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葡萄: 第二十章

  星期六上午,洗衣盆跟前挤满了人,妇女们忙着洗衣裳。到下午,大家挨个儿给孩子们洗澡。五点以前,孩子们都擦洗完毕,换上了干净衣裳。六点,男人们干完活,或者出去找工作回来,又掀起一阵洗澡的浪潮。六点,吃罢晚饭,男人们穿上自己最好的服装,姑娘们也打扮好了。露天舞场上拉起电线,装上了电灯。乐队开始练习,孩子们在四周围起了两层。

  到达那个收容所,已经夜深了。刚好搬走了一户人家,他们有了个搭账篷的地方。汤姆跟守夜人去登记,打听到这儿分五个清洁所。每个清洁所有抽水马桶、淋浴、澡盆和自来水。还有一个由住在那儿的人推选出来的管理委员会。管理委员会负责维持秩序,制定各项规则。要是干得不好,大家可以投票撤换他们。要是有人胡闹,酗酒或者吵架,管理委员会第一次对他警告,第二次严重警告,第三次把他赶出收容所。在这儿搭帐篷每星期只收一块钱租金,也可以做工来抵,譬如搬垃圾啦,打扫场地啦。妇女有不少事情可做:看孩子,缝纫,学看护。警察不带证件不准进收容所来。

  要好好安葬奶奶得花许多钱,他们不得不把奶奶埋在乱葬场里。想到奶奶生前那么讲究排场,妈很难过。爸安慰她说:“总算尽了最大的力量了。”

  五人管理委员会在主席爱士拉·郝斯顿的帐篷里开会。饱经风霜的郝斯顿说:“亏得咱们得到了消息,知道他们要来破坏这个舞会。”第三清洁所的代表说:“我主张狠狠揍他们一顿,叫他们知道厉害。”郝斯顿说:“不,那恰好中了他们的计。要是引起一场殴斗,他们就可以叫警察进来干涉。”

  汤姆简直有点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所在。回到自己家停车的地方,帐篷早已搭好,大家都睡着了。只有妈在帐篷外面等着。妈问:“事情办妥啦?”

  汤姆随后问:“咱们去哪儿?”爸说:“找个地方住下来吧。把车子开到乡下去,在找到工作之前,可不能把剩下的一点儿钱花光了。”

  他问第二清洁所那个年轻的代表:“你派人去篱笆周围巡查了吗?”“派了十二个。我叫他们别打人。谁想溜进来,把他推出去就是了。”“你去把娱乐委员会主席维莱找来好吗?”“好。”维莱找来了。郝斯顿问:“今晚上你是怎么准备的?”维莱得意地笑笑,“平时娱乐委员会是五个人。今晚上加到二十个,都是棒小伙子。他们参加跳舞,一边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一有动静,要是有人争吵,就一齐围上去,把闹事的人悄悄地架出门外,不露一点痕迹。”“关照他们不许伤人。外边有警察,倘若叫那些家伙流了血,警察就要抓人。”“关照了。”“要是非揍不可,也得挑不会流血的地方下手。”“是,主席。”维莱滑稽地敬个礼,就出去了。郝斯顿说:“但愿维莱那些小伙子别打死人。警察干吗要摧残这个收容所?干吗不让咱们太平无事?”第二清洁所的年轻人说:“我在圣兰地产畜牧公司的农场里耽过。那儿每十个人就有一名警察管着,每二百来人就有条水龙头来对付。”第三清洁所的矮胖子说:“我也在那儿耽过。他们盖了十个拘留所。有个警察例说了真话,他说:‘那该死的收客所,给人家热水用,还有抽水马桶。你给俄克佬用了这些东西,他们就觉得非用不可了。’他还说:‘收容所里还开赤党大会,指望领救济金。我们大家出钱交税,倒让可恶的俄克佬拿去了。’”郝斯顿问,“就没人揍他?”“没有。有个小个子说:‘我们也交营业税、汽油税、烟草税。再说,农场主从政府领到四分钱一磅津贴,不也是救济金吗?铁路和轮船公司都领津贴,不也是救济金吗?’警察说:‘他们是正当的行业。’小个子说:‘不靠我们,他里的庄稼怎么收呢?’那警察气疯了,说小个子是无业游民,叫他坐了六十天牢。”铁木赛·华莱斯问:“要是小个子有职业,他们怎么办呢?”矮胖子笑起来,“你不知道,警察讨厌谁就管谁叫流民。他们恨这个收容所,因为他们进不来。

  “妥啦。这会儿我不说,你准会喜欢这儿的。”“什么事不肯告诉我呢?”

