道理?”陆展鹏道:“张风府,你须知今晚之事,咱们乃是奉皇上的差遣,你是臣子,主上要赐你一死,你不遵命,却反而要我们陪你死,哈哈,这道理又说得过去吗?”古代之时,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陆展鹏的话,倒并不是强辞夺理。但陆展鹏却没想到,张风府自从听张丹枫上劝,归隐以来,深受张丹枫的影响,早已把为一家一姓愚忠效死的观念抛之脑后,只见他虎目圆睁,怒极愤极,反而哈哈大笑道:“陆展鹏,你这无耻匹夫,原来你是要我成全于你,借我颈中的热血,染红你头上的乌纱,哼、哼,这样的话,你居然也说得口。”说话之间,掌法越发越厉,只听得“咕咚”一声童家骏被他掌风所迫,自己撞在石墙之上,险险晕倒!
  陆展鹏一招“云麾三舞”,将张风府挡了一挡,又发话道:“怪不得皇上早看出你脑有反骨,你果然发出这等无父无君之言。张风府,你可知叛逆之罪么?你若束手就擒,只你一人身死,若还抗拒,定必九族皆诛!”张风府为祈镇护驾十有余年,在土木堡一战,威震中外,更是具见忠肝义胆,骤然被加是“叛逆”之名,心中大愤,瞬息之间,连劈三掌,将童、陆二人逼得连连后退,大声喝道:“也先入寇之时,你在哪儿?哼,而今反而你是忠臣,我是叛逆了?”陆展鹏道:“张风府你还不服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与张丹枫交好,皇上早已知道,张丹枫是何人?你不知道吗?朝廷律例定得分明,与叛逆同谋便与叛逆同罪,你还有何辩说?再说,当年于谦擅立皇帝,你统率御林军做于谦的心腹,听于谦的指使,这还不是叛逆,尚有何等事情称得叛逆?”张风府圆睁双目,大喝道:“如此说来,于阁老也是叛逆了!”陆展鹏冷笑道:“这还用说?皇上早已安排妥当,一登位便将于谦下狱,由三司会审,公布其罪,明正典刑,哈哈,张风府,你的于阁老此刻只怕已经身首异处啦!”张风府心胆欲裂,眼一闭,陆展鹏软鞭和童家骏的铁掌立刻如狂风暴雨般地疾攻而上。
  张风府突然双眼一睁,大声叫道:“罢了,罢了!于阁老也是叛逆,那我万死何辞?好呀!叛逆来了,吓,吓!先杀你这两个狗才!”状若疯狂,左打一拳,右劈一掌,童家骏尚且不知厉害,双掌横胸一挡,被张风府一掌斜劈,突然一个反手擒拿,用力一拗,他刚刚授好的右臂,竟被拗得在肩膊之下,齐根断了!
  童家骏也确是凶悍之极,断了右臂,血流如注,仍然嘶声叫道:“缠死他,他的毒伤已经发作啦!”陆展鹏使的软鞭可达一丈开外,他绕着室中的家具游走,僻僻啪啪地挥着软鞭,照着张风府没头没脸地乱打,张风府焉能给他打中,但陆展鹏仗着长兵器的便利,使用如此狡猾的战法,张风府在一时之间,也抓他不着。
  童家骏的毒砂掌厉害非常,张风府中了一掌,虽仗着精纯的内功,运气护着,但时间一长,右臂更觉麻木,转动不灵。陆展鹏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哈哈笑道:“张风府,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么?念在多年同僚之情,我一定能替你办到。”陆展鹏的用意是想激他怒火攻心,毒发更快,张风府陡地一声大喝,一脚将圆桌踢翻,挡着门口,接着僻僻啪啪的一阵乱响,张风府将室中的屏风桌椅等物,尽都推倒,飞身便来追击,陆展鹏吓得魂飞魄散,陡听得张风府又是大喝一声,一手抓着了陆展鹏的软鞭,陆展鹏急忙松手,伏地一滚,直滚到了书橱的底下,张风府一脚踢出,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有人叫道:“小心!”
  书橱倒塌声中,阴阳面战三山与矮冬瓜闻铁声骤然窜出,忽闻得战三山一声怪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就抓着了张风府的肩脾锁骨,大声叫道:“闻兄弟,侠将他毙了!”这一下张风府做梦也料想不到,战、闻二人是当今皇上的御林军统领与锦衣卫指挥,陆展鹏与童家骏则是“太上皇”的亲信;两皇争位,按说双方乃是敌对之人,他们适才躲在橱后,张风府虽不望他们相助,但怎样也料不到他们却反助对方,突施袭击。
  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驰名武林,这一抓赛如五把铁钳,张风府上半身顿时麻软,使不出劲来,只见闻铁声锋地一声,弹出腰间软剑,寒光闪闪,照着张风府的心头便戳,口中却嘻嘻笑道:“张大人,今日是你的死期到啦!”陆展鹏亦已爬了起来,拾起软鞭,扬鞭便扫,哈哈笑道:“战、闻二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今后是一殿之臣啦!”
  在这瞬息之间,张风府已连用几种身法,哪料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确有独到的手法,一被搭上,即如附骨之疽,竟然摆脱不开,眼见闻铁声的软剑与陆展鹏的软鞭都同时打到,张风府陡然又大喝一声,俨如晴天打了个霹雳,猛虎在笼,雄风仍在!这一喝吓得闻、陆二人胆战心惊,长鞭软剑竟然停在半途,猛然之间,竟是给吓着了,说时迟那时快,张风府腾地飞起左脚,接着飞起在脚,将闻、陆二人都踢了个筋斗!左肘一撞,左手翻过肩头,猛地一抓。
  战三山最工于心计,他适才躲在书橱之后,听到了陆展鹏与张风府的说话,知道太上皇已经复辟,便立时决定弃掉故主,改投新君。心中想道:“太上皇最忌于谦、张丹枫、张风府三人,于谦已擒,张丹枫在野,本事最大,一时捉拿不到,剩下的张风府,太上皇用官位笼络他,他又不肯为太上皇所用,难怪太上皇要杀死他。我若能将张风府杀了,改投新君,那就是最好的赎罪立功之礼。”但忌惮张风府的武功了得,心中又想道:“不如先作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出而收拾残局,那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陆、童二人恶斗之后,不死亦将残废,这御林军的统领,舍我其谁?哈哈这一石三鸟之计,岂不妙哉!”他盘算再三,谋定而动,眼见张风府右肩中了毒掌,不能转动,适逢他们打近书橱,遂一把抓着张风府左肩脚骨,教他两臂都不能动弹,自然任由宰割。
  战三山心计虽工,却想不到张风府还有这一手拼了性命的反击,给他左肘一撞,痛彻心肺,右手一抓,又扣着了脉门,战三山大叫一声,五指一勾之后,急忙松手,只听得篷、蓬两声,张风府与战三山都跌倒地上。同时隔室也听得咕咚一声,似是有人堕地。
  这就是隔墙偷看的樊英,刚才一声“小心”也是他发出的,却不料这一叫立刻给隔室的敌人发觉,童家骏断了一臂,尚有一臂能够使用,他是暗器名家,善能闻声辨影,立刻朝着墙头的气孔,弹出了一枚”五毒针”,饶是樊英闪避得快,没有给他射瞎眼睛,但却中了中指指尖,支持不了片刻,便从墙上跌下。
  童家骏嘶声叫道:“隔墙埋伏有人。”陆展鹏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急跳起来,猛听得一声喝道:“还想逃生?”只见张风府神威凛凛,堵在窗口的一掌,横扫过去,陆展鹏回身一窜,脚胯已中了一掌,张风府的掌力有开砌裂石之功,陆展鹏中了一掌,痛得眼睛发黑,大叫一声:“我命休矣!”忽听得闻铁声嘻嘻笑道:“陆兄休怕,他也受了重伤,无能为力了!再熬一时,合力攻他!”
  陆展鹏自分必死,浑身无力,听了闻铁声之言,忽觉张风府的掌力并不如想象之大,虽然疼痛之极,仍可挣扎,急忙运一口气,又爬起来,只见张风府的右臂已吊下来,肩衣被血染得鲜红,左臂虽然能够转动,但掌法亦觉迟钝不灵,大非昔比。原来张风府的右臂中了毒掌,右手本已转动不灵,适才拼命一击,虽然解了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那条右臂亦因此脱臼,再也不能使用。而左臂的筋骨被战三山捏碎几条,劲力亦减了一半,正是如此,所以陆展鹏才幸得不死。
  陆展鹏见状大喜,再次拾起软鞭,熬着疼痛,上前再攻,只见战三山面色惨白,摇摇晃晃,闻铁声也一拐一拐地不敢纵跃。原来室中五人都受了伤,童家骏断了一臂,现在已是奄奄一息,不必说了。余下的四人,闻铁声给踢破了脚,战三山给撞断了肋骨,陆展鹏给震伤了内脏,但相比起来,还是张风府伤得最重!
  这一番各自负伤血战,更见凶险,张风府单掌应敌,渐觉不支,其中闻铁声伤得最轻,他跳跃不便,索性伏地一滚,施展北派的“滚地堂”功夫,用软剑削张风府的双脚,张风府忽地和身一扑,将战三山撞倒,战三山急忙施展分筋错骨手和他肉搏,张风府手法何等迅捷,五指一拿,立刻将他的手腕一扭,叫道:“叫你也尝尝断臂的滋味!”战三山惨叫一声,伏地三滚,滚到墙边,捧着手臂,阵阵呼痛,那条手臂竟给张风府硬生生地强扭下来,只粘连着少许皮骨!
  只见张风府一跃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刀,这把宝刀他已多年不用,挂在书橱内面,如今取出,如虎添翼,陆展鹏吓得连连后退,张风府大喝道:“今日若教你等生出此门,我张风府三字倒写!”跨步提刀,手起刀落,陆展鹏陡觉背心一片凉意,衣裳已被刀锋割裂,正在生死关头,忽听得张风府大吼一声,陆展鹏回身招架之时,只见张风府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忽地喝道:“鼠辈,你还未死么?”一脚往地上踹下,但听得童家骏一声惨叫,滚了两滚,寂然不动,想是给张风府踏死了。
  原来适才张风府追所陆展鹏之时,没想到童家骏躺在地上,他还有一手尚能使用,见张风府在他身边跨过,他手心扣了十几口毒针,用力一插,全部插入张风府的小腿!
  闻铁声大喜叫道:“战兄,战兄,快来助一臂之力!”战三山断了一只有臂,勉强站起,当真是只能“助一臂之力”了!但此时此际,张风府手脚俱伤,毒上加毒,毒气攻心,这“一臂之力”,就等于给张风府添了一个劲敌。
  张风府咬一咬牙,一招“夜战八方”,将三个敌手都迫开数步,顿如疯虎一般,展开“五虎断门刀法”,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强攻猛打。战三山沉声喝道:“不要硬接,他过不了半个时辰!”张风府何尝不知毒气攻心,不能用力,但这时他已抱着与敌偕亡的心情,再无顾忌,但敌手三人,闻铁声伤得最轻,还能招架,战、陆二人在闻铁声掩护之下,绕室而走,两人都是冷不防地你发一鞭,我发一掌,要用缠斗的方法,将张风府活活拖死。张风府力不从心,只见眼前人影模糊,越来越黑。
  再说隔室的樊英,从墙头跌下之后,只觉中指指尖,隐隐发麻,知道厉害,急忙解下佩刀,往指尖上轻轻一割,先把毒血挤出,再撕下衣襟,紧紧包扎,那两个军官瑟缩一隅,颤声问道:“老樊,咱们怎么办?”“张风府竟是叛逆,这如何是好?”“呀,咱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在这石室之中。”樊英半句不答,摸到墙边,听隔室高呼酣斗,刀剑齐鸣,不知谁胜谁败,心中焦急非常,又想起于谦下牢,张风府被攻,忍不着血脉喷张,更为悲愤,用刀力斫墙壁,恨不得斫穿石墙,过去助战。
  隔室两方,正到了生死肉搏的时候,闻铁声等人可不知隔室的石门已给小虎子锁上,听得石壁似擂鼓般吟吟声响,只道是张风府所埋伏的高手正欲破门而入,陆展鹏胆子最怯,首先吓了一跳,虑晃一鞭,又欲奔到窗口,穿窗逃命,张风府吸一口气,突然双眼一睁,精光外射,陡然一喝,横刀一劈,手起刀落,陆展鹏在张风府手下逃了两次性命,最后这一刀知逃不过了,刀锋从肩上斜斜劈下,竟把他劈成两半!
