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名花 第15回 证错笺花烛话前因 脱空门情郎完旧约[墨憨斋]

话中再表一段,说那湛悦江自亲家陶药侯报知儿子避祸缘由,与夫人张氏忧闷不已,以后各处探听,全无音信。此时已是仲冬天气,一日对第二个儿子国琳道:“你哥哥久无音耗,未知生死若何。我与汝母年近桑榆,所赖者惟汝兄弟二人,不意你哥哥无妄受殃,岂非家门不幸。我意欲叫你到北京陶亲家那里去,一者问候亲家,便可看你妹夫。二者即求亲家在京中替你寻个门路,图些出身。三者一路上便可访问哥哥消息。只愁你年纪幼小,不晓得出路的光景,必得个亲友合伴而行,我方能放心。近日闻得府中全汝玉选了江南芜湖钞关主事,差人到家迎接家眷上任。除非只做作贺,兼送他家小起程,备些礼物过去,即求其带一带你到芜湖。他们京中上下人甚多。再寻一人搭你到陶亲家那里去,岂非十全之美。”当下商议已定,就与夫人收拾些礼物,叫一个老苍头送到全家,并求儿子附便的说话不题。
再说陶药侯在京候补,应得个参将之职,一时尚无缺空,还要守等日子,先与北京忠义前卫的指挥使陶飞九通了谱,把宗潜冒了籍贯,认了嫡亲侄儿,竟入了顺天府学。到得次年正月下旬,闻得邸报说,江西鄱阳湖内巨寇赤眼郜长彪甚是猖獗,几处官兵莫敢抵敌,前任湖口参将赵有诚率兵与战,竟为所败。当时朝议拟符陶杞顶补此职,随即奉旨给付文札,勒限刻日离京,两月到任,清剿湖寇,量功升赏。陶正即面阙谢了恩,并别过一班同僚同年,挈了儿子宗潜打点赴任。
不题陶公得官之事,且说钞关主事全汝玉到任之后,即差时缉牌,着了夜不收名捕人役各处挨访,又仰芜湖县官遍境寻缉,并无湛翌王下落。一日家眷到了,家春先报说双流县湛老爷二公子附舟在此,要到京候陶老爷的。全公道:“既如此,快请进署来。”湛辅廷便入内见了全公,行个子侄之礼,把湛公书送上看了。全公随问及湛公起居,辅廷谦谢,又对全公道,“必求老年伯俯推夙谊,俾小侄寻见家兄,同见得家严之面,则湛氏祖先亦衔感无尽,岂独愚父子铭心刻骨而已。”全公道:“老侄有所不知,令兄缘故,老夫前在京中,曾受舍亲陶药老嘱托,说在此地失散。到任以来,即仰县中并本衙衙役各处访问,怎奈杳无下落。况药老已出京赴任江西,老侄此去料必无益于事,不如且往在此间,等令亲家到来问他消息。他一路南下,必为令兄留意。”辅廷道:“足感云谊,但怎好打搅老伯。”全公道:“通家世谊,老侄怎么说这样话。”自此辅廷竟住在全公署中不题。
再说梅杏芳小姐自那日唤舡送到小庵,遇着贾龙等几个义人,嘱托了住持在内避难之后,每日看了湛生紫燕诗,不觉长吁短叹,时时形之歌咏。一日仲冬天气,大雪霏霏,又对景兴怀,咏雪诗两绝道:
其一 千山一夜老峨嵋,万树梅花冻玉玑。僵卧画楼吟未稳,凄情何处说相思。
其二 独抱寒衾卧画楼,袁安曾占旧风流。 知音肯买山陰棹,纸帐梅花梦可酬。
吟罢,遂呵冻录于飞霞笺上,仍与佛奴拥着火炉,细细道及前事,竟泪流不止,佛奴忙以言解劝。吃过夜膳,杏娘便凄凄切切的勉强去睡。方才着枕,意似梦非梦,见一金甲神人对他说道:“梅杏芳起来听吾神分咐,汝与湛国瑛应有姻缘之分,他十五个月灾悔,今已过其半,待脱了欲井之难,便同你姑夫陶杞共建平贼之功。尚有数日虚惊,幸有吾神等相救,不致大害。后当骤居显职,汝为一品夫人。如今在此,身子珍重,切莫忧坏了。汝记着,吾当去也。”杏娘醒来,乃是一梦。到得天明,以梦中言语细细说与佛奴知道。佛奴道:“前日那诗笺来得奇异,我说必是姻缘有分,鬼神所使,如今小姐果得此梦,梦神恐怕小姐忧烦,执意先示天机。小姐如今亦该耐心专等湛相公发迹,以为终身之托。”杏娘此时默默无言,方信与湛生果有须夙缘,便题一绝云:
分明记得梦中情,为我愁怀日已深。 更把梦时情事忖,几番揣度恐非真。
