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名花 第13回 众魔军孤山覆没 诸义侠麟阁留名[墨憨斋]

却说那舒项虎武贵怀了投降之念,一日对梅富春等道:“我本好人家儿女,只为事出无奈做此勾当,然此心亦尝想见天日,这里岂可了〔误〕我终身?”又一日对陈龙等道:“倘有机会,我便弃暗投明,哥哥等肯扶助我么?”陈龙等恐其意还有假,不十分把实话说明,但道:“若大王有用我等的所在,赴汤蹈火亦所不辞。”自此武贵只与陈龙等日夜饮酒作东,若郜长彪来说攻打官兵事体,只推有病。郜长彪原是一勇之夫,并不疑惑,自从第二遭败回,并无人替他忠谋善计,也不思想与官兵决什么胜负,官兵这里亦因此安闲养锐。陶元帅日逐与湛翌王等诸将谈论兵机,筹画计策,只着贾参将标下旧员蒋奇、张吉、施达、朱正等严守各营名。
那时正是七月初旬,天气还热,陶公整酒邀请湛翌王等几个亲将在中军乘凉夜饮,只见范云侣、卜道人两个一齐起身说道:“元帅不宜只管饮酒,今夜必主贼人劫寨,可作速整备。”陶公听了,又传令各营用心提防,一面着千总班惠领小舡二十号、健兵二百名往湖面上直泊孤山左近打探回话。
且说贼首郜长彪连日请武贵议事,被武贵推病不睬,心中好不闷闷。这日正是初九,又叫人到武贵营中请他商议攻打官兵,武贵始初沉吟,忽计上心来,便假意对来人道:“你去回复大王,说我收拾就来。”刚等那人去了,便请陈龙、梅富春等上坐了说道:“哥哥等俱有意功名否?”陈龙等佯答道:“龙等蒙大王不杀,已属过分,又承推心置腹,手足相待,此恩此德何日忘之,愿终身随侍大王,共图谋王定霸,同享富贵,龙等之幸也。若说别项功名,只恐如今世人狡猾,我虽竭尽忠胆,一旦兔死狗烹,人将仇我,悔之晚矣。望大王思之。”这几句话分明是套他意思,看怎样回答,便将机就计,只见那武贵双眉倒竖,两眼圆睁,正色厉声的道:“我看哥哥相貌堂堂,胸中富有才略,将来直上青云,攀龙附骥,不意如此议论,乃碌碌庸夫之所不为,岂所望于哥等哉!”陈龙等便齐声应道:“末将等久有此意,诚恐大王不决耳。苟有举动。敢不力效犬马以报万一。”武贵便欢喜道:“足见哥等忠义。”便促椅对膝,将适间郜长彪差人来请同议进兵,不如乘此机会杀却那厮以为进见陶元帅之功,即哥等所负前愆,亦可赎矣。但急忙不能下手,必须如此如此,方为万全。陈龙等道:“足见大王高义。”即时一起到郜长彪寨中。都长彪道:“前日被他们两次羞耻,怎生弄个计儿报复前仇,杀他片甲无存,便乘势攻打各路,夺了饶建等处,立足脚头,然后渡江以图大举。倘天命归我,那时你亦不失封侯之位,故此连日请你商议,你又害病不来,我心中好不纳闷。今幸你病好,正好商量哩,你意下还是怎样?”武贵道:“大哥之言正合吾意,官兵见我们连日不去攻打,彼志已怠,今夜不须全寨人马,只用二千精勇,大哥便领前队一千、战舡一百奋勇直入,弟领后队一千、战舡一百四下策应,趁此月明如昼,分咐手下俱要全副披挂精利器械,一更饱饭,二更起行,三更直抵官兵大寨,只可行前,不可退后,违令者斩,只此一番,管教杀尽他们便了。”郜长彪听罢大喜不迭,乱叫的道“好计也!好计也!”陈龙道:“大王一面收拾起营,一面先拨几个弟兄到官兵近处打听消息,好作手脚。”郜长彪道:“此计越发妙了,便差你去走遭。”正是:
无谋贼首矜奇算,有勇将军得计时。 始信猖狂筹面短,空劳卤莽抗王师。
陈龙领命,正中下怀,便带同来的二十余人、小舡四只悼出孤山港,乘着西南风,一帆将到,只看见前头亦有几号小舡摇橹挥棹而来,你道是谁,却是千总班惠探听贼情的。看见前面舡来,不知好歹,便一箭飞来,陈龙躲过,大叫道:“来舡不可放箭,我乃湖口将官陈龙也。”班千总听见道:“既是陈老爷,此来为何?”陈龙又叫道:“贼人中我们之计,今夜要来劫寨,先教我打听,我特来报知。”一边说话,两舡相近,班千总道:“如此难为老兄了。”陈龙道:“他们如此如此,然多亏武贵之力,老兄可速回去通知元帅军师等,必要如法策应,不可有误小弟亦便回去,好相帮行事。”班千总晓得了备细,回到营中,即刻报知陶公等、陈千总亦回到孤山,贼众已开舡扬帆而来,他便先见了武贵,道了遇见班千总之事,武贵道:“多谢老天,事必济矣。”陈龙又到郜长彪那里样报道:“官兵并无整备,亦无动静,今番正中我们之计。”郜长彪大喜,只顾催舡前进。