  乡下一座桥边,横七竖八搭着些帐篷和棚子。他们下了车,爸走到第一个棚子前问:“我们可以在这儿搭帐篷吗?”出来个胡子老头反问说:“你们想在这里搭帐篷?”连问三声,爸生起气来:“你叫我怎么说呢?”那人说:“要搭请便,我没拦着你。”爸更生气了,“我只想问这儿归谁的?可要花钱?”“归谁的?这儿还归谁?我倒想问你,谁要把我们打这儿赶走?”

  这儿属联邦政府,不归加利福尼亚管。”郝斯顿叹了口气:“我实在喜欢这儿,大家在一起过得挺好,只怕耽不长。要是他们老来找麻烦,准打算逼咱们动武。咱们非采取和平手段不可。委员会千万不能冒火。”

  “我不说,你先睡去,你有多少时候没睡过觉了。”妈忽然象个女孩子似的:“要是老想着你不肯告诉我的事,我怎么睡得着呢?”汤姆十分开心地笑着,“你别想,非得睡着不可。”妈只好弯腰钻进帐篷。汤姆爬上卡车车厢,仰面躺了下来。天还没亮,一阵轻微的叮当声把汤姆从梦中吵醒。他站起来,从车栏板上望出去,见一个帐篷旁边,有一道橙黄色的火光从旧铁炉的裂缝里透出来。短短的烟筒里冒出一股灰色的烟。他跳下车,慢慢向那炉子走去。

  那人说完转身回棚子里去了。汤姆问:“这是怎么回事?”爸耸耸肩膀。不远的帐篷前面,有个青年揭开了车盖在磨活塞。等老头走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爸问那年轻人能不能在这儿住下?青年说:“当然可以。你们从没到过胡弗维尔?”“胡弗维尔在哪儿?”“这儿就是。”这时候,温菲尔德跟露西抬了一桶水来。妈说:“我们搭起帐篷来吧。好休息休息。我累坏了。”爸跟约翰叔叔就爬上卡车,把帆布、床垫、被褥,一样样拿下来。年轻人回到他修车子的地方,继续磨活塞。汤拇跟过去问:“那胡子老头犯什么毛病?”“天晓得。大概是恐警病吧。”“啥叫‘恐警病’?”“警察到处撵他,撵得他神经过敏了。你只要在一个地方住下来,警察很决就会来撵你。”“为什么?”“有人说,为了不让我们投票,让我们老在流动,投不成票;有人说,这样我们就领不成救济金了,有人说,要是我们老耽在一地,我们就会组织起来。究竟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又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找活儿干的。”

  这时候天黑了,电灯亮了,人们打各自的帐篷涌向音乐台。

  汤姆闻到了炸咸肉和烤面包的香味。一个年轻的女人在炉边忙着,抱在怀里的婴儿仰起头在她胸兜下面吃奶。帐篷里走出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跟汤姆相互问早。

  “你当人家干什么来的?来找金刚钻吗?”年轻人刺了汤姆一句,然后告诉他,这一带摘葡萄摘棉花都没到时候。等磨好了活塞,他们一家要往北边去了,听说那儿有活干。汤姆问:既然这儿没活干,他们干吗发那些招工的传单?年轻人说,他在一个大桃园里干过活,那儿常年只用九个人,桃子成熟的两个星期里要雇三千人,不然桃子会烂掉。他们到处发传单,要雇三千招来六千,这样工钱就随他们出了。等桃子摘完,三千人一个也用不着了。他们怕你偷东西,怕你喝醉酒,怕你闹乱子,不许你耽在那儿,撵得你到处流浪。

  收容所周围有道铁丝篱笆,沿篱笆每隔丑十呎布置了一个纠察。来宾的车子陆续到来,他们是附近的小农户和别的居住区来的流民。进大门的时候,来宾都得报上他是收容所里那家住户邀请来的。

  女人盛起了炸咸肉,打开炉门,取出一大盘面包。年老的那个问汤姆吃过早饭没有,知道他还没吃,就说:“一起坐下来吧,我们的东西很多。”