不说小姐庵中之事,只说陶公出京赴任,路经芜湖,先有塘报的报与户部全公知道,便差人来迎接。到得关上,陶公刚要上岸来拜,那全公的马早已先到舡边。陶公父子迎到舡中拜见,两下叙过寒温。茶罢,全公即邀陶公父子入署,陶公亦便回拜全公。那时二人并马到得全公署中,叙礼过,全公便道及湛悦江第二公郎亦在此间,随请出来见陶公父子。陶公先问自己家中事体,辅廷道:“小侄出门以前,老伯母及舍妹俱各平安。还有一事容再细禀。”陶公要紧知其细,就坐近问道:“舍下还有什么事体?”辅廷即将狗低头打抢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陶公听了,恨声不绝。全公又向陶公说及到任以来无时不挨访令亲湛大哥消息,怎奈音信杳然,陶公作谢。须臾演戏留酒,宾主四人极欢而饮。席半,陶公起身,全公同到自己书房中闲谈。陶公把桌上书卷翻看,内有一本小说,乃是邰十洲故事,名叫《玉楼春》。看到十洲在尼庵留迹一节,便触着念头,对全公道:“莫非湛翌王也做了这故事?”全公道:“小弟亦时常想及,但有何法到得那样去处搜寻?”陶公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道:“小弟倒想行一策在此,但未知行得否?”全公问道:“有何计策?”陶公道:“除非如此如此,或者有几分意思。”全公道:“容即依计而行,老亲台须宽留两日,等此事有些着落,然后驰赴贵任未迟。”陶公又问及湖寇缘故,全公道:“那寇甚是猖獗,即敝地亦朝夕提防,恐他一苇飞来,为害不浅。亲台此去计将安出?”陶公道:“小弟目揣庸才,正恐负朝廷付托至意。奉命以来,思得一二贤材共图尽忠报国,奈一时未得其人,所以日夜焦思,寝食未遑。”全公道:“亲台还当效古人故事,出榜招募,庶几或遇贤能。”陶公点头道是。全公再邀入席,宾主谈心,直饮到天明方散。
陶公父子回船,全公不等开关,便坐了早堂,差役即取十数肩小轿伺候,叫自己家人妇女等分咐道:“着你们到各处尼庵中要探取湛相公的消息,只说为公子保安,代夫人进香,便在那些庵中细细查看,凡有门户墙壁可疑之处,便问他要看。你们须小心在意,不得有误。”又叫几名家丁、几个得力衙健领路,护卫家人妇女等,从人依计出了衙门。
不道湛翌王此时灾星该退,欲债该完,应过范道人一年之期。那些人恰是有谁引路的,一径先到不染庵来。尼姑们知得户部老爷差人进香,慌出山门迎接。一干人进得庵来,在大殿上拈了香。住持了空便留家人妇女等后边茶点。他们受了主人之命,有事在心,哪里顾什么口腹,便一个个东挨西缉,转弯抹角,众男人亦远远紧随。直到着后边一处,家人妇女等又要进去,那些尼姑便止住道:“这是贫尼等卧房,大娘们不必进去罢。”他们看见不容进去,愈加疑惑,便道:“就是师父的卧房,我们同是女眷家,进去顽顽料也不妨。”立定主意,竟用强打将进去,唬得那些尼姑个个面色如土,你我遮遮掩掩。不意床下一双男鞋不及收拾,早被众人看见,即拿住问道:“你们干的好事,这是哪里来的好东西?”众尼支吾,家人妇女等哪里听他。外边的男人听得里边嚷闹,一拥而入,看见拿获男鞋,便把几个尼姑拴了向内挨搜。到床背后,众人看来似有壁衣的光景,打开看时,倒把众人一吓,端然一个男人在内。湛翌王此时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有出头之日,惊的是不知这一起人哪里来的。众人便问便:“你姓什么,几时来得这里?好好说与我们知道。”翌王把上项情由细细告诉,那些人道:“如此说来,就是湛相公了。我们老爷为了相公费多少心机,如今好了,快请去相见老爷。”翌王不知就里,问道:“你家者爷是谁?众位莫不是取笑我么?”众人道:“怎敢,我们是户部全老爷那里。老爷是相公至亲,昨日又有一位陶老爷来拜,现留在内衙顽哩。”翌王会意,便欢喜道:“原来如此。”众人要把众尼带了一同去见全公,翌王道:“既承老爷的好意,救拔了我,然我在此间并未受一些苦楚,那些尼姑烦大叔们不必带去罢,等我见过你们老爷替他说个方便,省得出乖露丑,大叔们的酬谢都在我身上。”众人道:“湛相公分咐,怎敢不依,只是太便宜了他。”就一齐放手。翌王又悄悄安慰了空道:“我见全公时自然替你们说情,断不叫你们受累。”了空道:“如此极好,但相公方才许了众人东西,可带了几两银子去使费。”翌王道:“既有银子,就在这里送与他们。”了空便忙慌的取出一包碎银,约有三十多两。翌王接来,即时分与众人道:“有累你们,权为一茶之敬。”众人都欢喜不尽,便催促翌王起身。
翌王别过了空众尼,自己悄悄杂在众人之中进了衙门,全公一见欢喜不胜,对陶公道:“果不出亲台所料。”便同药侯父子并其弟辅廷一齐迎到后堂,翌王便各各拜谢过了。辅廷见了哥哥,相抱而哭道:“不意与哥哥在此相会,爹爹母亲好不思念。”翌王亦问知其来意,景节过来说道:“记得那日失散,岂意今日仍在这里相逢。”陶公道:“这俱出全亲台一片婆心,不然,老侄怎能脱得个陷井也。”翌王道声是,便重与全公作揖奉谢。又说道:“那此尼姑还求老年伯发落。”全公道:“如今尼姑现在何处,可曾带来么?”翌王道:“不曾带来。小侄虽陷身于彼,原是命数该然,周年以来,并未受一些苦恼,小侄斗胆还求老年伯方便。”全公便笑道,“既吾兄如此留情,老夫岂有不从之理。”便分咐家人并衙役道:“湛相公不欲张扬庵内之事,你们在外不许说长论短,倘有故违,查出重究。”众人多声诺而退。当下全公又备酒席,一则与湛翌王称贺,二则又与陶公乔梓谈心。当时有诗为证:
骨肉萍逢意气真,请醑银烛话前因。 今宵不染慈航渡,少却风流一个人。
此时宾主共是五人入席,惟翌王心中挂着杏娘小姐,因辅廷与哥哥说明了梅小姐不知下落一段,故此愈添烦恼。全公见翌王默默纳闷,便说道:“老侄何故忧烦,即日有喜事到了,老夫晓得老侄为了醒名花梅小姐受此大累。闻得梅小姐椿萱俱失,即如陶亲台令爱一般,老夫意欲释从前之波累,谐百岁之良缘,一则全梅小姐终身,二则续老侄姻娅,只待药老平定湖寇,寻着了小姐,那时告假荣归,便为老侄执柯矣。”翌王逊谢道:“多蒙老年伯用心,小侄敢不从命。但愚兄弟二人明日先要告别,归见老父老母一面再来奉候,犬马之报尚容后图。”陶公接口道:“老夫赴任剿寇,朝夕正乏人商议军情,二位老侄才兼文武,韬略素优,岂可遽弃老夫而去。虽亲翁亲母处果然该早早安慰,只消老夫与老侄辈共修一封书信,遣人驰报,未知二位台意如何?”翌王半晌道:“如此仅依老伯所喻便了。但侄辈庸愚,在老伯左右亦恐无补于事。”景节忽然道:“几乎失记了,今日用人之际,那万安屯贾姓者乃翌王兄所深知,若爹爹以义相招,他必解甲而来。”翌王道:“此人若来,癣疬小寇何足惧哉!”陶公便问道:“那贾人有何本事?”翌王细细道他武艺高强,更有一腔义气。陶公听了便不胜之喜道:“既如此,明日打发人到了家中,回来便带一封书与他,教他先助我剿平湖寇,那时保奏朝廷,实授官职。”翌王道:“老伯急欲上任,一到时便要用人,那人必定早来为上,还是叫人先送书与他然后到家,使真收拾停当,那时回来恰好同他一齐起身。”陶公道:“所见良是。”竟连夜修书,翌王与景节亦另具手扎,总函端正。到了次早,差人取付盘缠,分咐说话,打发星飞前去不题。
这早全公又备早饭与陶公等四人送行。陶公道:“小弟王事在身,赴任心忙,只得与湛氏二贤侄暂别一时,倘得仗朝廷洪福,湖寇束手来归,则小弟叨荣多矣。”全公道:“亲台此去,自然旋唱凯音,恩锡指日可待。”门外忽报湖口参府第三批接老爷的到了,陶公即令其进来见过,问了些地方事务、湖寇消息,便发与批回去讫,一面收拾上船,大吹大擂,竟向江西进发不题,要知破寇端的,俟看下回便见——

只说那湛悦江和夫人看见第二公子辅廷到家,先已欢喜不了,又听得说道:“陶亲家父子俱得了显职,哥哥仗他扶持,已分镇江西七府,男亦得山东台儿庄参将之职,陶亲翁又在任所螟蛉了一子,今欲与二妹联姻,此人姓黑,本是延安府出身,祖父俱本朝显宦,因被仇家所害,全家抄没,止便逃得他一个,被万安屯的贾龙收留部下,贾龙受了陶亲翁招抚,他便随伙而来。今斩了郜长彪,得了大功,授了陕西五府总兵,年纪二十左右,真个学富五车,胸罗三略,非碌碌武夫之比。”湛公道:“据汝说来此子似亦可人,若亲家果有此意,即当从命。”次日,湛公便教收拾祭礼,同夫人子女到祖茔祭扫,打点会同陶家一起往江西任所。追陶景节也来拜湛公并夫人,遂订定八月初二黄道吉日一同起行,湛公应允。
到了这日,两家车仗行李俱于东门外大路取齐。此时正是仲秋天气,花花鸟鸟,多少沿途景致。走了六七个日头便过瞿塘,换了船,从长江顺流而下。不两日,将近江西省地面,早有无数官员来接,陶公又差标官迎候。陶夫人等进了衙内,湛翌王亦迎父母到寓所,此时两家尽是至亲会面,各有一种分外欢喜,话不及细。当日陶公即率两个公子并范云侣先来拜了湛公,随请酒筵。次日,湛公亦领了两个郎君回拜陶公,亦请其乔梓并范道长会酒。那日席上,范云侣便说起梅杏娘之事,陶公应允,湛公致谢。又道及淑姑姻事,陶公便接口道:“此是小弟斗胆,亲台勿以为罪。”湛公道:“亲台高厚之德,愚父子叨沐良多,况大小女与大令郎已结朱陈,今二小女与二令郎何妨再成秦晋。”陶公大喜。
正饮酒间,门上报说按院高爷来拜。原来高公被都察院揭了,即日械送京师,幸喜陶、湛两个本到得快,随蒙批下旨意道:“据督臣陶杞、镇臣湛国瑛两疏,俱力辩按臣高捷之在,似武臣越位妄言,因看平寇大勋,姑从其请。而高捷所犯事迹,亦未确实,相应与以观成之期,复任江西可也。”旨意一下,高公便不到京,就于中途回任,故此特来拜谢陶公。知湛公等已到,亦具名帖来拜。陶公等迎入相见,高公深致感激,陶公、翌王亦俱欢喜无限。陶公又道:“高年兄此来,小弟尚有一事相烦。”便说翌王、定国两处作伐之意,高公满口应承。湛公道:“高年翁若不以简亵为罪,便酌少叙,聊当致敬冰人。”高公逊谢,便大家入席,直到夜分方散。