陶公这里分咐署总镇湛国瑛、参将贾龙、游击蔡大能、守备施国仁等一同如此如此,自己便同两个军师众将在军中主持。将近三更天气,望见贼舡将近,前一队三百余人上岸,直杀入前营,见营中并无动静,晓得中计,急退走时,后面炮声震天,却被千总龙士彪、赵仁两路伏兵杀出,贼众大乱。郜长彪看见前队有失,便踊跃上岸来救,后而武贵、陈龙、梅富春、张桂、项山、卢三义、朱瑞、秋文部兵二百一齐发作喊道:“从我者生,不从我者死!”武贵部下的俱齐声应道:“愿从大王。”便放火烧着郜长彪部下船只,又上岸抄出右路,投官兵营内来。贾龙等弃马上船,抄出左边,截住郜长彪归路。郜长彪看见船上火起,正心慌时,又见右路中冲出一彪人马,旗上大书都督府湛,乃是湛国瑛,一千救应游兵接住厮杀。正酣斗间,湛总府马失前蹄,一交跌下,被贼缚去。武贵陈龙看见,急回身救应。郜长彪见反了武贵,知势头不好,便绕岸而走,正是:
笼中飞鸟釜中鱼,卷甲抛盔器械虚。 漫说奸雄强似虎,今朝弄得命如鸡。
谁知他命该未绝,顷该变了东北大风,烧剩贼舡直刮拢来,贾龙等只好救护自己船只人马,哪里还有工夫追杀,故此郜长彪竟一溜烟上了小舡逃回寨去。那时众喽罗绑了湛翌王解来,郜长彪喝叫:“上了囚车,等捉得叛将武贵并陶杞等,一齐斩首。”
也不及细说湛翌王被陷之苦,再说贾龙等因回风反人,乱烧过来,不敢截杀,只顾救灭自己舡上的火,贼已去远了。检点各路游伏诸将,不曾折损一个,只有湛翌王被贼擒去,陶公心里十分着忙,即传令收兵,与范、卜二军师商议救之之策,恰好梅富春、陈龙一班领了武贵来见,陶公先谢了他义助之德,便问及郜长彪捉了湛翌王去,如何救得回来。武贵道:“湛将军此去只怕即为所害,若留而不杀,便有计救他了。”陶公慌忙问其故,武贵道:“必先烦一位到彼寨中探听湛将军消息,若端然在彼,便通信与他得知,使其放心,元帅这里尽起水师,连夜直抵孤口,他必尽起营中精锐来拒天兵,武贵当少效犬马,报元帅不杀之恩,带领本部人马抄到前山,乘虚捣其巢袕,他首尾不能相顾,再设左右二翼,防其奔突,此计若行,不但救得湛将军性命,即可力擒此贼,元帅亦可免南顾之忧矣,伏惟元帅上裁。”陶公大喜道:“将军之言,正合愚意,非深娴兵法者那能有如此妙算。诸葛再生,孙吴复起,亦不是过也。但深入虎袕,恐难其人。”范云侣便于怞中打了一卦道:“湛先生此去无害,因他还有几日灾厄,难星一退,贼亦可平,即不报知,谅亦不害,但恐我军到时,彼陡起不良把他难为为虑耳。贫道自去走遭,庶为妥贴。”陶公道:“若仙翁去时,极为妥当,只是老夫军中早晚乏人商议,如何是好。”云侣道:“元帅左右自有卜师兄、贾、蔡诸将商议大事。贫道此去,谅亦就回,只须元帅拨一二人同去,临期可以保得湛先生万全。”陶公道:“只是重劳仙长不当。”便置酒款待范翁、武贵及同去将贝朱海、马彩一齐入席。云侣道:“蔡将军英勇,乞同贫道一行。”又赏了随行的兵校二十余人。云侣别了陶公,收拾停当,俱扮做客商模样,先拘刷货船三只,装满粮食在内,便顺风扬帆望湖内而去。有诗赞云侣云:
扁舟直入虎狼军,白-仙翁气谊殷。 管取良明保无恙,干戈丛里策奇勋。
陶公又差马报人下公文到饶州、建昌、九江、临江各处,调拨水师,尽赴湖口听调。
再说郜长彪败回,又怕官兵连夜来攻他,去了武贵部下一千精勇喽罗,兵微将寡,急难支持,便着实提防,大小各港尽着人守把,差细作四下通贴募兵榜示,广贩粮米以充军食。又伪加了楚王之号,拔破伞鬼徐洪、青水鸡傅大用、独角蟹杨勇、活七煞马清四个为四路元帅,山上大兴工作,盖起王殿。当下范云侣等三只货船漾入湖心,早被一起贼人拿住。见是满载粮米,便问:“你们哪里客商?不要害怕,这货不必载往别处,可送到我寨里,待我报与大王,将银子平买你的便了。”范云侣等道:“我等情愿将一半助大寨公用,余乞见还救我们性命罢。”众贼道:“且到元帅那边听候裁夺。”催舡行动,云侣将机就计,假哭假笑,一霎时到了山寨,将舡湾住,同贼众去见了郜长彪,哭道:“小的们千乡万里,将血本觅些蝇头养赡父母妻子,望大王开天地之心得放还乡,生死伤感。其舡中所有,愿一半贡入大王,其余发还以救残喘。”那郜长彪便大喝道:“你敢是没有耳朵的么?目今山寨缺少钱粮,正在各处贩籴,你这些少粮米还想发回么?就是你们一二十人亦正好编入队伍,若道一声不肯,立刻叫你做刀下之鬼。”便叫刀斧手伺候。云侣道:“若不发还货物,即使生放我等亦难活命,不如求大王收用为走卒罢。”郜长彪欢喜,收赏了酒饭,分咐道:“左部队全内前日厮杀时伤了几人,如今你去充补了罢。”云侣等便应喏而去。