  战三山惊呆了,只见张风府刀未抽出,陡地又一声大喝,左脚一个“跨虎登山”,兜心直踢,战三山叫道:“闻兄、闻兄……”叫声未绝,胸口突如中了千斤铁锤,仰天便倒。闻铁声一剑插中张风府的背心,剑锋刚刚割破皮肉,正想向前一送,听得战三山的惨叫,心中一寒,张风府向前一跃,反转身来,叫道:“现在只有你了!”闻铁声叫道:“张大人饶命!”张风府反手一掷,那口缅刀挟着一道寒光,唰的一声,从闻铁声的前心桶入,直穿过后心,呛跄一声,跌于地上。
  张风府哈哈大笑,拾起缅刀,推开石桌,走出去开了隔室的石门,喝道:“谁在里面,都给我滚出来!”两个军官抖抖索索,给樊英推了出来,张风府一见,横刀喝道:“樊英,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两个军官是谁差遣来的?”那两个军官吓得面无人色,叩头叫道:“我,我是来求张大人救命的!”张风府道:“什么?有这么容易?我张家是随便可以闯进的么?”他只道这两个军官也是朝廷派来的人,横刀瞪目,鼓起余勇,尚欲再战,忽听得“咚咚”两声,那两个军官部吓得晕倒地上了!
  樊英抬头一看,只见张风府已成了一个血人;犹自神威凛凛,樊英忍不住热泪盈眶,扶着张风府道:“张伯伯,你怎么啦?”张风府厉声斥道:“你怎么啦?你伯父是怎么死的?你却带人到这望来!”樊英道:“伯伯,你先歇歇,容我细说!”张风府走回石室,盘膝一坐,招手说道:“好,你来!”
  樊英掏出金创药,欲替张风府料理伤口,张风府瞪了樊英一眼,道:“放下,谁要你这么婆婆妈妈,快说,那两个军官是什么人?”樊英施了一礼,道:“他们所说是真,他们从湖北押解镖银入京,三十万两银子,在中途给强人劫了,他们是来求张伯伯搭救的。”张风府道:“关你什么事?”樊英道:“我是这官银的保镖。”张风府道:“你怎么这样没出息!”樊英叩头道:“这是贯家三弟的镖银,我看在先人情份……张伯伯,你怎么啦?”
  张风府适才未知樊英来意,一口气强自撑住,此时已知他和那两个军官并非敌人,心头一松,真气便泄,面色渐渐灰白,樊英急忙上前料理,张风府道:“不用啦,趁我还有口气,快听我说。”樊英心头不忍,尚欲尽力,张风府斥道:“你听不听话?嗯,你也中了五毒针了?快去搜那董家骏的身子,将解药拿出来。”
  樊英低头一看,只见中指红肿,一条红线已升到掌心,想不到挤出毒血之后,还这样厉害,又想起张风府中的也是这种毒,急忙搜童家骏的身子,张风府道:“就是这一包药丸,你吞它三颗。”樊英道:“张伯拍,你也快吞!”张风府惨笑道:“早一个时辰或许能活,现在嘛,纵有起死回生的仙药,也难救我!”
  樊英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抬头一瞧,只见张风府的面色已从灰白变为瘀黑,心中悲叹,那包解药跌于地下,叩头道:“张伯伯,你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小侄的?”张风府笑一笑,道:“我仇已了,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的?嗯,就是你这桩了!听着!”喇地撕下半幅血衣,说道:“拿这半幅血衣与我的宝刀去见张丹枫,取回官银之后,叫贯居马上辞官!”
  樊英接过血衣宝刀,问道:“还有什么吩咐?”张风府双眼一睁,说道:“你到这里,没见着小虎子么?”樊英道:“小虎子找你去了。”张风府一阵颤抖,生死相搏之时,他毫无半点惧意,听了樊英的话,却禁不住冷意直透心头,樊英道:“小虎子一向机灵……”张风府一阵颤抖,双眼一张,断断续续他说道:“若然小虎子没死,你找着他,将宝刀交与他,叫他拜张丹枫为师。”挥挥手道:“我与乡人交好,后事自有乡人料理,你可以走啦。我生报血仇,死而无憾,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有见着于阁老和张丹枫!”
  声音越说越弱,说完之后,双目一闭,樊英上前一探,已是没了气息,樊英不由得抚尸大恸,想不到这位名震中外的京师第一高手,竟然死在山村石室之中,临死之时,连亲生儿子都没见一面。
  樊英哭了一阵,听见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心头一醒,想道:“我不应再耽搁啦!”藏了血衣,提起张风府的宝刀,走出门外,只见那两个军官已经醒转,正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猛然看见樊英提着寒光闪闪的宝刀,冲出门来,两个军官吓了一跳,叫道:“老樊,怎么啦?”樊英道:“一月之后,你们到太湖旁边等我。”两个军官道:“怎么?”樊英道:“张大人已应允啦,一月之后,在太湖边你听我的消息。”两个军官道:“一月之后,怎能等到一月之后?”樊英心头火起,将两个军官一推,朗声说道:“你们不能等就另想法去,老子不能奉陪啦!”两个军官跌跌撞憧地追出来,大声叫道:“老樊,老樊!”月光之下,马声长嘶,樊英已跨上马背飞跑了。这两个军官不敢回张风府的石屋,急忙也骑了马去追,追出村外,只见樊英已奔上官道,疾驰而去,两个军官大吃一惊,心道:“他既说在大湖之边相候,何以不南下反而北上呢?这不是成心开玩笑吗?”樊英马跑如风,霎忽之间,就只看见一个黑点,两个军官呆着木鸡,跟在后面,怎样也猜不到樊英的心意。
  四天之后,京城来了一个满身风沙的客人,这人就是樊英。他马不停蹄,赶了四日四夜,到得京城,只见北京街道,到处搭有脚坊,城楼上也张灯结彩,写着“上皇复位,普天同庆”的字样,可是街头行人寥落,人人面色阴沉,说像办葬事倒差不多,哪有一点喜庆的样儿。
  樊英走上酒楼,酒楼四壁都贴有“莫谈国事”的纸条,酒楼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台客人,都在叽叽喳喳地低声谈论,樊英叫了一壶白酒,两斤牛肉,凝神静听,只听得人人都在互相打探于谦的消息,壁上虽贴有“莫谈国事”的字条,这些人却毫不在意,为了打听于谦的消息,他们竟宁愿冒性命之忧。
  樊英在酒楼听了一会,又到各处平日热闹的埸所,如天桥等地溜了一趟,对京师新事,约略知道了一点梗概。
  陆展鹏之言不假,祈镇果然是谋定而动,他本来是被弟弟祈钮囚禁在皇城里的南宫内,祈钮还特别派了一负大将靖远伯王骥守备,哪知祈镇处心积虑,勾结朝臣,图谋复辟,到了后来,连王骥也成了他的党羽,就在景泰(明代宗祈钮国号)八年,元宵之后的第二日晚间,王骥打开南宫,纳入京军,攻进皇宫,闯入东华门,第二日早朝,百官上朝,只见祈镇已经复登皇位,同时宣布祈钮已经“驾崩”了,祈镇改元“天顺”大赦天下,但也就在这一天,就在下“大赦天下”诏书的同时,却将于谦打入了天牢。
  京城内人人嗟叹,个个怨愤。无数民家焚香祷告天地,盼上天保佑于谦。京城内还传出一个风声,说是有许多侠士,图谋劫狱。
  就在天牢严密戒备的晚上,有一个夜行人悄悄溜到天牢附近,这人便是樊英。
  天牢外警卫穿梭往来,樊英正自思量:如何能够进去?忽听得里面一声号角,登时瓦面上现出幢幢黑影,向西北角蜂拥而去,樊英暗暗纳罕,但这正是千载一时的时机,不可惜过,在暗器囊中取出两颗飞蝗石,向天一掷,两石相撞,发出声音,墙角的两个卫士急忙跳出察看,樊英飞身一掠,立刻跃上墙头。这晚星月元光,樊英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的轻功提纵术又极高明,两个守门的卫土不过三流角色,竟然没有发现。
  樊英在瓦面上蛇行兔伏,隐隐听得远处有呼啸之声,刚爬过两重瓦面,忽听得有人低声叫道:“天顺”,樊英知是牢中辨认自己人的暗号,含糊说了两个字,那人喝道:“什么?说清楚点!”樊英一跃而出,一支袖箭射入他的喉咙,那人还未喊得出声,登时了结,樊英剥下他的衣裳换上,跳下去伏在过道暗角。不久便有一名狱卒提灯走过,樊英一跳而出,将刀尖在狱卒面门一晃,沉声喝道:“于阁老囚在哪儿?”那狱卒吓了一跳,却立刻眉开眼笑,道:“你是救于阁老的吗?他在八号死牢。从这儿直走,到转角之处,向右边走,走到第八间房子便是了。”樊英收了宝刀,正想举步,那狱卒道:“喂,今晚的口号是天顺万年,记着了!”
  樊英依言便走,沿途有人喝问口号,樊英对答如流,无甚阻滞,其中有一两个老狱卒,发现声音陌生,却也不问,走到第八号死牢,只见门前一个持衡提着一口长剑,樊英冷不防地一扑而上,提刀便抹,那守卫身手矫捷之极,一闪闪开,樊英一击不中,暗叫糟了,那卫士回过头来。却并不还击,反而微微一笑,道:“快在我不致命的地方掷一刀!”樊英怔了一怔了立刻恍然大悟,这侍卫是有心让自己救出于谦,这样一来,反而不忍下手,那守卫道:“快些,再过半个时辰,我便换班了!”樊英举刀一掷,把守卫道:“不成,划深一些!”拉着樊英的手在腿上重重一划,又自己点了腰间的哑穴,瞪着两眼睛,熬着疼痛,面上却规出笑容。
  樊英心中慨叹,削开铁锁,只听得里面有一个苍凉的声音,低声吟道:“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正是天下传诵的,于谦在土木堡事变前夕,借咏石灰而表白胸中抱负的名诗。正是:
  胸中存正气,一死又何辞。
  欲知樊英能否救出于谦,请看下回分解。

樊英在隔墙看得血脉紧张,恨不得过去相助,只见那童家骏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嗤,嗤,嗤”声如炒豆,发出歹毒的暗器“五毒针”,面色狰狞,厉声骂道:“张风府,饶你有通天本领,今晚也难逃性命!”
张风府左手一压鞭梢,右手反袖一佛,将十几枚五毒针都拂得反射回去,陆展鹏的软鞭是用金丝缠上虎筋再绕上千年山藤,坚韧非常,被张风府一压一扯,软鞭不断,陆展鹏虎口却已流血,忽听得“嗤嗤”声响,急忙一个“凤点头”疾避之时,肩膊上已被一枚五毒针透骨穿过!