陶公吃酒回家,进了内衙,同着老夫人来对梅小姐说道:“小姐,你父母俱没,哥哥又亡,然有我两人在此,即如父母一般,婚姻之事,自然老夫妇作主。前日湛翌王为着花园游玩,被你哥哥陷害,几至丧身,其祸亦因小姐而起,幸得吉人天相,脱离患难,建立奇功。今已官居显要,尚未娶妻,迨间席上央高按公、范云侣二人致意,欲与小姐议婚,老夫已经应允。吾想此段姻缘最为难得,在小姐可以报波累湛生之恩,今日婚成,则诽议自息。在湛生独能鉴小姐贞之躁,后日获配,则琴瑟必谐。况且你哥哥在日已曾面许湛生。老夫妇恐小姐执意,故此特与你说明。”梅杏娘道:“姑爹姑妈之命自不敢违,但事属嫌疑,难以从顺。当日湛生不合有花园之诬,侄女无蒙垢辱之名,今又与彼为婚,则前日之事若出有因,瓜李之嫌,终身莫白,上无以慰两亲于地下,外无以释疑谤于公姑,不惟无益湛生,而且有玷湛生矣。况侄女久已修斋礼佛,矢志空王,幸姑爹姑妈垂谅为望。”陶老夫人道:“我儿差矣。你父亲一脉,只有你兄妹二人,如今你哥哥已死,并无子嗣,止存你一个,我只指望早遂良姻,得延梅氏宗支,不料执意如此,眼见得我哥哥做无嗣之鬼了。”说罢便大哭起来。梅杏娘亦含着眼泪解劝,再劝不住。陶公道:“小姐,不如你从顺了罢,免得姑妈苦楚。”杏娘哭道:“不是侄女执拗,湛生现居高位,少甚名门贵族议亲,万一以此身相许,侄女寡迹孤踪,他少年心性,一旦为彼轻薄,此时虽悔,海已无及。”老夫人听这这几句话,方才住了哭道:“我儿,不道你倒有这片深心。”陶公道:“既如此,有何难处,我已嗣黑定国为螟蛉之子,今把小姐做个螟蛉之女,名正言顺,与湛家议婚,谁敢来轻薄你!”佛奴在旁,晓得前番又寻着了紫燕诗,复得金甲神的梦,明明属意湛生,今在湛家夫妇而前反装起腔来,不觉暗暗好笑。看见陶正说了这几句,杏娘低头不语,佛奴知他已有允意,忙取过红毡单,请陶公同老夫人上坐了,服侍小姐拜陶公夫妇二人为父母。陶公见梅小姐允了,不胜之喜,便去回复了高、范二公。
次早,湛公备礼,先送入陶公行内,替湛翌王聘定梅杏娘。陶公随即备礼送到湛公寓所,替黑定国聘定淑姑。湛公又烦高公致意陶公,明日十五是团圆之日,即欲迎亲成礼。高公道:“陶年翁亦先有此意,两家便可同日花烛。”
再说十五这晚,湛公这里支持停当,便一派鼓乐喧天。湛翌王坐了高头骏马到提督衙门迎娶梅杏娘来到寓所。这些结亲礼数自不必说,只说翌王与杏娘花烛之后,双双同入洞房,那时梅杏娘端坐不动,翌王见夜深了,对杏娘道:“请安置罢。”杏娘也不回言,正色不动。翌三陪笑道:“下官当年到园中,小姐赠落花诗的时节何等见爱,今夜却忽地生疏起来?”杏娘听了这句话,一时怒发,也顾不得害羞便开言道:“妾虽不幸遭恶兄之诬,复以累君,然清白之节自问无愧。今蒙不弃,得缔百年,以为同受患难,决无轻薄之语,鉴妾谅妾,惟君一人。若说起赠什么落花诗,不亦欺妾太过耶!”翌王笑道:“怎敢欺小姐,还是小姐欺着下官。”杏娘更添疑惑,便问道:“所赠之诗现在何处?”翌王不慌不忙在里衣内取出来说道:“这首诗笺,下官那日被众人踢打,到监中受苦,路上逃难,却紧紧藏在身边,未尝一刻相离,看了这诗,如对小姐,今日成了夫妇,倒不承认起来,只得送与小姐亲验,难道下官相欺么?”杏娘接来一看,果然一幅鸳鸯锦笺,是自己写的落花诗,只不知为何却在他处,一发难解,遂假意说道:“是便是了,谁晓得你哪里拾的。”翌王冷笑道:“是佛奴亲送来的,怎说个拾字起来?”杏娘方才有些觉着,便道:“既是佛奴赠你的,与我何涉?”翌王笑道:“实出小姐之意,与佛奴无干。”杏娘道:“怎地见得?”翌王道:“待下官细说与小姐听。那日下官游春,做了一首紫燕诗,偶然走入园中,撞见佛奴,说及小姐会吟诗作赋。下官醉后狂吟,不想小姐听见,你就差佛奴查看,下官乘着酒兴,将紫燕诗勉强佛奴送了进来。明日痴念不断,又到园中,佛奴说小姐要打他,慌忙拿原诗出来还我,下官接来一看,却是那首落花诗,可知道你那时连佛奴也瞒过,岂非小姐真心见爱赠我的么?想事隔两年,贵人健忘了?”杏娘听了这番话,含羞微笑道:“错误至此。”翌王也笑问道:“有何错误?”杏娘低头答道:“那首落花诗原是奴家放在镜台旁边,佛奴当日将诗还你,他又不识字,竟错拿了。