且说湛翌王陷入贼营,上了囚车,押入山后空庙之内,着几个闲散喽罗看守,一日一餐,饥渴难熬,心中又□又苦又恼,不知怎生可以脱得此难,猛又想起范道人皂囊还有一个未开,因前言甚验,不敢轻易,他又道即日就有用处,今日正在极急难之时,即向腰间取出拆看,亦写着十数个楷字道:
火来怪至,贫道谨谨护持。
翌王看了想道,依这看来,虽有灾祸,谅亦不妨,但是陶公那里能作速救我。
不说湛生受苦之事,再表范云侣等被郜长彪拨入队伍,便暗自欢喜道:“郜长彪果是一勇之夫,若稍有见识,我等便不能入脚在寨中了,只不知老湛在那里受累哩。”又过一日,范翁在寨中无事,一齐到山上各处游玩,实是体探湛翌王安身何处。走到山后,远远看见一所古庙,云侣道:“到那庙里去玩玩有何不可。”到得里边,只见有几个喽罗在内,见云侣等走来,便问:“你们是哪里的,来此做什么?”云侣告以如此如此,喽罗道:“这便难为你们了。”老范一头说一头走进里面,早见得一件东西,乃是一辆囚车,再细看时,湛翌王端然在内。翌王见了云侣,心知缘故,只做不知,云侣也只眼送翌王两下,俱备心照,争奈耳目甚多,不能交接半句言语。去侣心生一计,对那些喽罗道:“大哥这里可有处买酒么?”喽罗道:“望西南上转过山嘴便有酒店,也是我们人开的铺子。”云侣又道:“大哥,不瞒你说,我们来了这几日,酒味也没有得尝,且是心里纳闷,若果有处买,还有几钱碎银子在此,斗胆敢烦大哥替我走遭,再弄些下酒的来,就同大哥们畅饮一回。”众喽罗道:“素不相识,怎好叨扰?”云侣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却何妨。”众人便欢喜满面,渐渐与云侣亲热。范老便乘空问囚车的缘故,众人道:“老哥有所不知,这是与官兵厮杀拿来的将官。”又一个道:“拿得一个,折了千个,如今官兵势大,我们死活不知怎样哩。”又一个道:“那将官说来也可怜,不如做些好事把他松放些,何苦做此死冤家。”云侣道是。要知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且说范云侣以计哄动众人,探他说话,早见买酒的已到。云侣道:“一发烦大哥们收拾起来,我们如今总是一家人了。”众人道:“总是一家,少不得要做两家。若官兵早晚来时,我们就放了这个将官先去投降,博个重赏,可不是好。”有的道:“隔墙有耳,乱道他怎的。”云侣知贼人心已离,暗暗自喜。少停酒至,便叫众人打伙席地而坐,摆上两盘牛肉,两只熟鹅,一个猪头,两小坛烧刀子。众人先谢道:“叨扰老兄不当。”蔡大能也晓得范翁之意,着实功众人畅饮。饮到半酣,范云侣道:“斗胆告大哥得知,我们吃酒快乐,车中的人此时好不苦恼,望大哥们放那将官出来也用几杯,亦见你我忠义之处。”众人一齐道声有理,起身到车边用匙钥开了锁钮,搀出车来。众人叫湛翌王谢了老范,老范便道:“小弟虽有此意,倘众哥们执法,亦无可如何,那将爷还该谢众哥们。”众人道:“说哪里话。”便向翌王道:“将爷不必忧烦,早晚官兵打来山寨,我们仗你作线,引我们同去投顺天兵,百凡还要将爷周全,这是真实的话。如今也不叫你那话中去了,让你外边散步散步,料也无妨。”云侣等听见,心里又十分欢喜,猜拳豁指,直到酪酊才罢。云侣先已睡倒,一眼偷看那十几个人,个个东歪西倒,便一骨碌爬起,走到后面对翌王道:“元帅叫我如此如此,如合要走也不难处,只是哪里有舡只,况日里不便行事,夜里又路径不熟,且耐心等个机会再处罢,贫道当不时来相会先生也。”
正说话间,只听得山后炮声震天,喊杀之声不绝。且说陶公调各处水师,共有四五千人,那些领兵来的官员亦是参游守把,共有二十余人。帅府传今,分为二处。二千五百人、战舡八百号,着贾龙统领,并原领兵官十员为左翼;二千五百人,战舡八百号,着班惠统领。并原领兵官十员为右翼;武贵、卜道人领本营水师二千,新降兵一千,战舡一千号,为前军;湛辅廷、黑定国领本营水师二千、战舡一千为押后;陶公统领施国仁、李恺、龙士彪、陈龙等将二十余员、水师三千、战舡一千为中军;只留姜斌、毛应雷等陆兵四千守把各处营寨城池。正是:
舡舰如龙,将兵若虎。族旗蔽日,全戈映秋水长天;鼓角吞风,铁甲拥惊满断岸。腾腾横战气,冲开蚊窟鲸宫;凛凛触危波,射退蜃楼海市。只见千帆飞指大孤峰,五路争雄小渚江。
那时郜长彪得知,慌得手足无措,急忙点起全寨喽罗,止有三四千人,亦分作三队:一队把守前山;一队守营;自领一千人、战舡三百号抄出后山敌官兵。两下施放炮铳,故此声震天地。范云侣等听得,知道陶公等人马已到,便一起动手,砍死了几个看守的喽罗,望山后空处来看。