陆展鹏大吃一惊,想不到八年不见,张风府功刀又强了一倍,童家骏大叫道:“陆兄,并肩子上呵!这厮中了我的毒掌,咱们缠死他!”张风府陡觉肩上麻木,手臂不灵,急忙运一口气,阻止毒气上行,童家骏一个虎跳,左臂一圈,右掌平舒,“吓”的一声,又是一下毒掌,张风府何等样人,这次焉能给他打中。故意卖个破绽,让他欺近身边,陡的反手一掌,童家骏急忙缩步,却已被掌锋扫中手腕,登时起了五道红印,手腕吊了下来。陆展鹏疾扫三鞭,回身欲走,童家骏道:“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今日他若然不死,咱们兄弟日后也难逃性命!”随即将两颗药丸一弹,道:“这是解药,你快接着!”张风府一个虎吼,陡地飞身跃起,右掌斜斜劈下,左手一挡,童家骏双拳一架,陆展鹏软鞭一扫,堪堪抵敌得住,但那解药已给他抢去一颗。
陆展鹏中了一枚五毒针,臂膊正自发麻,急将解药服下,只见张风府也吞下了解药,竟然堵住了他们的退路,大声喝道:“你们两人因何暗算于我,快说出个道理来,要不然叫你等难逃公道!”陆展鹏吓得面青唇白,只见童家骏“哎哟”一声,原来是他把脱了臼的手腕强自接上,痛得汗出如浆,陆展鹏目光闪烁,示意叫童家骏退后,便想夺门逃命,童家骏叫道:“陆兄,咱们万万放松不得,宁可三人都死,不能叫他独生!这解药是五毒针的解药,对毒砂掌可是不能济事,咱们缠死他!”陆展鹏深知张风府的厉害,回心一想,若是现在逃走,纵然暂时能夺门奔命,但容得张风府自己从容疗治,以他深湛的内功,不出十日,定能复原,那时他能来寻仇索命,自己与童家骏都是准死无疑,倒不如照童家骏所说,最多与他三人一齐战死!
童家骏的毒砂掌与五毒针,虽然都是用同样的毒药熬汁所炼,但功力却自不同,毒针细小,专打穴道,毒掌因夹有金刚掌力,却可以令敌人同时内外受伤,而且手掌的面积比毒针大数十百倍,毒力自是厉害得多,张凤府虽吞下解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虽仗着一股真元之气,护着心头,并竭力阻遏毒力发作,但功夫却因此受了影响,童、陆二人以二敌一,虽然还是处在下风,张风府亦吃力非常。
倏忽之间,斗了十多二十招,双方险招迭见,陆展鹏溜滑非常,展开腾挪闪展的小巧身法,一味游斗,口中发话道:“张风府你若是好汉,应自行了结,兔被天下英雄所笑。”张凤府喝道:“放屁!束手任你宰割,反而是好汉了吗?你这个话是那门子的道理?”陆展鹏道:“张风府,你须知今晚之事,咱们乃是奉皇上的差遣,你是臣子,主上要赐你一死,你不遵命,却反而要我们陪你死,哈哈,这道理又说得过去吗?”古代之时,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陆展鹏的话,倒并不是强辞夺理。但陆展鹏却没想到,张风府自从听张丹枫上劝,归隐以来,深受张丹枫的影响,早已把为一家一姓愚忠效死的观念抛之脑后,只见他虎目圆睁,怒极愤极,反而哈哈大笑道:“陆展鹏,你这无耻匹夫,原来你是要我成全于你,借我颈中的热血,染红你头上的乌纱,哼、哼,这样的话,你居然也说得口。”说话之间,掌法越发越厉,只听得“咕咚”一声童家骏被他掌风所迫,自己撞在石墙之上,险险晕倒!
陆展鹏一招“云麾三舞”,将张风府挡了一挡,又发话道:“怪不得皇上早看出你脑有反骨,你果然发出这等无父无君之言。张风府,你可知叛逆之罪么?你若束手就擒,只你一人身死,若还抗拒,定必九族皆诛!”张风府为祈镇护驾十有余年,在土木堡一战,威震中外,更是具见忠肝义胆,骤然被加是“叛逆”之名,心中大愤,瞬息之间,连劈三掌,将童、陆二人逼得连连后退,大声喝道:“也先入寇之时,你在哪儿?哼,而今反而你是忠臣,我是叛逆了?”陆展鹏道:“张风府你还不服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与张丹枫交好,皇上早已知道,张丹枫是何人?你不知道吗?朝廷律例定得分明,与叛逆同谋便与叛逆同罪,你还有何辩说?再说,当年于谦擅立皇帝,你统率御林军做于谦的心腹,听于谦的指使,这还不是叛逆,尚有何等事情称得叛逆?”张风府圆睁双目,大喝道:“如此说来,于阁老也是叛逆了!”陆展鹏冷笑道:“这还用说?皇上早已安排妥当,一登位便将于谦下狱,由三司会审,公布其罪,明正典刑,哈哈,张风府,你的于阁老此刻只怕已经身首异处啦!”张风府心胆欲裂,眼一闭,陆展鹏软鞭和童家骏的铁掌立刻如狂风暴雨般地疾攻而上。
张风府突然双眼一睁,大声叫道:“罢了,罢了!于阁老也是叛逆,那我万死何辞?好呀!叛逆来了,吓,吓!先杀你这两个狗才!”状若疯狂,左打一拳,右劈一掌,童家骏尚且不知厉害,双掌横胸一挡,被张风府一掌斜劈,突然一个反手擒拿,用力一拗,他刚刚授好的右臂,竟被拗得在肩膊之下,齐根断了!
童家骏也确是凶悍之极,断了右臂,血流如注,仍然嘶声叫道:“缠死他,他的毒伤已经发作啦!”陆展鹏使的软鞭可达一丈开外,他绕着室中的家具游走,僻僻啪啪地挥着软鞭,照着张风府没头没脸地乱打,张风府焉能给他打中,但陆展鹏仗着长兵器的便利,使用如此狡猾的战法,张风府在一时之间,也抓他不着。
童家骏的毒砂掌厉害非常,张风府中了一掌,虽仗着精纯的内功,运气护着,但时间一长,右臂更觉麻木,转动不灵。陆展鹏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哈哈笑道:“张风府,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么?念在多年同僚之情,我一定能替你办到。”陆展鹏的用意是想激他怒火攻心,毒发更快,张风府陡地一声大喝,一脚将圆桌踢翻,挡着门口,接着僻僻啪啪的一阵乱响,张风府将室中的屏风桌椅等物,尽都推倒,飞身便来追击,陆展鹏吓得魂飞魄散,陡听得张风府又是大喝一声,一手抓着了陆展鹏的软鞭,陆展鹏急忙松手,伏地一滚,直滚到了书橱的底下,张风府一脚踢出,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有人叫道:“小心!”
书橱倒塌声中,阴阳面战三山与矮冬瓜闻铁声骤然窜出,忽闻得战三山一声怪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就抓着了张风府的肩脾锁骨,大声叫道:“闻兄弟,侠将他毙了!”这一下张风府做梦也料想不到,战、闻二人是当今皇上的御林军统领与锦衣卫指挥,陆展鹏与童家骏则是“太上皇”的亲信;两皇争位,按说双方乃是敌对之人,他们适才躲在橱后,张风府虽不望他们相助,但怎样也料不到他们却反助对方,突施袭击。
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驰名武林,这一抓赛如五把铁钳,张风府上半身顿时麻软,使不出劲来,只见闻铁声锋地一声,弹出腰间软剑,寒光闪闪,照着张风府的心头便戳,口中却嘻嘻笑道:“张大人,今日是你的死期到啦!”陆展鹏亦已爬了起来,拾起软鞭,扬鞭便扫,哈哈笑道:“战、闻二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今后是一殿之臣啦!”
在这瞬息之间,张风府已连用几种身法,哪料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确有独到的手法,一被搭上,即如附骨之疽,竟然摆脱不开,眼见闻铁声的软剑与陆展鹏的软鞭都同时打到,张风府陡然又大喝一声,俨如晴天打了个霹雳,猛虎在笼,雄风仍在!这一喝吓得闻、陆二人胆战心惊,长鞭软剑竟然停在半途,猛然之间,竟是给吓着了,说时迟那时快,张风府腾地飞起左脚,接着飞起在脚,将闻、陆二人都踢了个筋斗!左肘一撞,左手翻过肩头,猛地一抓。
战三山最工于心计,他适才躲在书橱之后,听到了陆展鹏与张风府的说话,知道太上皇已经复辟,便立时决定弃掉故主,改投新君。心中想道:“太上皇最忌于谦、张丹枫、张风府三人,于谦已擒,张丹枫在野,本事最大,一时捉拿不到,剩下的张风府,太上皇用官位笼络他,他又不肯为太上皇所用,难怪太上皇要杀死他。我若能将张风府杀了,改投新君,那就是最好的赎罪立功之礼。”但忌惮张风府的武功了得,心中又想道:“不如先作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出而收拾残局,那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陆、童二人恶斗之后,不死亦将残废,这御林军的统领,舍我其谁?哈哈这一石三鸟之计,岂不妙哉!”他盘算再三,谋定而动,眼见张风府右肩中了毒掌,不能转动,适逢他们打近书橱,遂一把抓着张风府左肩脚骨,教他两臂都不能动弹,自然任由宰割。
战三山心计虽工,却想不到张风府还有这一手拼了性命的反击,给他左肘一撞,痛彻心肺,右手一抓,又扣着了脉门,战三山大叫一声,五指一勾之后,急忙松手,只听得篷、蓬两声,张风府与战三山都跌倒地上。同时隔室也听得咕咚一声,似是有人堕地。
这就是隔墙偷看的樊英,刚才一声“小心”也是他发出的,却不料这一叫立刻给隔室的敌人发觉,童家骏断了一臂,尚有一臂能够使用,他是暗器名家,善能闻声辨影,立刻朝着墙头的气孔,弹出了一枚”五毒针”,饶是樊英闪避得快,没有给他射瞎眼睛,但却中了中指指尖,支持不了片刻,便从墙上跌下。
童家骏嘶声叫道:“隔墙埋伏有人。”陆展鹏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急跳起来,猛听得一声喝道:“还想逃生?”只见张风府神威凛凛,堵在窗口的一掌,横扫过去,陆展鹏回身一窜,脚胯已中了一掌,张风府的掌力有开砌裂石之功,陆展鹏中了一掌,痛得眼睛发黑,大叫一声:“我命休矣!”忽听得闻铁声嘻嘻笑道:“陆兄休怕,他也受了重伤,无能为力了!再熬一时,合力攻他!”
陆展鹏自分必死,浑身无力,听了闻铁声之言,忽觉张风府的掌力并不如想象之大,虽然疼痛之极,仍可挣扎,急忙运一口气,又爬起来,只见张风府的右臂已吊下来,肩衣被血染得鲜红,左臂虽然能够转动,但掌法亦觉迟钝不灵,大非昔比。原来张风府的右臂中了毒掌,右手本已转动不灵,适才拼命一击,虽然解了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那条右臂亦因此脱臼,再也不能使用。而左臂的筋骨被战三山捏碎几条,劲力亦减了一半,正是如此,所以陆展鹏才幸得不死。
陆展鹏见状大喜,再次拾起软鞭,熬着疼痛,上前再攻,只见战三山面色惨白,摇摇晃晃,闻铁声也一拐一拐地不敢纵跃。原来室中五人都受了伤,童家骏断了一臂,现在已是奄奄一息,不必说了。余下的四人,闻铁声给踢破了脚,战三山给撞断了肋骨,陆展鹏给震伤了内脏,但相比起来,还是张风府伤得最重!
这一番各自负伤血战,更见凶险,张风府单掌应敌,渐觉不支,其中闻铁声伤得最轻,他跳跃不便,索性伏地一滚,施展北派的“滚地堂”功夫,用软剑削张风府的双脚,张风府忽地和身一扑,将战三山撞倒,战三山急忙施展分筋错骨手和他肉搏,张风府手法何等迅捷,五指一拿,立刻将他的手腕一扭,叫道:“叫你也尝尝断臂的滋味!”战三山惨叫一声,伏地三滚,滚到墙边,捧着手臂,阵阵呼痛,那条手臂竟给张风府硬生生地强扭下来,只粘连着少许皮骨!