直至避难在家母楼上,无意中翻诗,那紫燕诗笺却又在书内,都是佛奴小婢子误人。”翌王笑道:“小姐不要怨佛奴了,今日看来,也是天缘该得如此。”两个正说得唧唧哝哝,佛奴只道是小姐作难,便走理来劝道:“夜深了,小姐该睡睡罢。”翌王便将错认诗笺的话述了一遍,佛奴掩口笑道:“千错万错,今日总是不错了。”杏娘含笑瞅了他一眼。佛奴又笑道:“如今不错了,我这错误的还立在此何干。”便转身溜了出来。翌王就走近杏娘身边,又陪笑道:“错误的已明白了,还有什么讲?”杏娘便娇羞退避,翌王双手搂定,看着杏娘道:“小姐,你自号醒名花,下官今夜反不觉心醉矣。”杏娘回间戏答道:“郎君自醉,妾身自醒。”翌王不能自持,便吹灭银灯,拥入罗帏去了。当时有《凤凰忆吹萧》词记其乐境:
引凤才郎,携鸾仙女,双双拥入衾。羡含宵恩爱,怕问前愁。无限佯羞推阻,瘦怯怯、粉汁疑浮。消魂处,娇声半啭,百媚千柔。悠悠巫山飘渺,须珍重脂香细语,旖旎绸缪。笑芙蓉帐底,翡翠轻勾。几度相怜相惜,蹙眉峰、忍耐风流。羞涩久,云鬟小点,红雨刚收。
且不细题翌王头妇的快乐,再说陶家那边送了梅杏娘出阁,便替黑定国娶了湛家的淑姑回来。那时定国居然陶药侯的二公子了,又是一对年少夫妻。虽不比湛翌王、梅杏娘先从艰难辛苦中得来的姻缘,也自有一种鱼水和谐的乐处。正是:
孔雀屏开,恍滴兰香琼室;鲛绡帐揭,宛临萧史瑶台。欢娱时效鸳鸯于枕上,欣幸处翻云雨于衾中。撩乱云鬟,难禁兴逸;纵横罗袜,端为情浓。巧舌含羞,轻轻缓送,端拟他娇似秋棠;新-带怯,款款先舒,更教人香疑芍药。从今信洛浦之妍,自是识天台之艳。
那陶、湛两家成亲之事已说过一番,再说当时湛翌王在不染庵中被诸尼恋住不放,便日与了空等轮流取乐。此时了空年已三旬左右,体态幽闲,与翌王十分相得。又最小一个尼姑名唤本白,原是好人家子女,那时亦被翌王所污,云雨时居然处子,着实怜惜。二尼俱曾有终身之约,故主事全汝玉救了湛翌王出离欲井,并不难为众尼,俱是湛生替他们讨了情。及至翌王随陶公赴任之后,全主事反出一道禁约告示发贴庵内,使地方恶少流棍俱不得在庵蚤扰,随分咐众尼道:“湛相公发迹了,自然来照顾你们,你们须体贴湛相以美意,莫要负他。”自此诸尼亦各守定规矩,指望湛生不忘旧情,这是前话。不意翌王与杏娘成亲之后,闲话间每每谈及庵中之事,翌王并不瞒杏娘,杏娘亦非常贤慧,不但无一点妒意,反对翌王道:“若君果有约于前,君亦不可食言,快取来共侍箕帚,谅无不可。若破彼净戒,复遗弃其终身,于陰德大有折损。”翌王谢道:“此固卑人之愿,今夫人言及,益觉爽然负愧,如此真个难得,可不羞杀了人间妒妇。”便先送兄弟辅廷赴任山东,修书致谢全公,再烦他收拾不染庵中诸尼来任所共享快乐。
且说陶湛西家成亲将已满月,陶公使请翌王,喻以速宜到任,翌王深以为是。适南安接官的二批已到,湛翌王打发批回,便收拾赴任。先在寓所置酒请陶公乔梓并范云侣、卜道人等,陶公来回复翌王,说道:“范、卜二人今早已飘然去了,只带得随身行李,即我两人送他的东西亦一毫不取,老夫抄录在此。”翌王接柬念道:
泡虚电幻梦俱赊,逐利追名总叹嗟。 只有五湖烟月好,一竿清梦白鸥家。
翌王看了,便嗟叹不已道:“卜道者与小婿交浅义疏,其去留尚难为情,况范云侣有救命之恩,方将图报,今遽舍我而去,此刻令人刀剜肺肠。”言罢泪如雨下。陶公道:“两公达者,前既不愿为官,今又封金而去,其与名利二字两无挂碍,故其诗中之意如此,亦且隐讽你我二人,我等各宜猛省。”翌王点头,须臾入席演戏,湛公出来与陶公相见道:“一樽聊唱谓城,明日即同小儿赴任。”陶公道:“小弟尚未与乔梓奉饯,反叨扰不当。”景节、仲襄一起道:“小婿等到任之期尚缓,岳父姊丈荣行,当执鞭奉送才是。”湛公翌王未及致谢,倒是陶公道:“这个倒也不必,以身许国,王命岂可久稽。大儿早晚即该赴任,二儿地方接者已来过一批,亦宜作速起行。”湛公父子道:“多承二位美意,陶亲台所言甚是,老夫心领盛意多矣。”正谈饮间,辕门官飞来报道:“陕西接二爷上任的二批已到,今收得批文在此。”仲襄看过,即打发来官,亦定了明日起行。翌王把盏过来,即为奉饯,仲襄谢了湛公父子,陶公等一齐起身告别,晚间,陶公便替湛公父子饯行,席散,湛公等回寓,又忙了一夜。次早,陶公又送礼物到湛家寓所,差人致意道:“因二爷亦是今日起身,家老爷等都不能来亲送老爷太爷,特叫小人们叩道致意。”湛公受了,随备礼奉答。那时湛太夫人同了媳妇杏娘忙到陶公衙内别了两个女儿。慧姑地方还近,不十分难会面,淑姑年纪又小,又要到陕西去,当下娘女姊妹姑嫂五人说一番,哭一番,乱做一堆。两处俱要紧起身,催促而别,不再细述。