陶公大军到了孤山,泊往舡只,扎了一营,左右后三处也扎起一营。只武贵一队直抄至前山,见贼兵已有准备,不便轻自攻打,也扎起一营,把个大孤山围得铁桶一般。卜道人道:“今日且慢攻打,先烦湛二将军分一支人马寻路偷上山去,会见了他令兄,接得回来,然后攻打方为万全。”陶公依允,差人请湛辅廷来,同了侯先,领精兵一百、小舡十五只竟依计去了。那时云侣道人、湛翌王等抄到山后,望见一簇小舡从大营中掉出,周围一□,将近岸时,小白旗飘起,大书“中军督粮都司湛”。云侣先看得明白,不胜欢喜,乃向翌王道:“令弟将军来接我们了。”辅廷等亦远远望见,一跃上岸,撞出一起巡山喽罗,被侯先手起枪落,一二百人杀得干干净净,回身正来寻翌王等,一霎又不见了。侯先便道:“岂不作怪,明白几个人,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湛辅廷心里更加着急。看官们,你道却是为何,原来湛翌王尚有周时恶限未满,侯先杀贼之时,翌王等看见一群大蛇,约有百十余条,身长数丈,金光射人,他们便望后逃生,那蛇直追到二里之外,忽然不见了,只有范道人心里明白。少停又起一重大雾,故此侯先等各处寻找不得见面。天色已晚,又恐遇见大队贼人难以料理,只得回身上舡,一径来见陶公。
且说陶景节接着了高公回来,见父亲已入湖杀贼,即便星飞赶来。陶公见了大喜道:“辛苦你了。”景节道:“高年兄己到任,叫男多多致意,说一等平了湖寇,先替我们题疏报功。”陶公道:“难得他如此,今湖寇亦将次平靖。但你去后,第二次打仗,湛大舅被贼掳去,所以我亲临虎袕来救他,已叫范道人、蔡大能先去通信,只未知他们会见不曾,要知好歹,只看明日行兵胜负如何了。”正说问,见候先、辅廷回来道如此如此,陶公听了,半晌不语,道:“湛生命蹇如此,但是已会见老范,谅必无事。”
一夜无话,到了次早,郜长彪亲自出阵大骂:“杀不尽的逆狗,敢与老爷对个手么?”郜长彪喝叫把舡踏动,两舡相凑,斗上二十余合,不分胜负。这里龙士彪、梅富春一齐出阵相帮,贼阵内女将张三姐、青水鸡傅大用亦来帮助,各个寻个对手。但见:
刀过处千条血浪,枪过处万点梨花。一个豹眼圆睁,怒摇五岳;一个柳眉倒竖,气撼三山,宣花月斧,劈空斩透皂罗袍;透脑星槌,直飞扭绝狮蛮带。真个是阵云高处风波恶,杀气冲来日月昏。
六员将在湖面上我不抬你,你不饶我,斗得好不凶猛。正酣战间,官军中一将落水,却是梅富春。他见张三姐生标致,便松了手,早被他一戟刺中咽喉,挑翻落水。侯朱二人正慌,只见贼人后边大乱,却是武贵一军在前山听得山后的呐喊,晓得两下交锋,便奋勇飞上山去。贼众守把前山的尽被杀散,乘势赶入大寨之中满山放起火来。
那湛王等被蛇冲雾掩,不辨东西,固与侯先等对面相失,又不敢再到别处安身,三十余人共做一堆,只得在山凹中过夜。挨到天明,又听喊杀连声不绝。正惶惑间,只见火光遍山焚着树木。看看烧到山凹中来,翌王便哭道:“这番死了。”范老道:“不记得贫道之言么?”又听其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那火便不烧过来,方才放心。
再说郜长彪回头看见山上火起,便弃了侯先,回身上山救应,不提防刺斜里一将冲出,手提大刀喝道:“贼徒休走!”郜长彪吓得面如土色,未及回手,早已头滚落地。原来官员中少年虎将黑定国料到贼军不利,必仍上山,且在归路上埋伏伺候,不意果不出其所料,被他得了大功。随把刀头挑了郜长彪首级,绕山叫道:“贼首已诛,两军不必苦战。”当时有诗赞云:
年少风流将,英雄孰可当。 功成马到处,诛贼独诛王。
陶公等晓得大军尽上山来,范云侣、湛翌王、蔡大能等亦随后来到大营,见了陶公道:“元帅恭喜。”陶公欢喜不尽。军中捞得梅富春尸首,报与陶公得知,伤感不已,叫把棺木盛殓,葬于孤山之下。武贵等亦来会合。中军传令,封刀不得妄杀。贼众尽数投降,所得粮草、衣甲、器械、金银、布帛不计其数。又大张告示安民,晓喻道:
平湖荡寇帅府陶照得本府奉命讨贼,仰赖天威,众将戮力,翦除小丑,-日平定,救民水火,誓不妄杀。若贼兵降将愿从顺者,当加以不次之赏,以昭劝义;倘愿散伍归田,亦听其自便;如罔知天命,怀疑负固,釜中游魂,犹思走险,本帅府定当遣将扫荡,不留遣孽。为此遍谕,想宜知悉。