只见张风府一跃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刀,这把宝刀他已多年不用,挂在书橱内面,如今取出,如虎添翼,陆展鹏吓得连连后退,张风府大喝道:“今日若教你等生出此门,我张风府三字倒写!”跨步提刀,手起刀落,陆展鹏陡觉背心一片凉意,衣裳已被刀锋割裂,正在生死关头,忽听得张风府大吼一声,陆展鹏回身招架之时,只见张风府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忽地喝道:“鼠辈,你还未死么?”一脚往地上踹下,但听得童家骏一声惨叫,滚了两滚,寂然不动,想是给张风府踏死了。
原来适才张风府追所陆展鹏之时,没想到童家骏躺在地上,他还有一手尚能使用,见张风府在他身边跨过,他手心扣了十几口毒针,用力一插,全部插入张风府的小腿!
闻铁声大喜叫道:“战兄,战兄,快来助一臂之力!”战三山断了一只有臂,勉强站起,当真是只能“助一臂之力”了!但此时此际,张风府手脚俱伤,毒上加毒,毒气攻心,这“一臂之力”,就等于给张风府添了一个劲敌。
张风府咬一咬牙,一招“夜战八方”,将三个敌手都迫开数步,顿如疯虎一般,展开“五虎断门刀法”,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强攻猛打。战三山沉声喝道:“不要硬接,他过不了半个时辰!”张风府何尝不知毒气攻心,不能用力,但这时他已抱着与敌偕亡的心情,再无顾忌,但敌手三人,闻铁声伤得最轻,还能招架,战、陆二人在闻铁声掩护之下,绕室而走,两人都是冷不防地你发一鞭,我发一掌,要用缠斗的方法,将张风府活活拖死。张风府力不从心,只见眼前人影模糊,越来越黑。
再说隔室的樊英,从墙头跌下之后,只觉中指指尖,隐隐发麻,知道厉害,急忙解下佩刀,往指尖上轻轻一割,先把毒血挤出,再撕下衣襟,紧紧包扎,那两个军官瑟缩一隅,颤声问道:“老樊,咱们怎么办?”“张风府竟是叛逆,这如何是好?”“呀,咱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在这石室之中。”樊英半句不答,摸到墙边,听隔室高呼酣斗,刀剑齐鸣,不知谁胜谁败,心中焦急非常,又想起于谦下牢,张风府被攻,忍不着血脉喷张,更为悲愤,用刀力斫墙壁,恨不得斫穿石墙,过去助战。
隔室两方,正到了生死肉搏的时候,闻铁声等人可不知隔室的石门已给小虎子锁上,听得石壁似擂鼓般吟吟声响,只道是张风府所埋伏的高手正欲破门而入,陆展鹏胆子最怯,首先吓了一跳,虑晃一鞭,又欲奔到窗口,穿窗逃命,张风府吸一口气,突然双眼一睁,精光外射,陡然一喝,横刀一劈,手起刀落,陆展鹏在张风府手下逃了两次性命,最后这一刀知逃不过了,刀锋从肩上斜斜劈下,竟把他劈成两半!
战三山惊呆了,只见张风府刀未抽出,陡地又一声大喝,左脚一个“跨虎登山”,兜心直踢,战三山叫道:“闻兄、闻兄……”叫声未绝,胸口突如中了千斤铁锤,仰天便倒。闻铁声一剑插中张风府的背心,剑锋刚刚割破皮肉,正想向前一送,听得战三山的惨叫,心中一寒,张风府向前一跃,反转身来,叫道:“现在只有你了!”闻铁声叫道:“张大人饶命!”张风府反手一掷,那口缅刀挟着一道寒光,唰的一声,从闻铁声的前心桶入,直穿过后心,呛跄一声,跌于地上。
张风府哈哈大笑,拾起缅刀,推开石桌,走出去开了隔室的石门,喝道:“谁在里面,都给我滚出来!”两个军官抖抖索索,给樊英推了出来,张风府一见,横刀喝道:“樊英,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两个军官是谁差遣来的?”那两个军官吓得面无人色,叩头叫道:“我,我是来求张大人救命的!”张风府道:“什么?有这么容易?我张家是随便可以闯进的么?”他只道这两个军官也是朝廷派来的人,横刀瞪目,鼓起余勇,尚欲再战,忽听得“咚咚”两声,那两个军官部吓得晕倒地上了!
樊英抬头一看,只见张风府已成了一个血人;犹自神威凛凛,樊英忍不住热泪盈眶,扶着张风府道:“张伯伯,你怎么啦?”张风府厉声斥道:“你怎么啦?你伯父是怎么死的?你却带人到这望来!”樊英道:“伯伯,你先歇歇,容我细说!”张风府走回石室,盘膝一坐,招手说道:“好,你来!”
樊英掏出金创药,欲替张风府料理伤口,张风府瞪了樊英一眼,道:“放下,谁要你这么婆婆妈妈,快说,那两个军官是什么人?”樊英施了一礼,道:“他们所说是真,他们从湖北押解镖银入京,三十万两银子,在中途给强人劫了,他们是来求张伯伯搭救的。”张风府道:“关你什么事?”樊英道:“我是这官银的保镖。”张风府道:“你怎么这样没出息!”樊英叩头道:“这是贯家三弟的镖银,我看在先人情份……张伯伯,你怎么啦?”
张风府适才未知樊英来意,一口气强自撑住,此时已知他和那两个军官并非敌人,心头一松,真气便泄,面色渐渐灰白,樊英急忙上前料理,张风府道:“不用啦,趁我还有口气,快听我说。”樊英心头不忍,尚欲尽力,张风府斥道:“你听不听话?嗯,你也中了五毒针了?快去搜那董家骏的身子,将解药拿出来。”
樊英低头一看,只见中指红肿,一条红线已升到掌心,想不到挤出毒血之后,还这样厉害,又想起张风府中的也是这种毒,急忙搜童家骏的身子,张风府道:“就是这一包药丸,你吞它三颗。”樊英道:“张伯拍,你也快吞!”张风府惨笑道:“早一个时辰或许能活,现在嘛,纵有起死回生的仙药,也难救我!”
樊英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抬头一瞧,只见张风府的面色已从灰白变为瘀黑,心中悲叹,那包解药跌于地下,叩头道:“张伯伯,你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小侄的?”张风府笑一笑,道:“我仇已了,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的?嗯,就是你这桩了!听着!”喇地撕下半幅血衣,说道:“拿这半幅血衣与我的宝刀去见张丹枫,取回官银之后,叫贯居马上辞官!”
樊英接过血衣宝刀,问道:“还有什么吩咐?”张风府双眼一睁,说道:“你到这里,没见着小虎子么?”樊英道:“小虎子找你去了。”张风府一阵颤抖,生死相搏之时,他毫无半点惧意,听了樊英的话,却禁不住冷意直透心头,樊英道:“小虎子一向机灵……”张风府一阵颤抖,双眼一张,断断续续他说道:“若然小虎子没死,你找着他,将宝刀交与他,叫他拜张丹枫为师。”挥挥手道:“我与乡人交好,后事自有乡人料理,你可以走啦。我生报血仇,死而无憾,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有见着于阁老和张丹枫!”
声音越说越弱,说完之后,双目一闭,樊英上前一探,已是没了气息,樊英不由得抚尸大恸,想不到这位名震中外的京师第一高手,竟然死在山村石室之中,临死之时,连亲生儿子都没见一面。
樊英哭了一阵,听见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心头一醒,想道:“我不应再耽搁啦!”藏了血衣,提起张风府的宝刀,走出门外,只见那两个军官已经醒转,正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猛然看见樊英提着寒光闪闪的宝刀,冲出门来,两个军官吓了一跳,叫道:“老樊,怎么啦?”樊英道:“一月之后,你们到太湖旁边等我。”两个军官道:“怎么?”樊英道:“张大人已应允啦,一月之后,在太湖边你听我的消息。”两个军官道:“一月之后,怎能等到一月之后?”樊英心头火起,将两个军官一推,朗声说道:“你们不能等就另想法去,老子不能奉陪啦!”两个军官跌跌撞憧地追出来,大声叫道:“老樊,老樊!”月光之下,马声长嘶,樊英已跨上马背飞跑了。这两个军官不敢回张风府的石屋,急忙也骑了马去追,追出村外,只见樊英已奔上官道,疾驰而去,两个军官大吃一惊,心道:“他既说在大湖之边相候,何以不南下反而北上呢?这不是成心开玩笑吗?”樊英马跑如风,霎忽之间,就只看见一个黑点,两个军官呆着木鸡,跟在后面,怎样也猜不到樊英的心意。
四天之后,京城来了一个满身风沙的客人,这人就是樊英。他马不停蹄,赶了四日四夜,到得京城,只见北京街道,到处搭有脚坊,城楼上也张灯结彩,写着“上皇复位,普天同庆”的字样,可是街头行人寥落,人人面色阴沉,说像办葬事倒差不多,哪有一点喜庆的样儿。
樊英走上酒楼,酒楼四壁都贴有“莫谈国事”的纸条,酒楼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台客人,都在叽叽喳喳地低声谈论,樊英叫了一壶白酒,两斤牛肉,凝神静听,只听得人人都在互相打探于谦的消息,壁上虽贴有“莫谈国事”的字条,这些人却毫不在意,为了打听于谦的消息,他们竟宁愿冒性命之忧。
樊英在酒楼听了一会,又到各处平日热闹的埸所,如天桥等地溜了一趟,对京师新事,约略知道了一点梗概。
陆展鹏之言不假,祈镇果然是谋定而动,他本来是被弟弟祈钮囚禁在皇城里的南宫内,祈钮还特别派了一负大将靖远伯王骥守备,哪知祈镇处心积虑,勾结朝臣,图谋复辟,到了后来,连王骥也成了他的党羽,就在景泰八年,元宵之后的第二日晚间,王骥打开南宫,纳入京军,攻进皇宫,闯入东华门,第二日早朝,百官上朝,只见祈镇已经复登皇位,同时宣布祈钮已经“驾崩”了,祈镇改元“天顺”大赦天下,但也就在这一天,就在下“大赦天下”诏书的同时,却将于谦打入了天牢。
京城内人人嗟叹,个个怨愤。无数民家焚香祷告天地,盼上天保佑于谦。京城内还传出一个风声,说是有许多侠士,图谋劫狱。
就在天牢严密戒备的晚上,有一个夜行人悄悄溜到天牢附近,这人便是樊英。
天牢外警卫穿梭往来,樊英正自思量:如何能够进去?忽听得里面一声号角,登时瓦面上现出幢幢黑影,向西北角蜂拥而去,樊英暗暗纳罕,但这正是千载一时的时机,不可惜过,在暗器囊中取出两颗飞蝗石,向天一掷,两石相撞,发出声音,墙角的两个卫士急忙跳出察看,樊英飞身一掠,立刻跃上墙头。这晚星月元光,樊英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的轻功提纵术又极高明,两个守门的卫土不过三流角色,竟然没有发现。
樊英在瓦面上蛇行兔伏,隐隐听得远处有呼啸之声,刚爬过两重瓦面,忽听得有人低声叫道:“天顺”,樊英知是牢中辨认自己人的暗号,含糊说了两个字,那人喝道:“什么?说清楚点!”樊英一跃而出,一支袖箭射入他的喉咙,那人还未喊得出声,登时了结,樊英剥下他的衣裳换上,跳下去伏在过道暗角。不久便有一名狱卒提灯走过,樊英一跳而出,将刀尖在狱卒面门一晃,沉声喝道:“于阁老囚在哪儿?”那狱卒吓了一跳,却立刻眉开眼笑,道:“你是救于阁老的吗?他在八号死牢。从这儿直走,到转角之处,向右边走,走到第八间房子便是了。”樊英收了宝刀,正想举步,那狱卒道:“喂,今晚的口号是天顺万年,记着了!”