  汤姆愤愤地说:“要是找活干的人聚拢来说:‘让桃子烂掉!’工价不就会上涨吗?”年轻人笑笑,“我不是笑你。这办法早有人想到了。桃园的园主们也想到了。大家聚拢来,得有人带头,得有人出来说话。这人一开口,他们就把他抓进牢里。要是又出来一个头目,他们也照此办理。还有,你听说过‘黑名单’吗?”“啥叫‘黑名单’?”“只要你代表大家一开口,他们就给你拍照片寄到各地,从此你哪儿也找不到活干了。”

  乐队高声奏起苏格兰舞曲,这已经不是练习了。一些耶稣的忠实信徒坐在自家帐篷前观望,摆出一副蔑视这个舞会的神气。

  汤姆说:“谢谢,这么香的东西,我可不能不吃。”

  汤姆说:“我偏不吃这一套。我们一家子不是好欺负的。谁敢来惹,我就一脚把他踢翻。”年轻人说:“你真傻,他们马上会把你抓去,推进沟里,摔得你满面是血。这种新闻登在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发现流浪汉尸体’。”“要是那流浪汉身边还有旁人的尸体呢?”“那也没有什么好处。”汤姆望着年轻人沾满油污的脸说:“你打算怎么办呢?”年轻人含着泪说:“没有办法。”知道汤姆他们打算住下来碰碰运气,他约定晚上去看汤姆。又关照汤姆说,这儿随时都有密探,要学胡子老头那样,装聋作哑,装成个老实巴交的俄克佬。

  在约德家,露西和温菲尔德急忙吞下晚餐,就往音乐台去。妈把他们喊回来,看看他们的鼻孔里耳朵眼儿里脏不脏,才放他们走。

  吃着早饭,年轻的告诉汤姆,他们给人装了十二天水管子了。这十二天里边,他们顿顿都吃得很好,甚至还置了新衣裳。如果汤姆愿意一起去的话,可以给他想想办法。汤姆说:“这可太承你们的情了。请等一等,我去给家里人说一声。”

  汤姆回到自家的帐篷那儿。妈生了一堆火准备做饭。她让爸去买点儿猪的项圈肉,说:“离开家乡以后咱们没吃过煮的东西,我来做一锅土豆肉汤。”

  奥尔吃罢晚饭,花了半个钟头用汤姆的剃刀刮了脸。洗过澡梳好头,乘卫生间里没人,他对着镜子朝自己笑了笑,扭转身子,斜眼看看自己的侧影,然后套上上衣,用卫生纸擦亮了黄皮鞋,逍遥自在地往跳舞场走去。有个帐篷眼前坐着个漂亮的黄头发姑娘,他上前问道:“今晚上打算跳舞呜?”姑娘掉过头去,没搭腔。“谈谈不好吗?咱们跳个舞怎么样?我会跳华尔兹。”

  家里只有露西醒来了。汤姆招手把她唤出帐篷,对她说:“别吵醒他们。等大家起来你告诉他们,我找到了干活的机会,现在接头去。再告诉妈,我在邻居那儿吃过早饭了。”交代完毕,就跟新结交的朋友,三个人一同上路。汤姆说:“真可笑。我吃了你们的东西,还没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们。我叫汤姆·约德。”年老的说,“我叫铁木赛·华莱斯,这是我儿子威尔基。”