即于是日在山杀牛宰马,大设筵宴,酬劳将士兵众。所得金帛,一半入官充饷,一半分给各部。军中欢声如雷。将在山未烧寨栅尽数拆毁。过了一夜,到得天明,三军并作一处,放炮掌号,扬兵回营,自抚按以下文武官员都来迎贺。
垤得营中,传令各处调来兵将仍回本汛安插,伺本帅府申奏朝廷,另行升赏。其河口事务尽交割贾参将掌管,其外诸将俱随本帅府赴省调用。分拨已定,即日到了南昌,坐了提督衙门,便修本复命。本内就叙了诸将功勋,第一湛国瑛,第二贾龙,第三黑定国,第四武贵,次及陈龙、侯先、湛辅廷、龙士彪、蔡大能、高虎等,共是四十九人,只有范云侣、卜道人两个不愿为官,着实固辞,故此听其自便,不叙入军功里面。又把郜长彪首级封函端正,一起解京。这日中军官报,抚按差官送礼,陶公打发过了。又报道:“按院高公自来拜见。”陶公留到后堂小饭,请翌王等俱出致谢。高公道:“晚弟昨日草本奏闻,二位台翁功绩已达天听,荣命即日至矣。”两人又殷勤致谢,须臾酒散,高公回衙的话且搁过。
但说陶公到了省中,湛生弟兄便一齐来向陶公道:“恭喜老亲台荡平湖寇,已建不世之功,瑛等欲告别回家省视老父老母,未知台意肯容否?”陶公道:“平湖之役,一则是圣朝洪福齐天,二则二位老侄与诸将运筹之力,老大何功之有。况累老侄受惊,尚未图报,虽亲翁亲母朝夕依闾而望,老侄之请更是尽孝,但朝廷锡命指日将下,等候拜过恩诏,然后荣归省亲,便与梅小姐议婚,岂不为美!况且老夫还欲与以二令妹作伐,明日即遣人赍书达知尊翁,俟其允否以决行止。”翌王道:“舍妹姻事,老亲台意欲为谁执柯?”陶公便带笑道:“正欲与老侄辈说明。”老夫看那黑仲襄少年老诚,胸藏韬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目今又建了大功,将来前程远大,不卜可知。且老夫止有一子,甚是懦弱,更欲嗣仲襄为螟蛉,相为佐理,故此斗胆为二令妹作伐。”翌王听了,亦便欢喜道:“黑年兄果然人中龙虎,亲台盛意——,老父自然首肯。但老亲台既有螟蛉他的意思,则执柯还该作成范仙翁为妙。”陶公笑道:“老侄之言一发有理。”便一面请范云侣、黑仲襄等到了内衙,置酒作乐,一则贺功,二则便与云侣说明其事。云侣便一力抬担道:“这都在贫道身上,即翌老良缘,还当少效执柯之意。”陶公欢喜无尽,黑仲襄便拜了陶公为义父,大家重入席欢饮。正言谈间,外而喧传圣旨已到马头上,陶公便慌忙出城迎接,就于公堂摆下龙亭香案,陶公领着众官一起俯伏。天使开读诏书道:
朕尝稽古人君之失,不克善待功臣,每遗后世之诮,至使忠臣义士,一遇国家板荡俱裹足不前,戮力宣劳。十无一二。朕抚髀自思,深以为恨。今尔江西提督陶杞,忠直弼亮,朕方倚为长城,鲸浪澄清,元恶授首,虽其素姻谋略,然岂一木能支?故湛国瑛以下四十九人,并着该部拟定功爵,朕亲简授。其没于王事诸人,俱照原职各加三级,赐以御祭,仍令本处有司赡恤其家,庶使臣以礼之旨再明于今日,而事君以忠之义复见于来兹矣。故特诏示,想宜知悉。
年月日诏
诏后开载,陶杞照原职兼太子太保加二级,湛国瑛照原署实授同知都督,兼太子少保加二级,黑定国镇守陕西南路五府地方,驻扎汉中都督府都督佥事,余俱照原委各加三级。陶公等各三呼万岁,望阙谢恩。请过圣旨,即于堂上设宴款待天使。次日天使起身复命去了,陶公便与翌王等商议道:“贾、蔡、武诸贤契听其先行赴任,老侄与二小儿俱有婚姻之事,如何处置方妥?”范云侣道:“据贫道悬意,元帅当先接宝眷到任,湛翌老亦修书达知尊翁,接取全家赴任,如此则翌老、仲老佳期俱便矣。即贫道亦专候执柯过了,便要告别到万松山去也。”陶公大喜道:“仙翁高见,顿开愚昧。”两个各修家报。陶公唤长子宗潜归家,先去扫墓祭祖,翌王嘱弟辅廷亦暂归祭扫,便同父母幼妹一齐来到任所,后事慢题。
只说陶公在任把所属他方事务一一整-停当,正所谓:
国有长城之寄,野无刁斗之虞。 阃外将军行令,远来近说堪题。