樊英依言便走,沿途有人喝问口号,樊英对答如流,无甚阻滞,其中有一两个老狱卒,发现声音陌生,却也不问,走到第八号死牢,只见门前一个持衡提着一口长剑,樊英冷不防地一扑而上,提刀便抹,那守卫身手矫捷之极,一闪闪开,樊英一击不中,暗叫糟了,那卫士回过头来。却并不还击,反而微微一笑,道:“快在我不致命的地方掷一刀!”樊英怔了一怔了立刻恍然大悟,这侍卫是有心让自己救出于谦,这样一来,反而不忍下手,那守卫道:“快些,再过半个时辰,我便换班了!”樊英举刀一掷,把守卫道:“不成,划深一些!”拉着樊英的手在腿上重重一划,又自己点了腰间的哑穴,瞪着两眼睛,熬着疼痛,面上却规出笑容。
樊英心中慨叹,削开铁锁,只听得里面有一个苍凉的声音,低声吟道:“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正是天下传诵的,于谦在土木堡事变前夕,借咏石灰而表白胸中抱负的名诗。正是:
胸中存正气,一死又何辞。 欲知樊英能否救出于谦,请看下回分解——
黄金书屋扫校

万里江山一望收,乾坤谁个主沉浮,空余王气抹陵秋;白草新词消滞酒;任凭短梦逐寒鸥,散花人士剩闲愁——
调寄浣溪纱
占道山村,一群顽童嘻笑的声音,冲破了山谷的寂静。不知是因为有祖徕山挡住了西北的寒风,还是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元宵才过了三天,山坡上就开遍了茶花和杜鹃花,有桃红花瓣包誊金丝花蕊的,有青丝花蕊镶着乳白花瓣的,还有红里参白坪若大红玛瑶的,把这山村点缀得花团锦绣,春意盎然,祖徕山虽在长江以北的山东境内,这山村的景色,却有点像江南的早春了。
山村里有疏疏落落的人家,村子能面有个大池塘,孤零零的隔在山的外边,不知是属于哪个人家的,山村地势只有这里较为平坦,所以虽然内外相隔,山村里的人家还是在这里辟塘养鱼。
下午的阳光照得孩子们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他们正在塘边嬉戏,有的脱下棉袄捉虱子,有的相互追逐捉迷藏,其中有一个孩子,约模十二三岁的样子,黑漆的面上发着油光,打着一双赤脚,小脚露出青筋,个子虽然不大,却长得极为结实,脸上现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似乎是这群顽童的领袖。孩子们正闹得欢,他忽然脱了上衣,只穿着一条牛头短裤,赤着半个身子,叫嚷道:“喂喂,谁跟我下塘摸鱼去?”春阳虽暖,但脱下棉祆还是感到寒冷,孩子们你望我,我望你,没有一个出声答话。一个顽童伸手进池塘里一试,“呸”了一声道:“小虎子,你发神经,塘水还是凉沁沁的,一点儿都没有暖,你要去自个儿去。”
那被叫做“小虎子”的顽童嘻嘻冷笑,双眼一扫,嚷道:“都是怕冷的胆小鬼!就没一个敢下去吗?”众顽童都摇手道:“不去,不去!”小虎子的眼光落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叫道:“小龙,你和我去!”那叫做小龙的孩子道:“我宁愿给你磕三个响头!”小虎子道:“好,那你就过来。”突然一把揪着小龙,用力一推,只听得“卜通”一声,小龙跌下池塘,小虎子跟着跳下去,掏起塘泥,就抹小龙的面,池塘边的顽童大拍手掌,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小龙道:“喂,冷死我啦!”小虎子道:“穿着大棉祆还叫冷,熬一会就不冷!”小龙哭丧着面道:“这棉袄还是妈新给我缝的。”小虎子一个劲儿不理,仍然掏塘泥糊他的脸,糊他的新衣。正在胡闹,忽见岸上的孩子们背转了身,笑声突然停止……”
小虎子从水里冒出来,只见从山谷外面进来了三骑陌生的旅客。
祖徕山西面有一条驿道直通济南,从这条驿道引出一条支路,本来可以通到这个山村,只因年久失修,路基被山洪冲坏,村人走这条路出外赶集还没有什么,马匹可是十分难走,这条路又在群山环绕之中,平素只有村人往外面赶集,可没有外面的客人进村里来,而这三个骑客,其中两个还是军官,长统马靴踏在马蹬上销销作响,孩子们更是没有见过。另一个是约模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虬须如朝,双目炯炯有神,长得比那两个军官还要威猛。孩子们骤然见到这三个生客,连小虎子在内,都给他们吸引着了。
孩子们可不知道,他们看到这三个生客感到惊诧,那三个客人看到他盯,更是惊诧,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小虎子水淋淋地从池塘里钻出来,露出上半身的时候。
这三个客人虽然都穿着村子里从未见过的呢绒衣料,但却是衣裳破裂,满身泥土,似乎是刚刚和人打过一场大架,那两个军官衣襟上还有斑斑的血迹,显得十分狼狈。
那条山道,因被山洪冲毁,靠近村口之处,裂开了二丈左右的大缺口,一时未能修复,上面只架了一条仅可供一人行走的木板,山风吹来,上面无人还自摇摇晃晃,要带着马匹走过那是绝不可能。三个骑客在这缺口前面,跳下了马,正打算牵着马儿涉水而过。
小虎子踏着塘水,载浮载沉,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这三个陌生的客人,眼睛眨呀眨呀二地,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事情,小龙也给他这股神气怔着了,穿着新棉袄泡在水中,竟然忘记了趁此时机,爬上岸去逃避小虎子的追逐。
行在前头的那个军官看了小虎子一眼,转过头来对那个虬须汉子笑道:“老樊,真有你的,说实在的,起头我可不敢相信这山村里能有什么高人,现在看来,敢情这里面真有藏龙卧虎?”
那被叫做“老樊”的汉子笑了一笑,正待牵马涉水,忽听得背后,一声马嘶,听来还在半里之外,倏的就奔到了背后。“老樊”心中一动,这马好快!未及回头,但觉一股劲风,一团庞大的黑影,后面来的那个骑士,竟然连人带马,从他们的头顶飞过了那一道两丈长的“木板桥”。
两个军官和那个“老樊”相对望了一眼,在孩子呼喊哗叫声中,那乘客已安安稳稳地落在对岸,跳下马背。那匹宝马四蹄如雪,马身上满是白色的斑点,这两个军官都是久历戎行之士,见过不知几千匹战马,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神骏的宝马!老樊心中一动:莫非是那个人又再出山,在江湖上露面了?
看清楚时,这三人都不禁吃了一惊,只见那个骑客只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瘦削,相貌清秀之极,羊脂白玉般的脸上两道淡淡的眉毛,看他牵着马儿,缓步向那群顽童走去,温文潇洒,若然他不是穿着武士的服饰,乍眼一看,几乎还疑心他是女扮男装的大家闺秀。
“老樊”心中暗暗嘀咕:这少年和这匹神骏的宝马殊不相称,他起初以为这个骑客是那位隐姓埋名的大侠,谁知却完全不是,这就令他更是惊疑。
那清秀的少年人缓缓向池塘走去,在池塘边嬉戏的这群顽童刚才给白马吓得四下闪躲,这时见这少年人比他们也大不了多少,脸上还堆着笑容,神色甚是可亲,不知不觉又聚拢来。那少年人在塘边招手道:“喂,小朋友,请你上来!”
小虎子“呼”地一声跳出水面,爬上岸来,他可没有同伴们对那少年人表示的好感,瞪着两只眼睛问道:“我又不认识你,你叫我做什么?”小虎子长得高,仅仅比那少年人低半个头,那少年人看他如此神气,噗嗤一笑,笑声宛若银铃,十分悦耳,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你笑什么?你笑我难看是不是?”他赤着上半身湿淋淋的,牛头短裤,大约是在水里泡久了,褪了半截,小虎子跳飞上岸这才发现,急忙用手一挡,解开了裤带再打个死结将它缚牢,少年人脸上忽然泛起一层红晕,扭转乏了头,待小虎子结好了裤带,这才回头笑道:“谁说你难看,你挺惹人喜欢,你在池塘里摸鱼,不怕冷么?”小虎子满神气地道:“一点也不冷,只有胆小鬼才怕冷,哼,哼,我可觉得热呢!”少年人微微一笑,顺着他的口气道:“是呀,我也觉得热呢。好汉子不怕冷。”取出一柄描金扇子,抹一抹脸上的汗珠,轻轻挥动扇子扇凉。
小虎子龇牙露齿,冲着他嘻嘻地笑,似乎觉得这客人并不讨厌了,小虎子问道:“嗯,算你也是好汉子,你唤我作什么?”少年人道:“我问你,你可知道张大叔的家在哪里吗?”旁边的顽童一阵轰笑,“张大叔?张大叔就是他的爹呀,他还能不知道?”少年人双眉一展,喜孜孜地道:“嗯,我果然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顽童插口叫道:“他叫张虎子。小虎子呀!”)你是小虎子,小虎子,那就烦你带我去见你的爹。”
小虎子倏地又不笑了,两只眼睁得大大的,道:“你要见我的爹?”少年人道:“不错,你带我去,我给你糖吃。”小虎子忽地双手一扬,他双手沾满污泥,湿淋淋的未曾揩拭,这一扬就连泥带水都向那少年人迎面飞来,顽童们哗然大叫,小虎子虽然顽皮得不可理喻,但对一个生客如此元礼,可还是大出他同伴的意外。
小虎子这一下突如其来,那少年人也吓了一跳,但随即笑道:“小虎子,我可没工夫和你戏耍!”只见他展开折扇,迎凤一扇,那股泥水给扇得回头射去,溅了小虎子满面,那两个军官和“老樊”这时已涉水过来,驻足而观,见此情状,都不禁吃了一惊,他们怎样也想不到,这一个十六七岁,还未脱孩子气的少年人竟然有这样的功功,能够挥扇成风,所用的也是武林正宗的拨暗器手法。
只听得“卜通”一声,小虎子又跳下池塘,向少年人瞪眼叫道:“我也没有工夫陪你,哼,哼,我的爹谁也不见。更不要见你。”少年人微笑道:“也许你爹愿见我呢?”小虎子叫道:“不,不!我的爹谁也不见。你走,你快走!”少年人道:“小虎子不要顽皮,带我去吧,你瞧,我有冰糖葫芦。”小虎子道:“冰糖葫芦,就希罕么?偏不埋你,有胆的就跳下来!”又龇牙裂嘴地冲着少年人冷笑,两手拍打塘水,像一条大鱼般地游来游去,好像在说:“我拿稳你不敢下来,你再有本事也奈我不何!”
那少年人皱了皱眉,笑又不是,气又不是,忽地说道:“小虎子你不听话,我可要迫你乖乖地自己上来!”小虎子瞧他一眼,道:“小鬼头,吹大气,你老子说不上就不上。”少年人笑道:“你不信?我说要你上你就要上。”忽然蹲了下来,捡起塘边的碎石子,“啪”的一声,掷下池塘,这少年瘦瘦小小的,手劲却是大得出奇,石子掷下池塘,立刻激起一股浊水向小虎子露出来的头面猛射,小虎子一下潜入水中,少年人待他冒出头时,又是一颗石子,看来就像两个顽童,一在岸上,一在塘中,互相嬉戏,却是各斗心机,小虎子潜水不能耐久,而且在水底也要避他的石子,渐渐地被他掷石所迫,慢慢避到塘边,看看就要被他逼得跳上岸。
小龙惊得呆了,少年人掷的石子虽不是追逐他,他可为好友担心害怕,忽见小虎子向他招手,小龙不顾石子的威胁,游到小虎子身边,那少年人似乎不愿误打小龙,缓了缓手,小虎子一把揽着小龙,似是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话,忽地把他举起,掷上岸来,自己却又呼地一下子潜入水中,游出丈许,又冒出头来叫道:“我偏不上岸!”