  爸走了以后,汤姆跟正在查看引擎的奥尔搭讪了几句,就沿着帐篷绕过去,只见凯绥坐在地上,望着一只翘起的光脚出神。“你好几天没做声了,老在想心事?”汤姆问。凯绥说:“是的,老在想。”“暂且放一放,听我说几句好吗?”“我始终在听呢。正是在听才老想。听人家谈话,我觉得他们就跟阁楼里的鸟儿似的,为了逃出去,拚命往布满灰尘的窗子上扑,简直要把翅膀都碰折了。”“我想说的正是这个,原来你已经明自了。”“明白了。有一大批咱们这样的流民,都饿得只想吃。实在熬不住了,就请我做祷告。我也给他们做了祷告,象苍蝇粘在捕蝇纸上那样,让一切苦恼都粘在祷告上,祷告往天上一飞,苦恼也带走了。可是这一套现在不灵了。”“祷告变不出肉来。要有猪才有肉吃。什么时候你能丢开空想干起活来呢?咱们非找活干不可,钱快花光了。”凯绥告诉汤姆,他正想独自走开。现在他吃他们的东西,占他们的地方,对他们却毫无用处。要能找个固定的职业,也好报答几分他们的恩惠。汤姆劝他别马上走,这儿快要找到活干了。他坐过牢,牢里是不准犯人聚在一起谈话的。这就使人变得机警起来,无论要出什么事,不用谁告诉,能预先觉察出来。凭这个经验,汤姆说:“要是一群人都不声不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有变动的苗头了。”凯绥说:“我不走就是。”帐篷里,康尼和罗撒香低声在说话。康尼憋着股气,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不如留在家乡上夜课,学会开拖拉机,找个三块钱一天的差使。

  姑娘羞涩地抬起头来,“这有啥稀罕,华尔兹谁都会跳。”“可比不上我,来吧!”一个非常胖的女人从帐篷里探出
头来,厉声对奥尔说:“走开,这姑娘订过婚了,她未婚夫马上就来找她来。”奥尔对那姑娘????眼睛,踏着音乐的拍子,晃着肩膀,甩着胳膊,往跳舞场走去。爸放下盘子,站起身来说:“走,约翰。”他告诉妈,要找几个人去谈谈找活干的事,就跟约翰叔叔往主任的住处走去。汤姆参加了娱乐委员会,当然得去跳舞场。他看见罗撒香挺着大肚子在帮妈擦盘子,说:“罗撒香越长越漂亮了。”妈说:“怀孩子的姑娘都越来越漂亮。”汤姆笑起来,“她的肚子要是再大的话,生下来的孩子得用手推车装了。”罗撒香涨红了脸说:“闭上你的嘴吧!”随即躲进帐篷里去。妈格格笑着说:“你不该惹她生气。”‘她爱听呢。”“我也知道她爱听。不过还是会叫她难受的,她在想康尼。”“嗨,不如干脆把康尼忘了。他大概正在用功,准备当美国大总统呢。”

  华莱斯一家来这儿已经十个月了。为了找不到活干吃足了苦头。实在没有办法,他们把汽车卖了,一辆车才卖了十块钱。这一阵在给一个好心的小农场主干活,可是他们知道,这活儿是干不长的。听了这番情形,汤姆问:“既然这样,你们干吗要拉我去呢?我一去,活儿不是更干不长了?”铁木赛缓缓摇头说:“我也不明白。说不出是什么道理。”

  有三块钱一天,日子就过得挺好,天天晚上都能去看电影了。”罗撒香担忧地说,“你不是打算自修无线电吗?”“先得攒点钱,站住了脚才行。”“你可别打消这个主意!”“不会,当然不会。我还要自修的,站住了脚就开始。”

  维莱来找汤姆,派汤姆站在大门口,注意进来的人,有没有可疑的。另外还有个人跟汤姆在一起。汤姆跟着维莱去康尼不在,罗撒香拿不定主意去不去跳舞场,差点急得要哭。妈希望她不要给全家丢脸,说:“别难过,我会照顾你的。咱们去那儿坐坐,要是有人请你跳舞,我就说你不舒服。你听听音乐,散散心。”罗撒香才放下心来。爸和约翰叔叔跟一群男人蹲在管理处的门廊边。爸说:“今天遇到件新鲜事。有个工头已经雇了两个两毛五的工人,他说:“两毛钱的工人我们还要,我们要雇一大批两毛钱的工人。’我们没活干,很想干。可是看到两个两毛五的工人那副神气,吓得不敢答应了。”有个戴黑帽子的男人拍拍膝盖说:“他们用压价的手段招工。这么下去,简直要我们贴钱去干活了。”爸着急地说:“怎么办呢?我们钱花光了,有个儿子找到个短工活,可是养不活一家人。我只好去干那两毛钱的活了。”戴黑帽子的抬起头来,气愤地说:“你去干吧。我是两毛五的工人。你只要两毛钱,把我的饭碗抢了,我就得挨饿,只好把工作抢回来,一毛五就干。好,你快去上工吧。”“那我怎么办呢?我不能为了让你干两毛五的活,自己饿死呀。”“我不知道,真不知道。真要把人逼疯了!”蹲着的一圈人都紧张地挪动着脚。汤姆和朱尔站在大门口,注意来参加舞会的人。朱尔有一半是印第安人种,是个能干的小伙子。他告诉汤姆,就凭这舞会,外面才瞧得起这个收容所;这儿的人虽然穷,因为能请朋友来跳舞,也很有些得意。