况且物阜民康,在任甚觉快乐,虽军务多端,自有一班代宣心膂力之人,年近六旬,精神愈旺,无异廉将军之善饭,绝无老迈之态,翌王亦未到任,在陶公那里专候梅小姐议婚。一日,陶公事已毕,退堂与翌王、云侣等饮酒,谈及湖中之役,想到梅富春已死,流泪对翌王道:“瑞臣之死,正是天网恢恢,虽有悔过之念,不足以赎前愆。当日老夫已从其请,贤侄又推薄面不念旧恶,俾亦得荷一官,居然人类,故天所以速夺其美而显示果报耳。”说话间,辕门传进京报,七月二十五日都察院一本,为特纠按臣等事,本由竟将江西巡按高捷尽情参坏,随有旨提解赴京,该部讯确奏夺等语。陶公看了大吃一惊,要知高公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且说陶公奖叙了众将,又问贾龙道:“如何贵部下有道人之号?”贾龙禀道:“恩帅有所不知,这人姓卜名无,本贯江西人氏,曾在龙虎山张真人手下出家,略得些道术,后酒醉犯事,逃往他方,又遇一异人,授以五雷正法,便会呼风唤雨,遣将驱神。闻得小将在川中聚义,他竟望风而来,屡次官兵来犯,都亏他作法设计杀败而去,又不喜叫他名字,因此小将们只叫他卜道人。”陶公道:“有如此异人归我,何惧些须小寇!况仗足下神勇,昨已败过一阵,他锐气先丧,但这卜道人,宜请来与老夫同住署中,早晚可以与他谈论军机。就烦足下一行。”贾龙领命,便到了自己的任,把陶公之命传喻众将,俱备欢喜,便叫卜道人到帅府授谒不题。忽见外面喧传京中诏到,陶公便同各官出城远接。到了馆驿,天使即便开读:
诏曰:咨尔江西参将陶杞本系开国元勋,误国宵人蔽路,遂致摈斥能侄。今朕觉悟,放流匪类,特为起复,-授此事。今用兵鲸浪,恐难威服凶残,复除尔提督江西全省水陆诸军务事,都督府左都督挂平湖将军印,荣封二代,加赐莽玉一袭,督抚诸臣,毋得弹压控制。又给兵部空头文-四十道,以便填授在阵有功诸人。呜呼,推毂之诚,特弘大典。吉甫之勋,尔其毋怠。宣布德意,勿负朕怀。故诏。
年月日诏
陶公等三呼万岁,谢恩已毕,便捧了诏书入城,设宴款待天使。那天使是正行人,姓张,讳明经,当下领了陶公酒席,便作别起身,赴京复命去讫。
到了次日,便传命合营新旧诸将齐到辕门听令,便教贾龙代了己职,蔡大能以下十九人各加委官职,湛国瑛署建□总镇,其余本营参府所属旧员俱加一级,另给文-照旧供职。一面又修表奏请朝廷,着兵部另行加级升授。
不题各人授职之事,且说湖寇那一夜被贾参将杀得大败,有几个在船逃回的,报与贼首得知,郜长彪便大怒道:“这般不知死活的狗头,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便聚起事下贼将,当下来了三眼狗包春、舒项虎武贵、破伞鬼徐洪、清水鸡傅大用、独脚蟹杨勇、赤毛头徐必弘、油腿猴张吉从、绣佛将李泰、缩头龟杨山、赛二郎神周兰、不怕天孙子清、活地金刚顾奉竹、霹雳砧沈定嘉、退色泥神樊二氓、小太保钱仁、打弗杀李益、船板鬼朱寿山、花竹筒吴五申、梦里七煞马清、巧画眉桑仰桐,赛柳儿吴招福、雌老虎张三姐、罗刹娘朱大嫂,共是二十三人,连杀死的飞天煞朱虎,按着二十四气。内中只有包春、武贵与贼首郜长彪这三人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女将张三姐即张彪的妹子,朱大嫂即船板鬼之母,本事例与张彪等差不多,其余都是武艺精通、杀人如草芥的。又查点散众喽罗将及万数。当下商议报复朱虎之仇,便拨贼将十二员、喽罗五千人,大小战船三百号,分为三路来敌官兵。
探事报入中军,陶公传令各营将校准备厮杀,又请出卜道人来问计,卜元道:“元帅领众出城,待小道相机而行,管教得胜便是。”陶公便同公子景节、湛翌王等一班亲随将住尽披挂上马出城,离小渚营十五里扎住营脚。卜道人便请陶公同看四下地势,占着一外空阔战场,自己独上一只小船,在湖中北边一带相度水路浅深,以备水战。看罢回营,已是未牌时候,忽见一阵西南风起,便对陶公道:“天教我等成功也。”便叫参将贾龙、千总陈龙、陆梓领新兵一千、战船二十号埋伏小渚营南三十里芦苇之中,听中军号炮起,一齐向西南杀出,不可有误。教守备蒋奇、千总翟士贤、张吉领本部兵一千、战船二十号埋伏西北万家湾芦苇之中,听中军号炮,一齐往西南杀出,不可有误。又教千总朱正、施国仁,把总毛应、雷万邦、程无领各部兵五百、小船五十只,内装灌油、干柴、芦草,藏着火种,只做渔船模样,贴近湖口两边各分埋伏,等贼船进得湖口,便一齐把围外港,只要放火,不要攻杀,不可有误。拨湛国瑛、仰恺、官贵领本部新束马步兵一千,马兵长枪,步兵短刀,埋伏左路林木之内,看中军火起,便横斜杀出救应,不可有误。又拨蔡大能、龙士彪、侯先领各部马步兵一千,马兵长枪,步兵短刀,埋伏右路高风之后,看中军火起,横斜杀出救应,不可有误。如违令失机者,不论兵将,枭首示众。诸将各各声诺领计而去。陶公自将中军人马三千,将校湛辅廷、黑定国等十二人在于河东大路屯扎。公子景节带领马兵一千各处救应。前队先锋荀有义、王义领步兵五百,尽张弓弩,专等贼至交锋。