少年人道:“我偏要叫你上岸。”塘中只有小虎子一人,少年人的石子掷得更无顾忌,每一颗都是恰恰落在小虎子的身边,迫得他又向岸边逃避。
少年人正自掷得高兴,忽听得一声喝道:“欺负孩子,不要脸!”只见一个虬须汉子冲着他来,这人就是“老樊”。
老樊突然出头干预,那两个军官都感到出奇,其中一个道:“老樊这家伙是怎么搞的?咱们的麻烦还不够么?他又要去招惹一个强敌。”可是“老樊”已经出手,拦阻也来不及。他和那少年已是面对面地互相瞪视了。
少年人道:“我自和他戏耍,你瞧我伤了他一根毫发么?要你多事!”老樊道:“他是顽童你也是顽童么?喂,小虎子,你说要不要揍他?”小虎子恨不得两人狠狠打上一场,让他瞧瞧热闹,又在水中冒出头来,拍手笑道:“好呀,揍他!”少年人一声冷笑,道:“你充哪门子的好汉?是好汉也不用到这里来求人家了,哼,也不知是谁揍谁呢?落汤鸡才上岸又喔喔地啼了?哈,这才真叫不要脸呢?”老樊面色一变,骂道:“小顽童,耍贫嘴。”呼地一拳,当胸捣出,竟是少林派的长拳架式。
少年人折扇一挥,在老樊的手臂上一搭,又见老樊一个沉腰坐马,手臂一抡,少年人的折扇转了一个圈圈,忽地向前一送,老樊向后退了一步,左手一招“推窗望月”,吐气扬声,“吓”地一声,平推出去,两人这一交手,少年人的折扇按不着老樊的铁臂,老樊的长拳也拉不开架式,还给逼得退了一步,都知道对方的功夫了得,但比较起来,却是老樊稍稍吃亏,所以老樊这一掌绝不容情,竟然拼上了内劲,用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
顽童们不知凶险,四处散开,远远的围成一个圈子,又笑又嚷拍手顿足地在瞧热闹,那才爬上岸的小龙,一身新棉袄都沾满了污泥,湿淋淋地冷得直发抖,他本来也杂在这群顽童中间,忽见泡在池塘里的小虎子又向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小龙突然“哇”地一声叫了出来:“我回家告诉妈妈去,要小虎子赔我的新衣!”边叫边跑,连打架也不瞧了。有些和小龙相好的顽童感到奇怪,小龙虽不像小虎子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但也是一副硬性子,跌倒就爬起,挨打不皱眉,要不然小虎子也不会和他那般好了。他们从不曾见小龙似今天这样的“脓包”,哼哼还好意思叫小虎子给他赔新衣呢!但那些顽童虽觉奇怪,却不会像大人们那样“深究”,转瞬之间,他们又在紧张地看老樊和那少年人打架了。
老樊连劈三掌都给少年人挡了回来,那少年连点了几次老樊的穴道也没有点着,老樊上前两步,退后三步,少年人每冲上三步也要被逼退两步,虽是稍占上风,整个局势,仍是相持不
老樊心中暗暗叫苦,他在江湖上总算是个成名人物,哪知道连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也打不过,正拟变招,使出少林派的罗汉拳和这少年人狠狠拼一拼,那少年人突然撮唇一啸,折扇一收,道:“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我没工夫陪你打架啦!”一个飞身,跳上马背,那匹马放开四蹄,穿林跳涧,在山坡陡路上也如履平地,倏忽之间,已转过山坳,望不见了。那两个旁观的军官都大感奇怪。
这少年人明明占着上风,却忽然逃跑,不但旁观的军官莫名其妙,连老樊也觉得出乎意料。小虎子从池塘里爬上来,抖一抖身上的水珠,拍掌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老樊脸上一红,问道:“小虎子,你爹在家么?”小虎子一瞪眼,道:“你也问我爹?”小手一伸,就在老樊的胸口一抹,老樊手臂一抬,将小虎子的肘尖一托,脚底一绊,小虎子四脚朝天地摔了一跤,一个鲤鱼打挺,立刻从地上跳起来,道:“你是樊大哥?”老樊点头道:“不错,这,你可记得我了?”小虎子记起四年之前,这个人曾到他家中住过一晚。教过他一招“虎尾脚”,那时他还只有八岁,若不是老樊照样地绊他一跤,他可认不出这个满面虬须的汉子就是那个樊大哥,那时樊大哥可没有这么又浓又黑的须子。
小虎子不再瞪眼,笑嘻嘻地道:“樊大哥,你刚才一连劈那三掌,使得真好,我以为你的脑袋一定给他打着了,哪知这三掌连劈,竟然不用转身防守,敌人就要跳开,真是妙极了。樊大哥,这回你就教我这连劈三掌的手法。”老樊看着胸前的掌印,那是小虎子的泥手抹上的,哈哈笑道:“小虎子,真有你的!再过两年,樊大哥可没资格教你啦。好啦,现在你就和我们走吧。”小虎子眨眨眼睛道:“你们?”老樊道:“不错,这两位大人都是我的朋友。”那两个军官听小虎子刚才和老樊的那番问话,竟是深明拳理,都大为诧异,放宽笑脸,双双上来,要和小虎子拉手,小虎子突然一瞪眼睛,给他们个不理不睬,对老樊道:“好,冲着你的面子,我带你们去,我爹若然不见那可休要怪我小虎子,这交情我已卖与你啦!”小小年纪,说话居然一副江湖口吻,那两个军官碰了一个钉子,好生没趣,但对方是这样一个孩子,却是气恼不得。
老樊和两个军官牵着马跟在小虎子后面,在弯弯曲曲的山路转来转去,走了大半个时辰,只见一座石屋,建在半山,这座石屋占地颇宽,前后三进,约有一丈七八高,像个小小的碉堡,屋子前面有好几株苍松,大可合抱,三人系好了马,只见石门虑掩,小虎子蹦蹦跳跳地跑进家门,大声叫道:“爹,大须子樊大哥来看你。”里面寂然无声,小虎子突然叫道:“樊大哥,快来,快来!”
只见大厅的石壁上印着三朵鲜红的梅花,也不知是雕出来的还是用模型压出来的,入石数分,娇艳可爱,老樊吃了一惊,穿房入室搜了个遍,既不见主人,亦不见其他痕迹,屋内的一切东西,也不似有人动过,那两个军官嘟嘟咕咕谈论,一个道:“这是江湖人物留下的标记,我瞧,走是个极厉害的强盗。”小虎子歪嘴一撇,似是道:“这还用你说,当然是江湖客的标记。”又一个道:“敢情就是那小子抢先一步,在这里留下的。”
老樊一想那少年人突然逃走情形,拍掌叫道:“不错,九成是他!”先头那军官道:“这小子功夫邪气霸道得紧,你的朋友莫非是给他弄死、毁尸灭迹了?”小虎子一瞪眼睛,骂道:“放屁,我爹爹是打不死的好汉子,那小子的本事,再多两个也不在我爹爹眼内,你敢损他。”那军官气得几乎发作,老樊急忙将小虎子拉开,道:“这位大人是一片好心,他没有说你爹不行。”小虎子兀自气鼓鼓地不理那个军官,老樊笑道:“小虎子,去瞧瞧你爹回来没有,我们在这里等他。明儿一早,我就教你那连劈三掌的手法。呀,小虎子,大哥来了,你也不弄点东西招待我吗?你再生气,我以后可不敢来啦。”小虎子给老樊逼得格格一笑,道:“樊大哥,我记得你喜欢喝酒,那一年你偷偷教我喝酒,险些给爹知道。好,我给你弄两瓶酒,再弄三斤腊虎肉给你尝尝,这只老虎还是我打的呢!”老樊一竖拇指,道:“小虎打老虎,好,真成!”小虎子被人夸奖,十分受用,笑嘻嘻地跑出去了。
那军官摇摇头道:“这小蛮牛脾气真大,喂,老樊你说的那位老英雄就是他的父亲?”老樊道:“不错。你瞧,他儿子已经如此了得,你总可以放心了吧?”另一位军官道:“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你总不肯说。”老樊道:“这位老英雄八年前已闭门封刀,他可不愿别人再在江湖上提起他的名字。等他答允之后,那时他自然会对你说。”那军官道:“既然他已闭门封刀,你还带我们来做什么?咱们之事急如星火,若他不应允,岂不反而延误了。”老樊道:“也许他肯为我破一破例。两位大人若是瞧着不行,那就请两位大人另请能人,我姓樊的可没有法子啦。”那两位军官对望了一眼,心中暗道:“你明明知道我们没有法子,就像溺水的人找着一根稻草也好,你这不是故意气我们吗?”又想道:“听老樊的口气,似乎和这里的主人有特别的交情,哎,也只有靠他啦。”
等了一阵,小虎子还未进来,两个军官解下上衣,给自己肩上的伤口换药,一个军官道:“那蒙面强盗厉害得很,老樊,咱们几百人恐怕就你一个人没受伤了?”老樊道:“我也几乎挨他一棒。”那军官道:“这位老英雄单身一人能成事么?”老樊道:“只要他答应,胜于千军万马。”两个军官谈起那蒙面强盗犹有余怖,一个道:“若是不成,咱们的身家性命就全完啦!”一个道:“咱们现在就只有靠他,于大哥,你别说不吉利的话啦。”老樊一声不响,对两个军官患得患失的心情似是甚不高兴。忽见那虚掩的石门一开,小虎子跳了进来,咬紧口唇,面色十分难看,老樊心中一凛,小虎子双手空空,根本没有带任何酒食,一开口就道:“樊大哥,你可不够朋友!”
老樊道:“小虎子,你怎么啦?”小虎子道:“你若够朋友,就将今日的来意告诉我知,要不然我就跑去告诉我爹,叫他不要理你。”老樊道:“你知道你爹去了哪里?”小虎子道:“当然知道,你快些说,你要邀他和谁作对?”其实小虎子并不知道他爹为何突然不见,他爹七八年来,在这个时分,从不会出门,小虎子隐约觉得这是今日来的这几个陌生人惹来的,他刚才偷听了一阵,不知怎的,总感到这一班人将对他爹爹不利,因此立心要骗老樊的话。
老樊略一踌躇,看看那两个军官,毅然说道:“好吧,小虎子,你不是普通的儿童,我就说给你听,你可得卖我的交情呀!”指指那个军官道:“这位是于统领,这位是陆管带,我替他们保镖,从湖北押解三十万两漕运进京,漕运你不懂,总之是三十万两银子的官晌就是了,到了山东,就在前天,在泰山的南面,给一个蒙面强盗劫去啦。”小虎子道:“樊大哥,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老樊苦笑道:“若然我是他的对手,我就不用到你家来啦。这两位大人都受了伤,我们带的几百名官兵都给那强盗捉的捉杀的杀了,就我们三人逃出来。”小虎子听得出神,道:“哈,这强盗好本事!是个大大的好汉!”两个军官大为恼怒,盯了小虎子一眼,老樊干笑一声,拉着小虎子的手道:“不错,要不是那强盗厉害,我怎敢惊动你爹。我是来请你爹去捉那个强盗,夺回这三十万两银子。”小虎子起初听得老樊捧他的爹爹,咧开小嘴一笑,听完之后,突然一下摔开老樊的手,道:“樊大哥,你可不够朋友了!”老樊道:“怎么不够朋友了?”小虎子笑一声,道:“我爹爹最讨厌狗官,你却要请他出山,再去做官府的奴才,哼,哼!我就不答应。”此言一出,老樊与那两个军官都意料不到,不觉兀然,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原来小虎子忽地跳出门外,将那两扇石门关上了。这两扇石门都是半尺厚的整块巨石作的,若非两臂有三五百斤力气,也休想关得上这两扇石门。
只听得小虎子在外面笑道:“樊大哥,对不住啦。我告诉爹去,他若肯放你们,我再给你赔罪。”一阵踢哒踢哒的声走出屋外,小虎子似乎跑得很欢,嘴里还哼着山歌。
两个军官骂道:“小强盗!”跳上前去推门,哪里推得动,石门已给小虎子在外面反锁了。这间石室没有窗户,只正面有几个通风的气孔,老鼠也钻不过,两个军官气得泼口大骂,连老樊也埋怨了。“哼,哼,原来你的朋友这样憎恨朝廷命宫,你怎么带我们进这狗强盗窝来?”“一定也是强盗!樊英,你这是什么用意?”老樊面色一沉,道:“两位大人且别骂,这屋子主人,他做过的官比你们的上司还大得多!”