  拐了弯沿条石子路走了一段,穿过个小小的菜园,他们来到一所白色的农舍跟前。一个晒黑了脸的矮胖子打后门台阶上走下来,他就是小农场主托马斯。托马斯很不高兴,虽然答应雇用汤姆,却又对他们说:“我一向给你们三毛钱一个钟头。你们干的活也值三毛钱一个钟头。不过今天只能给两毛五了,干不干随你们的便。”原来托马斯是农民联合会的会员,昨天农民联合会开了会,派人通知托马斯,现在只许给两毛五一个钟头的工钱。农民联合会是西部银行主持的,托马斯年年都得向西部银行借款,就给掐住了脖子。

  “孩子生下来以前一定得有所房子,咱们不能在帐篷里生这个孩子。”“当然,站住了脚我就想办法。”康尼走出帐篷,罗撒香躺在床垫上望着帐篷顶。她把拇指放进嘴里咬住,轻轻地哭了。

  三个穿工装裤的青年紧挨在一起走来,纠察盘问了一下,就让他们进去了。朱尔问纠察:“谁请他们三个来的?”“四所一个叫杰克逊的。”朱尔回到汤姆身边,“我看他们就是你我要留神的家伙。”“你怎么知道?”“我也说不清,就是有这种感觉。他们好象有点慌张。你去叫维莱留心,让他找四所的杰克逊查对查对。我在这儿守着。”

  讲明降低工钱的缘故,托马斯从屋里拿出张报纸来,念一条新闻给他们听,那上面说:“昨夜有群公民,因为当地一个流民居住区里有人煽动风潮,大为愤怒,烧毁了那里所有的帐篷,并警告煽动分子迅速离开本县。”汤姆当然明白那是怎么回事,闭住嘴不吭声。托马斯低声告诉他们,那些放火的公民就是农民联合会派去的。

  妈跪在火堆旁边往里添柴。肉汤的香味引来了十五个孩子,都望着锅子出神。露西和温菲尔德站在圈子中间,板起个脸,一副小气的样子。

  汤姆找了维莱,维莱又报告了郝斯顿。他们把杰克逊找来,“瞧,那三个年轻人!”杰克逊说:“看见了。”“是你请他们来的?”“不是。”“见过他们吗?”“呣——见过。在格利哥利奥农场一起干过活。”郝斯顿说:“明白了,你别到他们那儿去。只要他们规规矩矩,我们就不撵他们出去。劳驾了,杰克逊。”

  三个人都表示两毛五也干。正要挖沟去,托马斯想起一句话来,问收容所是不是每星期六都有舞会,下星期六晚上可得多加小心。铁木赛挺起胸脯走到托马斯眼前,说他是管理委员会的委员,得问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说:农民联合会不喜欢那个收客所,因为不能随意派警察进去抓人。下星期六,收容所的舞会上会有一场殴斗。一些早有准备的警察会进去干涉。乘机把收容所给收拾了。铁木赛向托马斯伸出一只又粗又瘦的手,“我们感谢你。不会发生殴斗的。”托马斯握住铁木赛的手,“但愿我不会因为泄露了他们的机密,把农场给断送了。”铁木赛说:“不会有人知道是谁告诉我们的。”

  检查过引擎,奥尔去跟磨活塞的年轻人攀谈。他们互通姓名,一同把磨好的活塞装上引擎。奥尔讲了他哥哥汤姆的为人,讲了他自己爱好的两件事——追求姑娘,摆弄引擎。他觉得那个弗洛依德好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弗洛依德说他实在太累了,跑遍了加利福尼亚,只想让老婆孩子有点肉跟土豆吃,可是找不到固定的工作,怎么干也吃不饱。正说着,一辆破车载着四个面孔冰冷的男人开回胡弗维尔。弗洛依德喊:“运气可好?”开车的回答说:“转了一大圈,连一个人干的活都没找到。”奥尔说,“独个儿出去也许好找些,要是有一个人就可以干的工作。”弗洛依德说:“在乡下到处跑很费油。那四个人乘不起四辆车,才凑钱买汽油一起跑的。”这时候,温菲尔德来喊奥尔回去吃东西。奥尔对弗洛依德说,等吃过了再来帮他装引擎。