正打点停当,探子又报贼船将近,只在三十里之外,大小战船约有三百余号,分为三路而来:东路贼首将包春,西路武贵,中路郜长彪,各率其众,扬帆破浪,摇旗呐喊,声势甚大,乞老爷准备接战。陶公即上将台观看,果见西南之上贼艘漫湖而来,又传令各处着实严防。须臾,贼船近岸,五六里扎营,教人挑战。叫骂两个时辰,日已衔山,前队先锋荀有义觉得贼气已弛,弃陆登舟直捣贼营,弓弩齐发,贼众被箭落水死者不计其数。郜长彪知得右军失利,即驱众尽上小船杀入,留大船虚张声势。又湖边水浅不便摇踏,先锋荀有义见贼势浩大,便望后摇动,贼赶入内港,荀先锋领众复合舟登陆。贼众看见官兵狼狈,便上岸追杀,相近中军,荀先锋回身复战,杀伤兵校二十余人,陶公便教放入荀有义军,贼便把中军围得铁桶相似,陶公传令军中不得妄动。卜道人作起法来,霎时天昏地黑,风雷大作,刮起木石沙土,先打得贼众个个立脚不牢,伤颅破脑,偏遇我军尽皆无害。中军号火一起,湛国瑛、蔡大能等伏兵看见,便两路一齐杀出。湛国琳在中军见哥哥伏兵已出,同黑定国亦奋勇杀出,正遇贼将包春手执双斧,势如狼虎,大叫杀来。蔡大能接住,战上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正酣斗间,湛国瑛亦来夹攻,包春支持来,早被国瑛一戟刺入咽喉,大能又复一刀,早已梦入南柯。便乘势横杀,又遇郜长彪,头裹赤帻,手持大刀,大骂:“杀不怕的狗官兵,怎又来寻死!”千总董德山接战,斗上三合,被郜长彪砍死,官军看见,尽皆胆寒。忽见空中无数兵马从上杀下,贼众慌乱寻路上船。那时朱正等五将看见贼船入港,早已把小船排得停当,专等他败回便一齐放火。西南风又紧,贼船在内港尽被烧着。郜长彪看见,急得手足无措,夺得几只小船,过湖往西绕岸而走。贾龙在万家湾看见贼船进港已久,不见动静,料必官军不利,要弄他一个首尾不能相顾,不等中军号炮,竟同蒋奇两路尽向贼营大船放火。郜长彪落荒拼命而走,约有一个时辰,都被贾参将抄过其前,大叫杀来。湛总府提了本部得胜人马,亦紧紧赶不上。贼众料不能免,尽弃甲抛戈拜伏于地。郜长彪正在惊慌,岂知贾龙忽然一阵心痛,略缓一步,早已追赶不上,被武贵杀来接应去了。贼众被官军斩首八百余级,生擒五百余人,衣甲器械共十余船。比及天明,诸将都到中军献功,当时有诗为证:
金镫齐敲唱凯还,戟门鹄立听传宣。 旗翻细柳军容整,刀簇寒花步伍连。
赤帻裹来贼首碎,紫骝飞到角弓悬。 将军喜获平湖绩,笑指征袍战血鲜。
那湛国瑛斩了包春,署了平湖第一功,余各纪录有差,杀牛宰马,大享士卒。又将新降贼兵分编各营,点名入策。点到一半之后,内有梅富春名字,陶公便教住了,想道:“好不奇怪,天下竟有同名同姓的,难道竟是那人?”
不说陶公心下暗想,原来正是狗低头。当时高知县为看座师面上,只把他问得流徙,详了上司,竟批准所拟。后来梅富春该配江南凤阳卫军,路经河口,恰被一伙湖寇动去落草,故此番亦在数内。当时陶公叫梅富春上来回话,那狗低头便爬上堂来,陶公早已看得明白,故意喝叫押在一边。直至点完了名,已是黄昏左近,内行传令带进,陶公便同翌王弟兄、自己儿子坐在后堂。富春进见,便跪了,陶公喝退闲人,叫他起来问道:“你为何如此形状?”富春等不及问完,便哭告如此如此,又大哭道:“内侄不肖,致使远辱祖先。”瞧见了湛翌王弟兄,晓得对头在彼,便道:“今日不愿求生,只愿一死,速见先人于地下为幸。”陶公见他如此光景,反恻然道:“你如今可有自悔之念么?既晓得辱及祖先为耻,为何从前作为尽是丧心灭理之举。若要做好人,必须明笃五轮方可无愧于世,你将同胞妹子视为寇仇,这是胡说。今果肯痛恨前非,我也何必提起你以往所为,依旧亲者不失为亲,或有上进之日,若执迷不悟,则尔为尔我为我,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狗低头此时实实痛恨前非,便含泪对陶公道:“侄儿虽然不肖,然一点良心人皆有之;即从前作为,尽被一班无赖迷惑,致使罪孽难逃,业已尝尽茶苦,涉尽艰险,蒙面偷生,实欲得一迁善之路,以盖前愆。今蒙姑爹加以不杀,示以自新,怎敢再负高厚。”说罢大哭不止,陶公亦含泪道:“你果如此,我岂不念亲情。”一手指着湛翌王说道:“你晓得这是何人?”富春假意道声不知,陶公道:“这就是你花园中所拿之盗、你表弟的阿舅湛翌王是也。”富春伏地道:“侄儿该死。”