两个军官倏地停口不骂,怔了一怔,先后问道:“他是谁?”“他怎么住在这里?”“怎么有这样一个野孩子,哼,不止野,简直是头小蛮牛!”“他既做过大官,为何反而恨做官的?”两人七嘴八舌,言下之意,既是不信,但都不像先前那样地放恣,将屋主人胡骂一通了。
老樊微微一笑,缓缓说道:“这屋子的主人以前曾做过御林军的统领,又做过锦衣卫的总指挥,十年之前,号称京师第一高手,他,他就是张凤府,张大人!”俩军官不约而同地惊叫道:“京师第一高手张风府?”老樊道:“不错,京师第一高手张风府!”两个军官听后“唰”地一下,面色全部变了,虽在沁凉的石室之中,也吓出了冷汗。
张风府是正统年间,皇帝最倚重的第一名高手,不但统率过御林军、锦衣卫,而且曾屡立战功,威震中外,当年和瓦刺在土木堡之战,明军全部覆灭,祈镇被俘,他却单人匹马,七进七出,虽然救不了皇帝,却令胡人闻名胆战,天下英雄,无不景仰。
其后明阁部大臣于谦派遣云重出使瓦刺,两国谈和,将祈镇接回,祈镇的弟弟祈钮不肯让位,将哥哥囚禁南官,“晋号”太上皇,张风府立即挂冠而去,从此不知下落,有人说他是眷恋故主,不肯在新皇帝手下做官;有的人说他看淡功名,隐居修道。其实他却是受好友张丹枫所劝,看透了皇室的腐烂,更兼奸佞当朝,贤人不用(一如功勋盖世的于谦,朝廷就只准他做一个挂名的兵部尚书,不许他干预朝政。)故此他心灰意冷,闭门封刀。
这两个军官万万料不到,威震中外的以前的京师第一高手张风府,竟然就是这间屋的主人,想起适才还骂他是“狗强盗”,虽然明知张风府不在屋内,亦自惴惴不安,老樊微微一笑,斜倚墙壁,再不言语。两个军官望他一眼,疑心大起,不约而同地道:“樊兄,咱们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樊兄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一路之上,咱们多多失敬了。”原来这三十万银子官晌,是两湖盐运使贯居委托湖北巡抚派他们押解上京的,这两个军官是湖北巡抚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将领,他们点了五百名精壮劲卒押解官银,自以为万元一失,不愿有人分功,不想动身之前,盐运使部又荐了一个镖师来,这镖师便是樊英。两个军官一打听,南方几省有名的镖局,都没有樊英这个人物,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镖师,只因他是盐运使荐来的人,不得不纳,心中可是不大高兴。哪知这老樊竟是挟有惊人技业,官银被劫之时,只有他一人能挡那蒙面大盗数十招,没有受伤,这还罢了,他居然还和张风府大有渊源,两个军官都不觉刮目相看,同时疑心大起,摸不清是何来历。
两个军官不约而同地小心赔罪,樊英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两位大人言重了,樊某只是一个寻常的镖师而已,哪敢当是什么真人?”说完之后又斜倚石壁,竟自闭目养神。
这两个军官讪讪地好生没趣,想探听樊英与张风府有何关系,却又不便开口,只好啷啷咕咕地再三谈论官银被劫之事,一会儿唉声叹气,说是官银若不能追回,大家都有抄家之祸;一会儿又将张风府恭维备至,说他不止是京师第一高手,而且天下无敌,就只伯他不肯出山相助,一会儿又悄悄地谈论樊英,故意让他听见,说樊英一身武艺,不应该埋没镖行,作个镖师,又说若樊英此次请得张风府出山,讨回官银,他两人必定要据实奏禀,让樊英立刻可以为官,最少也是个正五品守备。
樊英听得暗暗好笑,但心中却是沉重如铅,他也想不到张风府归隐之后,竟然对官场如此深恶痛绝。樊英心道:“其实我又何尝愿意当这个差使,这回弄得不好,不但教江湖同道疑心,只怕张世伯也怀疑我追求功名利禄了。”这刹那间,盐运使贯居邀他相助,蒙面大盗劫银等一幕幕往事,都重现出来。
“唉,我为什么要出来替官银保镖,自讨苦吃?这俩家伙不知我的来历,但江湖上的朋友,多少世知道我宣花斧樊英的小小名头,我为什么要甘心替官府当差?”樊英心中自言自语:“谁叫我是樊忠的侄儿!而那盐运使贯居却是我的世交兄弟,原来当年张风府与樊忠、贯仲二人合称京师三大高手,张风府与明朝皇帝的世仇张丹枫相交,贯仲暗中出卖盟兄,用密折禀奏皇帝,却被张丹枫截获,将他杀了,这事情当时还引起张风府的一场误会。至于樊忠则是在土木堡被围之时,一锤击死卖国的奸宦王振,然后战死的。贯仲的儿子贯居靠着乃父的余荫在官场中混,竟混到了两湖盐运使的肥缺,樊忠的弟弟樊俊本来也是大内卫士,哥哥殉国之后,他也学张风府所为,弃官不做,归隐湖北老家。张、樊、贯三人当年结为兄弟,贯仲虽然出卖盟兄,其事只有张丹枫与张风府二人知道,二人隐恶扬善,此事从来不与外人说起,三家后代交情仍在。此次贯仲的儿子贯居,做两湖盐运使,恰恰驻节武昌,因要押解三十万官银上京,责任重大,他信不过湖北巡抚手下的武将,故此再三恳求世叔樊俊相助,樊俊年老,不愿出山,所以派了儿子樊英保镖。樊英与黑道上的成名人物大半都有交情,暗中疏通,一路平安无事,想不到踏入了山东境内,竟在泰山之南,被一个蒙面大盗所劫。那一幕惊心怵目的劫案还历历如在目前。
那是新年过后没有几天的事,于、陆两位军官押解三十万两官银,已踏入山东境内,若过了山东,一到河北,就是京师兵力可及范围,更不愁出事了。两个军官兴高采烈,一路自管自赞,以为是官军的威风,吓倒了江湖辟盗,却不知那是樊英暗中的疏通。
那一日夜距离蒙阴五十里的一个小镇歇宿,有几个叫化子能来乞讨,被陆管带叫官军打了一顿,驱逐出去,那几个乞丐,临走之时却哈哈大笑,樊英便知事情不妙,果然第二日到了泰山之南,忽听一声粗旷的大笑,一群强盗涌了出来,当前的就是那几个叫化子,纵马一冲,立刻把官军的队形冲乱。
樊英还来不及套江湖上的交情,那几个叫化子已将于、陆两个军官打倒,樊英逼得出手,将两个乞丐打伤,忽听得那粗旷的笑声震耳欲聋,只见一个蒙面强盗,纵马如风,手起捧落,立刻将一个军官打得脑浆迸出,于、陆两个军官武艺较高,又见机得快,立刻便逃,饶是如此,肩头上也都吃了一棒,樊英挥斧力战,接了那强盗三十多招,那强盗手中的杆棒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樊英用百炼精钢所铸的宣花大斧,碰着杆棒就发出如巨锤击钟的轰轰之声,接了三十多招,宣花大斧的斧口都倒卷了,那强盗哈哈大笑,叫道:“你也算得是条好汉,走吧!”只见他一提马缰,巨棒照着装运官银的铁甲车乱打,几寸厚的铁皮,也不过挨了三棒便都裂开,他连碎三辆银车,指挥群盗,将里面的银鞘,全部驼上马背运走。那五百军官,打死的占十之六七,打伤的占十之一二,还有一些最精壮的全给群盗虏去。只有樊英和于、陆两个军官能够逃生。那蒙面大盗粗旷的笑声,手起棒落的威猛姿态,不但令得那两个军官这几天来常在梦中惊醒,即樊英想起,也觉心悸。
这蒙面大盗的来历,樊英全然不知,思量再三,只有张风府可以将他制伏,可是张风府却忽然失踪,而小虎子竟把他们锁在这个石室之内!
樊英正在闭目遐思,忽听得那两个军官道:“那小、小、小顽童还没有回来,咱们可要饿死啦!”他们本来想骂“小蛮牛”“小强盗”的,话到口边,却改称了“小顽童”,樊英禁不住“噗嗤”一笑,睁眼一瞧,但见室中漆黑,墙壁上的气孔透进一丝亮光,想来外面的天色已黑了,樊英也觉腹中有些饥饿,只好静坐运气,不去想它。那两个军官可是饿得肚中咕咕作响,虽然不敢再骂,却是低声埋怨。
樊英心中疑团埂塞:这山村能有多大?小虎子为什么没有找到他的父亲回来?难道张风府也遭了意外?不,不!张风府在百万军中犹自可以进出自如,他绝不会遭了意外,但是他为什么还没回来呢?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但觉凉意越浓,想已是夜深时分,两个军官又饿又冷,瑟缩墙角,低声叫道:“樊大哥,樊大哥!”樊英道:“怎么?”姓于的那个军官道:“你和张大人的交情到底如何?”樊英道:“四年前我曾见过他。”两个军官叫声“苦也!”同声埋怨道:“原来你和他不是深交,只怕他非但不肯出手相助,还要将我们关在这里活活饿死。你听那小、小、小顽童的口气,他不知为何如此怨恨朝廷,只怕他立心要将我们弄死了。”樊英又好气,又好笑,道:“张大人光明磊落,他纵是要弄死你们!也不用使这奸计。”两个军官更吓得手颤脚颤,道:“那你是说,他真要弄死我们了。”樊英笑道:“在他手下丧生的都是成名之辈,咱们只恐还没有这个资格。”姓陆的那个军官道:“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放我们出去?连那小顽童也没见回来。”樊英心中焦躁,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两个军官正想说话,忽见墙上的气孔透进亮光,三人精神一振,忽听得一阵桀桀的怪笑,罂室之中,如闻鬼叫,不觉毛骨悚然,那两个军官噤声不敢说话,笑声过后,一个人说道:“张大人,你隐居这里享得好清福呵,只是苦了咱们兄弟找寻了。”樊英心中一凛,原来张风府已经回来,心道:“这人的笑声和说话怎么这般难听?难道是张世伯的仇家?他久历江湖,深知凶险,捏了那两个军官一把,示意叫他们不要作声,随即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附在墙上,眼睛贴着墙上的一个气孔。
隔室像是一间书房,当中一张圆形的石桌,坐着三人,面向着樊英的正是张风府,这时他已是年过五旬,但剑眉虎目,不怒自威,仍似当年模样。左边坐的那人,一个斗大的头颅,身躯却甚矮小,生成一副怪相。右边坐的却是一张阴阳面,两额太阳穴突起,一看便知是内功精深之士。石桌后面是两张书橱,比一个人还要高,张风府本来只是粗识文字,只因受了张丹枫的影响,归隐之后,倒读了不少诗书。
只听得张风府“哼”了口声,道:“两位大人有何见教?”那阴阳面汉说道:“张大人归隐八年,皇上可挂念得紧呵!兄弟也曾寻过三次,却原来张大人在这里纳福。张大人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但既已享了八年清福,似乎也该为皇上分忧才是。”张风府双眼闪闪发光,似乎直可看穿对方的肺腑,那大头汉子笑嘻嘻地帮腔说道:“是呀,现在正是国家多事之秋,皇上闻鼓声而思良将,只怕不能任由张大人逍遥自在了。”张风府道:“两位大人之言差矣,当今满朝文武,人材济济,像两位大人就是栋梁之材,想张某年纪老迈,尚有何能为,有劳皇上挂念?而今天下太平无事,瓦刺国中内乱,也先早已被除,焉得谓为‘多事之秋’?两位大人所言,我实在不明其意。”双方说话客气非常,其实却是针锋相对。
那阴阳面汉子忽地打了一个哈哈,抬头说道:“张大人,咱们都是直肠直肚的汉子,说话不必文绉绉地兜圈子了!你可知道太上皇图谋复辟,近年羽毛渐丰,已结成了党羽吗?”张风府道:“我如今是一介山野小民,久已不闻外事,皇家大事,更不敢过问。”那阴阳面汉子道:“有说张大人当年挂冠而去;为的就是眷恋故主,因此不肯替当今皇上当差?”张风府手按圆桌,沉声说道:“皇上若然疑心张某,尽可用一纸诏书赐死,何劳两位明查暗访。”张风府想起前朝忠臣云靖被赐死之事,心中激愤,说到后来,话声高亢,那阴阳面汉子道:“张大人言重,当今皇上,正是因为对你信赖,所以才再三叫兄弟访寻,这是圣上求宝,可不用说是什么明查暗访呵。”顿了一顿,续道:“适才闻统领所说的‘国家多事之秋’所指的并不是番邦作乱,而是要防萧墙之内,太上皇的作乱。张大人,你瞧,皇上若然不将你仍当为心腹,他肯将这些话都叫兄弟转告于你?”张风府厌烦之极,端坐不言,那大头汉子摇头摆脑地嘻嘻一笑,道:“以前张大人不肯出山,兄弟们只好滥芋充数,此次张大人复出,我与战老兄可以卸下担子,何幸如之!张大人,这可用不着客气推让,你瞧,这是皇上的密诏,诏书上写得明明白自,‘著张风府官复原二职,任御林军统领兼锦衣卫总指挥。’张大人你瞧,咱兄弟俩可有半句谎言?皇上对你,可真是倚若长城,恩典如山哪!”