  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郝斯顿,外面来了两辆汽车:一辆坐六个人,停在桉树下;一辆坐四个人,停在北边路上。他看见他们带着枪。

  拿上工具,他们三个去一条水渠边埋水泥管。汤姆脱去上衣,朝手掌心吐了些唾沫,把尖嘴锄举到空中,飞快地落下来。威尔基说:“爸,我们找到个干活的好手了。你看,这小伙子简直跟锄头结成亲了。”汤姆说:“我经受过磨练(嗳嘿)。干过几年(嗳嘿)。爱干这种活(嗳嘿)。真叫人痛快(嗳嘿)!”他们边干边聊。汤姆说:“我听说有个管理委员会,原来你就是个委员。”铁木赛说:”是的,这要担负责任的。我们尽力想把事情办好。收容所里的人都尽力想把事情办好。”汤姆提到舞会上会有殴斗的事,问他们干吗要来这一手。铁木赛说:“怕咱们组织起来。收客所就是个组织,里面的人照料自己的事。乐队是这一带最出色的。挨饿的人可以在铺子里赊五块钱账。买五块钱吃的,归收容所负责。咱们又从不犯法,不能把咱们关进牢里去。那些大农场主怕的就是这个。他们想,要是咱们能管理自己的事,也就会干出别的什么事来。”他们还谈到了赤党。铁木赛讲了这样一件事情:有个青年雇工问大农场主:你说的讨厌的赤党究竟是什么人?大农场主说:就是不知足的坏蛋,给他两毛五工钱,他偏要三毛。那青年雇工搔搔头皮说:我不是坏蛋,但是如果这样就算赤党的话,我也想要三毛钱一个钟头呢。汤姆笑起来,说:“看来我大概也是赤党了。”

  帐篷外挤满了野孩子,眼光都跟着汤勺从锅子转到盆子上。妈把盆子递给约翰叔叔,他们又跟着盆子朝上望。约翰叔叔往嘴里送块土豆,那排眼睛就望着约翰的脸,看他怎么反应,这东西可好吃。约翰叔叔把盆子给汤姆:“你拿去吃吧,我不饿。”汤姆说:“到帐篷里吃去吧,你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呢。”

  郝斯顿眼里露出凶光:“怎么样,维莱,你都准备好了?”维莱咧嘴一笑,“没问题。”“那好,别伤人。沉住气。”

  露西在汤姆走后,到卫生间门口瞪着眼睛朝里望,没有温菲尔德在旁边怂恿,她勇气就不怎么大,把一只光脚伸了进去又缩了回来。回到自家帐篷跟前,见大人都还没醒,只有温菲尔德正睁开了眼睛在望她。她伸出个指头按在嘴唇上,用另一只手招了招。温菲尔德溜了出来。露西装出哪儿都去过了的模样,领着温菲尔德走进卫生间。那里面一边是一排马桶间,每间有只又白又亮的瓷马桶;另一边墙上装着一排洗脸盆;靠第三面墙有四个淋浴间。两个孩子走到进马桶间,露西劲头十足,撩起裙子就坐上马桶。温菲尔德有点胆怯,伸手扭了一下水箱上的扳手,水就哗哗地冲下来。露西跳了起来,跟温菲尔德一同看着那只马桶。水只顾晔哗淌着。露西责怪温菲尔德:“你把它弄坏了。”“我没有。”“我看见的。”温菲尔德看着露西,眼眶里满是泪水。露西后悔起来:“别急,我不会告你的。咱们撒个谎,说这东西早坏了。还可以假装没到这儿来
过。”她领着温菲尔德走出卫生间。收容所里不少人已经起来。妈望见了两个孩子,走过去问:“你们上哪儿去了?”露西说:“不过在外面看看。”“汤姆呢?看见汤姆了吗?”露西神气地说:“看见的,妈。他让我告诉你。他找到了工作,出去干活了。”