且说湛辅廷当日拜别了父母哥嫂到山东上任,便道芜湖代哥哥料理不染庵中勾当。一到时共是五个名单,报入全公署中,全公见了,认为陶湛父子们都到,便以为奇。及至出迎,只有湛辅廷一人。相见过,全公先问了寒暄,又道:“陶亲台同令兄共建不世之功,朝迁荣加锡命,老夫闻之不胜加额。今承贤侄光顾,老夫愿悉其详。”辅廷先将陶公等立功之事述了一遍,就将乃兄所托尼庵之事说及,全公便笑道:“令兄真至诚人也。这桩事老夫自当为令兄终始用情。”即发五顶轿子到不染庵来,家人妇等进去对众尼说知缘故,又将翌王的手扎与了空等看了,便欢喜不尽,一面收收拾抬,将庵内事务尽交付一个新寄单的老尼掌管,同全公家人妇等坐娇先到全公内衙。全夫人接见,叙礼过了,全公亦来看见了空,喻以翌王之意,便叫即刻上船,将几封问候书面并辅廷回复父兄的书札俱付家人湛桂收讫,两只浪船各分男女坐了,下长江溯流而上,急望江西进发。湛辅廷别过全公,赴任山东不题。
且说翌王到任之后一应事务俱理得井井有条,且武职衙门不比文官事件冗杂,地方又太平,在任甚觉清闲,一心举行善事,同僚上司无不敬仰。仔日在衙内与吉娘谈及错换诗笺并庵中得梦、金甲神相告之语,今已历历有验,大家嗟叹称奇。见佛奴笑立于旁,翌王伫视良久道:“此乃祸之首、功之魁也。”杏娘会意,笑对翌王道:“亦思所以报答功臣否?”翌王亦笑道:“夫人不知所报,下官何敢独任受德,此事全候夫人台旨。”杏娘笑道:“既如此,我要宣旨了。念佛奴功大罪小,速令择日成婚。湛国瑛恃贵纳宠,理应究处,念系知恩报恩,恕卿无罪可也。”翌王笑谢道:“夫人宣旨,固自严明,但卑人何以当此。然夫人言出如山,自当遵命。”即唤侍婢排宴在佛奴房中,同了吉娘传杯弄盏,叫侍婢们歌的歌舞的舞,直饮到初更时分,杏娘起身道:“斗转月斜,酒阑歌罢,襄王之梦,不可久耽,巫女之云,哪堪自误。”遂满斟一杯送与翌王,又斟一杯向佛奴道:“我二人对饮此酒,各宜速赴阳台,奴家理应避席。”翌王乘着酒兴,带笑牵住杏娘道:“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今夜三人同衾,未为不可。”杏娘正色道:“婚姻之礼宜于正始,何得出此亵狎之谈!”翌王诺诺连声,遂命佛奴拜谢夫人。杏娘道:“报君不薄矣,幸善侍箕帚,毋二尔心。”翌王亦来作揖致谢,杏娘笑道:“大臣体统可何在?不必作此风魔,我回内房去也。”佛奴便随后相送,杏娘带笑止住道:“请新人纳步,无劳远送,恐新郎焦躁也。”是夜翌王在佛奴处宿了,临御之时,娇声婉转,居然处子。翌王戏对佛奴道:“昔日小星之言验矣。”当时有诗云:
曾问花荫约小星,今朝喜得践前盟。 含娇自觉云情薄,微喘难禁雨意轻。
菡萏乍开香冉冉,芙蓉初放露盈盈。 此时一种魂消处,几度佯羞怯吐声。
不一日,翌王正与杏娘佛奴相对闲谈,忽传报家人湛桂护送不染庵众尼姑已到,翌王忙叫接入内衙。未知杏娘相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回已云陶公赴任之事,今且说陶公的家人陶信领书经住四川而来,日夜马不停蹄,人不离鞍,相近成都,前面早已是万安屯攒戟岭。正在寻路上山投书,只见一伙人在树林中闪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探头张脑,敢是细作么?”陶信道:“我不是什么细作,乃是江西参府陶老爷并湛相公差来下书的,快与我报知寨生。”众人道:“这人好大模大样,我们不要管他什么,且带去见了大王如何对答。”竟同他到寨中。那贾龙正坐在堂上,陶信便高声喊道:“小的是江西参府陶老爷与湛相公差来的,有书在此,拜上寨主老爷。”贾龙问道:“哪里什么陶老爷、湛相公,可就是双流县的么?”陶信道:“正是。”贾龙便唤左右取书上来。拆开看时,先是陶公的书一封写道:
新任江西湖口参将陶杞顿首上言,前者犬子宗潜在山得蒙青目,舍亲湛翌王叨沐恩光,每颂扬盛德,比之古来诸侠亦无以加;又述足下择主之诚,吐虹贯日。今仆恭膺简命,得厕戎行,委以荡平湖寇。而仆才菲质陋,恐不足以仰副宸怀,思必与二三国士共筹帷幄。劳子寤寐,未得其人,故奉命以来焦心莫慰。恭闻足下素怀忠义,志切投明,仆不揣疏略,遣价走闻,若慨念王事艰难,即举臣汉之旗,速散乌合之众,惠然而来,共剿寇乱,仆当上闻紫阙,论功升擢,则足下丰功伟烈,可以炳照千古矣。敢谨布之执事,惟执事其即图之。