陶公笑道:“老夫欲与你们冰释前仇,同联姻好,不知你可肯把妹子许翌王兄否?”富春道:“但不敢仰攀,若得姑爹作主,湛爷肯不念旧恶,侄儿再生有幸矣。”湛翌王听到这句,觉得惨然,况且又在陶公面上,便起身下来与他相见。富春跪地不起,口称:“罪该万死,总求海涵。”翌王亦跪下去,你要拜,我要拜,两人推作一团。陶公对富春道:“不消如此,只要你认他是妹丈,就胜是伏地请罪了,但是你妹子不知何处下落。”富春满面羞惭,只得起来与翌王作揖,辅廷、景节亦走过来叙了礼。朝南一椅陶公坐了,余各依次昭穆而坐。少停入席,陶公叫梅富春道:“瑞臣,你一向家中之事不必问了,只把你掳到贼巢他的虚实光景可细说来,我目下便有劳你之处。”富春便把前后事情、湖中光景一一分说明白,陶公正在默想破贼之策,翌王接口道:“今据瑞老所言,亲台莫若做个里应外合,即烦瑞老一行,庶不致旷日持久,易于报功。”陶公道:“正合愚意,但款知瑞臣果肯为朝廷出力否?”富春道:“姑爷差遣,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陶公欢喜道,必如此如此,方为万全。当下正是二更时分,即传令各营,即有几个将校到辕门听令,陶公秘密授计,又分咐了富春要紧言语,即教他同诸将前去行事。
忽又见中军官报入:“辕门外有一道者,自称范云侣,说夤夜而来,有要紧话见元帅,愚职不敢擅便,特请钧旨定夺。”陶公正在踌躇,只见翌王道:“此即小侄常道及的云侣道人也,宜速令其进来。”说罢,走进后边,窃听他说些什么。陶公传令请进,只见他从东角门内昂然大踏步而来,到得堂上,见陶公长揖不拜。陶公不即为礼,假意问道:“足下是何方游道,有何事来见?”云侣不慌不忙答道:“特来助公平寇,并要会湛翌王先生之面,湛先生此时为何不来迎见贫道也?”翌王在后堂听了,即忙出来,让陶公先与他作了揖,然后亦叙了礼,说些契阔之谈,又向陶公称其术法道行之高,陶公便起身道:“夜深不便相款,后堂便饭,幸勿见罪。”一齐到内来,景节、辅廷等俱拜见过,入席后并无一言道及军中之事,只草草饮了几巡酒,便同翌王等书房歇宿。
翌王与云侣同榻,直到就枕后两人方才抵足而谈。云侣道:“先生大难已过,好事将近,还有几日虚惊,亦是天数,莫可逃逭。然贫道不来,恐亦难保无虞。”翌王道:“多荷仙翁覆庇,无以为报,今又蒙指迷,幸示其详。”云侣道:“日后便知。”翌王又道:“承赐皂囊,已验其二。要诀四句,亦验其半。余者还是如何?”云侣道:“所存皂囊只在旬日间便当用之。至要诀四句,已验其三,先生为何言其半耶?即末后一句,已验七八。”翌王道:“小子愚昧,乞仙翁详解为幸。”云侣道:“前者朝廷诏下,令亲家重荷恩宠,先生亦沐荣光,捧诏者非张明经乎?故曰‘逢经惊喜’。湖寇郜长彪,虽一勇之夫,然上应列宿,若以强力取胜,不啻-师损众,幸先生辈以义招来贾龙,其号非应辰乎,彼亦上合天宿,以狼制鼠,所以得胜,故曰‘得辰人宁’。湖寇授首之期,只在旬日间耳,先生幸勿以此言语人。”翌王道:“未来之时,仙翁皆洞悉如见,殊令人钦敬。”两下又说些闲话,一觉睡去。时人有诗云:
云侣遗囊指点良,今宵何事话偏长。 仙机却比军机密,但许更深示翌王。
不题湛范二人之事,再说当夜梅富春领了陶公之命,到得营中,便有几个降兵遇见问道:“你为何这时候才来?为何点名时独留你在内?为何你身上都是湿透的?”富春假做个谎道:“不要说起,我本是陶提督同乡人,我在家时曾得罪于他,今日撞在他手里,正好报仇。因见众人在下,不便独奈何我,直至发放了你们,才将我绑在丹墀之内。方要施为,恰被里边军师请议事,进去了好一会,只见黑暗里一人走来,像是酒醉的模样,问我道:‘你是什么人?’我便以实告之。他道:‘千死万死总是一死,前死后死也只一死,不过你造化低先死几个时辰。’我便问他为何如此说,他道‘你不晓得么,方才军师请元帅到内议事,道是日间这些降卒不该编入队伍,恐其中有变,为害不浅。明日元帅开门时传喻众将,你们这些人尽行斩首了,可怜可怜。’说完竟去了。我正心慌无计,幸喜老天救我,只听得咯的一声,却是绑索断了一股,被我乘势用力绷断,便寻空越墙走出,又从水门底下爬将出来,特与你们商议,不如趁此夜静更深,大家一溜走回湖中,岂不为妙。只是同来的此时俱在睡梦里,如何是好?”要知众人商议甚策,接看下回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