  约翰叔叔执拗地说:“我不饿。进帐篷去,我还是会看见他们的。”妈对家里人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各自端了盆子进去,我把剩下的分给他们。”她笑嘻嘻地看着那些孩子。“你们每人拾一根柴来,我把剩的留给你们。可别打架。”孩子们立刻乖乖地去拾柴,去自家的帐篷里拿调羹。

  维莱爬上音乐台,高声说:“大家挑舞伴吧!”音乐停了,青年男女跑来跑去,配成了八对舞伴。指挥走到场子中央,举手喊:“开始!”乐队奏起了《小鸡舞曲》。音乐忽高忽低,指挥用高亢而又单调的声音唱着:“拉着女伴转一圈,手牵手,双双走??”姑娘们梳好的头发蓬乱了,小伙子们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妈高兴得使劲抱了抱露西的肩膀。露西觉得怪难为情的,换了个话题说:“那儿有抽水马桶。白生生的。”妈问:“你上那儿去了?”“跟温菲尔德去的,”接着露西又补了一句:“温菲尔德弄坏了一只马桶。”温菲尔德瞪着露西,说:“她在一只马桶里撒了尿。”

  妈还没把家里人的盆子盛齐,他们就跟饿狼似地悄悄回来了。妈厉声喊露西、温菲尔德和奥尔赶快端了盆子进帐篷去,抱歉地看看那些孩子说:“东西太少了,我不能叫自己一家人挨饿,又不能不让你们尝尝。”她端下锅子放在地上,急忙进帐篷去,免得看着他们。一堆孩子把锅子遮住,他们不争不吵,各自用调羹或铁片,在锅里乱舀乱刮。

  休息过后,维莱又招呼大家找舞伴。汤姆看见那三个年轻人拚命往场子里挤,朝一对新搭好的舞伴冲去。他对维莱挥挥手,维莱跟小提琴手说了句话,提琴手在弦上拉出一阵怪声,二十个小伙子慢慢从舞场上走过来。到那对舞伴跟前,三个人中间有一个说:“我要跟这位跳舞。”一个黄头发的小伙子吃惊地一望,“她是我的舞伴。”“听着,你这个小王八蛋——”

  妈不放心,让孩子带她去看个究竟。马桶已经不淌水了,听妈吩咐,温菲尔德照刚才那样又扭了一下扳手,一阵水又冲下来。妈昂头大笑,说:“抽水马桶就是这么使的。”两个孩子十分害羞,一溜烟跑了。妈朝淋浴室里望望,又到脸盆眼前放水。热水龙头的水太烫,她塞上盆塞,放了点热水,又放了点冷水,在盆里洗手,正打算洗洗头发,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厉声说:“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这是男人用的。”问明白妈昨晚才来收容所,他不再发火,告诉妈女厕所在哪儿,还说妇女委员会马上会去跟她接头。听说妇女委员会要来,妈连忙跑回帐篷,把家里人都喊了起来,打算赶快吃好早饭,等候她们。罗撒香蓬头散发钻出帐篷。妈说:“你去卫生间打扮打扮,换套干净衣裳。”罗撒香很不高兴,“我不舒服,康尼不在,我啥也不想干。”妈严厉地说:“你得振作点儿。妇女委员会有人要来。人家来的时候,可别愁眉苦脸的。”“我要吐。”“那就吐去。谁都要吐的。吐过了,你打扮打扮。”妈忙着煮咖啡,煎玉米饼,叫爸换工装裤和衬衫,还让爸给露西和温菲尔德好好洗洗耳朵。爸说:“没见过你有这么大的劲头。”

  胡乱吃过以后,爸离开了帐篷,奥尔又去帮弗洛依德修车。妈收拾空盆到帐篷外面去洗。走来个健壮的女人,怀着敌意似的对住妈看。妈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别惹我的孩子,就算帮我的忙了。”“我没得罪你呀——”“我孩子回去嘴里有肉汤味儿。他告诉我,你给他吃的。别以为自己有肉汤吃就那么招摇。没有这些麻烦我就够苦了。他回来问:‘我们怎么没有肉汤呢?’”那女人气得声音发抖。妈说:“找到活干以前,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吃肉汤了。我们自己也不够吃,可是一群孩子那样看着你,你能不给他们吃点儿吗?”那女人打量似的看了妈一会,转身走开了。