湛翌王亦有书道:
辱弟湛国瑛拜启应辰台丈。前荷——,感德非浅,别后——,予怀若温。今者敝亲家新任江右总戎,甫得下车,先求顾彦,好贤之念,何啻望霖。弟不揣竟以台丈贤名闻之左右,彼即捧币前来。惟台丈努力功名,弃邪归正,策马来迟,以平寇患,弟辈易胜企望之至。临楮无任翘切。
陶景节亦有书道:
辱弟陶宗潜仅致书于应翁契丈台下。弟以葑菲之质,荷乔松之庇,恩蒙饮食教诲,即没齿奚敢忘德哉。所启者,家父内见俱以数行奉读,欲届台丈共图灭寇,戮力王家,想亦台丈之素愿,可以预卜其首肯者也。草此附布不宣。
话说贾龙看完了这三封书,沉吟半晌道:“既蒙你老爷见喻,当即就行。奈山寨中尚有多少未了事件,容我支持停当,竟到江西来见你家老爷。待我先修下回书,烦你带去。”陶信道:“家老爷分咐小人道,若是寨主肯来,待小人往家中去走遭,即到山寨同赴任所,也不必写甚回书。”贾龙道:“你还没有到家么,既然如此,我一面收拾起来,专等你到来同往。”便教用了酒饭,又将白金四两为路费。陶信领了,要辞别下山,那贾龙又自言自语的道:“待要叫他带个信儿到上湾村安慰梅小姐,恐他到家传扬开去,又使小姐站身不牢,已由他去罢。”
当下传令,合寨聚起大小头目喽罗等齐到堂下,分咐道:“我在此几年,亏了众弟兄们同心竭力,山寨之中亦甚兴旺,但苟且偷延也不是长策,所以我一向有心归顺天朝,因未得其便。今有江西参府陶公,他以至诚见招,正我们建功立业之秋,准拟即日就行,故以一言相告。我想众弟兄必不肯舍我,我亦岂肯遽舍汝等,但此机一失,万无有出头之日。如今不如将山寨所有之物,大家分析停当,余者给散邻近地方,在此搅扰一场,聊表酬谢他们之意。众弟兄中若有志立功疆场者便随我去,若不愿去者,任凭归农安业,大家散了伙罢。”众人哪里肯听,道:“大王不要一时被他诱入计中,日后悔之无及。”贾龙道:“汝众人之言似亦有理,但陶公本系忠诚老将,今又新任江西,因张彪之故,着意招贤纳士,况又有前年来的湛翌王与他儿子陶景节腹心相托,他所言自然不差,你众人莫要但贪逸乐,误我大事。”众人道:“既然大王决意,我等情愿随去效劳。”内中愿归者十无二三。贾龙便一面点名,第一拨大部下八人,乃是:蔡大能、班惠、仰恺、施国仁、平虎、黑定国、翟士贤、卞道人。这八人俱是贾龙手下的得力大将,尽皆形容魁伟,武艺精通,当时山寨中全赖这几个人,所以官兵不敢正眼儿觑他。第二拨次部下十二人,乃是:赵仁、官贵、苟有义、龙士彪、董德山、马彩、轩辕明、涂土登、姜玉、越守信、来海、毕必大。其余些小头目并喽罗等共有二千余人,逐一点过,便叫杀牛宰马,大排筵宴,众人极欢而饮。又将库中金银布帛分析过了,余剩的果给与近处人家,又安排器械车马并各家老小。到了明日青时,都先离了山寨,把山上关栅房含烧毁,向江西要道之所扎了一营,内竖起归顺天朝四字大旗,专等陶家人到来,便一同起行。
话分两头,且说陶信到家,将书递与夫人看过道:“老爷到了芜湖便差小人来的,意欲接取夫人大娘到任,奈湖寇猖獗,恐一时要征战,衙门不是稳便之所,故此只叫小人寄书来安慰了夫人们,待得地方平静,那时再差小人迎接。又有湛相公家书一封,亦要送去。”夫人惊问道:“湛相公已寻着了么?这便好了。我们的杏芳小姐不知几时寻得着。”陶信道:“幸喜夫人说起,老爷临行,叮嘱小人致意夫人寻访梅小姐踪迹要紧。”说罢,便来见了大娘。慧姑晓得两个哥哥并官人俱在一处,便不胜之喜。又晓得哥哥有书寄来,便叫陶信速到柏秀村去。陶信即答应了一声,把湛翌王、湛辅廷二人的家书送到柏秀村来。
那湛悦江正和夫人思想两个儿子,恰好来了陶馆拜见湛公。湛公看过书,方知大儿子已寻着了,不胜之喜,便问道:“恭喜你家老爷荣任。前日说中报至,因道路辽远,故未及趋贺,我们两个小相公在老爷那边,又搅扰不当,他两个俱好么?”陶信道:“相公们俱好,前日即欲同小人回家,因家老爷苦留,特教小人带这书来回复的。”湛公留他酒饭,陶信道:“酒饭不消了,家老爷还有一言,叫小人拜上老爷,托访梅家小姐消息。”湛公道:“我正要问及,因管家才到得,恐未知详细,故不好问起,可略略知得些影响么?”陶信道:“哪有什么影响。”湛公嗟叹道:“小姐住在夫人家中,已是不幸中之幸了。不道小姐如此命蹇,又遭这后患。如今音信全无,好不苦恼人,皆是我们大相公所做之孽,累及于彼,且教我心上甚过意不去。”陶信道:“虽然这等,或者命该如此,后来倒是姻缘也未可知。譬如大相公受尽千辛万苦,东寻西找,今日已得出头,想梅小姐亦当退却灾星,自然晓得他安身去处。”湛公便写一封书寄与两个儿子,叫他等亲家平了湖寇,一径回来见我。如今仇人已不在眼前,谅亦无事。又一封致谢陶公,并候问贺喜之意。陶信领了书,谢声湛公去了。湛公一门得知了二人消息,俱各欢喜不迭。