樊英三人在隔墙听得骇然,室中这两个汉子竟然是京师的御林军统领和锦衣卫总指挥,都是当今声名正盛的一等高手,那阴阳面汉子名叫战三山,他练的分筋错骨手是武林一绝,现居锦衣卫总指挥之职,初到京师之时,曾在御苑比武,一日之间,连用分筋错骨手扭断十二名一级武士的臂膊,名震一时。那大头汉子名叫闻铁声,别看他样子滑稽,手底下可真有惊人的技业,他精于五行剑,能用剑尖刺穴,又擅打歹毒暗器,还有一身独到的北派地躺拳的功夫,现居御林军统领之职。当今皇上竟然派他们两个一同出马,劝张风府回朝,他两人所说的话,想来不假。
只见张风府面色一沉,徐徐说道:“这诏书我不敢接。”闻铁声道:“张大人还嫌官小么?”张风府道:“为臣子的不敢逢君之恶,而应导君于善,请问两位大人,假如你见人家骨肉相残,手足相争,你们是劝阻的呢?还是去煽风点火,为他们助拳呢?”战、闻二人想不到张凤府说话如此坦率,竟然直议皇上之非,都不觉一怔,闻铁声忽地笑嘻嘻地道:“想不到张大人竟然弃武修文,学了一套腐儒的口吻了?张大人,你休怪我直说,你的高论可是迂阔不近人情。”张风府翻眼道:“怎么?”闻铁声道:“太上皇与皇上争位,你我岂能劝阻?为臣子的只能效忠一人,张风府你到底认谁是你的主子?”
张风府冷冷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山野小民,哪一个皇帝登基我照样纳租缴税。”闻铁声搔头抓脑,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气道:“张大人你倒说得轻松,可教咱们兄弟如何复命?”战三山忽地阴恻恻地笑道:“太上皇若是复辟成功,别的不知,有一个人可是难逃性命!”张风府道:“谁?”战三山道:“那自然是于阁老了!”张风府道:“大明的江山靠于阁老只手挽回,天下谁人不知?”闻铁声嘻嘻笑道:“当今主上是于谦所立,太皇因此丢了皇位,此事又谁人不知?”张风府道:“那时太上皇蒙尘异国,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于阁老所为,国人皆谅。”战三山阴恻恻地道:“可是有一人必然不谅,这个人就是太上皇!”闻铁声也笑道:“张大人,你在这儿替于阁老辩解,可是毫无用处。除非你接了皇上的诏书,替皇上效忠,制止太上皇的复辟,那才能保得住于谦的性命。”张风府内心交战,面色惨白,心道:“于阁部老成谋国,天下所钦,太上皇纵然复辟成功,也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除掉。”陡然想起张丹枫所说的话,张丹枫是当年和云重一同到瓦刺去接太上皇回国之人,据张丹枫之见,太上皇实是忘恩负义的人,以今晚所闻,则当今皇上也是天性凉薄之辈。张风府曾在大内多年,深知皇室的心狠手辣,这时听出两人的口气,竟然以于谦的性命作为要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心中踌躇难决。
阴阳面战三山冷冷地盯了张风府一眼,将诏书摊在桌上,道:“张大人,你还是接了吧。”忽见张风府面色有异,战三山侧耳一听,张风府冷然说道:“想不到我倒交了老运,一晚之中竟然有两拨人来相访。”
樊英在隔墙正听得出神,忽见战三山与闻铁声一把抓起诏书,低声说道:“张大人,为祸为福都全在你一念之间了。”两人一个转身,藏到书橱后面,樊英大感奇怪,只见张风府打开了门,在墙角的松枝火把照耀之下,面色显得份外阴沉,忽听得轻轻一响,门外突然跃进两个人来,一身黑色的武士服饰,看他似旋风一样的入门来,那一跃一纵的身法,矫捷之极,功夫不在战、闻二人之下。樊英心中叹了口气,暗自想道:“我练了十多年的接暗器功夫,来人到了门前,这才发现,不但远远不如张世伯,即战、闻二人世比我强得多。”
张风府迎门一揖。只听得来人哈哈笑道:“老朋友啦,还拘礼么?”另一人却道:“久仰张大人的威名,今日始有缘相会。”樊英贴着墙孔,定睛一瞧,先入门的那人,五短身材,样子十分精悍,只见张风府说道:“陆兄,这位朋友是谁?请恕俺眼拙,认不出来了。”另外那人体格魁梧,与他的同伴刚好成为对比,双掌轻轻一拍,道:“俺与展鹏兄是多年旧友,与张大人却是初会,展鹏兄想来也曾齿及贱名。”
张风府“嘿嘿”一笑,道:“原来是霹雳手童三哥,在下久仰了。”隔墙的樊英又是一惊!这两人竟是大有来头,那五短身材的精悍汉子名叫陆展鹏,是正统年间大内总管康超海的师弟,正统十三年那年,开考试武特科,他曾击败无数高手,最后在擂台之上,与云重决战,争夺武状元(事见《萍踪侠影录》),大战数百回合,不分胜负,后来亏了张丹枫的暗助,云重才夺得武状元。陆展鹏虽然失败,但亦因此而扬名四海,后来被皇帝祈镇收为大内卫士,算来乃是张风府的同僚;那魁梧的大汉名叫童家骏,在陆展鹏未入皇宫之前,两人是对老搭档,纵横江淮道上,并驾齐名,号称“江淮二霸”,他的毒砂掌兼有金刚手的功夫,在黑道上是个有名的歹毒人物。
只听得童家骏也“嘿嘿”笑道:“张大人,咱们今后都是一殿之臣,兄弟还得请张大人多多提隽照顾,兄弟此来参见,这厢有礼了!”张风府怔了一怔,闪过一边,不接他这一礼,诧然问道:“童师父,这是什么意思?”陆展鹏道:“皇上密诏在此,请张大哥接诏。”樊英听得莫名其妙,心道:“他们两个也有密诏?适才那战三山与闻铁声不是来过了么?”只见张风府捧起诏书,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道:“恕张某不能接诏,恳求陆兄在太上皇面前善为解释。”樊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口中所称的“皇上”,不是当今的天子祈钮,而是指被祈钮软禁南宫的“太上皇”祈镇。
陆展鹏作了一个惊讶的神情,道:“一日为臣,终身是仆。如今主公有事,仅要张兄扶助,拒不接诏,这是为何?”要知古代君臣之礼最严,张风府是祈镇的旧臣,而且是当年负有保护祈镇之责的锦衣卫总指挥兼御林军统领,按照当时的礼法,张凤府纵然早已挂冠,故主有命,亦不能不接诏书。
张风府道:“主公现在是天下至尊,受皇帝豢养,尚有何事不足,要劳两位夜顾草庐?”陆展鹏冷笑道:“张大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皇位本来是咱们主公的,成王(祈钮未被于谦立为皇帝以前的“封号”。)拒不退让,霸占宝座,形同篡位,将主公囚在南宫,是可忍孰不可忍?咱们曾为旧臣子的,理当助主公再夺回皇位,那才不负君臣之义。”樊英在隔墙也听得大惊,心想如此一来,宫廷之内,眼见又是一场刀光剑影,只怕兄弟内讧,又授外敌以可乘之机了。
张风府一皱眉头,厌烦之极,只觉得为一家一姓争权夺位,甚是无聊。于是肃容说道:“非是风府敢忘了旧日君恩,实是不敢过问皇家的私事。”童家骏“嘿嘿”冷笑道:“这是私事?”陆展鹏却把诏书一展,道:“张大人你且看了诏书再说。”
张风府姑且一看,只见诏书上写明赐他“官复原职”,并加封为‘英武伯’,要他立刻进京“陛见”,张风府心中暗笑道:“原来也是以官职相诱,除了加封为英武伯之外,所授的官职和适才密诏,完全一样。我若想为宫,难道现钟不打反去炼铜吗?”陆展鹏道:“张大人,你可瞧清楚了?”
张风府道:“多谢太上皇隆恩,微臣不敢接诏。”陆展鹏道:“还是不接吗?”张风府道:“朝廷自有体制,锦衣卫总指挥与御林军统领都已有人,风府不敢挑起内乱。”童家骏冷笑道:“张大人,你真个瞧清楚了?”张凤府见他们连问三次,心中一凛,诧道:“怎么?”陆展鹏冷笑道:“主公早已不是太上皇啦,实告诉你,主公昨日已受群臣拥戴,再出复位了!”张风府定一定神,怔怔地望着陆展鹏与童家骏,陆展鹏道:“你不信么?你心中定是想道,从京城到此,快马也得三天。昨日之事,咱们兄弟如何知道得如是之快?”张风府与隔墙偷听的樊英,果然都是如此想法,只听得陆展鹏又冷笑道:“皇上神机妙算,岂是你辈得知?他早已布置得万无一失,这才差遣我等出京。要不然诏书上岂能写明令你官复旧职?张风府,你还不跪下接诏么?”隔墙的樊英听得惊骇之极,心中想道:“这太上皇竟然如此毒辣!适才那两人传皇上之命召张世伯“勤王”,明明是故意试探,看张世伯愿否效忠的了。”
童、陆二人摊开诏书,目光逼射,静待张风府回答。只见张风府呆若木鸡,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陆展鹏心中暗笑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忽听得张风府冲口问道:“于阁老怎么啦?”
陆展鹏怔了一怔,随即“嘿嘿”冷笑道:“原来你心目之中,就只有一个于谦。”与童家骏交换了一个眼色,道:“这事你亲自去问皇上吧。我们只是问你,你到底接诏书还是不接?”张风府昂头向天,道:“不接!”陆展鹏道:“张大哥果然是说一不二的硬汉子。青山绿水,相见无期,咱们兄弟走了,你好好保重呵!”这几句话说得甚似好友诀别之言,张风府怔了一怔,心道:“这陆展鹏与我素来不合,原来他却也是性情中人。”只见陆展鹏将诏书慢慢卷起,张风府眼眶一红,道:“陆兄,拜托你替我问候于大人。在皇上跟前,替于大人美言两句。”陆展鹏拱手道:“这个自然。”就在张风府与陆展鹏互相揖别之时,童家骏突然呼的一掌,拍在张风府肩上。原来他们俩早已受了祈镇的密令:张风府若然不肯接诏效忠,就得立刻将他处死!
只听得“咕咚’一声,张风府肩头一撞,将童家骏抛出门外,大声喝道:“无耻小人,敢施暗算!”话犹未了,陆展鹏已亮出了他的奇门兵器金丝软鞭,唰的一鞭,向张风府肩头疾扫!正是:
归隐山村难避祸,深宵又见剑光寒。 欲知张风府性命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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