不细说湛家欢喜之事,再说陶夫人这日也修一封家信,细细道及家中事体,内中亦叫陶公在任上多方访问梅家小姐消息。陶信带了家书,出了门一径望万安屯来,早见贾龙等扎营候他。两下迎见,便把人马分作三队,浩浩荡荡而行,一路关律看见了旗号,都知道是投降助阵的,并不拦阻盘诘,顺他走路不题。
当时陶公到了任上,探得贼信紧急,即传令所属水陆各营将领齐集辕门;分咐道:“本府新叨此职,务以平寇安民为要。盖亡命猖獗,在朝廷虽为癣疥小疾,在地方实为心腹大患,前任赵公既以失算殒身,覆辙可戒,今尔等将领兵校,各宜静听约束,凡在陆者务要坚密营壁,慎择水草;在水者务要船联船只,小心火烛,守法奉公,昼巡夜察,不得虏掠民间子女财帛,不得欺凌所部兵卒。如获住贼党,先喻以德,若愿降则抚而有之,不从者解到本府定夺。仍于各港口井沿岸诸小山等处俱要设立炮架,多置火器,以防贼人出没。彼若索战,切勿应他,倘有疏失,先丧锐气。本府将行文支会各处参游守把衙门,直使其困守湖中一两个月日无从劫掠,食尽气弛,那时另设奇计收之,一鼓可擒矣。汝等各宜谨记吾言,勿犯我今。”当下有守备、千总、把总等共是二十八人,又有百长、队长、伍长等人。各各声诺听令而退。陶公再将粮草军器兵卒点查过了,共有马兵三千,步兵四千,挂牌次日教场另点。公子宗潜,授他各营总巡,湛翌王掌管一应册籍,湛辅廷专任一应表意文□、并来往书札。又差四十名心腹精勇内丁同公子各处巡绰,如有不遵令者,密拿回话。自己闲时只把兵书翻阅,与湛家弟兄共议破贼之策,专待万安屯人马到时便一起举动。
恰好一日,辕门官报进道:“外边有一个人,是四川口气,称是老爷家人要见。”陶公便叫放进,见是陶信,禀道:“万安屯人马已到,离城止有三十里远近。”陶公听了大喜,便叫公子并湛家弟兄出城远接。不多时早见报到了,陶公出辕门来迎。贾龙跪下,陶公一把搀起进了头门,便叫掩门,直搀到后堂,叙宾主之礼两下坐定。贾龙道:“小人一介匹夫,何幸蒙大人提挈。”陶公道:“久慕足下高义,莅任以来时切想念,今幸辱惠临,老夫荷荣施多矣。”翌王、景节等也叙了一番寒暄,你我致谢。贾龙又悄悄对湛翌王道:“大哥意中人已在一处。”翌王惊喜问故,贾龙道,如此如此,专等大哥助令亲家平贼有功,小可便作月下老人矣。”翌王又深致感激。须臾安排酒席,衙门内大吹大擂,直饮到半夜方住。
正欲收拾就寝,忽听得外面传鼓报进道:“初更天气,贼人打破小渚营,杀死守备刘纯、千总包蒙亨、把总倪犹仁、苏继红、周东建五人及官兵一二百名,营栅烧毁一空,现今杀到前营,千总施达、侯先竭力死战,正在危急之际,乞老爷拨兵救应。”陶公听了,着急道:“如此怎好?”贾龙道:“小人初到,尚无寸功,当带本部人马前去策应,管教无事。”陶公道:“极好。”便给与令箭二枝,火速出了北门。到得自己营中,点了部将蔡大能、平虎、黑定国、荀有义四人,前队精勇喽罗五百名,便抄过贼西望湖口而来,正遇贼将飞天煞朱虎追杀施达,危急之际,贾龙已看得明白,便拦腰截住喝道:“逆贼休走,绰天王在此了你性命。”朱虎挥刀与战,不数合,早被贾龙一枪刺中咽喉而死,喽罗赶上枭了首级,便乘势追杀。贼众慌乱,俱不及上船,尽被活捉,其外杀死的约有几千。贾龙即到小渚营连夜修起营栅,又教蔡大能等四人权守要地,直至次早,竟一马入城报捷,当时有诗为证:
匹马横枪胆略雄,战袍寒血裹腥红。 归诚卫国新降将,已奏湖中第一功。
陶公大喜,便放他署了中军守备,顶了刘纯之职。又佥令牌,将蔡大能亦署了右营千总,代了包象亨之职;平虎等权署把总,亦顶戴倪犹仁等之缺,即助蔡大能协守小渚营-地。贾龙又禀道:“小将部下共有二十员名将,今四人已受恩锡,尚有班惠、卜道人等一十六人未蒙荣委,求老爷一视同仁。”陶公道:“如此俱在贵职部下暂署了把总,俟有缺另补,决不负贵职之意。”贾龙谢了。陶公又问道:“适才足下言及诸将中为何有一道人?”要知贾龙回答言语,只看下回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